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
何夫人脸上如一潭死水般平静无波,也许是已经绝望,眼神里没有任何希冀之色。
萧然有些不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她也看不出什么来。
似乎看出了萧然内心的想法,何夫人也不见失望,只是道:“没关系,之前的那些声名斐然的名医也没诊出来什么。”
在还没有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时,何府也请过不少名医,不过男女有别,鲜有人能如萧然这般,直视患处。
“夫人,还未把脉,说这些尚早。便是找不出病因,我也可以替夫人将这些都切除。”
这样的外部患处,可以切除,这点萧然自问还是可以做到的。
谁料何夫人摇了摇头,“没有的,切掉了会重新长出来。它还会动。”
何夫人语气里还隐隐夹杂着些惊恐,“你知道吗?它是活的!活着的!”
“喳~喳~”
一直安静的八哥此时突兀地叫了两声,配合着何夫人的话和房内昏暗的光线,莫名有一种阴森的气氛。
“姑——姑娘~”
李大妞哆哆嗦嗦地叫了萧然一声。
萧然转过头看她,她抖着身子,看样子被吓得不轻,一旁的青蕊也脸色发白,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
萧然抬手冲李大妞招了招手,低声道:“你要是害怕,就先到外面等着我。”
李大妞不肯,“我和姑娘待在一起,夫人吩咐过的。”
“我跟在姑娘旁边就不害怕了。”
萧然看她坚持,也不赶她,从管家在院子外面没有进来,也不见半点动静,这个小院在她们都不说话的时候,仿佛一个寂静的孤岛,没有一点人气。让她单独出去恐怕也容易胡思乱想。
“那你离我近些。”
安抚好李大妞,萧然准备继续问何夫人和青蕊,割掉的肉瘤会重新长,不知道是不是有传染性,但青蕊显然照顾了何夫人不短的时间,现在一切正常。
还有何夫人强调了两次“它”会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夫人,什么东西会动?‘它’是活着的是指什么?”
“它就是活的,有生命的,你明白吗?我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我身体里动,一定是它——”
何夫人混乱地描述着,显然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萧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害怕又刺激她发疯。
“林大夫,还是我跟你说吧。”
这时青蕊开口,从之前门外到现在,这是萧然听到她说的第二句话。
在开口之,青蕊并没有继续,而是先安抚住了何夫人。
等何夫人平静下来,青蕊替她掖好衣服,放下床帐,引着萧然和李大妞绕过屏风,八哥又开始扑腾了。
青蕊原本将鸟架放在桌子上,这时怕它又乱挣扎带倒架子,先将它找地方挂好,才回到萧然跟前,组织了语言缓缓开口-
*
何夫人最初发病是萧然等人抵达永平府的三天前。
何夫人喜欢花草,府中养了不少。
许是怕有人弹劾知府贪污,何夫人养的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这些花草中有一株名为“雪逢君”的兰草最合心意,何夫人不假他手,亲自照顾。
但这次在照顾兰草时突然晕倒,府中当时就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天热中暑,休息便好。
歇了一晚,第二天何夫人果然恢复了,想着昨日中暑,今天便多加了些冰盆,不想当天下午又感到身体不适,只好又请大夫。
这次大夫说是受凉,开了些药。
何夫人服了药却并未见好转,反而昏昏沉沉了几天,其间林父带着一家子来拜见何知府,那时何夫人就昏沉不能起身,因此才没有出现。
之后何夫人总不见好,后来又陆续请了几位大夫,都是名医,也开了药,但都没用。
一个月后,何夫人突然精神了,仿佛之前没生过病。
也是那时,她的腹部开始长东西。
初时只有一点,不比黄豆大,但蔓延极快,不过两三天,就长了一片。
等小的变大,又有更多新的肉瘤长出来。
不仅如此,何夫人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她的血肉,疼痛折磨和丑陋身体的刺激,何夫人崩溃了,发疯般持刀剜下了一小片肉瘤。
青蕊说到这里,眼神中透着惊恐,嗓音颤抖,“当时情况混乱,我们忙着拦下夫人,没有注意到剜下的东西滚到地上并不是不动的,直到夫人喊‘它是活的’,我们才发现那东西竟然在地上缓缓蠕动。”
萧然光听描述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时亲身经历的人不知道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后来老爷让人将它烧掉,但是没人敢动,最后是夫人自己点燃了烛台,将东西烧死的。”
“烧的时候,它还在叫,那声音‘吱吱’不绝,像是、像是”
“像什么?”萧然追问,她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丝灵光,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青蕊看着她,“像是虫子在叫。”
第037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你确定吗?”
面对萧然的质疑, 青蕊坚定点头,她的脸色因为被迫再次回忆当时的情景显得格外苍白, 但依然不忘对萧然解释:“不会错的,夫人喜欢养花草,府中花草多了,蚊虫自然也会变多。天气回暖之后,这些虫子活跃起来,有时彻夜鸣叫,十分扰人。公子们还曾私下抱怨这些叫声总是打扰他们读书。”
“夫人知道后虽然有意慢慢减少了花草数量, 但总有投其所好的人会来送礼。这样来来去去的,府中的花草看起来还是那么多, 虫子自然也不见少。”
“是什么虫子你知道吗?”萧然又问。
青蕊摇头, 脸上透出些嫌恶,“它们不都是那么叫吗?谁会去分辨哪些虫子怎么叫的!”
