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东君,河东狮吼,猫,呃……好吧。大家都被苏轼的离奇脑回路齐齐震了一下。
唯独扶苏无语之上更添一层无语:狮子还真是猫科动物,被他歪打正着到了!
晏几道:“难不成,东君也狮吼过吗?”
可她明明看起来性格很好啊,在房间里上蹿下跳的,一点也不怕生人的样子。
“正是如此。”
苏轼说道:“某去聘狸奴的时候,她便正对着某狮吼呢,某当时便决定聘她了。”
狮吼,顾名思义地想象一下就是猫咪哈气。苏轼一眼相中了只对他哈气的猫猫?
扶苏:“……?”
这什么怪癖?再看看都一脸不理解。
“那她现在还哈你吗?”
苏轼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从某双手奉上食物之后,就未曾见过。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指了指在怀里打滚,任撸任摸的小猫。
扶苏:“……”
众人:“…………”
看上去很遗憾,实际上谁都知道你在暗爽!
苏轼:“嘿嘿。”
也许真的是乐极生悲,本来在苏轼怀里的东君一个前跃,就溜到了扶苏的怀里。
扶苏被吓了一跳,想把她托在怀里,可东君却如同液体一般从扶苏的小手里溜走了。不仅如此,她还把扶苏当成了猫爬架,这里摸摸、那里闻闻。
苏轼深情地呼唤:“东君?东君?”
东君充耳不闻。
苏轼:“……”
扶苏看着她像在找东西的样子,有了个猜想:“我带了猫饭当礼物,她是不是闻到了味道,在我身上找小鱼干?”
招招手,命宫人带上盒子,将之打开,东君果然一个猛冲扑进了盒子里。饿虎扑食般吃掉几个鱼干后,才抬起头,对着扶苏:“喵喵喵!”
嗯,声音有点夹。
扶苏偷瞄了一眼苏轼的脸色,有点想笑但没敢。
其他人却找到了和猫猫亲近的办法,纷纷从盒子里掏出鱼干,喂到东君嘴边。
东君粉色的鼻子动了动,一个个都吃了,又冲着每个投喂的人“喵喵喵”了好几声。
扶苏这下终于没憋住:“……噗。”
苏轼表示他很伤心:“唉。”
又道:“赵小郎,能不能把鱼干的做法教给我?”
扶苏:“没问题,我回G……府就去问膳房。”
他差点给忘了,他现在是濮王府宗室子的人设,出发之前还特意嘱咐了其他人记得帮他圆谎。结果呢,自己险些说漏了嘴。
再看看其他人都在干嘛,在围着东君转呢,“她好可爱”“她对我喵喵叫了耶”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就连最木讷的赵宗实也没忍住。
此猫的魅力可见一斑。
扶苏默默来了一句:“对了苏兄,等她再长大一点儿,你可要把她看好了,千万别让她随便见外男……外男猫。”
苏轼转过头:“?”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吧?三花可是猫中西施,很受欢迎的。”
东君的毛发细腻软和,花色对称得很均匀,在人里猫里都是很受欢迎的长相。
宋朝还没有诞生绝育技术,甚至还没相关的观念。可以预见,等东君长大了,绝对是一家有猫百家求的场面。扶苏只能提醒苏轼先做好准备。
结果他就看到,苏轼一脸警惕地上下左右到处扫视,仿佛真有黄毛猫已经在暗中窥视了一样。
扶苏:呃,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
他有点不想理这个猫奴,自己也加入了投喂大军中。结果好巧不巧,东君刚还吞下晏几道手心里的鱼干,又嗅了嗅扶苏手上的,突然不想吃了。
她刚好吃饱了。
剩下几个人发出低低的嘲笑声,很小
扶苏:“……”
这个地方她不想呆了!
午饭也是在苏轼家里头吃的,苏轼本来想带他们去街上随便找家饭店搓一顿,因为——
“我家老仆只会做川蜀口味的饭菜,怕你们吃不惯。”
但扶苏不信邪:辣椒是明末清初才从美洲大陆传过来的,现在的辣味香料全是用茱萸、花椒、姜、芥末调出来的。
他会怕?
然后就火速被打脸了QAQ
因说好了只是吃一顿便饭,不必铺张,所以端上来的都是苏轼平时吃的食物。譬如说,摆在扶苏面前的就是一碗叫作“插肉面”,面汤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红油,几片现切的肉片和臊子。
扶苏毫无防备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然后就被红油呛了这正着,咳嗽得整张脸都通红了,狼狈得不得了。
苏轼连忙给他倒水:“我就担心你们吃不惯,果然!”
扶苏:QAQ
他明明很能吃辣的,只是因为太小看宋代了,才让面汤里辣味的香料掉进了嗓子眼。那能不难受嘛!
晏几道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颇有官家公子、宋代宝玉的范儿:“还好,不是很辣。”
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转眼就被李球揭穿:“我刚看到你喝水了!”
晏几道:“……”
赵宗实就老实多了——老实地吃面,老实地被辣出眼泪,老实地咕嘟咕嘟灌水。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
到头来,还是苏轼家里的老仆劝他们不要强求,吃不了就吃不了吧,扶苏才悻悻放下筷子,又让仆人去街上里点了几个菜打包,才解决了午饭问题。
这店里菜的味道还算不错,是汴京流行的酸甜口,本该不习惯的苏轼却吃得一本满足:“比国子监好吃多了!”
赵宗实问他为什么,苏轼却皱了皱鼻子:“自然是因为官宦子弟惯爱自带餐食,又或者贿赂厨师。久而久之,会馔堂便不再上心。剩下的人么,自然只能有什么就吃什么,总不能饿死吧。”
粳米、腌菜、豆酱、韭黄……就着别人碗里的肉味下饭。未来的美食家,此刻被迫沦为了国子监食堂摆烂的牺牲品。
李球:“啊?国子监怎么这样啊?”
苏轼说:“你们若要潜心读书,不若就去太学,国子监可不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扶苏思及梦中始皇对他说的“教化”二字,心下倏然一动。
他问:“苏兄,你能带我们去国子监看看吗?”
晏几道有家里人在国子监读书,知道得更具体一些:“听说那里不让无关的外人轻易进出。”
成王殿下摆明身份,自然也可以。
但现在还是白龙鱼服状态中,那还是算了。
苏轼的脸色有点古怪:“办法有倒是有的……但你们确定要去吗?”
扶苏自然是想去的。又问了一下李球、晏几道、赵宗实的意见,他们纷纷表示也想去。
其实吧,谁想放假去春游了,还想去另一个学堂玩啊,但是吧,苏轼暗示他进去的办法不合规矩。非法闯入学堂,不就变得很刺激、很有意思了么?
“……”
一刻钟后,几个人看着国子监边缘某处墙下被荒草掩映的狗洞,面面相觑。
苏轼问:“我殿后,你们谁先?”
第26章 第 26 章 扶苏两眼一黑:这对吗?……
苏轼问:“我殿后, 你们谁先?”
他的话音刚落,晏几道、李球、赵宗实三人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
愣怔着原地不动的扶苏立刻凸显了出来。
扶苏:“……”
扶苏:“…………”
他哽了一下,先看向苏轼:“这就是你想到的出入国子监的办法?你每次回家都是从这儿钻出去的?”
又对几个伴读小伙伴抗议道:“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这么默契啊!”
“没办法啊, 我身上但凡有点钱都用来加餐了, 再没余力贿赂门房放行,只好出此下策咯。”
苏轼笑吟吟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还以为扶苏有心理包袱, 好心安慰了起来。
“没关系的, 赵小郎,第一次是很难抹不开面子, 我就安慰自己是为了回家探望东君, 后面钻啊钻的,渐渐习惯就好了。”
扶苏总结了中心思想:“稻粱诚可贵, 面子价更高。若为东君故, 二者皆可抛?”
苏轼眼前一亮。
“好诗!正吟出了我辈本色也。”
扶苏→_→:本色,猫奴的本色吗?
而且你不会以为我在夸你吧?我明明是在吐槽你啊!
而且他也不是怕丢脸, 死过两次的人了,哪有那么多矫情的讲究?他单纯是怕父皇(星际的那个)又一不小心看见了, 大半夜又跑到梦里质问他为啥钻狗洞, 他又该怎么回答?
