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欧金代早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开始喘不上气,萧然立刻走到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胸口替她顺气。
欧金代早缓了缓,抬手按住萧然的手。那只手同样皮肉堆叠紧缩,看上去像是树皮龟裂的树枝。
“小姑娘,你不错,聪明!”
不止是聪明,还胆大心细。这个年纪的姑娘,骤然在这样的情景下看到她的脸,不叫声老妖婆都算是好的了,她却面容镇定,还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分析她的状况,可见从进门开始就有留心。这份心性就是个养蛊的好苗子。
欧金代早心中想着,抬手抚上萧然的头发。
萧然被她按着手,突然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跟自己争夺萤蛊的控制权,她心下一动,右手往头上一拂,瞬间夺回主权。
欧金代早满意地点头:“好!既有胆识,又有能力,蛊虫虽小,却能瞬间反制,不错,我这一关,你过了。”
她转向左边,“央金,该你了。”
彩衣女子也就是央金代召一直没有说话,被欧金点名后,她将怀里的人小心抱起,放在一边空着的蒲团上,随后站起身直视萧然:“原本,我们商量好,只要你可以控制一种蛊虫,斗蛊便算你赢。现在看来,是我们小瞧你了,阿娅既然如此赞赏你,就让我试试你的本事。”
欧金代早不赞同道:“央金,她只学了不到一个月。”
“阿娅,您放心,我有分寸。再者,能试探出她的实力,我们也能更放心些不是吗?”
央金这话说到欧金代早的心坎里,她们之前想要放水也是无奈之举,实则不合斗蛊的规矩。可乌族养蛊已然没落,央金尚好,她和香果已经等不到下一个养蛊人了。
现在许棠的表现让她又看到一丝希望,她私心里也想知道她的深浅。
欧金代早看向萧然:“小姑娘,你是怎么想的?”
此话一出,萧然便知道她心里是同意央金的说法的。
萧然站起身:“既然是斗蛊,那就按斗蛊的规矩。我也想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何。”
“好!”
欧金代早道:“央金,无论结果如何,都算她过关。”
央金点头:“可以。”
“你只养了四种蛊,想必对它们了如指掌。我也不占你便宜,不会驱使比它们跟高级的蛊虫与你相斗。”
这是一种变相的承诺。高级蛊虫对低级有压制作用,若是央金放出高级蛊虫,那根本就不用比了。
萧然点头。
“开始吧。”欧金代早宣布。
话音刚落,萧然侧身避开扑向她的一片水色。
那片水色扑空,尚未落地,萧然放出石蛊,灰色的蛊虫弓身一弹,一股灰烟笼上水色。
灰烟笼罩的地方以极快的速度变成如水泥一般的灰色,并向其它地方蔓延。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半透明半灰色的蛊虫落地,还未被侵染的透明蛊虫四散开来,和脚下的地板融为一体。
萧然并不贪多,穷寇莫追。
石蛊落地,咔嚓咔嚓啃食地上的灰色尸体。
欧金代早忍不住点头:“石蛊克寒晶,以少博多,不贪不燥,反应迅速,不错!”
屋内萧然和央金你来我往。
屋外,日头太大,龙石观等一行人早就从广场上转移到了左边的吊脚楼中。
一行十人或坐或站,龙河作为这里的东道主,喊了人准备了茶水点心,招呼众人吃东西。
“石观叔,你别蹲在门外了,来吃点东西。”
龙石观又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吊脚楼,走到屋里,一屁股坐下:“阿棠进去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石观叔,许阿妹进去才不到半个小时,还早呢!”
龙河将一杯西瓜汁推到他面前,“叔,现榨西瓜汁,解暑。”
龙石观在外面蹲着确实有些热了,端起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西瓜汁喝完,长舒了一口气,拦住龙河还想倒西瓜汁的手:“行了,别倒了,暂时不喝。”
“我这也是着急呀。要不是规矩不准,我现在恨不得贴在门上听。”
黑衣女子淡淡看了龙石观一眼:“如果那个小姑娘真如你说的有灵性,第一关必过,你担心什么?”
黑衣女子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在一群人中也极有威望,她一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
另一个头发花白,国字脸的老头看了发呆的龙兆一眼,道:“石观,代留的养蛊人从来都是我们五支中最出色的,你就少操那份闲心。”
龙兆转头,懒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龙石观一听却炸了:“我操哪门子闲心了?!代留养蛊人是出色,但那是他们拿命换的,感情死的不是代早一支的人你不心疼!”
“龙石观,你怎么说话呢?我是好心,有你这么咒人的吗?”
“你好心个屁!谁不知道谁呀!你一撅腚老子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屁股不大心眼倒小,你那点脑容量就只剩下记仇了吧。遇事躲得飞快,完了出来争功,美不死你!”
“你你你”
大概是没想到龙石观张嘴就喷人,那个老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我我我,我什么我?!你是结巴还是帕”
“龙河,那个病叫帕什么来着?!”
龙河在龙石观开喷时躲出去老远,这些人都比他大,资格老,他是一个也惹不起。谁知道躲开也要被点名。
龙河哭丧着脸道:“叔,那叫帕金森。”
“对,帕金森!你本身脑容量就小,这会儿还犯病,我看你也别在这儿了,快,打电话叫你儿子领你回家,免得你那点儿脑子出门就迷路。糟了,你该不会连你儿子电话也记不住了吧,记不住我帮你打。”
国字脸老头呼哧呼哧喘气,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他旁边跟他一起来的人开口道:“石观,你别得理不饶人。”
“哟,你们还知道我有理啊!你们无理都要搅三分,我有理我当然要说!”