萧然也不指望她能说清楚, 少有女孩子会喜欢虫子这类的东西, 更别说研究虫子的叫声了。
但是青蕊的这些话给萧然提供了一个思路。
何夫人不是生病, 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感染, 脱离身体的肉瘤会动, 遇到危险会叫, 像虫子一样,让萧然不知怎么地就联想到了一种东西——蛊。
现代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苗疆下蛊的传说,虽然极力辟谣, 但这个说法深入人心。每次网络上有人说自己出身苗疆,下面都是问会不会下蛊的,算是将这个传说玩成了一个梗。
萧然之前对这个无所谓信或不信, 她又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既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但在这里, 萧然知道蛊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林修的医书曾记载过一则见闻:西岭一代,有族人曰皿,穿梭山林,鲜与人通。其族善驭虫,谓之‘蛊’。善使‘蛊’者,落蛊悄无声息。
萧然当时看到时,有一种传说照进现实的荒诞感。
记载中,林修当年路过西岭,遇到一位求医的富商。
这位富商因为常往来于西岭做生意,便在那一带买了一处宅子。
有一天宅子里的花草树木突然大面积枯死,很快寸草不生,紧接着家中人跟着病倒、昏迷,同样请了大夫无用。
后来林修发现富商家中病倒的人身上都有一种虫子,这些虫子是导致昏迷的罪魁祸首,逼出了虫子,人也就醒了。
而虫子的源头,是富商的夫人带回的一只狸奴。
富商常在西岭,自然听过皿族的传闻,这群人生活在山林中,只有缺乏生活必需品时会下山采买,西岭一代的商人跟他们打交道时都很小心。
但多数人听到这个族群驭虫,下意识以为只要防备虫子就好,实际上,这些虫子可以下在任何地方。
甚至能炼成蛊的不止虫子,只不过多数都会选择虫子,因为它隐蔽、方便。
富商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一位皿族人,被下蛊报复。
富商一家治好病后,连夜离开了西岭,要不是不能衣不蔽体,他们甚至连衣服都不想带走,生怕哪件东西上沾染了虫蛊。
林修只记载了这些,他对蛊很感兴趣,但皿族人警惕心极强,几乎不与陌生人接触。
林修呆了一个月,也没和任何一个皿族人搭上话,后来有别的事,就离开了。
后来林修有没有再回西岭不知道,因为她没有再在医书和玉简中看到后续记载。
萧然暂时有了一点头绪,现在需要验证。
“在我们进来之前,夫人是不是因为疼痛在叫?因为有东西在咬她?”
青蕊说完话之后就见萧然一直在沉思,没有出声打扰,现在听到萧然的话,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但仍旧老实回答道:“是。之前我们都以为是夫人的幻觉,但自从之后,就没人再质疑了。”
“这样的疼痛是间歇性的吗?隔多久发作一次?”萧然继续问道。
青蕊思考了一下,她从何夫人发病到现在一直伺候她,除了何夫人自己,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其中的规律:“以往都是白天发作,晚上停歇。”
萧然点了下头,若是整天整夜被折磨,何夫人肯定撑不到现在,不过目前情况也很糟就是了。
青蕊有些迟疑,又接着道:“往日白天发作几乎不曾停歇,从未像今日这样安静这么长时间。”
她瞪大了眼睛,问道:“是不是夫人病情有了变化?”
青蕊也顾不得再跟萧然说话,就要冲进去看何夫人。
之前因为她去挂八哥,萧然跟着她,背对着屏风,与她相对而站,恰好挡住了她的路。
等她往里冲时,萧然不得不退开位置避免两人撞到一起。
“哎呀!”
萧然只顾着避开青蕊,忘记了李大妞正贴着站在她身旁,这一避又撞到了她。
“没事吧,撞到哪里了?疼吗?”萧然赶忙回头,看向李大妞,关切地问道。
李大妞一边摇头道:“没事,不疼。”
一边蹲下从地上捡起一个香包,小心地拍打了几下,又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才抬起头,便看到萧然盯着自己手中的香包,李大妞赶紧解释道:“刚刚说的虫子什么的,我有些害怕,才将它握在手里的。我不是故意将它掉在地上的,屋子里不脏,就是有些细尘,吹干净就好了。”
似乎怕萧然不相信,李大妞将香包递到萧然眼前,让她仔细看看。
萧然看着眼前的香包,这个香包林家每个人都有,里面装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驱虫的香丸。就是根据送给空云道长的那个方子制作的。
因其驱虫效果卓绝,谁夏天没被蚊子骚扰过,这可以说是林家人夏日必备单品。
萧然笑了起来:“没事,掉得好。”
“啊???”李大妞看着萧然,一脸懵。
“夫人,你怎么样?身上疼吗?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青蕊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何夫人刚刚安静下来,但并没有睡着,这时尖声道:“怎么不舒服,我哪里都不舒服!”
她的情绪不太稳定,已经被身体的异样折磨到心理出现了问题,因此显得阴阳怪气。
青蕊倒是见怪不怪,听她还能回答问题,就知道情况尚好。
萧然也走了过来,李大妞跟着,依然紧紧捏着手中的香包,她想不明白萧然刚才为什么那么说,但没关系,有香包在就安心多了。
“夫人,我想切一块患处下来研究,可以吗?”萧然没说肉瘤。
何夫人转动眼珠,盯着萧然看了一会儿:“随便你,你不是大夫吗?何必问我!”
