温热的池水漫过身体,洗去尘嚣,也舒缓着紧绷的神经。
他抬手给谢临擦拭身体,确认没有增添新的伤痕,心底那根绷了数日的弦才正式算是松了下来。
氤氲水汽中,水珠顺着谢临白皙的肌肤滑落,向下聚在一个隐隐约约的弧度上。
温聿珣强压下翻涌的念头,加快手上的动作,打算尽快洗净抱他去睡觉。
殊不知这番情态落到谢临眼睛里是什么模样。
布巾擦拭过谢临的后背,那温热的身躯顺势向前,完全扑进他的怀里。两只带着水汽的手抬起,轻轻搂住上他的脖子。
温聿珣呼吸一滞。
随即,他感觉到怀中人转过头,温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廓,气息温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谢临眼波微转,轻轻吻在了他鼻尖上:“我也想你。要么?”
第66章 撬开心门
许是顾念着谢临这几日身心俱疲,温聿珣这次收敛了不少,仅仅来了两次便收了场。可对他而言是浅尝辄止,对谢临而言却还是难以招架。
黑暗中思绪如浮絮飘散。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粘稠而诡异,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界反复拉扯。他感到自己仿佛漂浮在虚无的海面,每一次呼吸都难以把控,意识逐渐迷失混沌。
尽管如此,这次事毕,谢临仍强撑着困倦,死活不肯先睡,硬是睁着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睛,直到温聿珣将他从水中捞起往床榻上抱。
温聿珣心下诧异,低头问他缘由,谢临却死活也不肯说。只抿着唇把头埋进温聿珣怀里装死。
从温聿珣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通红的耳尖,可爱的紧。
这副模样倒是稀奇。温聿珣挑了挑眉,隐约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定然发生了什么。
可见怀中人鸵鸟似的姿态,知道再问也是无果,只得将这点疑惑按下,收拢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怀中人清浅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规律,温聿珣知道谢临终于撑不住睡熟了。他低头看着对方安静的睡颜,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捏人鼻尖。
他的阿晏啊……近不得远不得舍不得放不得……自己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从谢临不顾一切追来北疆,到日日收到那些信件,再到那个在他意料之外、却仿佛水到渠成的夜晚……经历连番变故,到如今而复得地将人真切地拥在怀。他的底线,竟在不知不觉中,一退再退。
最初坚决地想要一别两宽,而后是怀柔的疏远,再后来是自欺欺人般的顺其自然。而如今呢?如今他已是将人紧紧扣在怀中,同榻而眠,肌肤相贴,呼吸交融。
……显得他从前决然的离开像个笑话。
这连番的退让,连他自己都感到茫然。他向来杀伐决断,从不优柔寡断,可偏偏在谢临身上,所有的原则都变得不堪一击。
心乱如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心绪缠绕着他。他弄不清自己究竟想怎样,也不知道该哪谢临怎样。只知道此刻,手臂下意识地收拢,他贪恋着怀中这具身体的温度与重量,一点也不想放开。
——可若不放开,然后呢?
难道就这般被动地沉溺下去,等待着不知何时,谢临会再次用某种方式,将他从这短暂的温情幻梦中惊醒,让他再一次认清那些他试图忽略的真相吗?
思绪如同困兽,在名为“谢临”的牢笼中徒劳冲撞,找不到出口。疲惫终是压倒了纷乱的思绪,他在一片心绪混沌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唯有环着谢临的手臂,至终不曾松开分毫。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次日天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温聿珣才率先醒来。他刚一动,怀里的谢临便无意识地蹙了蹙眉,更紧地往他怀里蹭了蹭,似乎不满这细微的惊扰。
温聿珣失笑,心软成一团,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人头发。
下一秒,门外传来了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声:“大帅,赫兰部有消息传到。”
怀中的人似乎被这声音惊动,眼睫轻颤了几下,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初醒的谢临眼神还有些茫然,带着水汽,与昨夜那个主动撩拨的人判若两人。
待看清眼前的人是温聿珣,又感受到被子下两人肌肤相贴的状态,昨夜的一些画面回笼,他耳根微不可察地又红了几分,却强自镇定地移开视线,哑声问:“……出什么事了?”
温聿珣示意他稍安,扬声道:“讲。”
门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禀大帅,刚收到飞鸽传书。赫兰部六王子昨夜已成功控制王庭,老赫兰王……暴毙。六王子宣布继位,正在全力镇压残余反对势力。”
消息在意料之中。温聿珣与谢临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这场由他们推波助澜的政变,终究是按照预定的轨迹落下了帷幕。
“还有,”近卫继续禀报,“新赫兰王遣使送来密信,重申与您的约定,希望三日后于两国边境,与您正式签定和平条约。”
消息一字不落地传入谢临耳中。他感到温聿珣胸腔微微震动,沉声对外下达指令:“让人即刻准备条约细则,一个时辰后,所有参将至议事厅集合。”
门外的人应下,脚步声逐渐远去。谢临坐起身,薄被自肩头滑落,露出些许暧昧红痕。
温聿珣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上,被谢临捏住下颌强行扭过头去。谢临的嗓音仍带着初醒与昨夜放纵后的微哑:“他动作倒快。条约细则关乎北境未来十年安稳,必须字字斟酌,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自然。”温聿珣被他的动作闹得没脾气,颔了颔首,率先起身,将整齐叠放在一旁的衣物递给谢临。
温聿珣看着他掀开被子、利落穿衣的动作,问道:“你何时猜到的?”