“好了!”
黑衣女子开口,掐准时机打断了替国字脸帮腔的人的话:“石观,你少说两句。”
“龙河,带龙富下去休息,你也去,照顾他。”后一句是对帮腔的人说的。
得了指令,龙河当即走到国字脸身边:“叔,咱去楼上休息。”
龙富喘了口气,环顾四周,其他人纷纷别开脸,没人帮他。
龙富拉下脸,冷哼一声,起身噔噔上楼。
帮腔的人也不好坐着,一起上去。
等人走后,有人道:“石观,你明知道他心眼小,还招他?”
龙石观哼哼了一声:“他说话不中听,我骂他怎么了?要不是看在欧金阿娅的面子上,他能当上代早的村长?!下辈子都轮不上他!”
“谁说不是呢?龙富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
黑衣女子敲了敲桌面:“人还在楼上呢。”
众人纷纷噤声。
这头龙石观喷人,那头萧然和央金的斗蛊也告一段落。
第127章 开门,放蛊
屋内, 萧然和央金都停下手。
她们脚下的地板多了许多坑坑洼洼的小洞,这里面有萧然的手笔, 也有央金的杰作。
“是我输了。”萧然注视着央金,开口道。
央金眉目舒展,不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你只是输在经验和蛊虫数量,还有接触蛊虫时日略短。我刚养蛊时,可不如你。”
欧金代早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阿棠,你天赋很好。央金说得没错, 若是你再学半年,不动用高级蛊虫的情况下, 央金可胜不了你。”
被欧金代早否定, 央金脸上也没有不服气的样子,她不是输不起的人, 况且这把年纪, 也不至于和一个小姑娘争意气。
“我这一关, 你也过了。”
“谢谢央金姑姑。”
央金点了点头, 将地上的蒲团挪到香果身后, 重新盘腿坐下。
“阿棠, 你也坐下。”欧金代早叫她。
屋内没有其他蒲团,萧然干脆坐到地上。
欧金代早见状,“忘了给你准备个蒲团了。”
“地上也好, 地上还凉快。”
欧金代早轻轻笑了几声,随即努力挺直身子,语气严肃道:“代留养蛊人许棠!”
萧然同样坐直:“在!”
“尔今斗蛊, 三关已过。可习代陇、代早、代召三族养蛊之道,你可愿意?”
“愿意!”
欧金代早缓缓点头。
“你需立誓, 若习我三族养蛊术,不得以蛊术随意害人伤人。若族中有所求者,不损自身前提下当尽力出手相救。”
萧然举手:“我发誓,若习的代陇、代早、代召养蛊之术”
这条件可谓宽松,只要心性过得去,多半都能做到。
萧然也无意钻语言空子,按照欧金代早的话重复了一遍。
“好孩子,”欧金代早转头与央金对视一眼,“接下来我们会传你蛊术,你需认真细听,能记多少记多少。”
萧然一愣:“是口述?”
“没错。”欧金代早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道:“因为一些原因,养蛊之术都是口口相传的。”
且不说口口相传中,信息的传递会出现多少错误。按这种传承方式,一旦有一族养蛊人过早死亡,那这支的蛊术岂不是要断绝?
龙兆教她的时候是直接丢了本书给她的,当时他可没跟萧然说这个规矩。
欧金代早已经开始讲述,萧然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凝神细听。
或许是顾及萧然方言说得不好,欧金代早尽力用普通话将自己所知讲给她听,但有些词句难免拗口,也一时找不到可以用来代替的官方词汇,因此她的话里时不时会掺杂一些乌族语言。
萧然将这些词的发音都记在心里,等之后再找人问就是了。
不过央金显然不这么想,每当欧金代早说到乌族方言时,她就看一眼萧然,一副语言又止的表情,见萧然听得认真,又不好打断。
等欧金代早说完,差不多过去两个小时了。
“小姑娘,你都记住了吗?”
期间萧然一次都没打断过她的话,欧金代早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萧然将内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点头:“都记住了。”
欧金代早有些不信。
“我重复一遍,阿娅听听?”
“好。”
萧然开始重复,她从头开始,将欧金代早的话复述出来,一字不落,连乌族方言发音都一模一样。
只说了一小半,欧金代早就打断了她的话:“不必往下说了,我信你记住了。”
人的记忆,总是时间越近的事情记得越清楚,萧然能记清楚她最开始的话,自然能记得最后的话。
“央金,将香果抱过来。”
央金代召回过神,将蒲团上的人抱到欧金阿娅面前:“阿娅,我从前也斗过蛊,也知道代陇的秘术,我说给许棠听也可以。再不济,龙兆也知道,让他回去说给她听就是了。”
欧金代早将干枯的手盖到香果头上:“央金,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代陇和代早大概也不会再出养蛊人了,斗蛊的传统,大约就结束在我们这一代了。”
她语气温和慈爱:“香果她拖着这副身体,就是为了这一刻,就让她完成心愿,履行她最后的责任。”
央金沉默,跪坐在地上抱着怀里的人,任由欧金动作。
萧然退开一些,不料欧金代早回过头朝她招手,“小姑娘,你也过来,看看我这阿蛊施展起来的样子,若是能记住这咒,再好不过啦!”