随后不再理会众人,闭上眼睛假寐。
“林大夫,你是不是有想法了?”青蕊有些激动。
萧然看见何夫人眼珠滚动,显然也在注意听,她否认道:“没有,我只是想具体看看里面是什么。”
她现在不能当着何夫人的面说自己的猜测,通过香包,她有八成把握何夫人是中了蛊,但是中的什么蛊,怎么治却没什么想法。
现在说出来,等于给了何夫人希望,但如果迟迟拿不出治疗方案,到时候可能会彻底击溃何夫人。
青蕊失望地“哦”了一声。
何夫人冷哼一声,侧过头去。
萧然不在意她的态度,她现在需要一把刀。
因为不知道病人病情,她来时只带了银针和伤药,伤药还是因为白山两人跟着,所以才顺手带上的-
*
走出房门,李大妞狠狠吸了几口气,然后对着萧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屋子里的氛围奇怪又压抑,在里面她几乎大气都不敢喘,现在才敢放松一些。
从管家原本在院子里,贴着院门的墙根来回踱步,见萧然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然面前,焦急地问道,“林大夫,怎么样?”
萧然看了屋子一眼,带着他走到小路中央,确定这个距离何夫人听不见才道:“有些头绪。”
从管家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之色,萧然打断他,“但是怎么治疗还要研究之后再说,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我没跟何夫人说,怕她知道后等不了那么久,你也别说,小心漏了口风。”
“是,是。您考虑的周到。那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从管家态度十足恭敬。
“我现在要一把锋利的匕首,还有火折子。”
想了想,萧然又道:“夫人最开始昏倒前照顾的那盆‘雪逢君’在哪里?”
“‘雪逢君’现在就在房里。”从管家朝后面示意。
“匕首和火折子——,马上就能准备好。”
从管家很快联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青白,显然他也是何夫人最开始癫狂自残的亲历者。
“您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再动手?”从管家提议道。
如果真如自己所想,那之后怕是有一段时间吃不下了。
从昨晚最后一餐到现在,萧然滴水未尽,确实饿了,点头道:“也好,劳烦了。”
“林大夫客气了。”
得了萧然的话,从管家忙不迭去准备东西。
萧然要的东西不难办,从管家很快准备好,何知府也得了信,跟着他一起过来。
院子外面,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桌子,上面摆着饭菜,没什么大鱼大肉和油腻的东西。
萧然心中有事,加之何知府在一旁等着,很快吃完饭,从管家指挥人将桌子搬走。
萧然开始清点东西。
“世侄,夫人她到底是什么病?”何知府在一旁问道。
萧然手下一顿,朝从管家看去,从管家识趣地退开,装作去看下人收拾地如何了。
“不是病,是蛊。”
“是西岭皿族?”何知府脱口而出。
“是,伯父知道?”
何知府微微颔首,不解道:“从前在一本杂谈中看到过,但这不是传言吗?从未听过有人在西岭见到过这些人。”
何知府也是从科举中杀出来的,博闻强识也不意外。
不过这几百年都过去了,王朝都更迭了两回,皿族不和外人接触,族裔都不知道在不在了,没人见过也正常。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时间久远,也可能这个族裔已经断绝。”
“伯父是何处看到的记载,还能找到那本杂谈吗?”
何知府眯着眼回忆了一下,“应该不在了,都过去十几年了。”
他年轻时喜欢看一些志怪杂谈,现在早不知道书去哪里了。
萧然有些失望,还以为能有什么线索。
东西已经收拾好,萧然背起药箱,“这只是我的猜测,还请伯父不要跟别人说,免得人多嘴杂。”
萧然点了点院子,何知府会意。
第038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重新进入小院, 走到屋檐下推门时,萧然听到头顶“喳喳”的叫声, 抬头又看到了那只八哥。
应该是青蕊嫌它在屋里太吵,现在给它换了个鸟笼,挂在雀替下。
“滚开——滚开——”
八哥重复之前的词。
“这鸟怎么这样?每次咱们经过的时候就闹起来,好像不喜欢咱们。”李大妞小声嘀咕了一句。
八哥和鹦鹉一样学舌,也不知道之前是谁教它的,还是有人经常这么说被它无意中学去了。
青蕊听到动静过来开门,萧然随口问了一句:“之前是谁教它说话的?”