可是总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扶苏于是一个深呼吸, 掀起衣摆,扭头就扎进了狗洞里。
与此同时,心里疯狂祈祷他父皇正忙着征服宇宙, 没空操心他。
能容纳七岁苏轼的狗洞, 放行一只三岁的小豆丁轻轻松松。扶苏憋着一口气就闪进了国子监内, 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洞的另一头喊:“你们也快过来吧?”
“……”
晏几道和赵宗实对视一眼,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们俩的出身都有些不凡, 对钻狗洞行为有着天然的抵触。但成王殿下都一口气钻了,他们什么身份,比成王殿下还尊贵不成?
赵宗实年龄大,主动蹲下身子:“下个我来。”
“等一等,赵兄你不会被卡住吧?”李球却用眼睛比划了狗洞的宽度和赵宗实的肩宽。怎么看起来有点不乐观呢。
“那……”
赵宗实刚要张口,却见那狗洞忽然变得不透光了,墙壁的那边隐隐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几人的脸色齐齐一变:坏了!
不会是赵小郎/成王殿下被人发现了吧?
“……”
墙壁的那一边,扶苏欲哭无泪。情况比小伙伴们设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
他确实被人发现了,发现他的还是个熟人:“富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富弼笑呵呵:“这话我还想问殿下你呢。”
扶苏的眼光游移了半晌,蹦出来八个字:“白龙鱼服,与民同乐。”
富弼的目光悠悠从扶苏的脸上,转移到狗洞上。意思很明显:与民同乐,就是钻狗洞?
狗洞处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扶苏连忙对着富弼比了个手势:您可别告诉官家!
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我现在可是白龙鱼服、微服私访状态中呢,您可别一声“殿下”骂我卖啦!
富弼依旧笑眯眯的样子。
看不出有没有领会到扶苏的暗示。
旋即,墙根处的狗洞里,就钻出了一个又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人。他们和扶苏站成了一排,面面相觑着,不知道眼前的大人该怎么称呼。
扶苏介绍:“这位是富相公、富大人。”
富弼的外任调令没批下来,现在仍然担任副参知政事,是西夏和谈中炙手可热的功臣。他说自己担当不起,但扶苏觉却得,合该叫一声相公的。
几人都被吓了一跳:相公,那可是朝廷的一品大员了。
就连亲爹是相公的晏几道也十分乖巧,该行礼的行礼,不敢有一丝怠慢。
哦对了。扶苏突然想起来——富弼好像还是晏殊的女婿,晏几道的姐夫。难怪他那么老实呢。原来是遇到熟人长辈了。
“富相公好!”
“几位小郎君好啊。”富弼捋了一把胸前的胡须:“小郎君们和这位……”
他的目光投向扶苏,后者立刻紧张得滞住呼吸。
“这位赵小郎前来国子监,是要做些什么呢?”
扶苏呼吸又顺畅了。
回过神来后,立刻瞪向富弼:逗我有意思吗!
富弼假装自己没看见。
剩下几人却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尤其提问者是顶顶的大人物,他们总不能当着宰相的面说,为了体验非法擅闯学堂是什么感觉吧?
有没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苏轼眼前突然一亮:“是为了体验国子监的膳堂有多难吃的!”
别人还在思考怎么圆谎比较体面。他却已经意识到,堂堂相公当前,正是个告状,啊呸,进谏的绝好机会!
天杀的,关于膳堂,他真的有一肚子状要告!
果然,富弼被吸引了注意力:“哦?国子监膳堂难吃?有多难吃?”
未来的美食家满脸委屈:“让人吃了光顾着难受,都没有心思学习的那种难吃!”
扶苏也趁机帮腔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富相公,要不也去膳堂顺便看一看呗,解决下学生个人生活问题?”
“那我就……”
“彦国!我不过去叫了几个学生,你怎的就跑到这里来了?咦,这几人是谁?”
却有一人行色匆匆而来,身形清瘦,背脊挺拔,穿着国子监讲师的制服,予人一种孤高耿介的感觉。他能直呼富弼的字,两人的关系应当十分要好。
富弼恼道:“我不过到处转转,还能走丢了不成?至于这几位,是我偶然遇到的,家中相熟的子弟。”
又冲几位年轻的介绍:“这位乃是国子监博士,你们须唤一声梅先生的。”
梅?梅尧臣?
仁宗年间,国子监博士。
扶苏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像也只有他了。
梅尧臣其人,是偏文学方向的历史人物,政治上的建树不多,但留下了许多诗篇都和新政改革有关。富弼却完全相反,传世之作几乎没有,却因共倡新政的政治功绩名留青史。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谁能相信,这两个历史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其实是私交很好的朋友呢?
梅尧臣又不是傻子,一看除了苏轼的几个小孩都是陌生面孔,再看看墙边硕大的狗洞,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只是老友说了当中有认识的小孩,又主动愿意为他们遮掩,他也权当作不知道:“走罢,你不是想见国子监的学生么?我替你找来了。”
苏轼却偷偷低下了头。
扶苏敏锐地发现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梅博士他刚才看了我一眼,肯定认出来我是谁了。”苏轼小声说:“完了,我的狗洞要不保!”
扶苏:“唉,这个就没办法了。”
不如说能看在富弼的面子上,不被当面戳破,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苏轼却突发奇想:“没了狗洞,那我探望东君就不方便了。你说,把东君弄到国子监来怎么样?”
扶苏:“……你加油。”
他默默收回了准备安慰的手。
苏轼又摇了摇头:“不行,要是东君被有心人故意伤到了怎么办?还是算了。”
“嗯?”扶苏立刻竖起了耳朵:“国子监有人虐猫?”
苏轼摇头:“与其说冲猫,倒不如说冲我来的。”
扶苏从他的话里,品出了几分险恶的味道。
难道是……被霸凌了吗?
就像是印证一般,苏轼这厢话音刚落,那厢就有一道声音响起:“苏轼,你怎敢带无关人士来国子监的?”
扶苏立刻朝四面八方看去,正有一群人乌泱泱朝着他们站着的方向赶来。原本是国子监僻静死角的地方,突然变得很热闹。
结合刚才梅尧臣说的话,这些人,是富弼要见的国子监学生?对苏轼发难的人,就混在学生里?
那个学生也没有躲藏的意思,走完该有的礼数,就站出来同梅尧臣告状。
“梅博士,国子监乃是重地,外来人不可随便进入,苏轼却在您眼皮下公然违反,您可要重重地严惩他!”
扶苏:哦豁。
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讲小话,他就冲着苏轼使了个眼色——你说的是这人吗?当着富相公的面,不好好给自己挣表现分,也要告你一状。他这么恨你啊?
苏轼回以眼色:没办法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扶苏:“……”
怎么说呢,如果苏轼日常对待同学用的是这个态度的话……嗯,就,很容易招仇恨吧?
梅尧臣现在也很头疼。
国子监不许外来人随便进入,只是一条约定俗成的惯习,而不是明文规定,并非没有宽容的余地。
譬如说,官家、相公想进国子监视察一下,或者地方大员回汴京请同学吃好饭,这些都是有前例可循的。
梅尧臣本来都打算当没看见,给老友富弼一个面子。但是一旦问题被摆在明面上,他就不得不出声了。
“苏轼,你怎么说?”
“学生没什么好说的。”
话虽如此,苏轼的嘴巴却朝梅尧臣努了努,又朝富弼撅了撅,意思很明显:梅博士自己也带外人进国子监啦,你光质问我,怎么不质问他呀?
梅尧臣:“……”
富弼:“……”
扶苏:“……”
伴读&其他学生:“……”
呃,好,好问题!
告状那人的脸都红了:“这!这怎么能一样呢!”
“富相公乃是德才兼具之人、莘莘学子之望,你怎敢与他相比?尤其还敢带着三岁稚童,你把国子监当成什么了?”
扶苏:“……”
扶苏表示,其实这个人的挽尊水平很不错。如果他不是那个膝盖中枪的人的话。
三岁稚童怎么了呢?
三岁稚童吃你家大米啦?
扶苏默默捏紧了小拳头。
微服私访,微服私访,他忍!
苏轼摇头晃脑,语速轻慢:“你连我的友人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无德无才,比不过你呢?”
“苏轼,你莫要目中无人得太过。你若执意强词夺理,那我们就来比试一番!”
苏轼却悠悠然一笑:“比就比。”
等的就是这句话呢。
他转头看向梅尧臣:“梅博士,既然您在场,可愿意为比试裁决一二?”