待萧然蹲下后,欧金代早嘴唇开合,轻声念着话语,她嘴里调子比乌族的语言更拗口,更古怪,又带着奇异的韵律。随着她声音的起伏,萧然察觉到一股微弱的生机注入香果体内。
这股生机如飘摇的烛火,好似轻轻哈一口气就能扑灭。
若非她上一世习武,灵魂又强大,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咦,好奇怪的力量。】
【007,什么意思?】
【她在用自己的生机补另一个人的生机。】
随着007的话音落下,欧金代早也松开了手,她好像更老了,整个人仿佛没了力气,身子一歪,向右栽倒。央金抱着香果,慌忙之下根本腾不出手,萧然伸手一拦,扶住了她,顺手搭上她的脉。
脉象若有似无。萧然心中一沉,这样的脉象,生机已绝,神仙无救,活不了太久了。
央金不知萧然心中所想,她看到萧然将人扶住,很是松了口气。
欧金代早拍了拍萧然,“小姑娘,扶我坐好。”
萧然将人扶正,并未松开手。
这时央金怀里的人呼吸渐重,醒了过来。
“香果,你醒了。”
“雅勾。”嘶哑难听的声音听上去比央金更苍老,却在叫央金姐姐。
“到我了吗?”
央金轻声道:“欧金阿娅已经传授过许棠养蛊术,该你了。”
“许棠很聪明,欧金阿娅说的她都能记住。”
“那太好了!”香果的声音嘶哑,语气却有着一种天真俏皮。
她动了动,像是在转头:“阿棠,你在吗?”
“在的。”
“好,你听我说。”
“嗯。”
和欧金代早一样,她开始叙述自己所知道的养蛊之术。
她的身体状况更差,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因此花了比欧金代早更长的时间。
时间慢慢流逝,香果终于说完。
“我养蛊不如阿娅和雅勾,除了这些,也给不了你什么经验。”
“没有,这些已经足够了。”
香果似乎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屋内沉寂下来,谁也没出声。半晌,欧金代早开口道:“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累了,香果也累了。央金,之后你再找个时间教阿棠,今天就先到这里。”
央金抱着香果,低低应了一声。
“阿棠,你出去吧,外面想必也等着急了。”
“阿娅,你?”
“我没事。”
萧然右手微动,一颗小药丸滑落在她掌心,她将药丸塞到欧金代早手中。
“这是?”
“药,能吊命。”
欧金代早失笑,她不觉得萧然手上能有什么好药,小姑娘才十八岁,怕不是被骗了。
她不动,萧然将药丸捏在手里,送到她嘴边:“阿娅,你试一试。”
这药救不了她,但能让她多活上几天。
萧然坚持,欧金代早只当小姑娘心善感恩,便顺势将药丸吞下。
萧然依样也给香果塞了一颗,央金抬了抬手,还是没有拒绝。
做完这些,她将两个蒲团并到一起,想让欧金代早躺在蒲团上,却被她制止:“小姑娘,将我扶到墙边靠着。”
萧然动作一顿,将人抱起来,脚下一挑,捏着蒲团往墙边走去。
安置好人,萧然在欧金代早的示意下打开吊脚楼的大门。
昏暗中呆得太久,甫一见到阳光,萧然忍不住眯了眯眼。
“阿棠,你出来了?怎么呆这么久?”
其他人显然一直盯着这里的动静,一看有人出来,顿时围了过来,其中属龙石观最咋呼。
“斗蛊很难吗?不应该呀,咱们可是说好的。”
“太阳都快落山了,还要继续下一场吗?”
“石观,你先闭嘴!”黑衣女子横了龙石观一眼。
龙石观悻悻住嘴。
“许棠是吗?里面发生了什么?”
“香果呢?她还好吗?”
“央金姑姑在照顾她。斗蛊三关都过了,她和欧金阿娅”
萧然话都没说完,一个国字脸老头挤进来,劈头盖脸质问道:“你说什么?阿故教你蛊术了?其他人都听了?”
以老头的年纪,他叫姑姑的只能是欧金阿娅,当然不排除有辈分高年纪却小的情况。
“你说话呀!哑巴啦!”
龙石观跳起来:“龙富,你放什么屁呢!”
“我放屁?!咱们族里的规矩,除本支族人,其他旁支除非斗蛊胜者,不能偷学旁支蛊术。现在里面的人没斗蛊,却听了代早一支的秘术,这就是违背族规!”
龙石观简直被他的言论惊呆了,一时竟想不到骂他的话。
龙富以为他怕了,得意洋洋道:“族里规定,违背族规者,需”
“够了!”黑衣女子暴喝一声:“龙富,你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龙木,你年纪最长,我们平日里都敬你三分,难道你要带头违反祖训,吗?”
“村长!”龙富身边的人焦急地拉他的衣袖。
“你拉我干什么?”
代早族人简直对自家村长的智商和情商绝望,他难道看不到其他族人眼里的冷意吗?
几句话就将其他人得罪透了,欧金的面子都保不住他。
“龙富,这个决定是我们一起做的,我们也是违背祖训,你是不是连我们也要一起罚?”
欧金代早的声音传来,不等龙富出声,她问道:“谁跟龙富一起来的?”
“把这个丢人的玩意儿带回去!”
