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若有所思。
两人在屋内谈话,院门很快被敲响。
萧然过去开门。
吴管家和先前那个属下并排站在门外,看到萧然,吴管家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
“萧大夫,少爷呢?”
“在里面。”
许正也不等他们叙旧,推开属下,假笑道:“萧大夫是吧?车架仆从都有了,少爷也该启程了吧。”
小胖子背着手走出来,斜眼看了许正一眼,看到外面的车马,哼了一声,“还不错。”
施恩般道:“走吧。”
又回头叫萧然:“师父,你也一起。”
“我回屋拿剑。”
许正脸一抽,眼不见心不烦。
等萧然提剑出来,吴家的人放松了些,许正一行人反而面色都有些紧绷。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缓缓启动,带着小胖子踏上未知的路程-
*
许正一直说京城事急,但等到真正上路之后,却并未催促他们快马加鞭赶路。
一路上小胖子完美扮演一个坏脾气的少爷。
不过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种本能,很懂得看准时机见好就收。
许正每每都被气得咬牙,但碍于身份不好真的发作。
不折腾人的时候,小胖子就窝在马车中看书,多是路上让人搜罗的话本子,偶尔在萧然的催促下“不情不愿”看些正经文章。
就这样,大约走了两个月,天气已经转冷,他们才靠近京城。
这日,许正打马敲响马车窗棂。
萧然掀开帘子,“何事?”
许正似笑非笑,“快到京城了。请殿下更衣下马,百官在十里外准备恭迎殿下进宫呢!”
他叫殿下却不叫陛下,看似恭敬却透出一股轻蔑意味,神情中还有些看好戏的意思。
这是一个下马威!
小胖子探出半个头:“不是还有十里,那就等到了再说!”
说完也不等许正反应,径直将帘子放下。
“呵!”许正轻嘲一声:“有你哭的时候。”
马车内两人听着马蹄声远去,萧然问道:“怕吗?”
“怕。”
“但我不会认输的!”
两人静静坐着,十里地很快就走完了。
马车再次停了下来。
“殿下,请下车——”
第106章 江湖太难混
也许是心理原因, 萧然总觉得这句话传进马车时,蕴含着一股怪异的扭曲。
朝小胖子比了个口型, 萧然率先推开马车的门。
没了阻挡,她一眼就能看到三丈远整齐站立的朝臣。
文臣武将左右分立,泾渭分明。
文臣的领头人便是小胖子的外公,在他身后,所有人都袖手垂头,神色肃穆。
武将为首应该是大将军吧?他肤色微黑,一看就是常年累月晒出的颜色。
身高极高, 比身后的人都高出半个头,在一众人中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身形并不壮硕, 没有文官的纤瘦, 但也不像大部分武将有个明显凸起的大肚子。看起来应该力量感十足。
萧然不太分得清官袍制式,但论权势, 能站在武将最前面的, 只有和吴丞相分庭抗礼的大将军了。
与文臣们不论何种心思, 至少表面规规矩矩不同, 武将则随意散漫得多。
大将军并没有要管的意思。
这种明显的对比在萧然走出马车时更加强烈。
似乎没有料到马车中还有多余的人, 萧然探身出来时, 文臣们已经叉手弯腰行了半礼,却在看清人时生生止住。
反观武将,大将军没有要行礼恭迎的意思, 他身后的人看眼色行事,自然不愿弯腰。
有人甚至轻哧一声,也不知是嘲笑文官拜错了人, 还是嘲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皇子。
吴丞相老神在在,看到萧然不曾露出些惊异神色, 也不在意这点嘲讽。
大将军面色平静,在萧然观察众人时也饶有兴致的打量她。
萧然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许正应该早就给他传过信说过她的事了。
这一切看似许久,其实只不过一瞬。
萧然观察了一圈,自然地收回视线,从车辕上跳下马车,给小胖子让出地方。
万众瞩目中,小胖子披着斗篷钻出马车。
他没有换衣服,上好的绸料外衣上,因为他一路上不规矩的坐姿压出了不少褶皱,拉也拉不平。
这样的打扮无疑是失礼的。
萧然眼尖地看到文官中似乎有人在皱眉头。
这次没再闹乌龙,小胖子出现,文武官员齐齐俯首,“恭迎陛下/殿下。”
左边的声音整整齐齐,右边稀稀拉拉,称谓还不统一。本来应该庄严肃穆的场景生生被破坏,有种荒诞的诙谐。
更滑稽的是小胖子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朝臣身上,他一手揪着斗篷,目光落在地上,听到声音也没有转头的意思,赶苍蝇一样挥手,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别吵!来个人!脚踏呢?没脚踏本少爷怎么下车?!”
“丞相,这”礼部尚书小声探问。
“陛下年幼,又长在乡野,礼仪不通之处,日后还多劳蒯大人费心。”
“是,下官领命。”
礼部尚书退下后,吴丞相余光瞥见于炳抬脚走向马车,立刻跟了上去。
于炳扫了他一眼,放慢步子,等他并肩后,皮笑肉不笑地道:“吴大人也一起?”
吴丞相抽出交握在袖中的手:“大将军请。”
于炳心中轻哂,也不同这老狐狸假惺惺客气,大步朝前走去。
小胖子脚刚落地,烦躁地挥退下人,便发现自己身前的光线被人挡住了。
他转头仰望突然出现在身前的人。
“你谁啊?”