“猜到什么?”谢临头也没回,伸手整理着衣襟,“六王子的真实意图?”
见温聿珣默认,谢临才转过身:“他自己亲口说的。他说要拿我找你换几座城池。”
“若他真说要换些金银粮草,或是别的实际好处,或许还有几分可信。但换城池?”
他顿了顿,借着温聿珣的力起身下床:“赫兰部前线的主帅是他大哥,他若真为你拿下城池,这泼天的军功最终会落在谁头上?他岂是那种舍己为人、甘为他人做嫁衣的蠢货?更别提此举必定会彻底激怒你,风险与收益全然不成正比。”
温聿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示意他继续。
“所以,无论他嘴上说要什么,一旦他绑了我来与你谈条件,本质上就是一种威胁。”谢临条理清晰地分析着,“而他若想在事成之后不被你秋后算账,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弥补。这份诚意,最可能的就是——停战。”
“一个王子,若没有相应的权柄,如何能代表整个赫兰部承诺停战?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需要上位,而你需要一个愿意停战的新王。助他政变,对你而言,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一步。”
“那你呢?”温聿珣看着谢临的眼睛,突然问道。
“什么?”谢临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那样突然被抓去敌营,”温聿珣的声音沉了几分,“怕不怕?”
温聿珣知道谢临聪明,知道他擅长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可再聪明的头脑,在真正面对未知的危险时,真的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吗?他看着躺在他怀里的谢临,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谢临被他问得一怔,随即静默下来,没有立即回答。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久到温聿珣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却感觉到腰间一紧——谢临的手臂环了上来,将脸深深埋进他腰腹中。
这个全然依赖的姿态,让温聿珣蓦然想起昨夜将他从浴池抱回床榻时,那人也是这样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前。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软成一片。
算了,不逼他了……
就在他准备结束这个话题的瞬间,他听见谢临很轻很轻地说道:
“怕的。”
声音埋在衣襟里,显得有些闷,与谢临平日玉质的音色截然不同。……却让温聿珣产生了些错觉——仿佛在这一秒,看到了真正的谢临。
他怔了怔,下意识低头,正对上谢临抬起的眼眸。那双总是平静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很复杂的情绪。
“在街上被迷晕的那一刻,”谢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我在想……若是就这么结束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你会作何感想。”
“也许会难过一阵,而后……觉得解脱吧。”他的目光静静落在温聿珣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毕竟我的存在就是在逼你在理智与本能之间做选择。不是吗?”
温聿珣的呼吸猛地一滞。
谢临向来是通透的。温聿珣所有的心思在他面前仿佛都无所遁形。此刻简简单单一句话,竟也能刺中他心底此刻最不愿面对的角落。理智与本能——这五个字道尽了他如今的挣扎与无奈。
他在心底苦笑了一下,下意识收紧了环住谢临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填平。
“不是解脱。”温聿珣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抬起手压住谢临的后颈,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
屋内一时寂静,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
“阿晏……”半晌,温聿珣喉结微动,一声似是叹息又似是呢喃的轻唤逸出唇畔。他终是难以承受那过于清透的目光,将人重新按进自己怀里,一个带着复杂心绪的吻,珍重又克制地落在对方唇角,“……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有的犹豫与挣扎:“我会想清楚的……很快……”
谢临却从他怀中微微直起身,重新吻住他用自己的唇轻轻堵住了他未完的话语。
“不用。”谢临摇了摇头,望进温聿珣眼底,“我不急。”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温聿珣的衣襟,“我会等到你想清楚的那一天。”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必然的事实,“等到你心甘情愿地亲口说出我想听的那个答案。”
“至于其他……”他倏地笑了笑,用鼻尖顶了顶温聿珣的鼻尖,“就当是侯爷与我的情.趣吧。”
第67章 变故陡生
与赫兰部谈判及签订合约的时间定在了三日后。此事若能顺利推进,将是此次大军出征以来的重大进展。谢临接连写了好几封奏折,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详细禀明边关情势。
不料他发出的军报尚未抵达京城,京中的急报却先一步送到了北疆——明淳帝突发重病,已卧床不起,恐怕时日无多。
接到这个消息时,谢临下意识皱起了眉。明淳帝素来身体硬朗,他们离京不过数月,竟骤然病重至此,其中若说没有蹊跷,任谁都不会相信。
幸而明淳帝在卧床之际尚算清醒,当即下旨命楚明湛监国,并指派了几位心腹重臣从旁辅佐。楚明湛反应迅速,很快稳住了朝中局势,更是第一时间修书送至北疆,向谢临说明了京中情况。
谢临拆开那封带有楚明湛私印的密信,越读眉头皱得越紧,目光最终停留在信纸最下方的“速归”两个字上。
三日后,雍赫边境。
北境早春的风仍带凛冽寒意,卷过枯黄草场,扬起两国旌旗猎猎作响。临时搭建的营帐内,炭盆驱散了几分寒气。
帐帘掀起,一道挺拔身影带着几个随从步入——正是耶律苏。
如今的他看着已不像几日前那个略显轻浮的六王子,而是名副其实的新赫兰王,举手投足间尽是春风得意的锐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端坐主位的温聿珣身上,而后滑向谢临,朝二人点头致意后勾了勾唇。
“温大帅,谢大人,别来无恙。”耶律苏姿态从容地入座,“怎么样温帅?人给你照顾得还不错吧?也算是完璧归赵了。”
他话是对温聿珣说的,目光却饶有兴致地瞥向谢临。
谢临淡淡道:“待客之道尚可,迎客之道可不敢恭维。”
耶律苏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谢大人还是这般伶牙俐齿。本王佩服。”
他还要继续调侃,便听对面已然传来另一道声音。温聿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赫兰王若真想叙旧,不妨屏退左右,本帅单独与你叙叙旧?”