青蕊一愣, 反应过来萧然是在说八哥,侧开身让两人进去, 尴尬地道:“八哥是徐姨娘教好了送来的, 说是给夫人逗趣。它会唱小曲儿,夫人还挺喜欢。夫人平时没教它这么说, 许是在徐姨娘处不知学了哪个下人的话吧。”
可能是唱曲儿触发了关键词, 那只八哥学着人“咳咳”清了两下嗓子, 开始唱:“春花红~芳草绿~细柳拂波波澜起~”
还别说, 调子倒挺准, 咬字也清晰, 就是这个曲子萧然听过,原唱本来是女声,但八哥声音粗噶, 听惯了原曲的人乍一听有一种看脸是女神,开口纯爷们的惊悚感。
“林大夫,您先进去, 夫人还醒着。”
说着走出来,拿出帕子抬手不轻不重地掸了几下鸟笼, 嘴里发出“呿呿”声,“快别唱了。”
八哥扑腾了两下,果真安静下来。
萧然没再继续看,领着李大妞进了门。
何夫人果然还醒着,睁着眼直挺挺地盯着头顶,听到萧然回来连个眼神都没给。
萧然放下药箱,道:“夫人,我要开始了。”
何夫人不动也不说话。
萧然不以为意,解开亵衣的系带,之前的冲击已经足够多,现在萧然能保持平静,不过李大妞不怎么受得了,忍不住往后仰起脑袋。
“替我道桌上拿个杯子过来。”萧然吩咐道。
李大妞应声而去。
萧然观察了一下何夫人的伤口,有些地方显然没有很好地处理,有些溃烂。
萧然尽量避免盯着一处肉瘤看,这些肉瘤上纵横交错的纹路看多了有点晕。
李大妞拿着杯子回来,后面跟着青蕊。
“先放下。”
“青蕊姑娘,我听从管家说夫人那株‘雪逢君’在房里,劳烦你搬出来放到厅中的桌子上。朝生,你跟着一起。”
何夫人是在照顾这株兰草时晕倒的,虽然这么久了,除了何夫人其他人都没事,但保不齐它里面还有蛊虫。
她们随身的香丸能抑制这种蛊虫的活动,李大妞跟着一起保险一些。
“是。”
“好。”
青蕊带着李大妞转到厅后的博古架上,将一个绘着靛蓝缠枝纹的花盆捧起来。
这花盆不重,青蕊一人就能拿动,李大妞站在一边无从下手。
“没事,我拿过去就可以了,你跟着。我不会跟你们姑娘说的。”
青蕊低声对李大妞道。
她觉得萧然不知道花盆重量,才让李大妞跟着一起,见李大妞手足无措,便跟她保证。
这边两人在挪花盆,萧然没有直接用匕首割下肉瘤,而是先用细布将何夫人旧伤伤口渗出的脓液一点点吸干净。
虽然萧然只找从管家要了匕首和火折子,但从管家考虑十分周到,将处理伤口所需的东西一并都准备了。
脓液清理干净后,有些溃烂的地方萧然也用匕首处理掉,拿出自己带来的伤药,撒在伤口处。
全程何夫人人都不说话,任由萧然动作。
“林大夫,‘雪逢君’已经搬出来了。”
这时青蕊跟李大妞回来,对萧然说道。
何夫人动了动,有了些反应,但依然不准备说话。
萧然点头表示知道了,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匕首对着何夫人的腹部比划。
这是个茶杯,不算大,所以选择的肉瘤大小要合适些。
青蕊没看见萧然处理伤口,现在看她在比比划划,提起来心,生怕她手一抖在夫人身上扎个窟窿。
无意中瞄到腹部的景象,又忍不住挪开眼睛。
萧然的手当然稳,很快选定了一个大小始终的肉瘤,观察了一下角度,确定从哪里下刀既能完整取下肉瘤又能不破坏其他肉瘤。
手起刀落,肉瘤落入杯子中,萧然眼疾手快将盖子盖住,才放下匕首。
耳边听到吁气的声音,萧然闻声看了一眼,是青蕊。
切下肉瘤后留下的伤口并没有渗出多少血,不过萧然同样撒上了伤药。
“好了?”
何夫人此时才开口。
“嗯,好了。”
何夫人哧了一声:“胆子比其他人大多了~”
这个其他人也不知道是说谁,但何夫人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闭上了嘴巴。
替她穿好衣服,萧然拿着茶杯,李大妞麻利地收好其他东西,捧起药箱跟在她身后。
“青蕊,把帐子放下来,我要睡觉了!”
青蕊依言替她放下床帐,看着萧然的背影,提起裙摆,蹑手蹑脚地跟了出来。
她没有注意何夫人并没有睡去,而是看着她的身影,神色不明-
*
萧然在桌边坐下,将茶杯放到桌上,揭开盖子。
青蕊跟过来,见她盯着茶杯,声如蚊呐,问道:“林大夫,你在看什么?”
虽说她声音极小,但在这么安静的屋子里,动静也不如她自己所想的那样小。
青蕊一惊,捂住嘴。
“在看它动没动,现在没有。”萧然没有声音不大,但也不像青蕊一样刻意压得极低。
青蕊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到,才转回头,看着杯中的肉瘤,结结巴巴地说:“是,好像是、是没动。”
“怎么会这样?”
萧然没回答她,反手将盖子盖住,取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香丸倒出来。
“朝生,再给我个杯子。”
李大妞赶忙又拿了个杯子放到萧然跟前。
青蕊左右看了看,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退开了一些,但眼睛依然紧紧盯着萧然的动作。
萧然将香丸切开,放在杯子里,用细布缠住匕首的刀刃,反手用刀柄将香丸碾成粉末。
然后用刀尖挑起粉末,挨个送进‘雪逢君’的花蕊和叶片的缝隙中。
好在这株兰草不大,点完花叶后,茶杯中还剩一小半粉末。
青蕊一头雾水地看着萧然的动作,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看了眼李大妞,见她眼神中也透着茫然,心知问不出什么,只能继续看下去。
用刀背轻敲根茎,整株‘雪逢君’都在抖动,开出的花颤颤巍巍,仿佛要掉下来。
青蕊欲言又止,这是夫人的爱物,被这么折腾夫人定然心疼,但转念一想,夫人现在躺在床上,估计也没什么心情惦念它。
她再不聪明,也知道萧然是在找治疗夫人的方法,装作没看见。
萧然敲了一会儿,也没见任何虫子掉下来,难不成蛊虫源头不是这株‘雪逢君’?
但是这屋里、府中花草那么多,根本没办法挨个查看。
“青蕊姑娘,夫人晕倒的那天触碰的花草多吗?都在哪里?”