代早族人连忙应是:“我们先走了,之后会带人来接您。”
“村长,咱们回去。”
别人的话龙富不听,但欧金的话他不敢不听,龙富一脸憋屈地被带走,不过看他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龙富走后,吊脚楼的门再次被打开,出来的是央金。
她对这代召一族的人道:“你们也回去,我等代早的人来接阿娅之后再回。”
代召族人颔首,转身离开。
龙木见状,也道:“石观,你们也回去吧。”
龙石观左右看看,“行,我们先走了。”
龙兆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此刻抬脚就往外走。
龙木也不在意,看向萧然:“许棠,代贵一族随时等你来斗蛊。”
她眼中依然充满审视:“代贵一族可不像其他三族好说话,我们会按规矩来。”
萧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欧金阿娅,我回去了。”
“去吧。”
第128章 开门,放蛊
等三人回到家时, 天都黑了。
阿大见他们回来,赶紧要将留的饭菜热一热, 被萧然制止。她几乎一天没吃没喝,之前还不觉得,现在饿得几乎能吃下一头牛。反正天气也热,冷菜冷饭也能吃,饭用热水一泡,萧然一口气干下去两大碗饭,才将碗放下。
吃饱喝足, 阿大上楼休息。龙石观问起斗蛊的事,萧然长话短说, 捡重点跟两人说了。
听完萧然的话, 龙石观和龙兆沉默下来。
龙石观烦躁地薅了把头发:“欧金阿娅是个好人,就是龙富这人实在不咋样。”
说罢他无奈道:“阿娅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她在时龙富还有人能管管, 她不在了, 龙富还不知道要怎么作妖呢。”
那老头智商不咋地, 平时惯会膈应人, 他们看在欧金阿娅的面子上多数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今天下午的话着实不过脑子。屋子里的三人, 谁没斗过蛊, 没学过代早的蛊术,还用得着偷学?整这一出,真是蠢绝了!欧金的面子, 能庇护他到几时呢?
龙兆脸上也有淡淡的嫌弃,他是龙富日常针对的对象:“就凭今天的事,以后他要是再犯, 木阿娅不会放过他的。”
龙石观抹了把脸,“也是, 老头自己蠢而不自知,咱也甭替他操心。”
“今天大家都累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龙石观起身欲走,萧然叫住他:“伯爷,斗蛊的事你还没跟我解释。”
“嗐,伯爷记着呢!明天来找你,你别嫌伯爷来得早就行。”
龙石观走后,龙兆也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然:“两族秘术你要是记不住可以来问我。”
萧然还没反应过来,龙兆已经往楼上走去,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她耳边:“反正规矩已经打破,也不在乎这一点。”
萧然抿唇一笑,舅舅这是嘴硬心软。
她舒展了一下身体,跟着上楼。秘术这种事,当然是要记在纸上才行,她自己收起来,不会给别人看的-
*
第二天一早,龙石观果然信守承诺,早早过来找萧然。
昨晚下了一场雨,今天天气难得凉爽,外面微风吹拂,十分惬意。
三人搬着板凳坐在吊脚楼下,龙石观沉吟了片刻,道:“阿棠你知道龙是咱们的汉姓,代留才是族姓对吧?”
萧然点头,这件事龙兆跟她说过。
龙石观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只是发呆,顿了片刻,他才继续道:“代留是乌族其中一个分支。咱们这里,从上到下,依次是代留、代贵、代召、代早、代陇,一共五个支姓。”
他一边说,手一边沿着山路往下点。
“但这五支,都是旁支。”
在龙石观的口中,萧然听到了一段久远往事。
不知道多少年前,乌族还是一个整体,整个族支有六个大姓,龙石观口中的五支,都是旁支,主支姓代芈。
那个年代,乌族据山而居,旁支拱卫主支。主支的地位崇高,在族中说一不二。
主支的地位,不仅来源于宗族文化的影响,也是因为养蛊之术,曾牢牢掌握在主支手中。
“阿棠,你也养蛊,该知道蛊术是很神奇的东西。”
“那时候,科技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想要什么东西,上网买就是了。生了病,就去医院。以前哪有那么好的条件!”
“所以,养蛊人在乌族地位极为尊崇。”
萧然下意识点头。
吃穿且不说,这些可以自己种,自己织。乌族靠山吃山,只要不遇到盘剥战乱天灾,大概饿不死。但人吃五谷杂粮,上山伐木种田,总有生病受伤的时候。
织蛊,是一种很好用的蛊,它的效用连萧然都为之惊艳。
只要掌握了这一种蛊,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一个养蛊人就是一名神医。
一个神医的号召力可不一般。
龙石观的话也印证了萧然的猜想。
代芈将养蛊之术控制在手里,等于间接控制其他五支的族人。
靠着蛊术,代芈享受五支族人的供奉。
最开始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但时间久了,人心的欲望是会增长的。
乌族占山而居,凭借蛊术和山林掩护当土皇帝。乌族人不必受外界压榨盘剥,可总不能人人都是皇帝。
没了外界的压榨,代芈一族就成了压榨其他乌族人的“皇帝”。
族人求养蛊人出手,送上供奉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一开始可能是一把米,后来变成一支鸡,再后来变成一头猪
东西越要越多,办事却拖拖拉拉,其他族人也不是傻子。
五支的族人第一次反抗。
人活不下去的时候能爆发出无限勇气和力量,大不了舍出一条命,反正横竖是个死。
代芈一族怕了,为了安抚族人,他们许下承诺,会挑选旁支族人传授养蛊之术,也会严格约束养蛊人。族人被说服了,能活下来更好。而且外面的世界也一样烂,不如老实待着。
自此,旁支也有了自己的养蛊人。
萧然动了动嘴,想问代芈一族遵守了诺言吗?
不过她也明白这是废话,要是代芈守诺,现在这里不会只有五支族人。
龙石观看见萧然的表情,哈哈笑道:“阿棠是想问代芈一族教了咱们先祖蛊术吗?”
“嗯。”
“教了,又没全教。”
老师傅还讲究留一手避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代芈一族又怎么会有诚心?他们视其他族人为奴为仆,奴仆胆敢反抗,他们既害怕又愤怒。
反抗平息后,代芈一族果然来挑选族人了。旁支的族人都很高兴,却不知道这是另一重深渊。
乌族既有无害如织蛊、萤蛊这样的蛊虫,也有诸如龙兆身上蚀心蛊这样随时能要寄主命的蛊虫。
以前代芈掌控蛊术,拿命养蛊的就是他们一支的族人,现在要教旁支,这些人不就是送上门的试验品?