这哪是“叙叙旧”?分明是“算算账”!
耶律苏听懂了温聿珣的言外之意,迅速敛了笑意,抬手示意。随从立即将绘有边境详情的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赫兰部的几位重臣也纷纷正襟危坐。耶律苏指尖落在蜿蜒的边界线上,神色转为郑重:
“好,那便言归正传。今日之约,关乎两国十年太平。我赫兰部愿开放边市,以赫兰良马五千匹、皮革十万张,换取大雍茶盐铁器,并派子弟学习农耕之术。至于边境……”他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以此线为界,十年内互不侵犯。”
他说着抬眼看向温聿珣:“温帅意下如何?”
温聿珣目光扫过舆图,沉吟片刻道:“二十年。马匹八千,皮革十五万,我朝以市价七成供给物资,并派遣农师。”
耶律苏眉头渐渐皱起:“温帅未免有些太过贪心了……”
温聿珣抬手,一个简洁的手势止住了耶律苏尚未出口的话语。与此同时,谢临从身旁的人手中接过前几日拟定的条约细则,递给耶律苏:“赫兰王不如先看过这个再说话。”
卷宗在案上摊开,上面条分缕析,列明了关税、互市规模、违禁物项乃至纠纷处理机制,条款缜密周全。赫兰部的几位重臣不由自主地倾身细看,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方才略显松散的气氛一扫而空。
耶律苏初时目光锐利,逐字审阅,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对其中某些限制极为不满。然而,随着阅读深入,他脸上的愠色渐渐被取代。他与身旁的几位心腹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不得不说,温聿珣极懂人心,也深谙谈判之道。这份条约,对刚经历内乱、亟需休养生息的赫兰部而言,约束虽巨,开放边市、获取大雍的茶盐铁器与农耕技术的收益却更为惊人,足以让他们在短期内恢复元气,稳固统治。这般实实在在的诱惑面前,所谓的面子与口头上的强势,显得苍白无力。
耶律苏内心已然动摇,但面上仍想争取最后一丝主动,他沉吟着开口:“温帅的条件确实……颇具诚意,只是这关税一项,是否可再……”
“赫兰王。”温聿珣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让人下意识便听进了耳朵里,“你在那王位上,屁股还没坐热吧?”
他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一针见血:“此时与我朝纠缠于细枝末节,徒生事端,绝非明智之举。”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耶律苏最敏.感的神经。他脸色微变,瞬间的权衡后,所有挣扎都化为了决断。他重重一拍案几:“好,就依温帅所言,成交。”
帐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双方侍从立刻上前,准备笔墨,展开最终缔约的文书。
耶律苏率先提笔,在盟约上签下名字,用了印。随即,他将笔递向温聿珣,脸上扬了些笑意:“合作愉快,温……”
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
一名始终垂首敛目、毫无存在感地立在耶律苏身侧的灰衣随从倏地上前。
谢临被一道寒芒晃了眼睛,眼皮骤然一跳,心中警铃大作。
“温聿珣!”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凭借本能脱口厉喝。
温聿珣反应极快,在听到风声响动的瞬间便猛地向后闪避,同时一把拉过谢临护在身后。
随从蓄势已久,动作快得异乎寻常,像是算计好了他所有的反应。一刺落空,他毫不恋战,手腕诡异地一翻,袖中短刀换了个方向,直取温聿珣面门。
“温狗,拿命来!”刺客眼中凶光毕露,一刀刺下。
“有刺客!”
“保护大帅!”