“啊?哦,差、差不多都在屋里了。”青蕊连忙回答,都忘记了压低声音,见何夫人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
“朝生,把你的香包也给我。”萧然闻言点头,朝李大妞伸出手。
李大妞知道萧然要做什么,有些不舍,但还是将香包递给萧然。
萧然如法炮制,将其碾碎,但没有再将粉末点在‘雪逢君’上,而是点燃了火折子。
这种香丸可驱虫,也可做熏香,燃烧起来的效果比做成香丸要强许多。
她们算上白山和吴平,一共也才四颗,对满屋子的花草来说杯水车薪,那就点燃试试。
粉末被点燃,“噗”地一声,炸起一道小小的声响,它燃烧极快,杯中很快腾起烟雾,一股略有些辛辣但清凉的香味蔓延开来。
青蕊吸了口气,觉得这味道很提神。
“吱——”
桌上的茶杯中传来一声鸣叫,因为盖着盖子显得有些沉闷。
青蕊险些跳起来,“它、它、它叫、叫了!!!”
她哆嗦着,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这个叫声让她又回忆起那混乱的一天。
李大妞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比青蕊好些,“姑娘?!”
萧然正准备说话,里间的何夫人突然哀嚎起来,在床上翻滚,动静极大。
“夫人!”青蕊也顾不得害怕,连忙去看何夫人。
一时间,整个房内充斥着何夫人的叫声,青蕊的呼唤声,将茶杯中的虫鸣都压了下去。
萧然当机立断,盖住茶杯,“朝生,将这杯子拿到门外去!”
李大妞抄起茶杯,几乎是小跑着开门。
“林大夫,你快来看看!夫人她、她这里也在叫!”
青蕊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掩盖不住里面的惊恐。
萧然迅速判断了一下房间里就只有两处发出了声音,高声道:“把门窗都打开,让气味尽快散出去。”
“朝生,避开门窗,不要站在上风口!”
“哎!”李大妞的声音传来。
青蕊手脚迅速地打开门窗,她这时也知道是香味引发的问题,怕气味散得不快,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对着床内扇风。
也不知道是开窗还是扇风起了效果,何夫人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停止。
萧然趁此机会揭开盖子,里面的肉瘤上已经钻出一个小孔,小孔中有东西正往外钻。
萧然眯起眼睛,看准地方一刀扎下去,那东西疯狂摆动了几下后不动了。
肉瘤破开,流出不少脓血,铺满了杯底。
“姑娘!”
李大妞站在门口喊她,手上空空。
“杯子呢?”
“放在廊下了。”
“外面有相同的虫子叫声吗?”
李大妞摇头,示意自己没听到,又犹豫了一下,走近低声道:“那只八哥跟疯了一样在叫,也许有,但被盖住了,我没听。”
萧然这才注意到八哥确实在叫,叫声中竟然能听出一点凄厉。
八哥?狸奴?
是了!
萧然猛然抬头,富商家的蛊虫来自狸奴,那何夫人这里为什么不能是八哥!
小院的院门猛地被推开,何知府脸色凝重,步伐极快,从管家小跑跟在身后。
“怎么回事?!”
“站在那里,别动!”萧然厉声喝道。
第039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何知府在这一声暴喝下停住脚步, 从管家跟在后面,收不住脚, 险些一头撞在他背上,好在反应灵活,及时别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何知府不明白萧然的举动是为何,但他明白萧然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听话站在原地,虽然脸色不好, 但尽力缓和着口气问道:“世侄,怎么了?”
萧然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 她站在房门内, 和八哥成斜对角,看着它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击着笼子。
李大妞放在廊下的茶杯虽然依旧盖着盖子, 但边缘总有缝隙, 现在丝丝缕缕冒着烟, 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香丸燃烧的味道显然对八哥刺激极大。
整个鸟笼在它的撞击下大幅度摆动, 如果不是雀替的孔眼比较小, 就这样的力道, 恐怕鸟笼早就砸在地上了。
何知府顺着萧然的视线也看到了八哥的异状,正准备再次开口询问,便听到房内青蕊传来的惊呼声。
何夫人又开始哀叫起来了, 或许是她之前已经折腾了一天,力气耗得差不多了,现在的声音明显要小许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萧然不确定何夫人身上的肉瘤是不是每个都有虫蛊, 但是再这么刺激下去,如果有虫子破体而出, 即便不钻到其他人体内,这庭院房屋里那么多花草,随便往哪儿一藏,再想清理起来必定会格外费劲。
萧然扭身返回屋内,一把抄起桌上的水壶,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斜歪着上半身跨出房门,尽量离八哥远一点。
跑到廊下,揭开盖子,被挡在杯子里的烟雾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扑了萧然一脸。
壶嘴流出的水慢,萧然揭开壶盖,倒转水壶将整壶水兜头泼进杯中。
茶杯滴溜溜转了个圈,里面的香料终于不再燃烧了。
萧然放下茶壶,这才有空理会何知府。
“伯父,夫人确实是中了蛊。”
“源头恐怕是”
萧然没明说,侧头看向八哥。
何知府登时明白了,顿时脸色铁青。
从管家在一旁,现在深恨自己怎么不是个聋子!