梅尧臣背过脸去:你都把一切安排,还喊我干什么?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故意激人家。
富弼却眼珠子一转,饶有兴趣地说道:“力争上游,才是尔等学子应有的本色。”
“做文章怕是时间来不及了。既然你们梅博士以诗赋见长,不若就规定时间做出一首诗来,韵脚不限,由老夫与梅博士一道品评优劣,如何?”
竟然主动接下了裁判的活!
围观群众们低低骚动了一阵,刚才觉得挑事者和苏轼丢人现眼的,现在暗暗都有些后悔。朝廷的相公当裁判,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他们虽然家里都有官身的,可都没相公大啊。
说不定谁表现得出色,年纪轻轻入了相公的眼呢?
扶苏能明显感到,许多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都朝着他们这个方位飘了过来。
万事俱备,只欠参赛选手的东风。苏轼轻轻推了推扶苏的小肩膀:“上吧,赵小郎!”
正自觉往观众席走的扶苏:“……啊???”
叫我干什么!
要比试的人不是你吗?
苏轼丝毫没觉得推他出去有什么不对的,还在一边添油加醋地拱火。
“他们竟敢诋毁你。你可一定要让他们看清楚。我苏轼的朋友,到底是不是无才无德。”
扶苏两眼一黑——
这对吗?
这哪里都不对!!!——
作者有话说:苏轼:上回赵小郎让给我的风头,这次我让他出个够,天呐我可真是天才[竖耳兔头]
扶苏:[化了][化了][化了]
半夜还有一更,两点左右,不能等的可以明早来看!
第27章 第 27 章 你不会以为,我今年真的……
苏轼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天才。
既让看他不爽的同窗们闭嘴, 又能把上次强抢的出风头机会还给赵小郎。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谁知道,赵小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满脸都写着焦急和为难:“作诗赋, 我不会啊!”
苏轼大惊:“怎么可能呢!?”
“可你先前短短时间就斗败西夏使者,刚才又在狗洞前随口吟出一首绝句。”
你说你这叫不会作诗?
未免也太谦虚了吧!
苏轼的眼里满满都是这个意思。
扶苏默然, 心里却在使劲呐喊:不!它们一个来自于94版三国的编剧, 一个来自于匈牙利诗人山多尔。跟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的文化水平只够写些四言或骚体,但那是在宋朝已经退环境的东西。
但是苏轼的话既然放出去了, 就是覆水难收。何况富弼他还一脸兴味地看着自己呢。
扶苏有理由怀疑, 富弼一口应下裁判的事,就是为了试试他的水深水浅。别忘了, 扶苏不仅在官家面前掉了马, 富相公那儿也脱得差不多了。
扶苏默默叹了口气,跨出了紧张不安的小步子。
一直没说话的梅尧臣突然开口:“程颢, 你先退下来。张及甫,你来同这位小郎比试。”
“……是。”
刚才剑指苏轼的人愤愤不平, 也依言让开。递补上来的人却战战兢兢、面色发白。扶苏一眼就能看出, 他和自己一样没底气。
国子监的学生中, 倏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扶苏微微挑眉:怎么回事?
等等,刚才梅尧臣唤那人叫程……程颢?程朱理学的程?理学大家的人品还是值得相信,那就不是暗地里的霸凌了。估计是程颢真看不爽苏轼的行为, 跟老师告状呢。
扶苏悄声说道:“所以可能会对东君下手的人是这个张及甫吗?”
“正是。”苏轼说道:“不知道为何, 此人尤其视我为眼中钉。但他甚少自己出头, 都在暗中鼓动他人。程兄就是被他说动的人之一。”
“……咳,不过程兄本来就与我脾性不相合。”
扶苏很懂地点头。
连他偶尔都会被苏轼创一创呢,古板、讲究的未来理学大家会看得顺眼?
对了, 话说自己的历史储备里有张及甫这号人吗……好像没有诶。
扶苏突然之间安心了许多。
困难是弹簧,你若它就强。扶苏本来没什么底气,但是碰到和自己一样没底,而且看起来比他更小人、更畏缩的,心里就踏实了。
更何况,这个张及甫又没有历史名人光环护身,那还不是轻松拿捏。
大不了就写首四言诗,再说自己“拟古仿作”就好啦。别的人先不说,崇古的梅尧臣肯定喜欢-
在狗洞边上比试未免不成体统,他们就找了最近的一间空教室作为考场。
作诗的题材限定为:读书。
体裁不限。
时限为一炷香。
说到“学习”,扶苏能想到的可太多了。科举时代降临后,多的是劝学诗,宋真宗就亲自写过“书中自有黄金屋”。
可光是劝学会不会太老成、俗气?那该写什么好呢,治学心得?宋诗中最流行的机锋禅理?
思路太多,难以厘清,反而是件坏事。
扶苏下意识咬着笔头,偶尔有灵感的碎片就往草稿纸上记,不一会儿就横七竖八地攒了许多。
忽然,他感受到隔壁桌子上的目光,发现自己刚写下的碎句被对面誊在纸上,一字不落分毫。
扶苏:“……”
不是,你抄袭就这么光明正大吗?
那张及甫还嚣张至极,被发现自己在抄袭之后不仅没有停手,甚至挑衅地看了他一眼,运笔的速度更快了点。很快,一个字不落地全抄完了。
偏偏他是趁着监考的死角,扶苏就算想当场告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还可能被倒打一耙。
三岁和十几岁,谁抄谁听起来更合理?
更何况张及甫再怎样也是国子监的学生,比起外来者,同窗们对他更信任,在主场天然更占理。
对,说不定人家打的就是倒打一耙的主意呢。
扶苏:……好气哦!
转念一想,他自己写的也不是什么精妙词句,比起未来几位文豪大佬同窗们根本不值一提。
张及甫居然这都要抄?他得水成什么样了?
等等,那岂不是说,不管自己写了什么,他都看不出来好坏?
扶苏乌莹莹的眼珠子骨碌一转。
——计划通!
他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儿,一副酝酿大作的样子。没过多久,就唰唰往草稿纸上誊了几句,自顾自微笑着点头,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就算被张及甫抄去了,也假装没看到。
直到一炷香燃尽之际,扶苏才欻欻往纸上又写了一首诗。张及甫再想誊抄已经来不及。
直到有人赶过来收卷了,张及甫方才反应过来,用扶苏之前写的断句胡凑了一首。
因国子监没有黑板,梅尧臣便点了两个学生以念诗的形式公布考卷。其中,程颢拿到了扶苏的,苏轼拿到了张及甫的。
后者看到张及甫的卷子,“噗”地一声笑了。他很快绷住了表情,但谁都能看出来,他憋笑得很辛苦。
苏轼地表现狠狠拉高了大家对张及甫的期待。什么样的诗,才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
但苏轼却故意卖了个关子:“程兄,劳烦你先念赵小郎的大作吧。”
节目效果,总是要留到最后的嘛。
程颢面色不变,点了点头,拿起扶苏的卷子,就朗声念道——
繁台苍苍,汴水泱泱。
朝夕弦歌,莘莘一堂。
……
省念省身,昭昭其芳。
立信立果,于斯德彰。
……
白驹逐日,寸阴莫荒。
大道之期,圣贤可望。
“……”
国子监满座哗然。
富弼和梅尧臣更是互相对视一眼,看向扶苏的眼神瞬间变了。
虽然是少见的四言诗,是在座的各位都能一眼听出来的浅白用典,但是前提只要添上“作者年三岁”几个字,一切就全都变味儿了。
晏相公,当初能作诗的时候,几岁来着?
七岁。
今天这位三岁。
别管他作得好不好,就问他作没作吧!
就连程颢读完之后,也满脸感佩之色,认认真真地跟扶苏道了歉:“先前误解小郎无德无才,是程某错认珍珠,至少程某三岁时,写不出如此作品。”
扶苏:呃。
一点都不觉得是夸奖好吗!
别人以为他三岁,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几岁吗?
扶苏闭眼默念:宋朝人均大文豪、宋朝人均大文豪、宋朝人均大文豪、你别跟他们比……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一点。
不过扶苏也确实藏了拙,为了符合三岁小孩的人设,用的是简单典故。不然,没念过书的小孩子,一口化用一句《尚书》《礼记》?
多吓人呐!
富相公也算老人家,还是别吓唬他了。
满堂俱是窃窃私语,就连张及甫看扶苏的面色也不善。唯独苏轼悄悄撇了下嘴角——他觉得这可不是赵小郎真实的水平,这孩子,怎么老装笨呢,活得累不累呀。
“咳咳!”