温聿珣抬脚一脚踹上他胸口,却不料身侧突然再次传来动静。另一名伪装成文官的刺客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之时猛地暴起,刀尖直指温聿珣未曾格挡的小腹。
“噗——”
刀尖没入皮肉,发出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汩汩流淌,迅速染开一片刺目惊心的红。
谢临瞳孔骤缩,亲兵的怒吼、耶律苏的惊斥、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仿佛都已成为了嘈杂的背景音。他的世界只剩下那片在温聿珣身上不断扩散的猩红,以及那人因剧痛而微微佝偻却依旧死死钳制着刺客的动作。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谢临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被刺中的是自己。
“温聿珣——!”撕心裂肺地吼声从喉咙里冲破,恐慌与惊惧如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谢临的理智。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颤抖着扶住了温聿珣的后腰,将那因失血而微微发沉的身体半拥入自己怀中支撑着。指尖触及腰侧衣料下温热的体温与不断蔓延的湿黏,谢临的心口仿佛被那黏腻的血迹缠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紧。
一滴、两滴……
冰凉的液体接连落在温聿珣的颈侧,顺着领口滑入,与温热的血液形成鲜明的对比。
温聿珣因剧痛而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刺了一下,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谢临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通红的、正不断滚下泪水的眼睛。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临在哭。
温聿珣有些怔愣。
他本能地抬起手,指尖带着伤后的虚软与颤抖,轻轻抚上谢临湿凉的脸颊,试图揩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滚烫液体。
“我没事……阿晏……”他声音低弱,气息不稳,却强撑着反复安抚,“小伤……没事的,死不了……”
周围的混乱仍在继续,亲兵们已控制住大部分场面,两名被制服的刺客犹在挣扎,眼中尽是狠戾与不甘。
军医很快带着助手匆忙赶来,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温聿珣从谢临怀中接过,安置到担架上,迅速朝着医帐的方向抬去。温聿珣被带走时已然陷入半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眉头因忍痛而紧紧蹙着。
谢临站在原地,手上还残留着温聿珣的血,温热而粘稠。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那刺目的红仿佛灼烧着他的眼睛。
谢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刺客身上。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他倏地伸手,“锵”的一声,利落地拔出了身旁最近一名亲卫腰间的佩剑。
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给旁人反应的时间,谢临一步踏前,手腕疾送。
“噗——噗——”
利刃精准地刺入两名刺客的心口,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两名刺客的挣扎瞬间停滞,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倒。
谢临松开手,染血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这件事,赫兰部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谢临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耶律苏身上,后者猛地反应过来谢临是在和他说话。他见过太多斗争与杀戮,甚至自认早已习惯血腥,可方才那一瞬,他竟觉得这个面无表情的青年,比煞气外露的温聿珣……更为可怕。
这种认知让他倏地对前几日的行为后怕起来。
……这哪里是绑了个软柿子,分明是绑了个活阎王回去!
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从耶律苏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头皮微微发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脸色铁青地开口,声:“我明白。这两人应当是我那大哥的余孽,是我监管不力,让他们混了进来……”
“是不是余孽,你说了不算。”谢临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在耶律苏颈侧掠过。
耶律苏听见面前溅了一身血,犹如罗刹般的青年咬着牙道:“耶律苏,你最好祈祷,军医能将他完好无损地还给我。”
第68章 心头滚烫
屋内,几名军医围在温聿珣床前,手脚麻利地剪开温聿珣染血的衣袍,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仔细清理、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里,谢临就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紧抿着唇,目光如同被钉在了那片创伤上,仿佛每一次药物的触碰、每一寸纱布的缠绕,都牵动着他的呼吸。
直到其中作为主力的军医终于直起身,净了手,转向谢临,语气带着安抚:“监军请宽心,大帅体质强健,此伤虽深,幸而未及脏腑,并非致命。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两亏,接下来务必要静心卧床,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切忌再动武发力,以免伤口崩裂,损及根基。”
谢临紧绷的面部线条这才松了些。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他所有的注意力,又重新落回了温聿珣身上。床上的人因失血和药力陷入了昏睡,脸色依旧苍白,但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在止痛药的作用下舒展了开来,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
军医替温聿珣清理伤口时,难以避免地会将他上半身的衣物尽数褪去。随着染血的中衣滑落,那具精悍身躯上纵横交错的旧疤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谢临从前也见过这些伤痕,可今日,这些早已愈合的旧创却显得格外刺目——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今日过后,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又要添一道新疤。
亲眼见证这道疤的形成过程,与仅仅是心里有个概念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谢临心里酸胀得像闷了口热锅,只要揭开盖就会咕嘟咕嘟冒泡,烫得他心脏蜷缩了起来。
谢临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缓缓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最终极轻地落在温聿珣胸前一道早已长出新肉的粉色疤痕上。指腹下的肌肤带着温热的生命力。
谢临从未如此深切地意识到,这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背后,是一次次他未曾亲眼所见的九死一生。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在他安然居于京城时,这个人曾无数次像此刻般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些以命相搏的凶险,那些鲜血淋漓的瞬间,最终都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军功”,而所有这些累累伤痕换来的功勋,到头来,竟只换得一个……“强娶”他的机会。
……谢临总觉得从侧面刺中温聿珣的那个刺客,后者本来是可以躲开的。可一旦他躲了,暴露在刺客攻击范围内的就是谢临。
谢临扯了扯唇角,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温聿珣手臂上。
——
温聿珣在昏沉中反反复复醒了几次,却只是短暂地睁眼了几秒,很快便再次陷入昏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几乎本能地吞咽着喂到嘴边的流食。谢临小心地将温热的米汤和药膳一勺勺渡过去,看着他喉结滚动着咽下,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
直到第二日午后,温聿珣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撑开了一道缝隙。涣散的目光在帐内茫然游移了片刻,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第一时间便落定在床边。
谢临依旧维持着几乎未曾变过的守候姿势坐在那里,只是此刻正抵着手臂小憩,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温聿珣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化作两声压抑的轻咳。
几乎是同时,原本趴着快要睡着的谢临猛地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立刻锁住他,一连串的问话又急又哑:
“怎么了?难不难受?要喝水吗?”
温聿珣张了张嘴,刚想说“不用”,谢临已然转身倒了杯温水,用勺子舀着给他喂了些许。
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温聿珣找回了声音,他看着谢临眼下的乌青和疲惫的神色,声音沙哑道:“我没大碍,只是小伤。现在看着吓人只是因为身体在自愈。别守在我这儿了,阿晏。回去休息吧。”
小伤?快把他捅个对穿的伤叫小伤?谢临一瞬间很想问他,那什么叫大伤?