府里都知道这八哥是谁送的。徐姨娘送给夫人时大张旗鼓,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根本没避着人。
这八哥确实有趣,府中下人们还议论了一阵。
现在八哥出了问题,将夫人害成这样。
这明显牵扯到了后宅阴私,自己沾上一点怕不是要脱层皮去。
如果萧然知道从管家的想法,一定无比赞同,她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只是自己卷入其中,现在也脱不得身。
但愿何知府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会随意迁怒旁人。
“从管家,麻烦你去找我的护卫,让他们将手中的香丸暂时先给我,我有用。”
从管家听到萧然的话,如蒙大赦,连自己老爷的吩咐都等不及,弓着腰一溜烟跑出去了,生怕晚一点再听到什么要命的话。
说话间,挣扎的八哥已经安静下来,此刻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没力气再叫了。
何知府调整了一下心情,脸色依旧不大好看,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仿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最终放弃,端着一张脸对萧然道:“世侄,既然知道了病源为何?是否有治疗的方法了?”
萧然仍旧摇头:“我对蛊虫并不了解,也不知道怎么解。目前看来,香丸对它有抑制作用,燃烧后会刺激到它。但想要一举杀死它,还得另寻办法,一点点尝试才行。尤其是不能让它们突然暴动,伤到夫人。”
萧然猜测八哥体内的应该是母蛊,何夫人体内的是子蛊。
按理来说,母蛊对子蛊有牵制作用,可以尝试用杀死母蛊的方法破解。
但这些都是萧然的猜测,母蛊死亡,子蛊到底是跟着死亡还是失去控制,谁也不知道。
万一是最糟糕的情况呢!
“如果,”萧然缓缓开口,“如果能找到下蛊的人,说不定可以直接问出解蛊的方法。”
这是最快捷方便的法子。
何知府若有所思,最终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夫人这里还劳世侄多看顾。”
“至于世侄所说的香丸,可还有?”
“来时匆忙,只有我们四人随身携带的,如今已经用去两枚,还有两枚,从管家去取了。”
“我将方子写下来,伯父可寻人另做一些,只是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做好。”
何知府立刻道:“还请世侄开方,时间长也不防。”
萧然早知道他一定需要,不管几天,在何府有这样诡谲的蛊虫的情况下,这东西现在就是护身的良药。
得了何知府的话,萧然转身回房,李大妞在厅中急地团团转,见萧然回来狠狠松了一口气。
“姑娘,何夫人睡下了,青蕊姐姐情绪不太好。”李大妞贴在萧然耳边小声汇报。
萧然写好方子,探身看了一眼,青蕊坐在床头边,衣鬓散乱,脸上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双目无神,机械地摇着手中的扇子,可是这点力道带起的风,根本连床帐都穿不过去。
“让她自己缓一缓,别打扰她。你也呆在这里,别出去,小心八哥。”
“嗯、嗯、嗯。”
萧然交代完李大妞,去将方子给何知府。
何知府粗略地扫了一眼,小心将纸折起来塞进袖口。
这时从管家也回来了,他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水,将两枚香丸递给萧然。
白山和吴平不戴香包,香丸是塞在他们腰牌的穗子上的。
萧然只拿起了一枚,对何知府道:“伯父,另一枚您收起来防身。”
何知府也不假做客气,坦然地收下了。
“夫人就拜托世侄了,我会尽快找到下蛊之人,从管家留在此处照应。”
萧然点头,目送何知府二人离开,回到屋中,路过八哥时,它也不在像之前每次经过时都要闹腾,只是抖了抖翅膀,就继续趴在笼子里不动了。
青蕊已经收拾好情绪,萧然道:“今晚我们都在这里休息。”
青蕊感激地点头,轻轻应和了一声,走去关门。
萧然看着门外,晚霞如血,今晚恐怕是个不眠夜。
另一边,何知府刚出远门,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自己府中出了这样的事,现在能对夫人下手,他日就能对自己下手,这幕后黑手一日不找出来就一日不能安心。
“你留下,里面有什么要求照做。”
“是。”从管家弓身垂头,不敢看他。
待何知府走远,才舒了口气,脸上布满了冷汗-
*
何知府回到书房,叫来吴管家,将方子给他:“让人照着方子,尽快将香丸做出来,再将徐姨娘带过来。”
吴管家领命而去,很快将徐姨娘带来。
徐姨娘还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现在满脸惊喜,这可是书房,夫人轻易都不能进来呢!
这都是老爷对她的宠爱!
这样想着,她眉目含情,娇滴滴唤道:“老爷~”
她生得貌美,身段妖娆,尤其有一把好嗓子,曲儿唱得一绝。
这声音一出,直让人酥了骨头。
何知府不为所动,他平日对她颇有些宠爱,何竹筠之前脱口而出的小妾就是在说她。
见她还想走近,何知府想到那只八哥和蛊虫,浑身都不自在,当即喝道:“站住!”
徐姨娘怔住,自她进府,老爷还没冲她发过火,立刻委屈地红了眼。
何知府没心情看她哭哭啼啼,“我问你,你送给夫人的八哥还有谁接触过?”
这倒不是何知府当真宠爱徐姨娘,为她开脱,实在是她当初将这事宣扬地满府皆知,八哥有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既然悄无声息下蛊,就不会这么蠢,直接暴露自己。
徐姨娘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一听是这样的小事,娇声道:“老爷想知道直接问就是了,这么凶做什么?”
“那八哥一带回来就是我亲自照料的,这小东西最会学舌了,奴怕它跟着别人学些不好的口癖,到时候污了夫人的耳朵,除了奴的丫鬟,都不让其他人看一眼的。”
徐姨娘语气里有些得意,甚至有些邀功的意味。
“将徐姨娘的丫鬟都带下去审问,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门外守着的心腹领命。
“继续,还有谁,想好再说!”