萧然忍不住侧头看向一旁的龙兆,他安静坐着,垂着头,无悲无喜。
“种蛊就是那个时候学到的。”
萧然一惊,忍不住问:“种蛊有什么不对吗?”
龙石观摇头:“不知道。”
是不知道,而不是没有。
龙石观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阿兆那天带你上山,你却跟着一起下来,让我很惊讶。”
萧然忍不住身体前倾,龙石观的话让她再次想起了之前的疑惑。
“种蛊有两种方式。高级的蛊虫需要通过身上的伤口钻入人体。虫子在身体里爬行,啃噬血肉,其中痛苦,难以想象。一般这样的人一次要种两种蛊。”
“另一种是织蛊。”萧然肯定道。
“对。”
很好理解,前面的蛊虫制造伤口,后面织蛊跟着修复,否则被一路啃下去,身体岂不是要被掏空。
可修复,不代表痛苦不是真实的。
龙兆在萧然的注视中换了一个坐姿。
龙石观继续往下说:“低级的蛊虫,不需引蛊上身,但要养蛊人以自身血肉将蛊虫炼化后服用,以建立联系。这种种蛊跟服毒一样,同样痛苦。就算是最没用的萤蛊,也够人难受一两个小时的。”
那天萧然下山,神色正常,也没受伤,所以他才以为她没有种蛊成功。
“代芈一族骗了你们,正常养蛊不是这么养的?”
“我们也不知道。”
这时龙兆开口:“种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刚种蛊的那段时间对正常人都是一种折磨。”
“据说鼎盛时,代芈人人都养蛊。谁中折磨人人都能受住吗?”
龙石观也就这么一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假也无从考证:“不过好歹有了希望,族人凑合着也能过下去。”
可代芈一族又怎么会那么好心?
他们教给旁支族人的,都是杀伤力极大的蛊,用来害人是好东西。但族人要的是救人、能带给他们便利的蛊虫。
而且这些蛊用起来反噬也大,用得越多,反噬越快。
不仅如此,种蛊时的痛苦和后续反噬能将一个好好的人折磨疯。
五支族人看似得到了秘术,其实失去了更多,压迫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
最后,承受不住的旁支养蛊人联合起来偷袭了主支,抢走了部分蛊虫和秘术,带领族人逃出山林。
那个时候外界也很乱,族人既要被主支追杀,又要躲避战乱,五支族人聚集在一起,相互扶持,一路逃到这里,最终定居。
“这些和斗蛊又有什么关系?”
“先祖在这里定居之后,为了防止一家独大的情况出现,重复代芈一族的老路,将抢到的秘术分割,五支各掌握一部分。”
“后来代芈一族追过来,族人联合将人击退。独木难支,又有外敌。担心秘术失传,所以约定以斗蛊形式传承秘术。”
“因为怕其他人偷看秘术,所以毁去记载秘术的书册,以养蛊人口述的方式传承。”
每次斗蛊,五族都需派人出席,既是联络感情,也是互相监督。
说到这里,龙石观喝了口水:“这是内斗,以传承为目的,不伤人命。”
“那外斗,就是和代芈一族斗?”
“是。”
“最开始,代芈一族隔几年来一次,他们经验丰富,但咱们人多,养的还都是厉害的蛊,尚且能应对。后来,他们来的时间越隔越久。”
“大约是八十年前开始吧,就没人再来了。”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是最混乱的时候,代芈一族居住的祖地千林和往觉相隔千里,来回一趟也不容易。
说实话,能锲而不舍,屡斗屡败还要一直来找麻烦,代芈一族的人也是犟种。
不过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龙石观脸色沉沉,“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还记得这些事的老人都不剩几个。”
“直到十九年前,那群人又来了。”
第129章 开门,放蛊
斗蛊, 一开始也不是和平的。
代芈想拿回东西,惩治叛徒, 最初都是冲着要人性命来的。是五族团结,他们没占到便宜,反而损失不小,因此才提出以斗蛊的形式解决恩怨。
五族也不想白白送命,考虑过后同意了代芈的提议。
只不过双方都有仇恨,能下狠手的时候谁也不会犹豫。
后来就渐渐成为传统,仇恨也在一次次斗蛊中越积越深。
百年前, 这片大地风雨飘摇,人人自顾不暇, 代芈隔十年才来一次, 直到八十年前,本该出现的代芈族人没有来。之后, 他们也一直没有出现。
六十年过去, 老一辈的人渐渐去世, 族人开始与外界接触, 斗蛊的传统被逐渐淡忘。
“种蛊太过痛苦, 有了便利的科技, 族中也开始提议是不是要放弃养蛊。”
“有些老人不同意。”
龙石观扫了眼萧然腰间的小罐子:“先祖的顾虑是没有错的。即便定下规矩约束养蛊人,但养蛊人的地位依旧尊崇。”
萧然指尖无意识地拨弄小罐子,清脆的响声回荡。
“养蛊人受了那么多苦才能养蛊, 获得超出常人的能力后照拂族人,族人供奉他们,是正常的利益交换。”
“连带着他们的家人也受人尊敬, 能过上好日子。”
萧然指尖一顿,莫名想到了龙富。
“最不愿意放弃养蛊的, 不是养蛊人自己,而是他们的家人。”
缓缓吐出一口气,萧然心中沉甸甸的,人心如此。
不需要自己付出代价,还能坐享其成,简直做梦都能笑醒,让他们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自然是不愿意的。
族里为这事吵翻了天,为利益,为野心,也有老人觉得要坚守传统,等等想法不一而足。