谢临听着温聿珣对受伤这件事熟练无比、轻描淡写的态度,又气又恼,偏生知道现在不是和温聿珣吵架的时候。
那点还没来得及燃起的怒火便只得化成更酸软的情绪,让他最后只抿了抿唇,硬梆梆地说道:“不要。”
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太……孩子气了。配上他的语气,活像个在街头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孩童。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看到温聿珣眼里闪过一丝似是讶异又似是戏谑的情绪,话语里都像是带上了些笑意:“乖。”
谢临耳根发热,咬着牙瞪他,一字一句反驳道:“不、乖。”
温聿珣终是没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这一笑便牵动了伤口。下一秒,谢临便见他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嘶”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谢临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硬气瞬间消散,声音立刻闷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好了好了,别笑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查看伤口,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责备,“什么时候了,侯爷还笑得出来。”
温聿珣这才敛起笑意,用未受伤的那边手臂撑起身子,朝床内侧缓缓挪动。
谢临的眉头立刻蹙起,立刻站起要扶他:“乱动什么?”
温聿珣因这细微的动作气息微促,却还是坚持腾出了足够的位置,在外侧的床铺上轻轻拍了拍,抬眼看他:
“不肯回去就睡我这里。”
他这床榻不算小,先前温聿珣是睡在正中间,现下往里挪了些,外头睡个谢临便绰绰有余。
谢临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睡相如何,怕睡熟之后压到温聿珣伤口。以这人的性格,怕是会一声不吭。
温聿珣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你睡相很好,我作证,不用担心。”
谢临看了他一眼,对他口中的“作证”存疑。毕竟过往数次同榻而眠,次日醒来时,自己不是脸颊紧贴他胸膛,便是腿脚不自觉地架在他身上。
虽然心存疑虑,谢临却没再拒绝温聿珣,依言在他身侧躺下。连续两日未曾好好合眼,此刻头刚沾枕,沉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含糊不清地低语:“待会…送饭来…记得喊我……我……”喂你。
最后两个字尚未说清,他已沉入浅眠,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温聿珣看着他的侧脸,无奈轻笑摇了摇头,屈指在人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睡吧。”
谢临再醒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侧锦被上的一道褶皱——显然是被什么人的膝盖长久抵着留下的痕迹。他怔了一瞬,目光顺着那痕迹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正靠坐在床头,一手拿着军报的温聿珣身上。
谢临:“……”
他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怒火:“温执昭你是不是要死?”
温聿珣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中的军报,立刻明白了他骤然发作的缘由,下意识便想解释:“阿晏……”
话音未落,谢临已劈手将那份军报夺了过去:“什么了不得的军情,十万火急到要你缠着一身纱布批阅?说来我听听。”
温聿珣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放缓:“只是躺着无聊……睡得太久,实在没别的事可做。”
见谢临脸色依旧沉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愠怒,温聿珣顿了顿,指尖在锦被上轻轻一点,才继续道:“不过……这军报里的内容,你确实该看一看。”
谢临蹙眉,展开了那份军报。从前朝廷发来的文书,上头落的不是兵部尚书萧衡的字迹,就是明淳帝的御笔。自楚明湛代理朝政以来,近来朝廷的信件已几乎都是他的手书。
因此谢临在打开军报时,看到上头那熟悉的字迹并不意外。可当他看清字里行间的内容时,眉头却是锁得越来越紧。
朝廷发往边关的军报,按例需先经监军过目。此处分设两位监军,一位是宫中内侍,另一位则是文臣出身的谢临。处理往来文书、协调军政要务,自然是谢临更得心应手些。几次往来之后,楚明湛便已习惯将这军报径直当作写给谢临的私信,字里行间也少了官样文章的拘束,多了几分随性。
此刻,谢临目光扫过纸面,心头骤然一沉——军报中赫然写道,明淳帝病势垂危,太医署已回天乏术,恐怕就在这两日之间。楚明湛在信末笔触凝重,直言京中时局微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再次强调望他见信后能以大局为重,尽快抽身,速归京城。
谢临缓缓放下军报,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片刻,方才抬起眼看向温聿珣。
温聿珣迎上他的目光,刚斟酌着开口说了一个“你”字,便被谢临径直打断。
“你也想让我回去?”
第69章 务必挂念
温聿珣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怔,片刻后垂了眼,不动声色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迟迟未立太子,京城这潭水怕是早已暗流汹涌。这段时日,乃至大位交接的关键时刻,京城必然大乱。楚明湛虽得陛下钦点监国,但上有后妃宗亲,下有文武百官,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人独木难支,此刻定然已焦头烂额……的确是需要你回去帮他一把。”
温聿珣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赫兰部既已臣服,边关暂无战事。若京中诏令抵达,你……提前率一部精锐回去,于大局而言,是稳妥之举。”
谢临的目光锁在温聿珣脸上,待后者说完,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温聿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显得格外有力道,“看着我的眼睛。”
温聿珣一顿,终是缓缓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锐利而沉静。
“京城需要人坐镇,楚明湛需要帮手,这些我都知道。”谢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为清晰,“但你想让我回去吗?”
他不待温聿珣回答——或许是不想听到那个预料中“顾全大局”的答案,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微沉:“我不去。”
“此刻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陪你安然养好这一身伤更重要。”他的视线落在温聿珣胸口的上半身缠的纱布上,“京城的风浪再大,自有该去扛的人。而我的位置,就在这里。”
温聿珣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冰消雪融,又仿佛有更汹涌的浪潮在无声翻涌。……那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谢临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倏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温执昭。”
谢临盯着他,倏地一点一点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是不是以为,事到如今,在你和楚明湛之间,我还会选他第二次?”