苏轼在众人沉浸的余韵中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到我啦,一起来欣赏下张同学的大作——”
“灯花瘦尽烛烟燎,明月西悬似飘飘。”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呃,好普,这是可以说的吗?
平平无奇的起手句,甚至不如刚才赵小郎的大气。而且是错觉吗,意象怎么怪怪的?
苏轼的声音陡然顿挫——
“更漏欲断清声消,韦编忽吟到谢桥。”
话音刚落,梅尧臣就狠狠拍了下桌子,吓了所有人一跳:“混账!”
他指着张及甫的鼻子骂道:“你就是这么读圣贤书的?”
张及甫满脸呆滞:“啊?”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骂呢!
扶苏抿着嘴,转过头去,深藏功与名。
这就是他写简单四言诗的另一个作用啦,和这首思春诗撇清关系!
严格意义上讲,这首并不能叫做思春诗,但全诗的最后一个典故“谢桥”,却大有问题,让整首诗都沾染了缠绵的味道。
“谢”,特指东晋才女谢道韫。
“谢娘”、“谢桥”则衍生出了佳人、心上人所在地的意思。
最有名的是晏几道的“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又譬如说纳兰性德的“谢娘别后谁能惜?”
放到这首诗里,“韦编忽吟到谢桥”,翻译过来,我读着圣贤书,不知不觉跑去和心上人幽会去啦。梅尧臣听了能不生气吗?
但一眼望去,谢桥?平平无奇地名而已。
这么隐蔽的典故,张及甫能看不懂吗?
他必然不懂的。
说起来,扶苏能想起用这个典故坑人,还是晏几道在场的缘故呢。
他在心里双手合十:让我们谢谢小晏!晏门!
谢桥典故关乎风月,梅尧臣当然不会和学生主动解释。但围观的学生里有听出门道的,一传十、十传百,看张及甫的眼神一下子都不对劲了。
——当着博士的面,就敢写思春诗。博士不在他还敢做什么,啧啧啧,简直不能细想!
张及甫一看周围人的反应,就算再笨也知道自己被暗算了。
他连忙说道:“这不是我写的,是他,是他!我全是抄的他的!”
梅尧臣根本不信:“张及甫,你胡说也要有个度,这位赵小郎今年才三岁!他能懂那些淫词吗?”
“是真的,是真的,我都是抄他的……”
张及甫立刻去掀扶苏桌上的草稿纸,可他掀了半天,翻出来的只有几张废纸,上面被涂满墨水看不清原来字迹。
反倒是他自己稿纸上誊抄的笔墨,成了这首离谱七言绝句唯一的亲笔。
扶苏对上张及甫的眼神,wink了一下。
做坏事之后要消灭证据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你不会以为,我今年真的三岁吧?——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写诗可真是挤牙膏一样,挤死我了。
本章20红包~
第28章 第 28 章 朕那么大一个好大儿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国子监明明是大宋的最高学府,怎么会有这种草包在呢?
连区区一个他都比不过。
扶苏托着小下巴,沉思道。
“赵小郎, 做人要是一味谦虚就没意思啦。”苏轼摸了把扶苏毛茸茸的发顶。他刚才趁着师生哗然之际, 偷偷和自己的小伙伴们站在了一起,现在又说起了小话。
“你也不想想, 你是一般的三岁吗?”
扶苏撇嘴:“那你还不是不一般?”
苏轼可是看到思春诗的第一眼就笑出声。要不是张及甫作为作者首当其冲, 就他那么明显有问题的表现,肯定也会被梅尧臣狠狠说上一顿。
苏轼却笑嘻嘻的:“我本来就不一般嘛!”
不过, 聪明如他也不没想到, 刚才竟然是扶苏从中使坏。只以为是张及甫恶有恶报,思春过头, 把自己思到沟里去了。
这倒也正常。一般说小孩子是神童的, 多指的是他们的知识而非人情。
许多事只有到了年龄才会懂。
就像苏轼,他的知识储备远超同龄人了吧, 连“谢桥”之类的风月典故也一眼明白,但他最多也只是明白而已, 自己是绝对写不出类似句子的。
什么, 你说, 思春诗的作者是三岁小孩?
那也太惊悚了吧!
再加上扶苏提前销毁了证据,众目睽睽之下,这口黑锅严严实实扣在了张及甫的头上。
任由他再三强调自己并非原创者, 别人也只以为他在嘴硬。做错事还不悔改, 简直没救了。
梅尧臣当众宣判了处罚结果:《五经》每本抄上一百遍, 三个月內不许出监门。
张及甫听了后倏然间面如死灰。
晏几道摇头道:“这惩罚,未免太轻了。”
“其实还可以不,他最近应该没空来烦我了。”苏轼说:“如果他老老实实自己抄书的话。”
“对哦, 他可以找别人帮他抄。”
苏轼摸了摸下巴:“要是他愿意重金聘我帮他抄写……嗯,也不是不可以。”
众人纷纷鄙视了他的没骨气。
“没办法,要生活的嘛。”
苏轼说:“而且梅博士也很不容易了,光抄书不让出门还好些,要是罚他更重的,他家里人会来国子监闹,罚了害等于没罚。”
扶苏咋舌:“这么厉害?”
古代那么尊师重道,也会有子涵的熊家长?
赵宗实也说:“不会吧,这可是国子监。”
苏轼忽然神神秘秘地说:“那是你们不知道他家里人是谁。”
虽然国子监就读的子弟人均关系户,但能被苏轼专门挑出来说的,肯定身份很不一般。大家纷纷附耳过去,想满足一下好奇心。
“他是……”苏轼压低了声音:“宫里那位张娘娘伯父的次子,张娘娘的亲侄子。”
几人闻言,都互相对视了一眼。
扶苏:“哦。”
这是官家亲儿子的淡定。
晏几道:“哦。”
这是宰相幼子的底气。
李球:“哦。”
这是同为外戚谁怕谁的余裕。
赵宗实:“……哦?”
这是气氛组,纯跟风的老实人。
苏轼见大家反应平平,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他可是张娘娘的侄子。当心他打听出你们的身份,蓄意报复你们。”
扶苏的眼风往外面一瞥,果然,那个张及甫被众人窃窃私语着,眼神却只看向他们一圈人,目光十分不善,显然是已经记恨上了。
他乌溜溜的眼里露出几分担忧:“你怎么不担心一下你自己呢?”
明明苏轼又是憋笑,又是抑扬顿挫地念诗,给那首平平无奇的思春诗增加了好多节目效果。
苏轼两手一摊:“我怕什么?我可是官家恩旨召进的国子监。”
有这一条前提在,他的学子身份比荫补进来的官员子弟都要稳当。只可惜,苏轼并不算喜欢国子监的风气。要是能择校的话,他肯定去太学。
听说太学还有地方各州推荐来的优秀贫寒学生呢,学风肯定比国子监好多了。
说曹操,曹操到。
那个张及甫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直直地冲着他们一圈人走了国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家门来。”
梅尧臣怒斥了一声:“张及甫!你想做什么!”
张及甫却充耳不闻,凶狠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扶苏的身上。看得几个人十分不适。
都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李球和晏几道哪里忍得住?就算成王殿下是白龙鱼服状态,但他俩也是有后台的好么?
两人正准备站出来把人赶跑,却同时感受到袖子被朝下拽了拽。
回头一看,却是成王殿下对他们摇头。
扶苏及时阻止了两人的动作。要不然一个晏几道、一个李球再加个三岁的小孩,鬼都能猜到他的身份,他掉马和不掉还有区别吗?
他站出来到最前面,笑得十分天真无邪:“你想找我吗?想的话就来濮王府吧。”
真·濮王府之子·赵宗实:“……?”
这不对吧?
扶苏立刻疯狂眨眼:“对不对呀?宗实兄?”
赵宗实:“嗯……嗯。”
他屈服在了成王殿下的淫威下_(:з」∠)_
张及甫冷笑一声:“好,濮王府,我记住了。”
他预备进行打击报复的气息十分明显。就连梅尧臣的几次警告都没放在眼里,甩了下袖子,不顾满堂的窃窃私语,就这么径自离开了。
梅尧臣叹气:“唉!”
想他忍着没当场问出小神童的身份,就是怕人被张及甫家里的势力打击报复。奈何他千防万防,也没防住小神童自报家门啊。
濮王府,虽然也是宗室,但离官家的血缘远了点。比起风头正盛的宠妃外戚,就有些不够看了。
他转头想拜托富弼庇护一二,却见老友的眼皮抽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梅尧臣奇怪道:“怎么了?”