“修筠,不得对大将军无礼。”吴丞相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
小胖子一缩脖子,乖乖挨了训斥。
“哎~,丞相言重了,小孩子嘛,天真率性些也无妨。”
不等吴丞相反驳,他弯腰道:“殿下,百官已经等候许久,就等殿下发令,便可启程回宫了。”
他本身就高,一身在军营中磨炼出来的气势,这样居高令下地说话,压迫感十足。
小胖子不适地后退两步,躲开笼罩的阴影,直言道:“说话就说话,别靠那么近,让人不舒服。”
于炳一怔,哈哈大笑,直起腰来:“殿下,您可比吴大人有意思多了。”
吴丞相面对这样的调侃并无特别反应。
小胖子好奇道:“吴大人?外公,是在说你吗?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就成了丞相了。我要当皇帝了吗?那以后是不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也不能管我了?”
“殿下。”于炳根本不给吴丞相说话的机会,小胖子话音刚落,他便接话道:“殿下该回宫了。三日后是您的登基大典。还未登基,您便不是皇帝。”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小胖子好似并没有领悟到其中的意思,怏怏不乐地道:“还要三天啊~不能快点吗?”
于炳笑道:“登基大典不容马虎。殿下还需学习大典礼仪,殿下的袞冕袍服虽已完成,但到底是您不在时尚衣库根据吴大人描述裁制出来的,如今瞧着也需改一改才合身。三天时间已经很短了。”
“当皇帝也太麻烦了,还不如不当,跟师父闯荡江湖多好。”小胖子嘀咕道。
吴丞相闻言略略蹙眉,又舒展开来。
于炳脸上的笑意加深,“殿下,时辰不早了,请您移步銮驾,启程回宫。”
“许正,请銮驾。”
“是,大将军。”
“等等,我不要他!”小胖子指着许正高声道。
谁也没料到小胖子骤然发难,吴丞相微微提起了心。
许正脸色一黑。
“这是为何?”
“他态度不好!你说我是殿下,是不是不地位比你高?”
于炳颇觉有趣的应了一声:“是。”
“他是不是你的属下?”
“是。”
“那他去请我来京城的时候不好好说话,直接抓我。”
“要不是我师父武功高,让他不敢造次,我都要被他挟持了。这是不是以下犯上?该不该罚他?”
小胖子每说一句,许正脸色就黑一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小胖子竟然敢当众发作。
于炳看了自己的属下一眼,淡淡道:“这确实是他之过,殿下认为该怎么罚才好?”
小胖子一顿,“不是该你罚他吗?我们家就是这样的,下人冒犯了我,就交给管家,管家自然会罚他。”
于炳探究地看向小胖子,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当众发难,看似是娇惯的少爷因为之前受辱,憋了口气要出。坏就坏在这里除了他们还有老狐狸在。
若是他含糊应对,往小了说就是徇私偏袒下属,往大了说就是犯上作乱,不敬皇帝,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如果这位殿下不懂事,胡乱处罚许正也就罢了,不管罚轻罚重,主动权就回到了他的手里,但他偏偏将球踢了回来。
于炳心中略过无数想法,怀疑这位殿下之前一直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由暗暗在心中将他的位置提了提。
“殿下,许正以下犯上,念在他于国有功,且是初犯,不若罚他三个月俸禄,再加十军棍如何?”
“行吧。”
小胖子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又让于炳心中有一丝不确定,好像他真是为了争一口气,气发出来,人就舒服了。
于炳思量着,对许正道:“许校尉,殿下的处罚你可服气?”
许正咬牙抱拳:“属下服气。”
“下去领罚吧。”
“是。”
许正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小胖子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鬼脸。
“你人还不错嘛,和吴管家一样,是个好帮手。”
于炳笑了笑:“谢殿下夸赞。”
“殿下请。”
“师父,咱们走!”
小胖子昂首挺胸地朝华丽的銮驾走去。
刚刚发生的一幕众人离的远,除了隐约听到小胖子朝许校尉发了脾气,然后许校尉被罚以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
但大将军都亲自处罚了许校尉,众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连萧然不合规矩地插入仪仗队之中都无人阻拦。
銮驾起,百官随行,于炳看着坐在銮驾上还要探出头跟女子说话的未来帝王,对吴丞相道:“吴大人,看起来你的孙子更亲近一个外人。”
吴丞相对浅显的言语挑拨并不生气,撩起眼皮平淡道:“许校尉以下犯上时是萧大夫将人护住,陛下少于历练,对护他之人有依赖之心也属正常。”
“倒是大将军,该好好管管手下,现在以下犯上,以后说不定就要犯上作乱了。”
于炳吃了个哑巴亏,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他一走,许正带来的卫兵呼啦啦也跟着离开,搀扶着领完军棍的许正跟在百官之后。
等周围只剩自己人,吴丞相才招来吴管家,询问他离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吴管家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将家中的事情一一汇报,尤其是突然遇袭的事情,隐晦地夸了萧然几句。
吴丞相听完,脚下不停,面上毫无变化,仿佛他的亲孙子,未来富贵的筹码经历九死一生并不是什么大事。
“那些刺客左不过是一些人的垂死反扑,如今京中已经肃清,也算是报了仇。”
“死去的下人多他们的家人一些抚恤金,按往日的旧例办就是了。”
如此平淡的话语,吴管家往日不知听过多少回,但今日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先前大将军的话,心中不由生出一些寒意。
“是,老爷。”吴管家垂头,遮住脸上的表情,再抬起头时,依旧是那个恭顺的管家。
第107章 江湖太难混