徐姨娘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看着何知府面无表情的脸,从心底泛起一阵害怕。
“没有了吗?”
徐姨娘当即一个哆嗦,再不敢妖娇作态,拼命回忆起来。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如果供不出其他人,坏事就得她背。
“还有,还有卖八哥的人,夫人身边的人也都接触过!”
何知府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嫌她蠢。
徐姨娘知道何知府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她绞尽脑汁,手里的帕子都快揉烂了。
何知府轻叩扶手,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得徐姨娘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还有谁?到底还有谁!?
“既然没有了,来人!”
“还有吴姨娘!”徐姨娘喊出声,原本娇滴滴的嗓音此时尖利刺耳。
似乎怕何知府不相信,以为她随便攀扯,徐姨娘急急道:“是真的奴有一次见她在院子里盯着八哥唱曲眼神古怪奴以为她是嫉妒现在想来定然是在打什么不好的主意肯定是她。”
她本身会唱曲,这一串话连个磕巴也没打,连吐字都很清晰。
“去将人带过来。”
“是。”
徐姨娘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了。
来人走后,书房重新陷入安静。
何知府明显不想她近身,她也不敢坐,也不敢随意走动,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直到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打破书房的寂静。
第040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老爷, 您找我?”
吴姨娘进门后朝何知府微微福了一礼,语气平和, 目不斜视。
她衣着淡雅朴素,虽然保养得宜,但眼角些微的细纹还是透露出她年纪不小的事实。
“老爷,肯定是她!”
何知府还没开口,徐姨娘就先跳出来指着吴姨娘尖声叫道。
吴姨娘像是才发现书房还有第三个人存在一样,侧了侧身,左手轻轻拂过耳朵, 仿佛嫌吵。随后轻睨了徐姨娘一眼,不疾不徐开口:“妹妹也在啊?什么肯定是我?”
也不等徐姨娘继续开口, 对何知府道:“老爷, 妹妹可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她年纪轻,不懂事, 老爷也别跟她计较。”
她也不直说徐姨娘是不是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但话里已经定死了她说的都是假的, 不可信。
徐姨娘被她这一番仿佛是不经意间, 但确确实实目中无人的作态气得跳脚,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你还在这里假惺惺的!”
“老爷,她最会装了,她也不过是个姨娘, 又不是夫人,装什么贤惠大度人的做派!一看就心机深,平日里就属她阴阳怪气的!”
饶是何知府现在一心想着查明白蛊虫的事, 也差点被徐姨娘给蠢笑了。
她是一点儿都没听出来吴姨娘话里的意思,人家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个告黑状的小人。
好在蠢有蠢着, 否则她要是现在真信了吴姨娘是个大度人,等哪天回过味来,不得呕死!
何知府虽然被徐姨娘牵扯了注意力,但却没有错过吴姨娘因为徐姨娘的话神色有瞬间的扭曲。
只不过她很快掩饰好情绪,重新恢复了平静。
徐姨娘见何知府不说话,以为他当真信了吴姨娘的鬼话,“老爷~”
“够了。”何知府沉声打断了徐姨娘的胡搅蛮缠,她这点段位,还不够吴氏三两下收拾的。
何知府面上不见怒色,但徐姨娘直觉他比之前呵斥她时还要令人害怕。她要是再闹下去,肯定没好果子吃,虽然心中依然不忿,终究是乖乖闭上了嘴。
何知府看着吴姨娘,眼中充满探究,她刚刚究竟是被徐姨娘哪句话刺激到了?
吴姨娘神色从容,仿佛不知道何知府的探究。
徐姨娘有些受不了这凝重的气氛,又不敢开口,只能撕扯手中的帕子发泄。
吴姨娘到底城府更深,拿帕子掩住唇,微微垂首状似羞涩,“老爷,您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曾经接触过夫人那只八哥?”
吴姨娘手一顿,“哦,老爷是说那个会唱曲的小玩意儿啊?确实在夫人那里见过,觉得有趣就逗了逗。”
“你胡说!你明明之前就见过,我那天看到你在院子外面不怀好意地盯着它看了!”
何知府瞥了徐姨娘一眼,倒没有再阻止。
吴姨娘一抚掌,仿佛恍然大悟:“确实见过,之前听到妹妹在教它唱曲,便好奇地看了一眼。不过那么远的距离,妹妹眼神真好,还能看出我不怀好意呢!”
她仿佛真心实意地赞叹,不过话里的意思明显到饶是徐姨娘也能听明白,顿时气红了脸。
吴姨娘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她的面色,才对何知府道:“老爷明鉴,我实在冤枉,竟不知道妹妹是这般看待我的。”
徐姨娘气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何知府倒是知道吴姨娘的性子,她是后院里跟着他时间最长的女人。
从前吴姨娘也是不愿吃亏的性子,最初还跟夫人顶过嘴,只是夫人性格柔和,不大计较。
后来她年纪渐长,又有了孩子,便渐渐收敛了性子。
她是二少爷的生母,又与自己是年少时的情谊,府中自然没什么人招惹她,只有徐姨娘,如今最得宠,脑子还不大灵光,去撞她的枪口,但多半会吃些哑巴亏。
何知府不愿怀疑这个跟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女人,但她刚刚那一瞬间的神色又仿佛一根刺扎在心间。
她性格确实尖锐,但应当也不会害人吧?