龙石观嘿笑一声:“最后说服他们的,不是别的,是族人们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去山上,是愿意去的都没有种蛊成功。”
“这是一件好事,眼看着养蛊的传统再过些年就会消失。”
“但代芈的人重新出现了。”
十九年前,五族养蛊人青黄不接,代芈一族来势汹汹,这次他们不守规矩,对普通人也下了手。
在代芈的攻势下,五族节节败退。
“是你外婆,力挽狂澜。”
“她天赋过人,据老一辈说,能和先祖相比。”
龙兆轻轻哧笑了一声。
“拼着反噬,她斗胜了。”
龙石观回忆起往事,心潮起伏。他摸向腰间,想要抽口烟压压情绪。
手上摸了个空——今天出门想着事忘了带上。
龙石观压下胸中燥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代芈不敌败走,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一次,九成养蛊人在代芈败走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其他人也多少受到反噬,其中以萧然的外婆最严重。
代芈临走前放下话,不会善罢甘休。
族老在恐惧中又重新提起养蛊之事。
人在恐惧中要么胆小,要么偏激。那一次,所有年满十六不足二十的族人都被要求去山洞引蛊。
“但老天大概就是喜欢开玩笑,当时成功的只有三个人——香果、央金和你母亲。”
“其他孩子们都迷迷糊糊,只知道自己被带上山,割了一刀放了点血又被带回来。”
“香果和央金种的蛊都不是厉害蛊虫,救人可以。斗蛊,还是需要凶悍的蛊虫才行。”
龙石观看向萧然:“除了你母亲。”
萧然猛得握住小陶罐,又看向龙兆。
龙石观还要继续,龙兆打断了他:“我来说吧,这也是我家的事。”
龙石观欲言又止:“你那时还小。”
“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年发生的事。”
龙石观闭上嘴巴,神色愧疚。
龙兆脸上的怨恨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平静:“姐姐种蛊成功,而且是最高级的蛊虫,让失望的族老欣喜若狂。”
“母亲反噬命不久矣,生恐代留蛊术失传,族老们一起请欧金阿娅帮她吊住性命。欧金阿娅年纪大了,当时所有受伤的人都要她治疗,连刚种蛊的香果也赶鸭子上架。”
“可以说出手一次,对欧金阿娅就是一次伤害。”
“族中对姐姐寄予厚望,但是,她逃跑了。”
最平淡的话语,说这让萧然心中发寒的话。
她怔怔看着龙兆:“舅舅,你们怎么办?”
她能想象,当时所有人的情绪已经压抑到一定地步,许母的临阵脱逃,就像火星子,一把引爆炸药桶。
愤怒的族人,找不到许母的情况下,所有情绪都会发泄在龙兆和阿大身上。
龙兆神情淡淡,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他也曾在恐惧和痛苦中煎熬,日日夜夜回想当时的情形,回想每一个围在吊脚楼外的人的神情。
火光中,他们脸上是愤怒?是冷漠?是咬牙切齿?
可当今天将这些话说出口时,他发现,他还记得当时的痛苦,但却已经模糊了那些人脸上的神情。
“阿兆,要不还是我来?”龙石观适时开口,唤醒陷入回忆中的龙兆。
“不用。”
“姐姐跑了,族老围住吊脚楼,要一个交代,他们不相信阿爸和阿妈不知道姐姐去哪里了。”
“我们交不出人,那就用另一个人代替。”
他们家连出两个厉害人物,族老相信龙兆一定也种蛊成功。还不到十岁的龙兆被强硬带上山引蛊,他的父母无力阻拦愤怒的族人,哪怕他的母亲之前还是族里的英雄。
血脉就是这么神奇。蛊虫喜阴,所以族里的男性养蛊人比女性少很多,多数厉害的养蛊人都是女性,但龙兆偏偏成功了,且种的蛊比许母还要略胜一筹。
族老满意了,他们退走,吸取教训,派人时刻看守吊脚楼。
“母亲在欧金阿娅的帮助下拖了一年,将代留蛊术教给我之后就去世了。”
小楼下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龙兆将种蛊的过程一带而过,萧然无法想象他当时的痛苦。
为什么要挑16-20岁的族人种蛊,因为太大的人灵性已失,太小,没有办法承受种蛊的煎熬。
龙兆,他那时才九岁。
“舅舅,对不起。”
“嗯。”龙兆淡淡应了一声。
萧然打起精神,问道:“后来代芈还有人来过吗?”
“来过,九年前,一个人。”
龙石观点头:“大概是他们也损失惨重,九年前只来了一个人,当时是阿兆和代贵的养蛊人出面。”
“那个人年纪也不大,大概二十来岁。三人斗了一回,他便离开,说十年后再来。”
“十年后,那不就是明年?”
“对。”龙石观看了一眼天空,“大约也是七八月份的时候吧。”
龙石观脸上有些歉意:“所以,我才想让你养蛊。”
“咱们族里,比以前还不如了。近些年再也没有成功种蛊的人。”
萧然能理解,“我觉醒神蛊,你们能知道,代芈大概也能知道。与其稀里糊涂被找上门,不如先学习应对方法。”
龙石观噎了噎,这本来是他准备说的话,被萧然自己说了。他叹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站起身:“故事也讲完了,我就先走了。”
代早和代陇这两天应该会很忙,他得去帮忙。
走了两步,他又倒回来:“阿棠。”
“怎么了,伯爷?”