富弼很快恢复了正常:“没什么,走罢,你不是想认识那位小神童吗?我去帮你引荐。”
梅尧臣心下奇怪:老友是纯臣出身,从不与宗室之流走得太近。什么情况下他会认得王爷的后代?
但神童的诱惑在前,梅尧臣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跟就跟到了膳堂。
没办法呀,小神童说他肚子饿了,还说本来要和富相公约好了,要感受下国子监原汁原味的膳堂。梅尧臣还能怎么办,只能当东道主招待他们了呀。
即使在现代,教师和学生食也堂是分开的。在古代也是一样,梅尧臣又是做东招待客人,自然不会让富弼几人只能吃粳米、韭黄、豆酱。一桌子菜多见荤腥,油水也充足,甚至还有贵价的羊肉,炖得软软烂烂的。
苏轼一见眼睛就亮了,敞开胸怀连吃了好几口后,才幸福地眯起眼睛,感慨万千叹了口气:“没想到,我在国子监也有闻到肉味的一天啊。”
家里的东君都比他吃得好,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富弼讶然不已:“你没在国子监吃过肉?”
“没有。”苏轼夸张地摇头,仔细描述了一番自己平时吃的饭:“我来监中读书已有月余,一次都没有过见过荤腥。至于闻肉味嘛,倒是在同窗中闻到过。”
这里的同窗,说的当然是家里条件好、有钱贿赂厨师加餐的同窗咯。
一首歌突然窜进了扶苏脑海,他捏着嗓子唱道:“手里呀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苏轼点头连连:“对对对!就是那样!”
又道:“如果让我每天能吃上肉的话,就算天天被张及甫刁难我也愿意。”
梅尧臣瞪他一眼:“就你那点出息!”
苏轼悄悄做了个鬼脸。
扶苏这下算是看明白了——虽然梅尧臣和苏轼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而且多是前者训斥后者,但梅尧臣肯定是喜欢赏识苏轼的。
若不然,怎么会放任苏轼在富弼富相关面前,告国子监食堂的黑状呢?
扶苏“啊呜”一口羊肉塞到嘴里:唔,不如说,梅尧臣自己也对国子监的食堂供给不满吧。
他是写得出“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的人,肯定对国子监内的特权现象痛心疾首。
哎,这么说来,当国子监的老师还真是辛苦啊。一方面它是全国最高教育机构,分管着太学、各州县学私学、以及国家出版等事宜。
另一方面,国子监又是恩荫官员的子弟学校,当老师的每天要和各种关系户打交道。关系户的素质又参差不齐。来几个张及甫那样的,就足够让人脱层皮了。
这么说来,也难怪有国子监背景的朝廷官员们,譬如欧阳修、梅尧臣、石介等都人是坚定的新政改革派了。
因为,他们是关系户的最大受害者啊!
扶苏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脑洞笑出了声。这一笑,倒把大家被苏轼吸引走的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
“在想什么呢,赵小郎?”
苏轼更是一脸委屈不满:“难道我说自己吃不到肉,你就那么开心嘛?赵小郎你作何居心!”
“哪里有啊!”扶苏为了澄清自己,急中生智道:“我只是想到富相公到时候专门问官家,为国子监申请一笔吃肉的钱,那个画面很好笑罢了!”
“哦?小郎怎知我会进谏官家?”
扶苏呆住了:“难道不,不是吗?”
不然你好端端的休沐日不休沐,微服跑来国子监,还让梅尧臣带学生给你看干嘛?
梅尧臣却突然开口了:“富大人先时未必进谏此事,但听闻小郎之作有感而发,就未必不谏了。”
扶苏:嗯?什么意思?
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机灵一点的人,譬如晏几道就反应过来了:“梅博士是要殿……小郎你当场诗谏富相公呢。”
苏轼更是立刻撒娇道:“小郎,赵小郎,我以后能不能吃得上肉,就全看你写的诗能不能打动富相公了。”
等等?这不能够吧?
扶苏立刻看向富弼:富相公,我不当场写诗,你也会进谏给官家的,对吧?
富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捋了把一胡须:“赵小郎,梅博士是为了你好啊。”
扶苏又突然沉默了。
他是个什么身份,他自己和富弼都心知肚明,梅尧臣却丝毫不知道。他缘何要强令一面之缘的自己写诗?
思来想去,也不过担心他被张及甫和他背后的人报复,所以才找个诗谏的由头,暗示老友在奏折中提及他一笔。
到时候官家一看,嚯,三岁就会作诗的神童?说不定就会生出惜才之心,不理会另一边的谗言了呢?
对一面之缘的孩子,都良苦用心至此吗?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好嘛,我作还不行嘛!”-
“颜回固乐箪瓢事,群贤岂忍饥馑谈?莫道膳补非恩裨,饱学元为此江山。”
富弼把白日听来的诗,一字不漏地誊写在了奏折上,后面缀上几个字。
——此成王殿下有感之作也。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活动身体时,长舒了一口气:如此,就不怕官家不把他的谏奏当回事了。
富弼走到窗檐之前,看着天边凉凉的月色,又想起了白日发生的一幕幕。
成王殿下猜得没错,他今天专程去一趟国子监,正是为了查补疏漏,进谏官家的。
他在和西夏后续的谈判中,让西夏使臣松口,每年向大宋纳贡一定数量的盐铁。
这是天大的功劳一件,倘若他现在向官家上奏折请愿,用和谈的功劳换自己不用外放,依旧留任汴京,以官家的心软念旧,肯定是会点头的。
但富弼却并不愿意。
他就算留下又如何呢?吕夷简、王拱辰、夏竦……一双双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寻找错处。他连自保都难,更别提继续推进变革了。
而且,昔日共举新政之人都已四散而去,留他独善其身,当个无实权的参知政事,又有什么意思呢?
倒不如用功劳换官家对他谏言的重视,若有一二条能推行下去,也是好的。
至于为什么是国子监,富弼又是一声长叹,国子监是他们最遗憾也最放不下的地方啊。想当初,范公亲自主持了国子监改革,自他外放陕西之后,今日再看,也只剩一条“太学独立”,一条“分科教学”被保留了下来。
富弼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外任后的场景,每一次都难免觉得遗憾万分。但他想起今日之事,想起某个小小的豆丁,又忍不住生起一二微茫的希望来。
成王殿下,成王殿下。
富弼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是天圣五年,也就是十七年前科举入仕。那时他就不止一次感叹过,官家乃是为臣者难得一遇的好皇帝。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至少比盲目崇尚道教、几无建树还好大喜功的真宗皇帝靠谱多了。
谁又能想到,幸运的事会连续发生两次?
宋夏和谈,算尽先机。
出口成诗,急才天具。
若仅仅是聪颖点也就罢了,富弼又想起扶苏为自己的外任打抱不平,为国子监太学贫寒之士请命的样子。偏偏他还有一颗浇不灭的仁者之心。
富弼没有见过官家太子时代行止如何,却由衷觉得,古往今来的太子三岁时,没有比成王殿下更优秀的。
甚至让他的不甘心都淡了几分——就算他们都外放了又如何呢?中枢依旧有大宋国运之望啊。
他踱步回到书桌前,带茧的手指抚过写着扶苏今日所吟之诗的信纸,心念倏然一动。
他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将这首诗另誊了一遍,又在纸上添了好几行字后,将之塞进另一个信封里。
信封的收信处赫然写了几个字。
——范仲淹。
“范公啊范公,若你还在汴京,还在国子监中坐镇,也不知今日会有多精彩呢。”
良久,富弼长长一叹-
富弼的动作很迅速。翌日,他微服国子监有感而谏的奏折就呈在了垂拱殿的书桌上。
仁宗见了,不免感叹:“富相公还真是……”
对新政一片赤诚之心,近乎偏执了。
在打开奏折之前,官家就猜到了里面的大致内容。但读着读着,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富相公写了什么?成王?
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有肃儿的事呢?
仁宗立刻看得更仔细了一点,一字不肯错过。
肃儿与伴读们白龙鱼服,呃……从狗洞微服进国子监暗访?
肃儿被友人赶鸭子上架,被迫与国子监子弟比试?
肃儿一首四言诗,诗才压倒国子监弟子,还引得梅尧臣惜才不已?
肃儿临场诗谏一首,讽喻国子监膳堂克扣伙食?