自那日回宫之后, 小胖子被安排住在据说是储君居所的玉衡殿,当天宫中监礼司便派了人来给他教授登基大典的礼仪。
也许是有人提前给宫里的人通过气, 并没有出现太监瞧不起小胖子的情况。
萧然也随小胖子一起,被安排在偏殿。
起初她并不被允许居住在宫中,是小胖子撒泼打滚,只要有人提出于礼不合,他便嚷嚷这些人肯定是要赶走他师父,是想要害他。最后是大将军出面,特许萧然在宫中行走。
白日小胖子跟着太监学习礼仪, 萧然便从宫中的藏书阁带些书回来看。
虽则王权衰落,然而到底还没有到天下大乱的程度, 周朝毕竟曾经辉煌过, 藏书阁中除了文理经义,竟然还有不少武林秘籍、江湖密谈。
萧然手握小胖子给的令牌, 获得了自由出入藏书阁的权利, 一时间沉迷在知识的海洋中不可自拔, 脑中的想法越发清晰-
*
这日, 便是举行登基大典的日子。
天还未亮, 小胖子便被太监们叫起, 宫女伺候着他穿衣。
小胖子既然醒了,萧然听到动静,也被吵醒, 自己收拾好,踏进小胖子的寝殿。
一路行来,沿途碰见的太监宫女们纷纷朝她行礼。
按身份来说, 萧然不过是一届平民,但又是未来帝王亲口承认的师父, 宫中下人们不知该怎么称呼她,因此都只行礼并不用敬称。
再次朝给自己福身的宫女颔首后,萧然终于看到了被团团围住的小胖子。
他又长高了一点,但和周围的人相比依然矮上一截。
双手张开让人服侍着穿衣,层层叠叠的礼服往身上套,不像是一个即将君临天下执掌寰宇的帝王,反而像是任人打扮的提线木偶。
小胖子看见萧然,挥手对围着的人道:“你们先退下,我和师父说几句话。”
“殿下,吉时快到了,可耽误不得。”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圆脸太监,肤色白皙红润,有一双笑眼,看起来和蔼可亲。
萧然看他有些眼熟,依稀记得好像是司设监的掌事太监,名字似乎叫李升荣。
小胖子闻言脸色一变:“我说出去就出去,你们敢不听我的话?”
小胖子胡搅蛮缠的功力这三天已经传遍內宫。
李升荣面色一苦,“奴婢不敢。”
摆摆手:“都下去吧。”
“是。”
太监宫女们在他的带领下鱼贯而出,殿中只剩小胖子和萧然二人。
“不用多久,你的坏名声就又要添一条新流言了。”
小胖子一屁股坐在床边,混不顾身上昂贵奢华的袍服会产生褶皱,不以为然地道:“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乡下小子,说的话还没一个太监管用。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该有的流言难道会少吗?”
当然不会少。就算背后无人授意,也挡不住人心恶意的揣测。
萧然同样坐到床边,问道:“那个太监是谁的人?”
小胖子哈了一声,“我外公的人呢~”
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大将军安插的人都身居高位,宫里权柄最盛的监礼司都是他的势力范围,这些人对我放任自流。倒是他老人家的眼线说三道四、管东管西的多。”
萧然默然。
刻意放纵和自以为权威,按自我意愿强加的管束,说不上哪个更糟糕一点。
但在小胖子心里,大概厌烦吴丞相多一些。大将军于他,毕竟是个刚认识不到四天的陌生人。
萧然叹了口气。
小胖子笑了一声,“师父,不必为我担忧,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那我就有办法为自己争取到利益。”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中透出一股惊人的冷漠,这短短三天时间带给他的成长,也许比他过去十年都多。
从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摸清宫内两股势力的分布来看,这场权利的角斗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更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小胖子站起身来,想要叫人。
萧然按住他的肩膀。
“师父?”
萧然递给他一个香囊和一白一棕两个瓷瓶。
“这是什么?”
“香囊里是软经散,若是遇到危险就将它撒出去,棕色瓷瓶是解药。”
“至于白色的——”
萧然将瓶塞揭开,从中倒出一只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紫色甲虫。甲虫通体紫色,不含一丝杂色,外壳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一丝如玉般的光泽,整体看上去像是紫玉雕刻出来的。
“这是一只母蛊,子蛊在我身上。你喂它一滴血让其认主后带在身上,当你遇到危险时只需将其放出,它会在敌人体内注入毒素,顷刻间就能让人毙命。不过毒素不多,大概三五人就会耗空毒囊。只需拖这一时,它会呼唤子蛊,我知晓你有危险,便能及时赶到。”
这蛊虫是萧然在藏书阁翻到一本苗疆秘术后结合上辈子的经历临时培育出来的,缺点很多,但这两条足够用了。
小胖子呆立了一会,低声道:“谢谢师父。”
萧然摸了摸他还未束发的头,道:“好歹你也叫我一声师父呢。”
“登基大典我不方便出席,就在藏书阁呆着。大典完成后你若要找我,就让人到藏书阁来。”
其实萧然在宫中基本也不会去其他地方,不过她还是明确告知小胖子她的去处,方便小胖子找人。
小胖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等他将东西收起来,萧然推开寝殿的门,李升荣听到声音转过身,眼中清晰闪过一丝不耐,旋即笑容满面道:“萧姑娘,可是和殿下说完话了?”
“嗯。你可以进去了。”
“得嘞。”
萧然踏出寝殿,沿着青石板铺成的路慢慢朝外走去,即将踏出殿门时,她回身望向灯火通明的玉衡殿,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身。
登基大典之后,小胖子开始正式上朝。
说是上朝,其实就是个吉祥物。
萧然不知道前朝的情况,只看到每每下朝后,太监们搬回一堆奏折,小胖子便跟个盖章的工具人一般,持着玺印在需要盖章的地方砰砰砰敲下一个又一个印章。
奏章无需他批阅,甚至分拣奏折的太监动作极快,往往小胖子盖完章,后脚就有人将奏折合拢放在一边,好像生怕他看到里面的内容似的。
这样防贼的姿态,也不知背后是文武哪派的主意。
小胖子也曾询问过,为何不让他看奏章?