温聿珣张了张嘴,目光无意识落在谢临精致高挺的鼻梁,而后滑到微微张开的绯色唇瓣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像是将两个人的心也拉近了一般。温聿珣一时有种自己无所遁形的感觉,说不出任何用以掩饰的话。无论是故作轻松地哄人还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回避。
他的呼吸滞了滞,而后挪开了目光——没有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这便是他的答案。
谢临看着他微微闪避的眼神,心头那点酸涩似乎也变了味,被一种更深的、名为心疼的情绪取而代之。
谢临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仰头,含住了他的唇瓣。
……
一吻落毕,分开时还带出一抹银丝。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谢临避开温聿珣的伤口,将下巴压在他肩头,轻声道:“我从不糊涂第二次。”
“嗯?”温聿珣像是怔了怔,又像是没听清,原本打算覆上他后背的手掌在半空中顿住。
谢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捉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腕,重新放在自己腰背之间。感受到那热度时,才像是重新安下心来,舒服地往里拱了拱,轻笑道:“没什么,说侯爷是蓝颜祸水。”
温聿珣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抬手在他腰下弧度上轻拍了一把,不出意外被谢临半真半假地瞪了瞪。
“得罚。”谢临瞪完他,突然道。
“罚什么?”温聿珣挑眉看他。
谢临仰头回视他的眼睛,手指在他心口处戳了戳:“罚侯爷……卸下心防,重新把我迎进去。”
——
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被一个吻消弥于无形,所有未尽的言语与复杂的情绪,似乎都融入了这个带着些许咸涩却又无比温柔的触碰里。
既已做了决定,谢临便铺纸研墨,给楚明湛回了一封长信,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温聿珣重伤未愈、边关仍需坐镇的实际情况。
楚明湛接到回信后,得知温聿珣是“为护谢临”而身受重伤,沉默良久,此后信中果真再未提让谢临提前归京之事。尽管如此,谢临并未全然袖手旁观,他让傅玉,点了一支精锐轻骑,日夜兼程,先行返京助楚明湛稳定局势。
——此举更多是为以防万一,增添一份保障。
事实上,无论是温聿珣还是谢临,私下都认为,大局已定。都到这临门一脚了,要是楚明湛少他一个谢临就登不了基,那这皇位也没必要坐了。
一晃两周过去,在谢临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下,温聿珣的伤势恢复得极快,伤口愈合良好,如今已能趁谢临不备时,悄悄下地活动片刻。
连刀疤都私下对温聿珣感叹:“主子这回可真是有人疼了,伤口一没发炎二没溃脓,好得比以往哪次都快。”
温聿珣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你若敢把‘发炎’、‘溃脓’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这亲卫的差事也就不用再干了。”
刀疤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句。
不怪温聿珣有此担忧。连这下地走动,温聿珣都只能挑谢临不在帐中的间隙。若被谢临撞见,少不得要被按回榻上——军医曾嘱咐“为稳妥起见,大将军需静养满一月方可拆线”,谢临便将这话奉为圭臬,时刻谨记。
如今期限未至,即便温聿珣自觉已无大碍,在谢临眼中,他仍是个需要卧床静养的重伤病人。
一月之期终于届满,经军医反复诊察确认伤口愈合稳固后,温聿珣这才从谢临的“严加看管”下重获自由。因他重伤而推迟多时的赫兰部归附盟约,也随即在营中正式签署,白纸黑字,印信落定。
边关大事已了,休整数日后,北疆大营的旌旗终于迎风招展,浩浩荡荡的凯旋之师正式踏上了返京的征程。
温聿珣被军医正式准许自由行动的首日,便收到了一份来自谢临的“康复贺礼”——是阔别已久的一封书信。
他带着几分疑惑展开信笺,当熟悉的清隽字迹映入眼帘时,才恍然意识到,谢临竟还未放弃当初傅玉随口提议的那个“追求计划”。
温聿珣好笑又窝心,夜间旁敲侧击地问起这件事时,才听谢临淡淡道:“我看侯爷喜欢的紧。左右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这点东西我还是供得起的。”
那封书信的具体内容温聿珣已然记不大清,但仍记得最后一句话:
“他人皆以勿念作结,而今我反其道而行之,务必挂念。”
——
数月之间,楚明湛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帝位之路上的所有障碍一一荡平。其动作之迅捷,直至他稳坐龙椅,朝野内外仍有不少人未能从这场更迭的震撼中全然回神。
值得一提的是,谢临让傅玉提前带回来的那只精锐还真派上了用场。
最惊险的一役,当属楚明慎联合废太子党余孽发动的宫变。他不知从何处募集了一支私兵,竟于深夜直逼紫宸殿。彼时,明淳帝病体支离,却尚未完全咽气,在龙榻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宠爱到大的儿子对他刀剑相向,逼他写下传位诏书。
垂暮的帝王眼角滚落一滴浑浊的泪。
千钧一发之际,傅玉率兵及时赶到。殿外战况很快平息,楚明慎被他自己的野心与鲁莽反噬,顷刻间便已陷入精锐小队与禁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傅玉踏入殿内,目光首先便被那位指挥若定的禁军首领所吸引。那禁军首领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皮相在一众大老粗中显得格外出众。傅玉的颜狗属性被激发,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听见殿中央那位三殿下唤他“龙昱”。
……
明淳帝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一口气愣是吊到了仲春时节才咽下。皇帝驾崩,举国同悲。
舒后自请前往皇陵,为先帝守陵。
楚明湛望着殿下跪伏的妇人,不过数月,她已是满头霜白,背脊佝偻,与市井老妪无异,哪里还寻得见昔日母仪天下的半分光鲜。
无人知晓——连谢临也不知——温聿珣离京前夜,曾秘密入宫与楚明湛见过一面。二人究竟谈了什么,或许将永远成为秘密。但此刻,楚明湛沉默良久,终于在舒后不抱什么希望的目光下,轻轻挥了挥手:“准。”
楚明湛看着她蹒跚的背影,心中蓦地涌起一丝复杂难言的况味。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最后一刻,她倾尽心血栽培的亲子将她往深渊里推了一把;而她怀着各种心思养大的孩子,将她护在了羽翼下,为她谋了一条生路。
谢临与温聿珣一行人回到京城时,已是春末夏初。
楚明湛带着一众大臣,亲自迎他们进了京,给他们接风洗尘。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谢临和温聿珣的第一眼,楚明湛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朝谢临挑了挑眉,谢临注意到他揶揄的眼神,无奈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楚明湛扬起一抹笑意,转头去安抚别的将士。
他们这边刚对完眼神,谢临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眉来眼去的干什么呢?折服在陛下的风姿之下了?”