富弼的奏折短小精悍,却生动地描绘出扶苏昨天在国子监的一举一动。
仁宗脑海中想象起幼子惊倒一片、脸上得意的小模样,慈爱的笑意不自觉漫出了眼睛。
末了,他将奏折一阖,板着脸道:“咳,钻狗洞算怎么个事?他还记得自己是堂堂一品亲王么?简直不成体统!”
说罢,便要让黄都知把扶苏叫来垂拱殿:“朕定要好好把他教训一顿!”
嘴角的笑意,却怎么绷也绷不住。
抬手招人的时候,黄都知却不见了。过了数息的功夫才从外间赶来:“禀官家,张修媛在外求见。”
“妼姮?”
仁宗眉头一蹙:“她突然来垂拱殿做什么?”
若仁宗在福宁殿中闲玩休憩,此刻一定会召宠妃进来陪伴,不愿让她久等。但他现在在垂拱殿中处理国事,若贸然宣后妃进殿,意义就有点不一样了。
仁宗挥了挥手:“你让她稍等等,先去召肃儿。”
“可,可是修媛娘娘说她,事关前朝,她有要事要禀报。还说若是官家您国事繁忙的话,她就在外面等着,等官家忙完再召见她。”
在外面等着,那成何体统?
要是传到台谏的耳朵里去……唉,头疼。
仁宗揉了揉眉心:“罢了,你让她先进来吧。”
黄都知:“是。那成王殿下?”
“成王的事,一会儿再说。你先派人去瞧瞧他人在哪里,找到了禀报于朕。”
“是。”
不多时,便有一纤纤女子款款地走来。她的脚步迈得很轻,几乎发不出声响,如一阵微风般走到了仁宗的面前,再盈盈下拜:“妾见过官家。”
俗话说得好,见面三分情。
见了宠妃的面,仁宗也很难像刚才那样板着脸,语气和缓地问道:“妼姮,你是说,你有国事要奏?”
“正是。”
未来的张贵妃、温成皇后,现在的后宫红人张修媛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婉约的脸庞:“妾要奏有人公然出言挑衅国子监,视您的脸面于无物呢。”
仁宗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来打小报告的啊。
类似的事从前时有发生,他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后面那段话,命黄都知给张修媛倒一杯茶,先顺顺心气。
又好声好气道:“朕是记得,你伯父张尧佐有个儿子在国子监中读书?是他告诉你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且与朕徐徐分说。”
心底却道:这国子监一天两天的,还真热闹。
张修媛捧着御前内监亲奉的热茶,原本哀婉愁苦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影来,又转瞬消失不见,蹙起了细细的眉头:
“官家还记得妾的内侄呢?他是个再忠纯不过的孩子,只可惜是个木鱼脑子。妾与伯父每每思之,都深感内疚,辜负了官家送他去国子监的一片苦心。”
仁宗摆了摆手:“他能在国子监潜心读书,有所长进,就不算辜负了朕。”
“可,可这样一个忠心纯良的孩子,昨日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三岁稚子欺负到了头上。那稚子不仅恶意嫁祸于他,还嚣张至极,称、称若是不服就上濮王府找他。”
昨天。国子监。写诗。
仁宗听这故事,越听越耳熟。
他翻开了富弼的奏折,眼睛盯着其中的一行字:“你伯父的儿子,是不是叫张及甫?”
张修媛的脸上陡然迸发出一阵惊喜:“是,正是。官家您居然还记得。”
“那三岁的稚子,是濮王府的?”
张修媛面上一阵犹疑之色:“那稚子如此自称,妾也不敢就此断言。不过,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毕竟宗实在您膝下承恩多年,现在又是成王殿下的伴读,他是什么性子,您最清楚不过。推此即彼,他的兄弟又怎么会那般飞扬跋扈?”
“……”
官家沉默不语,捏着奏折的手微微发紧。
张修媛心下不免暗喜,以为自己的眼药起了作用。嘴角绷得更紧了点,面上一片无辜凄然。
她哪里知道,仁宗此刻满脑子都是——
不是,朕的好大儿,朕三岁就会写诗的好大儿,什么时候成了濮王的儿子了???——
作者有话说:张修媛的名字历史未载,本作参考了《宋史演义》。
正文里没写的细节:
富弼写奏折的时候内心OS:成王钻狗洞的事到底写不写呢?写不写呢?写不写呢?
算了,还是写吧,让官家管一管他。
第29章 第 29 章 汴京城,恐怖如斯。……
那么, 认了个新爹的当事人在哪里呢?
在给娘娘姐姐们分发他这次出宫的纪念品呢!
狸奴也撸了,狗洞也钻了,国子监的炮灰路人甲也打脸了, 还蹭了梅博士一顿好饭吃, 难道就虎头蛇尾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吗?
当然不是了!
拜别了富相公、梅博士之后,扶苏一行人还去了汴京的闹市街头逛了一会儿。
扶苏这次出门带的随从不多, 去国子监更是偷偷摸摸的谁也没告诉——各家随从还在苏轼的宅子里等小主人呢。他们就约定好了, 只在闹市区里逛一逛,天色一擦黑就打道回府。
扶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们这几个人, 一看就出身良好、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 和赵宗实一个瘦伶伶没有丝毫威慑力的少年郎,简直是拍花子眼里天然的肥羊。
“哇……”
“好热闹啊!”
除了被爹带上汴京旅游的苏轼以外, 剩下的人几乎没有逛街市的经历。一走上繁华的汴京街头, 简直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只觉得哪里都新奇、哪里都有趣。
就连见过大世面的扶苏, 也忍不住惊叹了。还没到天黑,街上的店子就纷纷点起门前的灯笼, 火红的灯光连片、全映在了他乌溜溜的眼中。
百姓们来往得密集且频繁。他们要凑近了说话, 彼此才能听见, 不然就淹没在人群嗓嚷的声音里。
扶苏冷不丁说道:“我突然佩服起富相公来了。”
“什么?”
“你从前不佩服相公吗?好啊,我要告状。”
“不不不,我之前就很佩服啦。”扶苏连忙摆手:“只是现在更佩服了一点。”
光看眼前繁华得令人沉溺的景象, 谁敢不称一句太平盛世?但范仲淹、富弼等人每日生活在汴京, 却能不为繁华所迷惑, 切中国家潜藏的危机,可真是……
李球的一声惊叫打破了扶苏的感叹:“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
他指的地方, 人口密度比别的地方显而易见大好多,而且,街上有更多男女老少正在涌去。就连门口的灯笼都比别的地方通红几分。
“那是瓦舍勾栏,我爹带我去过的。”苏轼说。
扶苏大惊失色:什么,你爹带你去……哦对,宋代的瓦舍勾栏是全民娱乐场所啊,那没事了。
赵宗实也看向勾栏,却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涨红着脸转向另一边。扶苏循声望去,原来是勾栏门前几个漂亮的小姐姐拎着帕子,笑着对他招手呢。
扶苏捂嘴偷笑。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光站在外面就隐隐绰绰听出瓦舍里热闹的一角。歌声,笑声,喝彩声如同天生的广告,勾得李球小朋友蠢蠢欲动。
扶苏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瓦舍虽然是全民向娱乐场所,里面也鱼龙混杂。光他们几个小孩子闯进去还是太危险了。
“好罢。”李球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苏轼却若有所思:“我倒认识个可信的人,下次可以让他带我们进去玩。对了,那人赵小郎你也认识的。”
“是谁是谁?”
可信?他和苏轼还都认识?
扶苏眨了眨眼:“大相国寺的净觉小师傅?”
“对的!就是净觉师傅,东君还是我拜托他帮我掌眼的呢,不然肯定会被狠狠坑一笔。”
“对了,我也跟小师傅提起你了,他说他最近被师兄逼着苦背经文,连大相国寺的门都很难出,其中就有你的缘故。我再问,他却不肯说了。”
苏轼一脸揶揄之色:“你不会也把小师傅在经文上比下去了吧?这么有意思的事怎么不叫我?”