结果第二天奉命来给新帝授课的太傅便给他讲了一课为君者不解国事,凭个人喜好理政,导致朝野混乱的前车之鉴。
这些都是小胖子后来跟她说的。
“他们这是在警告我!什么狗屁不解国事全凭喜好!上课的老头子光教经义,根本不讲朝中之事。朕是当皇帝,不是考状元。无从学起,何谈理政?!”
小胖子当时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关在屋子里好一通骂。
骂完后还要笑嘻嘻当工具人。
萧然心中有些沉甸甸的。
宫中的日子压抑,最是摧折心性。
小胖子本身年纪小,心智不太成熟,又连遭变故,若是不能好好教导,长歪的可能性极大。
一个心性扭曲的皇帝,破坏力是极其惊人的。当有朝一日,大将军和吴丞相终究会老去,当他们再也压制不住他时,今日的事因必将迎来他日的疯狂报复,朝廷的混乱,最终受苦的,依然是百姓。
“师父,你在想什么?”
小胖子盖完章,看到师父在发呆,出声询问。
殿中奴婢各司其职,只有搬运奏折的太监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萧然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藏书阁的事。”
“藏书阁怎么了?”
“藏书阁有许多武林秘籍,不少武功都很高妙。将这些秘籍收集起来想必花费了大力气。”
小胖子伏在案上,歪头看她:“也没有吧,皇帝要什么,一声令下,多的是人抢着办。”
萧然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武林秘籍就像世家的秘方,你可以杀了他们,但让他们轻易交出秘籍却不可能。”
“萧姑娘,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都是皇上的,区区秘籍不是说要就要了,谁敢不给?”
李升荣在一旁插嘴道。
小胖子直起身子,“李掌印——”
“奴婢在。”
“当真是朕要什么就有什么?”
李升荣笑眯眯地道:“自然。”
“哦~,那你替朕去大将军府上要一份秘方。”
“陛、陛下?”
“怎么,不是你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朕不过是要区区一份秘方而已,你都要不到?那刚刚的话,岂不是欺君?”
李升荣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不敢就快去!”
李升荣咬牙道:“陛下想要什么秘方?”
“朕又不知道大将军有什么秘方,你随便去要一份就是了。”
“是!”李升荣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奴婢告退!”
李升荣走后,小胖子对萧然道:“师父,咱们继续说,武林秘籍怎么了?”
萧然站起身,“陛下随我去一趟藏书阁,到了那里我再跟陛下说。”
“好啊!”
“来人,摆驾!”
第108章 江湖太难混
圣驾到藏书阁时, 看守藏书阁的人慌慌张张出来跪迎。
这里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帝王尊驾了。
倒不是说之前的皇帝不看这里的书,只是皇帝要什么, 自有下面的人替他取来,少有亲自到这里来的。
看守藏书阁的是个年级极大的老太监,名叫覃昌。
小胖子叫起时,他颤颤巍巍谢恩,伏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萧然看不下去,过去将人搀起来。
“谢、谢姑娘。”
萧然这些时日常来,和他也算混了个脸熟, 说了句不用谢,将人扶到一边。
小胖子背着手跨过门槛, 一排排木质书架映入眼帘。
跟随的太监宫女也想进来, 但藏书阁中空间有限,人一多, 就将空地占得满满当当, 连空气都显得逼仄不少。
小胖子一转身, 看到这许多人, 满脸不悦道:“都出去!朕都看不到路了!”
众人沉默了一瞬, 李升荣的徒弟何用躬身应是, 所有人退至门外。
“何用,叫膳房送些茶水点心过来。”
“是,陛下。”
何用领命, 吩咐人守在藏书阁门外,自去膳房不提。
“师父,人都打发走了, 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跟我来。”
萧然带着小胖子绕过前面的书架,直往最里面去。
最后, 两人站定在一楼倒数第二排书架前。
小胖子抬手抹了一下架子,一条清晰的印子显露出来。
撵了撵手指,小胖子道:“这么多灰?宫里的下人也太不经心了吧。”
他眼珠子一转,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萧然抬手抽出几本书籍,听到这话,道:“藏书阁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一年也未必有贵人来一次。没有油水可捞的地方,下人自然不经心。我来这里这么久,除了覃老,还未见过其他人。”
“藏书阁看守肯定不止一人。哼,朕等会儿就去找监礼司问罪,玩忽职守!”
藏书阁不归监礼司管。这里按职权划分,应该属于印绶监管辖,但谁让监礼司最大,小胖子就是想要借题发作。
虽然这是一桩小事,可能最后结果不痛不痒,但监礼司不高兴,小胖子就高兴了。
萧然手中已经摞了十几本书了,另一只手还在书架上翻找。
小胖子结束畅想,见状道:“师父,我替你抱。”
“好。”
萧然侧身将书给他,右手一抽,将一本压在书下的薄册子也带了下来。
“嗯?什么掉了?”
萧然弯腰将地上的册子捡起来,掸了掸沾到的灰,又将它塞回原位。
“《卜玉词》,是一本词集。”
“词集为什么放在这里?”
这话问得萧然一愣。
对呀,词集为什么放在这里?
最后的这两排书架放的都是杂书,里面什么类型的书都有,萧然还在里面看到过话本子,秘戏图。
但词集和杂书沾不上边。诗词也是科举要考的内容之一,词集照理来说应该放在更靠前的书架上才对。
萧然还在猜测原因,小胖子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难怪这名字听着耳熟。”
“这是元妃的东西。”
“元妃,就是那个前朝宠妃?”