谢临抓重点的能力一流,偏头眯眼看他:“你觉得他很有风姿?”
温聿珣:“……”
失算了。差点忘了他们家阿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阿晏了,现下他这醋能吃的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入宫赴完宴席,楚明湛留他们俩在宫里睡一晚,被谢临婉拒了,顺便还带回去了一个非要和他们俩一道回侯府的小尾巴。
小尾巴傅玉丝毫没有自己多余的自觉,仍以“帮助他们夫夫感情愈合”的大功臣自诩。
门一关上,他便凑到了谢临面前,神秘兮兮道:“我有件事和你说。”
第70章 上门提亲
谢临一看到傅玉那副“说大事专用表情”心里就有了数——大概又是有什么八卦让他迫不及待要分享了。
他故意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傅玉果然按捺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你认识现在那位御林军统领吗?”
谢临一届文官,想也知道对内宫武将任职不可能有多清楚,是以被问得莫名其妙。他摇了摇头,刚想开口,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刚进屋的温聿珣恰好听到这句问话,随口接道:“你说龙昱?”他反手带上门,挑眉看向傅玉,“怎么突然聊到他身上了?”
“龙昱?”谢临觉得这名字耳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而后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之前盘山那个山匪头子吗?
他知道当时那伙人被朝廷收编了,却并不清楚具体安排。没想到……现下都混到御林军统领了?
谢临这边还在暗自讶异,傅玉听到温聿珣的话已然眼睛亮了起来:“将军认识他啊?!”
温聿珣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随后脸上露出了些一言难尽的表情。
谢临猜他大概也是想起了盘山上那场不伦不类的成亲礼。……而如今,那场荒唐闹的另一个主角,已是九五之尊。
正因如此,回忆起那段往事才显得格外微妙。不夸张地说,若楚明湛是个暴君,就凭他们这群人曾亲眼见证天子被山匪掳去当“压寨夫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见傅玉一脸兴奋,谢临只当他不知从哪听来了这桩秘闻,顿感头疼。他抬手敲了下傅玉的额头,低声提醒道:“算半个皇室密辛了,别嘴上没把门到处说。陛下性子再好,也容不得臣下如此放肆。”
没想到傅玉听完一头雾水,茫然道:“什么密辛?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龙昱和陛下之间……有什么龃龉吗?”
谢临:“……”
敢情不知道啊。
他与温聿珣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如出一辙的无语和无奈。温聿珣“啧”了一声,挥手打发道:“去去去,不该问的少打听。”
谢临则压下好笑,追问道:“你既然不知旧事,为何突然问起他?”
一提这事,傅玉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家伙简直不可理喻!头回见时,我瞧他相貌堂堂,还觉得是个人物。谁知他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每回见了我都没个好脸色!”
他说到这儿,耳根竟诡异地泛起一层薄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不瞒你们说……起初我还以为,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所以才故意招惹……”
谢临和温聿珣表情都微妙起来,下一秒便见傅玉猛地抬起头,像是要挥散这荒谬的念头,义愤填膺道:“后来我才算看明白了!他就是纯粹看我不顺眼!你们是不知道,他每回看见我的表情,活像我抢了他老婆似的……”
谢临听着傅玉的控诉,再联想到他描述中龙昱那反常的态度,一个荒谬的念头骤然闪过脑海。他张了张嘴,最终陷入了一种参透天机般的诡异沉默。
温聿珣却没想那么多,嗤笑道:“说不定人家天生就是张臭脸,是你自己想太多。”
“放屁!”傅玉忍不住爆了粗口,“他在陛下面前可不是这副德行,那叫一个殷勤!”
温聿珣一脸“这很正常”的表情:“那是他顶头上司,换你你也殷勤。”
傅玉显然不服,却又无可辩驳,干瞪眼了半晌,脸都憋红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下次我找我哥说话,将军还是别来凑热闹了。败兴!”