扶苏:“……”
谢谢,他全都想起来了。
宋夏和谈的那天,他抓住了西夏打扮成净觉模样,意图潜入大宋的纤细。净觉的师兄判断身份真假的依据就是,真净觉不会背《金刚经》。
奸细是被揪出来了,大相国寺的脸也丢完了,而且是在官家的面前。
净觉后面肯定免不了方丈一顿骂。
扶苏捏紧了小拳头,反驳了苏轼的猜想:“哪有的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热衷满地图打脸的龙傲天吗?明明他在国子监都是眼前这人赶鸭子上架的好不好!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赵小郎你是个再低调不过的人。”苏轼见人要恼,忙转移了话题:“那等下次我休沐的时候,就拜托他来带我们进去吧。”
晏几道终于有机会提问:“为什么相国寺的师傅能帮你杀价,还能带我们进勾栏?拍花子很怕他们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啦。”苏轼说道:“大相国寺又是皇家寺庙,又吸引百姓香火,而且名字里还沾个‘佛’字,又是强龙、又是地头蛇,一般的恶人也不愿轻易招惹他们。”
“原来如此……”
若有所思的人反倒成了扶苏。他想的是,那以后出门打抱不平的时候,不就多了个名头?
官道上的,晏几道的身份足以摆平90%以上。如果不吃那套的,他就可以说自己和相国寺有关系。相国寺还欠他一个大人情呢,肯定不介意被借一下名头。
但眼前没有发挥的场合,扶苏只是想想就作罢。
一行人还是恋恋不舍,逆着人流离开了瓦舍的大门,转头去逛起了其他的街边店。
扶苏没和其他人一样,在饭店大门口对着餐牌流连忘返,摸着小肚子纠结要不要给自己加餐。他在思考,该给家人带点什么纪念品。
说起来,这习惯还是他第二世养成的。他大学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是个白富美,每次旅行都会给他带当地的各种纪念品。有的用得上、有的却用不上。
他曾经委婉地表达过,希望朋友不要为他破费,朋友却直言不讳:“东西都是小事,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也会带礼物给爸爸妈妈的。虽然他们不一定每个都用得上,但是在别人面前炫耀,被吹捧一句‘你女儿真惦记你’的时候,情绪价值就已经值回礼物的钱了。”
扶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在上郡戍边监军了很久很久,除了例行的军报,竟然什么都没给父皇送去过。父皇就算想炫耀儿子也没有素材。
也是因为这一遭,扶苏第二世明明没有家人在身边,朋友的话他却记了好久好久。直到今天,终于像破土而出的笋苗一样在脑海里冒了尖。
“该买点什么好呢?”
扶苏托着小下巴,沉思。
以宫里人的身份,吃穿用度不可能有短缺的。但他还是按照对每个人的了解,各挑了一份礼物,连只有几面之缘的苗才人都没落下。
扶苏一边买买买,一边熟练地掏钱,不禁感叹今天他出门前就问娘娘要了钱带上的举动,可真有先见之明。
哦不,应该说是前车之鉴,谁让上次出宫的时候,他想买苏轼的字画兜里没钱,还是问禁军总管借的呢。
他拎着大小包去找同窗,就在一间饮子店里看到,李球和晏几道正在解下自己腰带,问老板能不能给他们两杯饮子。
扶苏:“!!!”
在干什么呢!这几个!
李球和晏几道的腰带一个镶着银、一个扣着玉,典当出去能买一屋子的饮子。老板显然也呆住了,把腰带放在柜台上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办才好。
扶苏急急忙忙冲进店子里,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板,踮着脚、拍在柜台上:“他们的饮子我请了。”
“好的,几位小客官请好了。”
见有人解围,虽然是个小孩子,老板松了口气,把腰带还给了扶苏,转头去了后厨远离了是非之地。
扶苏继续踮着脚把腰带收好,刚一回头,就迎上两道灼灼的目光。
“殿,小郎……”
此刻的扶苏在晏几道和李球眼里,不吝于天神下凡,请客大方、救人危困的朋友到哪里能找啊?
要不是古代对名分礼法看得很重,扶苏感觉下一秒他俩都要抱过来管自己叫“义父”了。
他连忙甩了甩头,把离谱的脑洞甩了出去:“你们也知道没有腰带、衣冠不整的样子很丢人啊?”
晏几道看天看地就是不说话,李球却低低地反驳:“可是饮子它真的很香啊!”
他们一闻就走不动道了。
扶苏:“……”
扶苏有点不信:“真有那么香?等下我也尝尝。”
然后,转头就把店子角落里,扶着横梁笑得乐不可支的苏轼揪了出来。
后者见自己被发现了,连忙告饶道:“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谁知道他们真的信了!”
扶苏一脸冷漠:“你上次也是这个借口。”
说的是苏轼在相国寺诓骗净觉留和他完全不相衬的胡须的事。
苏轼:“……”
他张了张嘴,主要真的没想到这么好骗啊。
但苏轼最终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当事人李球、晏几道二人却觉得这没什么。尤其是李球小朋友,反而责怪起了自己,说是都怪他们的嘴太馋,苏大郎就是个出主意的,和他的关系不大。
扶苏又补了一刀:“你们信不信,要是家里人看到你们回去的时候衣冠不整、连腰带都丢了,下次肯定不会再让你们出门的。”
苏轼&晏几道&李球:“!!!”
三枚豆丁一瞬间都蔫巴了下来,然后该道歉的道歉,该反思的反思。
扶苏“哼”了一声,一边猛猛吸了一大口饮料:“这还差不多。”
……咦?
他咂了咂嘴,又咕咚吸了一大口。
……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李球和晏几道为什么宁可当掉腰带,抱着被家长怒骂一顿的风险,也要换一杯饮子了。
能腐蚀掉人常识的汴京,当真是恐怖如斯啊。
扶苏晃着小jiojio,优哉游哉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笔带过的结果写着写着收不住了,就先断在这里。
下一章0点左右。[星星眼]
第30章 第 30 章 濮王:天杀的!什么时候……
吃饱喝足, 完美收官。
刨去扶苏钻狗洞、被迫写诗两次、因为多喝了饮料,导致半夜上几次厕所不谈,各方面都是很开心的一天。
结果第二天, 大家都有点蔫蔫的打不起精神。类似于双休之后低气压的星期一。
扶苏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好歹有根胡萝卜在眼前吊着, 放完学就去分发纪念品了。
按照顺序,他应该先去坤宁宫找娘娘, 但谁知道在路上碰到了好久不见的姐姐妙悟。
扶苏迎面扬起一个微笑, 正要让宫人把他给姐姐带的礼物送出去,就看到妙悟气势汹汹地在他面前站定。
“我听爹爹说, 你昨天和朋友出宫玩去啦?”她的表情有点郁闷:“怎么不带上我一起呢?”
扶苏额前落下一滴冷汗。
坏了,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的。
妙悟的抱怨没有停止:“自从你去了资善堂念书,我就好少能看到你了。结果你偷偷出宫玩, 还不告诉我!”
站在她的角度去想, 弟弟是偌大宫里唯一年龄相近的玩伴,有一天玩伴忽然不见了, 只隐约听说他有了新的玩伴。不仅如此,他们偷偷一起玩还瞒着自己。
扶苏叹了口气:这么想想是好糟心哦。
他想摸小姑娘的头, 发现需要自己踮脚后选择了放弃, 把买给妙悟的礼物——一把桃木梳子递给了她:“这是在宫外看到的, 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买了。”
梳子的模样很古朴,但打磨得很精细,没有一点凹凸或者毛刺, 表面上还涂了一层油。扶苏拿在手上摩挲的时候, 突然想到妙悟之前试图给他扎头发, 却怎么也扎不好,鬼使神差将之买下了。
妙悟好奇地接过来,摸了两下就爱不释手了。
“这还差不多!”她话虽不饶人, 嘴角却翘了起来:“下次再出宫你可一定要带上我啊。”
“嗯,一定的。”扶苏说。他也觉得女孩子应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开拓一番眼界。
倒不是“担心妙悟以后被人随手就用小恩小惠骗走”之类的理由,只是人的眼界越大,人生的宽度才能越宽。这是扶苏活了三辈子的肺腑之言。
他第一世的时候有姐妹,活着的时候宛如提线木偶,只能听从父皇的命令,她们往后的命运扶苏不得而知。史书上说,全都死在了胡亥的手下。
第二世扶苏没有亲人,但在学校认识了许多女同学,她们过着各种各样的精彩人生。
虽然囿于封建的时代,妙悟注定不能像二十一世纪的人一样自由自在。但扶苏希望,她至少能决定自己要过怎样的人生。
“那就一言为定啦。”妙悟又重新确认一遍,生怕扶苏反悔似的:“我已经跟爹爹说好了,你要是下一次再忘掉,我就跟他告状去。”
“不止下一次,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的。”扶苏认真地说道。
妙悟拿着梳子,又得到了承诺,宽宏大量地放过了扶苏一马。
她的背影仿佛很高兴,兴高采烈地和身边的梁怀吉,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扶苏背身看了一会儿,才对宫人说:“继续去坤宁宫吧。”
坤宁宫后殿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点心。现在还没到晚膳的时间,是曹皇后准备着,给下课后腹中空空的扶苏垫肚子的。
扶苏咬了口梅花酥酪,好酥,也好甜。
他连忙饮了口茶,压住甜味。
一喝到苦苦的茶,扶苏突然有点怀念起昨天喝的甜饮料。
唔,要是能加一点冰就更好了,夏天就是要配又香又甜,杯壁上微微渗着水珠的冰奶茶才对。
话说,宋代有奶茶了吗?要不要发明出来。造福一下甜食派?