萧然问道。
“嗯。”
所谓前朝,其实就是小胖子父皇在位的时期。
萧然多年隐居,不解世事,小胖子被吴丞相刻意隐瞒,但架不住宫里人喜欢闲话。
尤其小胖子的经历十分传奇,集宫斗、政斗、狸猫换太子、乡下小子逆袭之王者归来为一体,十分能挑起人的八卦欲望。
萧然听力又好,关于小胖子的身世,她在宫人的闲话中听了个七七八八。
其中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元妃。她是小胖子父皇周惑帝的宠妃。
以欲忘道曰惑,妇言是用曰惑。
明明白白昭示朝臣对这位先皇的评价,半点不掩饰。
元妃出身平平,却牢牢抓住了先皇的心。她虽非皇后,但一个“元”字就能看出其在先皇心中的地位。
这位元妃宠冠后宫,好弄是非,残害皇嗣,小胖子的母妃就是为其所害,致使小胖子流落民间。
元妃风评极差,不过据说本人是个才女,且极爱诗词。
先皇在位时,有不少朝臣投其所好,以诗词晋身。
“《卜玉词》是元妃自己所作诗词整合,由印绶监刊印。”
“元妃死后,这本词集被其他妃子联合起来搜集销毁,没想到这里还有留存。”
小胖子回忆道。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吴丞相应该不会跟他说这种小事。宫里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萧然将词集抽出来翻阅。
“写得确实不错。”
小胖子也看了两眼,点评道。
他这点鉴赏的眼光还是有的。
“也许是哪个也爱诗词的人将其偷偷藏在这里的吧。”萧然将词集放回书架。
“你要将它毁掉吗?”
小胖子耸了下肩:“算了,人死债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两人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小胖子抱着书,感觉胳膊压得有些酸痛,“师父,还有没有找到的书吗?”
“暂时就这些了,先出去吧。”
“哦。”
两人从后面出来,门口的太监正踮着脚往里瞧,见小胖子出现,焦急的神情一松。
小胖子见状冷哼一声。
那名太监显然没听到,殷勤地迎上来:“陛下,奴婢替您搬。”
“您贵为天子,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萧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阴阳自己。没直说,她就当不知道。
小胖子毫不客气地将书塞给他,力道之大,将人都推了个趔趄。
等太监将书在桌上摆好后,小胖子过河拆桥:“去去去,出去!朕要在这里看书了,你们不准打扰。”
“是。”小太监不情不愿地退下。
萧然将桌上的书一本本摊开,小胖子不解:“这些书有什么用?”
“对不学武的人来说没用,但学武的人来说就是宝藏。”
“现在,它们也是你的宝藏。”
小胖子扫过桌面,脸上浮现出困惑。
萧然笑了笑,指着一本书道:“这是《浮元功》,五十年前,长风万里齐天问曾靠他名震江湖。”
又指向另一本:“《千羽剑诀》,剑道宗师霍北河的成名绝技。”
萧然点过每一本书,为小胖子介绍它的来历和地位。
这些,都来自系统的记忆。
“这里的每一本书放到江湖上,都是江湖人趋之若鹜的秘籍。是无数江湖人不惜掀起腥风血雨也要抢夺的武功。”
“现在,它们在皇宫的藏书阁上吃灰。”
“暴殄天物。”小胖子嘟囔了一声。
萧然笑了:“确实。但谁让这里是皇宫,所有人更关心的是怎么向上爬,至于武功,那是莽夫才在意的事。”
“师父,你将这些书找出来是?”
他心中隐隐有些想法,但又不甚明晰。
“你说,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江湖人借阅这些已经失传或者门派私藏,不予外传的秘籍,只需要他们付出一些小小代价,是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师父是想造一个武林藏书阁,以秘籍驱使江湖中人?”小胖子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以这么说,但不准确。”
萧然看到小胖子兴奋的脸色,稍稍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建造一座武林藏书阁的计划是萧然在收到007打包的系统遗产后产生的,从小楼井中找到天寰宝库的钥匙加深了她的想法。
现在的江湖混乱不堪,大的势力相互厮杀,普通武人欺辱寻常百姓是常事。
侠以武犯禁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
萧然最初的想法是利用天寰的秘库打造一个武林圣地,以秘籍、灵药诱惑江湖中人,设立一种类似于积分制的制度,以善举换取积分,以积分兑换进入圣地观看秘籍的资格。
这样,可以约束江湖中人的行为,能保证一定的秩序。
但这件事做起来很难,首先就是人手不足。凭萧然一个人,根本守不住那些东西。只要消息放出去,面对的就是永无止境的追杀夺宝。
她原本是打算找司无归和骆长岳试探一下,看二人是否愿意帮忙。
如今,她或许有更好的选择。
萧然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与小胖子说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计划,执行起来困难重重。用得好了,它会是你的立身之本。”
“不过,”萧然顿了一下,“不过,需要将它与朝堂分割开,不能交杂在朝堂势力之中。”
小胖子点点头:“我现在没有自己的人手,一旦被发现,这项计划要么被碾死,要么被窃取。”
萧然摇头,“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萧然随手拿出三本书,“文臣、武将、江湖。”
三本书成品字摆放在桌上。
“三角形是最稳定的。朝中文武相互制约。江湖属于第三方势力,它不能掺和进文武之争中。一旦有一方势力渗透进去,朝中势力就会失衡。”
“手里的剑太过锋利,对哪一边都是致命的。”
小胖子眯着眼盯着桌上的书,脑海中浮现风雨山庄的争斗,须臾点头道:“师父,我知道了,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
第109章 江湖太难混
两人在藏书阁呆了一下午, 何用回来以后,他们就不再谈论有关建设自己势力的想法。
萧然去书架上搜寻可以用的武功秘籍, 不一定需要非常高深,普通武人才是江湖上最多的存在。
这方面小胖子帮不上忙,他也不闲着,反正无聊,就在藏书阁随意闲逛起来,随后找了几本前朝旧闻翻看。
两人一直呆到宫门落钥才从藏书阁出来。
李升荣已经在寝殿等候多时。
见到小胖子,立刻双手托这一张纸呈给他。
“殿下, 这是奴婢从于大人府上要来的糕点方子,请陛下过目。”
小胖子抽过纸张抬手抖开, 漫步经心地扫了一眼:“你确定这是从大将军府上要来的?”