温聿珣好整以暇地一挑眉,目光投向谢临。谢临清咳一声,从善如流地挪步站到了温聿珣身旁,表态道:“我自然与侯爷同进退。”
傅玉:“……”
呸!狗男男!
他气得扭头就要走,结果被谢临眼疾手快地抓着衣领拽了回来。
谢临按住他,语气认真了几分:“龙昱的事到此为止。你记着,若他不来惹你,你便只当他不存在,千万别去生事。”
傅玉虽在气头上,却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没精打采地推门出去了。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谢临刚转过身,便听见温聿珣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人自身后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这孩子,时而机灵,时而迟钝,还这般自恋。阿晏你说,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
谢临侧头睨他一眼,眼尾微挑:“侯爷还真把他当成自个儿亲生的了?”
温聿珣顺势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偏头将一个轻吻印在他颈侧,低语道:“若阿晏能生……生个这般性情的,倒也有趣……”
他话音渐次低沉,终至模糊,化作唇齿间更为缠绵的探寻。谢临未尽的话语被尽数封缄,只余下交错的呼吸与一室渐起的旖旎……
——
此次凯旋回京,谢临与温聿珣都是带着大功回来的。谢临被楚明湛从礼部调离,一举擢升为内阁大学士。如今新帝登基,他作为天子近臣的身份便不再掩饰,彻底公开。温聿珣则心系空虚的国库,主动推拒了金银厚赏,只为他与谢临求来一段休沐假期,打算在侯府过几日无人打扰的安生日子。
谁知送走了傅玉,期盼中的清静却未到来。侯府反倒门庭若市,拜帖络绎不绝——现下朝野上下有眼力见的都知道,他们两口子一个战功赫赫,一个是新帝面前的红人,自然成了炙手可热、人人欲与之结交的对象。
二人虽已推掉大部分邀约,只保留了本就交好或有意深交的几家,连日来的应酬依旧让人应接不暇。
这日午后,谢临又收到一封新帖。他展开一看,神色随即肃然——那帖子上赫然写着陆怀远与谢蕴的名字。
去岁春闱,陆怀远在殿试中拔得了头筹,成了货真价实的状元郎,被授为翰林院修撰,仕途算是有了良好的开端。
而谢蕴前些日子刚刚及笄,谢临备下的礼物还未送出,正想着寻个时机去看看她,这拜帖来得正是时候。
不过片刻,一道娇俏的身影便如雀鸟般掠过门槛,直扑过来,清脆的嗓音里满是欢欣:“哥!”
谢临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面上已不自觉带了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目光越过谢蕴的肩头,他看见随后步入厅中的陆怀远。
如今的状元郎气度更显沉静从容,身着青色官袍,更添几分清雅。他面带温和笑意,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拱手行礼道:“侯爷,谢大人。”
温聿珣亦已起身,略一颔首:“陆修撰,不必多礼。”
他敏锐地注意到谢蕴这次是穿的女装,目光在谢蕴和陆怀远中间转了个来回,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谢临将妹妹从怀里稍稍拉开,仔细端详了她片刻,才笑道:“及笄礼那日我没能亲至,心中一直记挂。小丫头片子倒是长大了不少。”
“哥你还好意思说!”谢蕴撅起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事,幽怨道,“礼物呢?不会连礼物也没有吧……”
谢临屈指弹了弹她额头,无奈道:“有。怎会没有。我待会去取了给你,先坐。”
谢蕴没坐,而是扯着他的衣袖,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顿时就带了哽咽:“哥……你当初怎么一声不响就去北疆了?那么危险……我、我吓都快吓死了……”
她肩膀微微抽动,闷闷地继续道:“我连信都不敢给你写,生怕坏了你们的事……要不是明……陛下后来告诉我无需再隐藏身份,我到现在还只敢一个人躲在书院里干着急……”
谢临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哄道:“好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他等她情绪稍缓,才用指尖在她挂泪的脸颊上轻轻刮了刮,笑道,“都是大姑娘了,就别撒娇了,羞不羞?”
谢蕴顿时破涕为笑,羞恼地捶了他一拳:“哥!”
温聿珣一直含着些不明显的笑意抱臂在旁边看他们兄妹俩打闹,直至此刻才道:“我的礼也备在库房了。待会和你哥的一起拿给你。”
谢蕴这才意识到温聿珣还在旁边,自觉失态,忙理了理头发退开几步,和谢临拉开些许距离:“多谢侯爷!”
一番寒暄过后,温聿珣顺势留了他们二人下来吃晚饭。谢蕴巴不得和哥哥多待一会儿,立刻点头。
一旁的陆怀远却有些异样。从进门起,他的小臂便一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与人对话时,总在间隙悄悄深吸气,再缓缓吐出,俨然一副紧张到极点的模样。
谢临和温聿珣早已看在眼里,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作声。
果然,温聿珣留客的话如同一个信号。陆怀远猛地站起身,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深吸一口气,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对着谢临与温聿珣便深深一揖。
“侯爷,谢大人,”他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难掩的紧张,“晚辈今日前来,除却探望,实有一件要事相求。”
他自怀中取出一份泥金红帖,双手奉上,姿态恭敬无比。
“此乃晚辈亲笔所书的聘书。”陆怀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脸颊瞬间飞红的谢蕴,随后恳切地望向谢临,“晚辈陆怀远,倾慕谢蕴小姐品性才德,愿以正妻之礼,求娶小姐为妻。望侯爷与谢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