“没事。伯爷是想跟你说,不用逼自己,你现在做得就挺好了。”
“明年的事,总归还有长辈顶着。咱们这里人才凋零,代芈说不定也一样。”
他说完,就离开了。
“最开始急的是他,现在装好人的也是他。村长当久了,也学会虚伪那一套了。”
龙兆又在开嘲讽。萧然跟他接触久了,现在也能听出来他只是嘴痒,这句话还真不是骂龙石观。
萧然只当没听到,“舅舅,你们没想过主动去找代芈一族吗?”
她听了这么久,代留五族好像都是被动反击,从来没想过主动出击。
“他们大概是想求安稳。”
“也许是没底气,也没有把握。”
萧然沉默,代芈跟五族之间也是一笔烂账。最开始的庇护是真的,后来的压迫是真的,最后的袭击背叛也是真的。
传统的宗族观念还烙印在族人心里,再加上蛊术来源于代芈,五打一有时还是狼狈险胜,也不怪他们想当鸵鸟。
“我去过。”
“嗯。嗯?!!”
萧然抬头:“舅舅,你?!”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能来,我不能去?”
“不是。”萧然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那,结果呢?”萧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龙兆脸一黑:“没找到。”
“啊?代芈没人了。”
“不是。”
“那是?”
龙兆瞪了她一眼,咬牙道:“林子太大,迷路了。”
啊,这
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龙兆神色羞恼,萧然没敢触他的霉头。
她镇定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时间不早了,我先上楼了,代早、代陇的蛊术还没消化完。时间紧任务重,就不陪舅舅你了。”
不等龙兆开口,她就火烧屁股一样扛着凳子小跑上楼。
三天后,萧然囫囵消化了代早、代陇的蛊术,准备喊龙兆去找央金学习她的养蛊术时,龙石观过来,一脸严肃地告诉两人,香果和欧金去世了。
第130章 开门,放蛊
第十七章
龙石观的到来让萧然暂时放下去找央金的计划。
他们换好衣服, 一起赶往葬礼现场。
路上,龙石观简单跟两人交代了经过。
斗蛊之后, 欧金和香果油尽灯枯,她们昨日白天去世,家人帮忙整理仪容后今天通知亲朋来送葬。
等三人赶到时,灵堂人来人往。
两人前后脚离世,今天一同出殡。
灵堂上哀乐齐奏,亲人痛哭。
萧然看到龙富和龙河都在家属之列。
在殡仪的指引下,三人上前致意。还没等他们直起身, 龙兆猛得向前一栽。
“舅舅!”
萧然抓住他的手臂将人一带,靠着她的力量, 龙兆踉跄两步站直身体。
身后龙富眼睛通红, 布满血丝,怨毒的目光直直看向龙兆和她。
刚刚就是他推的人。
见萧然看他, 龙富扬起手, 一巴掌就要呼在她脸上。
龙兆目光一厉, 一把捏住他的手腕, 暗暗使劲, 龙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周围的人被这番变故惊住, 此时回过神来,有人高声喊道:“快快,将人按住!!”
“阿兆, 松手,别跟他一般见识!”
“舅舅,舅舅, 松手!”
萧然抱着龙兆地胳膊,嘴里不住安抚。
整个灵堂瞬间乱做一团。
两个青壮一左一右抱住龙富, 龙兆这才松开手:“看在阿娅的份上。”
没想到这句话更加刺激到了龙富。
“扫把星,你自己害人还不够,还要带人来克她。你们一家子,姐姐不知廉耻跟野男人跑了,这个小杂种”
龙兆神色巨变,脸上皮肤隐隐鼓动,眼神狠厉地盯着龙富:“你再说一遍?”
龙富被他的眼神一刺,有些害怕,随即瞪着通红的眼睛,“老子不怕你,小杂种——,唔唔”
龙石观扑上去,手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扯的布,塞进龙富嘴里,扯着嗓子喊道:“龙富脑子不清楚了,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说话的时候,他还不忘捂住龙富的嘴,防止他将口中的布团吐出来又开始胡言乱语。
“是是是,快,将人带下去!”
龙富被人拖走,灵堂闹哄哄一阵过后,又恢复了秩序。
龙石观抹了把汗,“那老崽子简直是疯了!”
三人跟家属鞠躬,家属还礼,两边家属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龙河,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致意过后,他们退出灵堂,萧然悄声问龙石观:“伯爷,龙富这是闹哪出?”
龙石观四下看了看,小声道:“龙富当初成为村长靠的是欧金的面子,他不怎么得人心,全凭欧金在后面撑着。”
“所以阿娅去世,他位子坐不稳?”
龙石观摇头:“不是,斗蛊之后,欧金回到代早族里,亲自叫了人把龙富从村长位子上撸下去了。”
萧然恍然大悟:“欧金阿娅是为他好。”
龙石观一拍大腿:“不错,连你都知道,偏他脑子不好使,看不清形势。”
龙富这人贪、蠢还坏,唯一一点算好的就是胆子稍微小点,大恶没有。
他欺压代早族人,对外还爱撩拨其他四支族人,大家看在欧金的威望和恩情上,对他忍让几分。
如果不是欧金没有孩子,代早村长也轮不上龙富。
欧金不是蠢人,她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趁自己还在,亲自将龙富撸下来,大家看在她的份上,也不会再找龙富算账,过往种种就当一笔勾销。
龙富未必不懂其中的道理,但这些年他靠着欧金过的太顺,脾气也养大了。
他不能恨欧金,就将怒气发泄在龙兆和萧然身上。
只是这个时间和地点选的不好,若是其他地方,看在欧金的份上两人少不得捏着鼻子忍了。谁能想到他连这一时半会儿都忍不了,在灵堂上当场发作!