李升荣心头一跳, 嘴上咬死:“确实是大将军的秘方。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于大人府上问一问。”
他料定陛下不会为了这么个小方子兴师动众。再者, 即便派人去问, 只要他吩咐下去, 黑的白的, 还不是任他编造。
也幸好这位主没什么见识, 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不过一个糕点方子, 他随随便便就能从膳房要到百八十个,只要名字稍稍一改,谁能说这不是个新秘方呢?
李升荣得意地想到。
小胖子将秘方塞进衣袖:“朕自然相信这是真的。”
李升荣咧了咧嘴:“陛下圣明。”
萧然不信小胖子有这么天真, 李升荣大概要倒大霉了。
不出萧然所料,第二天李升荣跟着小胖子去上朝后就再也没回来。
小胖子来藏书阁找她的时候,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 不过萧然能从他一成不变的笑容下察觉到他心情真得很好。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萧然合上一本书,问道。
“都退下吧。”
这一次没有下人再犹豫看他人眼色行事, 小胖子一声吩咐,所有人都极恭顺地退出门外。
这只是个极小的改变,但意味着在宫里,小胖子已经有自己的威信了。
“怎么回事?”
小胖子露出一个痛快的笑容,跟她讲述了早朝时候发生的事。
起因还是那个方子-
*
早朝结束后,本该散朝。
不想一向沉默着当吉祥物的陛下叫住了大将军。
“大将军。”
于炳顿住脚步:“陛下叫微臣何事?”
“有件小事,朕有些好奇,故而叫住大将军问一问。”
百官们也挺好奇这位向来不开口的新帝有什么事,都磨磨蹭蹭地不肯往外走。
吴俢筠高居御台,将朝臣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并未出声。
人多,戏才唱得好看!
“朕昨日突发奇想,让李掌印去府上要一个秘方,不拘是个什么方子。”
“李掌印为朕带回一个糕点方子。昨日天色已晚,朕也没叫膳房试一试这方子。今天想起来颇觉遗憾,朕想问问这方子上的糕点滋味如何?”
于炳一听,心道:什么糕点方子?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他耿直道:“陛下,臣府上并未给出过什么糕点方子。陛下可是找错了人?”
“可李掌印确实是这么跟朕说的。”
“李掌印!”
“奴婢在!”
李升荣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你不是跟朕保证过这方子确实是大将军府上的吗?怎么现在又不是了?!”
李升荣咚咚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吴俢筠看他头磕得咚咚响,缓和了口气:“什么恕罪不恕罪的,李掌印,你先别磕了。你是找谁要的方子?也许是下人并未给大将军汇报。你说说这人是谁,让大将军去问一问就是了。”
哪里有这么个人!
李升荣后悔不迭,恨不得回到过去,扇乱插嘴的自己一巴掌!
他万没想到,这么个傀儡小子竟然在朝堂上当面找人对质!
于炳看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虽不知新帝是以什么借口促使李太监去自己府上要方子,但新帝笃定李太监一定不会去。
李太监是谁的人他一清二楚,且不论自己和吴丞相水火不容,寻常宫人也没那个胆子到自己府上耀武扬威讨什么秘方。
自己这是被小皇帝当枪使了。
想明白这些,于炳乐得看戏。能轻松断吴丞相一臂,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
“李掌印,你为何不说话?大将军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你只要说出下人名字就好。”
眼见事态失控,吴丞相躬身道:“陛下,此乃内廷小事,如何能在朝议之地争论?”
“吴大人此言差矣,陛下乃天子,天子之事无小事。更何况此事事涉本将军,本将军也很想知道李掌印何时来过府上。天使临府,下人竟未通报与本将军,实为怠职!若查出此人,本将军定然严惩!”
李升荣知道此事逃不过去了,面对陛下他尚能狡辩一二,但——
他心一横,跪伏于地:“陛下恕罪,奴婢并未去大将军府上,此事是交由底下的人去办的,未曾料到底下的人竟然偷奸耍滑,谎话连篇。奴婢有愧陛下信任,御下不严,还望陛下责罚。”
事到如今,只能推到手下身上,识人不明总比欺君之罪要强。
吴俢筠有些恼恨,这李太监脑子转得倒快,一推四五六,将自己摘了出来。
他手腕尚且稚嫩,一时间想不到破绽之处。
于炳反应极快:“陛下,李公公有负陛下信任,识人不明,不可再为司设监掌印,当收回掌印之权,暂且收押。”
“大将军,如此处罚是否过重了些?”吴丞相道。
“吴大人何出此言。暂且不说秘方一事,尚有疑点。李公公行走御前,却连下人都约束不好,今日尚且只是秘方,焉知他日不会有刺客逃过他的眼睛?”
“你这是危言耸听!”
“防患于未然比事到临头悔之晚矣强。”
“吴大人,陛下虽是天子,却也是你的外孙,怎么大人你不关心陛下的安危吗?”
“老夫自是关心的。”
他朝吴俢筠一拱手:“正因如此,老夫才担心陛下御下过于严苛了一些。为君者当胸怀宽广。”
“这吴大人就不用担心了,为君者胸怀宽广,但也应张弛有道。李公公暂且收押,待监礼司查明秘方一事,还他清白,是否官复原职,但凭陛下做主。陛下以为如何?”