“老爷”
“那只八哥身上有蛊。”吴姨娘和何知府同时开口。
“什、什么东西?”徐姨娘一脸状况外。
吴姨娘心头一跳,紧跟着也做出茫然的神色:“蛊是什么?”
何知府心缓缓沉了下去。
正常人应该跟徐姨娘一样,听到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东西,首先想到的是弄清楚他在说什么,而不是像吴姨娘精准地问出具体的内容。
何知府闭了闭眼,看着吴姨娘问:“为什么?”
“老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吴管家!”
“老爷。”吴管家一直守在门外,听到何知府唤人推门进来。
“你带人去搜吴姨娘的院子,一切可疑的东西都找出来,尤其是有字或画的东西。”
“是,老爷。”
“等等,把这个带上。”
何知府又叫住他,将香丸递给他。
吴管家接过香丸,领命而去。
徐姨娘刚才被吴姨娘讥讽,这会儿看她仿佛是犯事儿了,本该落井下石,但她心脏砰砰直跳,默默缩了缩身体,要不是不敢,她都想跟着吴管家一起走了。
“呵~”
吴姨娘轻笑一声,对极力减轻自己存在感的徐姨娘笑道:“你怕什么?”
徐姨娘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丹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夫人哪里对你不起?从前你多次顶撞她,她都大度,不曾与你计较,你如今却要置她于死地!”
何知府神色沉痛又不可置信。
吴姨娘笑了,原本只是脸上有些笑意,后来渐渐笑出了声,最后竟然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一阵,在何知府和徐姨娘不可理喻的眼神中,她才止住笑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夫人确实大度,对我挺好的。”
“那你还?”
吴姨娘打断了何知府的话,“老爷喜欢的不就是她大度,贤惠端庄。”
“明明是我先跟着老爷的,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可能做老爷的妻子。可只要老爷的心在我身上,我就满足了,可是人心就是这样不知足。”
“老爷娶了夫人,我怎么能不嫉妒!?老爷是不是觉得我刻薄不饶人,半点不肯吃亏?但是老爷,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夫人起了冲突,您反而先去安抚夫人了呢?”
何知府觉得她不可理喻:“那是你确实没理!”
“可是最开始也是我没理呀!”
吴姨娘痴痴笑道:“说到底,还是老爷的心渐渐偏向她了。”
“那你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动手?”
吴姨娘看着他,收起笑容,神色平淡,“因为我有儿子了。”
她微微抬头,仿佛在回忆:“他那么小,可爱又聪明,还孝顺。只一丁点儿大,就会来安慰娘亲。他应该有个好前途,不能有一个犯事的母亲。”
“现在难道不会连累他吗?”何知府搞不明白她的逻辑。
吴姨娘自顾自往下回忆:“他长大了,到了读书的年纪,果然很聪明,书读得极好。”
“老爷也一路高升,应酬往来,后院的人也多了。他跟我说等他以后高中了,娶了妻,到外地谋个一官半职,求求老爷,就把我接出去,跟他一起去任上,让我也能当家做主。”
吴姨娘面色突变,“可是他落榜了,凭什么!!!他哪一点比夫人的儿子差,为什么夫人的儿子高中,我的儿子反而落榜了。”
“她处处压我一头,她的儿子也要压我的儿子一头!”
“她养的那些花草,招的虫子扰人清梦不算,还扰了我儿子的学习。”
“她既然喜欢,那自己也尝一尝被虫子滋扰的滋味!”
“本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可老爷请的这个大夫竟然有点见识,连这样的东西都知道!”
何知府听完这番话,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心性早已扭曲,只是一直存有希望,如今希望破灭,所以干出这么偏激的事。
自己的次子这次落榜确实并非意外,但京中局势复杂,今次不中反而是件好事。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跟吴姨娘说,说了她恐怕也听不进去了。
何知府疲惫地叹息。
徐姨娘听了满肚子阴私,现在正瑟瑟发抖,她虽然脑子不大好使,但也知道听了太多秘密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极力想隐藏自己,偏在这时吴姨娘猛地盯向她,露出一个笑容。
徐姨娘毛骨悚然,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你年轻,长得也好,曲唱得更好。你是不是很得意自己得宠?可是花无百日红,男人就是喜新厌旧,什么山盟海誓都是过眼云烟。等到你被厌弃的那天,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时吴管家带人回来,呈上一本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册子:“老爷,在吴姨娘小佛堂的佛像中找到的。”
何知府想翻看,又怕上面有不知名的蛊虫,吴姨娘偏偏还火上浇油道:“老爷,您别害怕呀!这上面干净得很。”
何知府一摆手,“给林大夫送过去,让她看看。”
“将吴姨娘堵住嘴,关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说着,又转头看徐姨娘,“徐姨娘也带走,分开看管。”
“老爷,要是府中有人议论该怎么办?”
“就说她们被夫人过了病。”何知府深知禁止下人讨论时不可能的,不如自己给一个理由。
护卫很快将两人带走,二人都很配合,尤其是吴姨娘,镇定地仿佛一系列的事和她全然无关。
待所有人走后,何知府才靠向椅背,容许自己有片刻的软弱。
他从来不知道吴姨娘心中有那么多怨恨。
可为了次子的前途着想,他却不能随意处置她,这恐怕也是她有恃无恐的原因。
何知府深深叹息,一切等夫人好起来,跟她商量一声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