欧金也是白为他打算一场。
龙石观有些唏嘘:“又蠢又坏大概说的就是龙富了”。
葬礼持续了三天,三天中龙富再也没有出现过,对外宣称是太伤心生病了,卧床休息。
理由就是这么个理由,信不信就是大家的事了-
*
最后一捧土落下,葬礼结束,前来吊唁帮忙的人跟家属道别,纷纷返家。
萧然看了龙兆一眼,他没动,自己也就没动。
等家属都离开了,坟前还剩一圈人,大部分都是熟面孔,斗蛊那天见过。
也有两个生面孔,一个是代早族人,看站位,估计是接替龙富的新村长,另一个人裹在黑色披风里,看不见脸,和代贵族人站在一起。
气氛有些沉闷。
“各位,让大家暂留下来,是有一件事要跟大家商量。”龙河双手合十,对着坟头拜了拜,转过身对众人道。
“你之前通知过大家,我们都知道了。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龙木最年长,她第一个开口。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五族同气连枝,大家一定会帮忙!”
龙河一一将众人看过去,代早的村长微微颔首。
龙河抬手,“请各位长辈静一静,听晚辈说。”
众人安静下来。
龙河有些紧张,瞥了眼身后的土坟,开口道:“香果去世了。她是代陇一族最后的养蛊人。代陇一族的传统到这里也算断绝了。”
“不会断绝的,我们都还知道代陇的蛊术,以后可以教你们的养蛊人。”
说话的是央金,她眼眶有些红。她跟香果的感情很好,十九年前,她们两个作为唯三种蛊成功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一起。香果离世,她是最伤心的人。
龙河摇了摇头:“没有本族人指引,再想种蛊就很困难了。再加上这些年和外界接触通婚,血脉稀释,代陇没有再出过养蛊人。”
“你们也是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齐刷刷看向代留一族所在的方向。
大家都一样,除了代留。
萧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禁缩了缩脖子。
龙兆斜了她一眼,满眼都是“没出息”。
“你究竟想说什么?”龙木蹙眉问道。
“木阿娅,前天香果回来后跟我说,她走后,代陇无人养蛊,所以想将山洞里的蛊虫分开,送给其他三族。”
“三族,代早呢?”
代早的新村长站出来,“欧金也是一样的意思。”
“这么说,这是两族商量好的?”龙木神色不悦。
“木阿娅,族人都想过好日子。朗卡的繁华大家也看在眼里。这些年,除了代陇,其他族人也有不少搬迁到朗卡的,我们也不想守着过去的规矩过日子了。”
“代芈呢?你们不怕他们卷土重来?”
龙河笑了笑:“卷土重来,我们也没有抵挡的手段。”
龙木眉头拧紧。
这就是纯纯摆烂了,都没人了,拿什么去斗?拿头吗?
话是这么说,但总归让人心里不舒服。大家团结这么多年,代陇和代早突然要抽身,其他三族却还要面对旧敌,就让人很不爽了。
“再者,时代变了。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也不是十年前。杀人是犯法的。代芈要是敢杀人,我们就去报警。”
“阿棠,你从大城市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龙河笑着问萧然。
“啊?”
再次面对众人的目光,萧然抽了抽嘴角:“这个”
龙兆按住她的头,将人推到身后:“她还是个小孩子,搞不清你这些弯弯绕。”
“杀人是犯法,但蛊术无形。”
龙兆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有些人神情呆怔,有些若有所思,显然是在动摇。
“我托大一句,代留养蛊之术是五族中最厉害的,也是对蛊术最了解的。”
龙木道:“这是事实,我们都承认。”
当初带头反抗的就是代留祖先。代留的养蛊人厉害,蛊虫也厉害。
“就算死了人,你们可以报警。但你们怎么说,说是蛊虫害人吗?”
“先不说蛊虫能不能被查出来。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们也该明白。”
龙石观也跟着道:“阿兆说的有道理。我话糙,举个不恰当的例子。秀华在朗卡开店卖衣服首饰,她手里头有个保持银饰鲜亮的方法,就这,还有人想办法要从她手里头抠出来这法子。”
“咱们的蛊虫是奇术,织蛊也就算了。欧金的阿蛊,那是救命的东西,谁不心动?”
“要是外族人能养蛊,我也支持你,可惜不能。”
剩下的话龙石观没说,大家都是聪明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各自散去。
之后几天,龙兆和龙石观时不时出门,每次回来龙兆都眉头紧锁。
七天后,龙兆回来,叫上萧然,让她一起去搬坛子。
“你们被说服了?”萧然在路上好奇地问。
“各退一步。”
三族接手了代陇和代早的蛊虫,避免这些蛊虫无人照看死绝。
代陇和代早借着朗卡的光,最富有,他们会照拂三族想要去城里生活的族人,并且不得阻止有天赋的族人前往三族种蛊。
五族看起来依然团结在一起。
“后一条其实没用,多少年都没有有“天赋”的人了。”
现在的情况只是暂时的,大家各自让步,一切就看明年了。
萧然抱着坛子跟在龙兆身后上山。蛊虫喜阴,他们只能大晚上将这些蛊送去山洞。
石壁上空着的格子不少都被重新填满。
萧然拍了拍手里的土:“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去代贵斗蛊?”
“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
“你现在不是她的对手。代贵可不会放水。”
萧然还想说什么,龙兆推了推她:“回去了,少操心。再过两天你就要去上学了,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