“大将军所言有理。”台阶都递到这份上,他自然顺着往下走。
“来人,将李掌印,不,李公公带下去。”
于炳脸上泛出一些笑意。
吴丞相如石头一般僵硬立在殿中。
殿上群臣看完一场戏,心中各有思量。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未曾想小皇帝再次开口:“对了,昨日朕去藏书阁,发现阁中只有一个老太监看守。此等重地,监礼司统管内廷,竟未发现宫中之人玩忽职守,大将军以为该如何处理?”
好家伙!知道些内情的官员心中直呼好家伙!
原以为小皇帝是借机对吴丞相发难,没想到竟然是无差别攻击。
“陛下,”吴丞相率先开口:“此事是监礼司失职,当严查玩忽职守之人!”
“这”
“陛下,藏书阁只是宫中一角,焉知其他地方不会如此?彻查此事,不仅能惩戒宫中懈怠之人,也是排除宫中隐患,为陛下安危着想。”
这是将话原封不动回敬给大将军了。
吴俢筠点了点头:“吴丞相说得有理。可监礼司统管宫中,若是让他们自查,怕是有包庇之嫌。”
不等两人开口,他继续道:“不若这样,此事就权且交给丞相与大将军负责,定要清查宫中之事,肃清内廷不正之风。”
“臣领命。”
“臣领命。”
“退朝。”
“退——朝——”
随着传音太监的声音,朝臣鱼贯而出,相熟的大臣走到一起,隐晦地以眼神示意——宫里要变天了。
于炳的心腹靠近他,低声道:“大将军,陛下他过于聪明了些。”
于炳笑了一声:“许正眼光不行,竟将小狼崽子看成狗崽子。现在狼崽子开始龇牙了。”
“将军,那咱们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现在有的是人比咱们着急,老狐狸也有眼瞎的时候。”
“吴丞相那边如何应对?”
“按兵不动,盯住他们的人。”
“是。”
“对了,那个什么李太监摁死他,别让他再出来蹦跶了。”
“是。”-
*
藏书阁内,萧然听完小胖子的叙述,心中也在感叹:宫里要变天了。
“今日一出,宫中形势只怕瞬息万变,你才摸清原先的脉络,这样一来,岂不是功亏一篑?”
小胖子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含糊道:“乱起来才好,乱了才能牵住他们的精力,没空盯着我了。”
“先帝就剩我一个儿子啦,没有替代品的时候,不管他们怎么暴跳如雷都还得供着我。”
小胖子大概是个天生的政治家,既有眼光,又有魄力,善于抓住对手的软肋一击即中。
小胖子哼哼了两声:“宫里且得乱一阵子。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计划?”
萧然收回心神:“想要驱使江湖人,咱们需要拥有自己的武力。另外,还要拉拢江湖上的势力。”
“自己的武力?”
小胖子想了想,他现在轻易出不了宫,怎么培植自己的武力。
第110章 江湖太难混
“培植势力也并不一定要出宫, 宫中有的是人可用。”
小胖子将手中的点心渣拍掉,“师父是说内侍?”
“缘何要排除掉宫女?”
小胖子用手捂住暖炉, “宫女?宫女也可。但宫女是要出宫的。”
宫中女子与内侍不同,年满二十五岁便要放一批出宫,培养起来不太划算。
而内侍没有特别恩典,几乎一辈子都要老死宫中。
“宫女可以少量培养,选取背景简单,家中亲人少的。”
“这样也能互相制衡,防止内侍背刺。”
萧然意味深长地道。
宦官之祸, 跟着太傅读书的小胖子想必没少听。
只学文的太监都能翻天,更遑论习武的?
“师父所言有理。”
“至于宫外也不能放弃。”
不能将人都放在宫中, 否则就和他们想要将江湖势力剥离的初衷相悖。
“宫外, 要如何做?”小胖子迟疑问道。
“世道艰难,总有流民孤儿, 比在宫内更好操作。”
萧然的计划是开个善堂, 没有根骨的, 教些医术或其他谋生手段, 有根骨的, 便随她习武。
凡此种种, 无不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武学之道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庆幸小胖子尚还年轻,十年八年也还能等得起。
“师父要离开皇宫了吗?”
小胖子并不关心她的计划。
萧然抿唇, 点头道:“你现在手中无可用之人。我非出宫不可,总要把架子搭起来才行。”
小胖子低头不语,萧然有些头疼, 生怕他关键时刻犯倔。
“我不会走太远,就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 有空就会回宫看你。”
“况且蛊虫尚在,我也能知道你好不好。”
萧然宽慰道。
“我知道。”
知道,却不舍。
萧然一时无言。
“师父,你出宫之后至少要每隔十天,不,每隔五天回来看看我。”
“好。”
“拉钩。”
萧然心中一颤,想起了上次和小胖子拉钩的时候,她好像没有做到之前许诺的话。
小胖子见她迟迟不伸手,神情疑惑。
萧然挤出一个微笑,伸手勾上他的小指:“拉钩。”-
*
宫中正如萧然之前所料,于大将军和吴丞相斗法,今日你参一个玩忽职守,明日我参一个怠职疏忽。内外禁宫八局十一监,各个都脱了层皮。
宫中人心惶惶,所有人都谨小慎微,生怕让两位大人抓住什么小辫子发作一通,反倒让内廷风气一肃,宫女太监上下之间相互欺压的事少了许多。
这场风波持续了小半年才慢慢平静下来,此时,萧然已经搬离皇宫许久了。
她在京城的善堂也开了四个多月。
因为小胖子的缘故,萧然最终还是选择将善堂开在京中,挑了一个京城边缘的位置,又在京城和顺昌府之间的郊外买了个庄子,用以安置有武学天赋的孤儿。
不过有根骨的孩子不太好找。因为不吝惜钱财,萧然的善堂短短四个月就收留了将近一百个孩子,天赋看得过眼的也只有五个。
五个孩子中仅有一个女孩。
萧然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当人们活不下去的时候,最先被牺牲的是老人和女孩。
她上辈子也曾见过许多重男轻女的家庭,可以说这是古代社会的主流,但再见时依然让她如哽在喉。
即便这是个武侠世界,女子也有了拿起刀剑的权利和力量,却仍然逃不脱被打压的命运。
萧然只能让善堂的人优先收留女婴、女孩。
“萧大夫,怎么脸色不好?”
萧然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司无归,“没什么,在想善堂的事。”
司无归叹了口气,“从前只道江湖仇杀,动辄灭门,便已是人间惨剧,但不想寻常百姓日子更苦。”
江湖中人,如何落魄也不会少一口饭吃,平民百姓却会为一口吃的卖儿鬻女。
萧然道:“你还未曾见过跟惨烈的。民不聊生,易子相食从来不只是书上的内容。”
司无归无言以对。
“咦?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比谁先开口说话吗?”
骆长岳的到来打破了两人间略显沉闷的气氛,司无归道:“谁与你一般幼稚。”
说罢,撇开跳脚的骆长岳,朝他身后的邬连海打招呼:“海兄。”
邬连海抱剑点头:“司兄。”
骆长岳哧地一声笑道:“老邬,得亏你不是南人,分得清司和师,否则每次见面都要被死乌龟占便宜。”
邬连海习惯了骆长岳的不着调,兀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司无归将上蹿下跳的骆长岳拨到一边,问萧然:“萧大夫,现在人都齐了,你找我们来是有何事?”
萧然取出铁盒,推给他。
司无归一怔,“这是?”
“咦?这不是天寰那个乌龟壳吗?”
骆长岳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铁盒,任谁一段时间天天看见它,也挺难忘记的。
邬连海不明所以。
骆长岳嘚嘚嘚跟他解释了一遍。
待他说完,三双眼睛齐齐看向萧然。
“与你们分别后,我在小楼井中找到了打开盒子的方法。”
萧然将盒子打开,三人将目光又移向铁盒。
“这里面是?”
司无归代三人发问。
萧然取出盒中两样东西:“天寰秘籍,天寰秘库钥匙。”
邬连海倏然起身:“在下先行告退。”
“海兄?”萧然诧异。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今日之事,邬某权当不知道。”
“海兄当真不想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吗?这秘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邬连海直视萧然的眼睛:“邬某只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东西。这秘籍是无主之物,邬某不介意争夺一番。现在萧大夫将其轻易拿出,想必有所求。”
“所求之事必然要配得上它的价值,邬某自认没有那个本事,也未必受得住诱惑,不如一开始便不知道。”
骆长岳瞠目结舌地看着邬连海,喃喃道:“老邬,你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关键是说得还挺有道理!”
“海兄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似的缺心眼。”
司无归白了骆长岳一眼,对萧然道:“萧大夫,邬兄所言不错。”
“先前我与长岳习了小册子上的功法,原本就是白占了好处,现在如何能再得这些。”
“若是萧大夫你有难处,大可与我们说。身为朋友,我等当义不容辞。”
骆长岳道:“没错没错。老骆这条命就是萧大夫你救的。萧大夫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老邬,你说是不是?”
“我不需要人救命。”
“嘿!老邬你!”
邬连海对萧然道:“看在朋友的份上。”
萧然无奈一笑:“多谢三位仗义。只是我所求之事并非全然为我自己,倒叫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然缓缓吐了一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萧然将近半年来的事挑重点讲给三人听。
等萧然讲完,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三人听完,面面相觑。
骆长岳眼神有些呆滞:“没想到吴少爷还有这样传奇的身世。”
“我竟然跟皇帝吹过牛!”
他一个激灵,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司无归对他抓不住重点的脑子不抱期望,他委婉道:“江湖中人自由惯了,且大多厌恶朝廷,萧大夫所想之事恐怕难以办到。”
就拿他们三人来说,他自己和长岳对朝廷谈不上厌恶,但也不喜欢,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海兄别看会跟朝廷命官合作,那也是少数人,并不表示他对朝廷有多亲近。
他们的态度已经算好的,多数江湖人说起朝廷不骂上两句都不合群。
邬连海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然对他们的态度并不如何意外,江湖人要是服管,也不会发展成如今无法无天的模样。
她道:“我并非是想要将所有江湖人都管束起来。即便有人想要归顺,说句实话,我还怕他们不肯受约束,一言不合就要反出朝廷。”
“听话的人,由我们自己培养。这些人才是能真正握在手中的势力。”
“至于现在的江湖,我所希望的是能重整秩序,莫要视人命如草芥。起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用每日忧心自己被砸了摊子,被砍了头颅。”
“你说的这些,朝廷也会做。”邬连海道。
不把百姓当人看的,从来都不止江湖人。
萧然点头:“没错,所以江湖不能归顺朝廷,最好,他们能守法,也能制约地方官员。”
“难。”邬连海只吐出一个字。
“难也要尝试。”
司无归道:“萧大夫要如何保证吴、陛下掌权后不会改变心意?今日他受人辖制有心反抗,他日不会觉得江湖也在辖制他作为帝王的权利吗?”
人心易变,最经不起考验。
“保证不了。”
所以她才要让真正的江湖人独立于朝堂之外。
司无归笑了笑,明白了她的意思。
“三位以为如何?”萧然问道。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
“自然。”萧然点头,在她说完计划后,三人没有当场翻脸走人,还留下来探讨,萧然就知道此事有回旋的余地。
司无归拉起没插上一句话的骆长岳,和邬连海起身往外走。
“海兄。”
邬连海回头。
“无论成与不成,我和海兄都还有一场比武的约定。”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