扶苏默默将这个念头记在心底。
他又吃了两口,问身边的宫人:“娘娘呢。”
“来了来了,听说有人要送我礼物就来了。”
曹皇后也来了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方才走进了大门。她穿了一条绿色的裙子,初夏的天气额头上也没出汗的痕迹,让人看了就觉得凉快,心情很好。
这还是夜谈之后,母子俩第一次正式见面。
让扶苏倍感意外的是,曹皇后好像那天之后忘了有夜谈这么一回事,对父子对质的结果没有好奇心。
但是不应该啊……历史上的曹皇后还支持庆历新政呢,她可不是对政治一无所知的性格。
但曹皇后真的不问,扶苏也乐得不想,假装鸵鸟一样安逸地享受着母亲的关怀。
忽地,一双素手伸在扶苏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曹皇后面上带着笑:“倒让我看看,肃儿在宫外捎了什么给我?”
“儿子自作主张买了这些。”
扶苏掏出了一盒茉莉气味的香粉、一支攒花珍珠珠钗摆在桌上,觑着曹皇后的脸色:“若是娘娘用不惯,不用也好。”
他是真不知道该给曹皇后买什么。身为皇后有什么缺用的?最后,还是在掌柜的建议下,挑中了这两样。
他还特地避开了珍珠粉、胭脂、眉黛之类的选项,只选了既不麻烦、也不起眼的两个类目。
确实,曹皇后素日不甚爱打扮自己,衣装也只挑简便朴素的穿。官家在台谏那儿偶尔还有差评呢,曹皇后基本上只有一片称赞声,是公认的贤后。
原本她因为多年膝下无子,还有一些责难的言论,但自从成王殿下出生之后,连最后的负面评价也消失无踪了。
现在的台谏,是一款曹皇后全肯定BOT!
扯远了,扶苏原本十分忐忑,担心自己的礼物曹皇后不喜欢,没想到她却一把接过珠钗,将之别在浓密的乌发间,还问身边的侍女:“好看吗?”
“成王殿下的品味脱俗,娘娘您更是丽质天成,自然是十分好看的。”
曹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竟然也不把珠钗摘下来,就那么戴在了头上。又旋开了香粉盒子,凑近了轻轻嗅了嗅,表情也是十分中意。
扶苏:……诶?
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曹皇后貌似并不是个排斥打扮的人,那她平时是怎么回事呢?为了恪守贤后的标准,搏得好名声吗?
连不想当太子的事都交过了底,扶苏想了想,觉得自己和娘娘的关系也够近了,便直言不讳地问道:“娘娘为什么平时不施粉黛、不着珠翠装点呢。”
与此同时,他还眨巴了下眼睛,试图用卖萌增大得到答案的概率。
曹皇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女为悦己者,自然是因为……罢了,没什么,这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知道的。”
扶苏:那个表情是想冷笑但忍住了吧,绝对是吧。
再结合她说话的内容,破案了。
——因为不喜欢官家呗。
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种了然感。
倘若是寻常人家的小孩,肯定会为父母感情不睦而感到苦恼。但他的出身特殊,现在只感觉自己十分幸运了。
虽然父母之间感情不和,但对待他这个非爱情结晶的孩子,他们都是十足地疼爱,没在亲情上亏待过自己。
扶苏又叹了口气,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张修媛,我碰到了张修媛的家里人。”扶苏说:“她会针对我吗?但我没用自己的身份。”
虽然他和几个伴读都对张及甫的后台表示不屑,但毕竟苏轼还在国子监呢,还是问清楚一点比较好。
曹皇后一怔:“你当时是谁?”
扶苏说:“濮王府的孩子。”至于是儿子还是孙子他没说,端看其他人怎么想。
曹皇后的嘴角嘲讽地一勾:“倒是巧了,官家先前把宗实要进了皇宫里,如今你却……”
还了回去,是吧?
不过曹皇后很快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若你是成王,张修媛她暂时不会针对于你。”
张修媛膝下尚且无子。以这个作为前提的话,扶苏或是赵宗实上位对她来说都一样。甚至前者可能还要好点,毕竟是亲庶母,迫于孝道也要恩遇一番。
“但她未必见得你好,而且……”曹皇后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你选了李球作为伴读,这不是她乐见之事。”
扶苏十分疑惑:“为什么?”
这两家不都是外戚么。
“你且想想,官家为何中意张修媛?”
扶苏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和亲生母亲讨论父亲为什么喜欢另一个小老婆?脑子好烫,感觉CPU快要烧了。
不对,等等。
结合曹皇后先前的暗示,外戚之家,张氏、李氏、张修媛、李宸妃……扶苏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官家他在用张修媛娘娘弥补章懿皇后?”
曹皇后轻轻颔首。
扶苏恍然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难怪,难怪。
李宸妃,他的祖母,当年在刘太后底下多么无助?身份地位一概没有,又被抢了儿子,生前死后都无法相认。和刚入宫时身份低微、孤苦无依的张修媛何其相似。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昔日的仁宗,是被刘太后蒙在鼓里的小太子,今日他已掌握大权,可以尽情抬高张修媛的身份弥补当年的遗憾。
甚至于,扶苏突然想到,生死两皇后的闹剧,是否也是仁宗对生母的心结所致?
但曹皇后并不是刘太后。
她虽然是刘娥临终前指给仁宗的继后,但她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却被官家视作刘太后的势力化身,冷待了许多年。幸好,她也不喜欢官家。
唯一无辜的人,说起这事却跟没事人似的:“所以,肃儿你现在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因为我选了李球做伴读,官家对生母家的愧疚之心得以弥补,那么对张修媛……”
就会变得冷淡。
扶苏摇了摇头:在厘清这道逻辑之前,连他也很难相信,不乐见李家沐浴皇恩的并不是曹皇后,而是同为外戚的张修媛家。
“我明白了,我会提醒苏……”
“娘娘,成王殿下,黄都知在外面求见。”
扶苏怀疑自己是不是背后议论人有什么debuff加持,因为黄都知的口中出现了他刚才议论的主人公。
“成王殿下,官家召您去垂拱殿。以及在那之前,张修媛娘娘说她有要事禀报,非见官家不可。”-
扶苏是在垂拱殿外看到张修媛的。
太好了。他悄悄松口气。至少不用掉马现场被不熟的人当场目睹了。
两人在长长的阶前互相见礼。
张修媛没有露出什么不友好的表情,但是扶苏却能凭直觉感到,她好像很不高兴。
能高兴得起来么。
国子监吵架这样的小事,闹到一国帝王的跟前,看的绝对不是谁是谁非,最终的处理结果,无非是拼哪一方的圣眷更浓。
张修媛原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的。
她揪着帕子想道:自己那么努力地上眼药,结果官家只一句“自会厘清是非曲直”就把她打发了。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她堂堂帝王宠妃,还比不上一个血缘偏远不受圣眷的小小宗室了?
张修媛本能地感到了危机。
结果一出垂拱殿,看到成王殿下往里面走来,她更抑郁了。谁不知道濮王第十三子赵宗实就是由成王殿下请了官家,从身份尴尬的隐形养子,变成炙手可热的皇子伴读的?他肯定很喜欢他。
那他会说濮王府的坏话吗?
想想也不可能。
但张修媛没跟扶苏多说什么话。官家和娘娘都把这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贸然凑上去没好下场。这也是她大多数时间和成王相处的方针,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也有极偶尔的时刻。
张修媛看着扶苏小步子费力登上台阶,最后消失在垂拱殿大门后的背影。她偶尔也会想,要是成王殿下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扶苏踏进垂拱殿的大门前就想到了,他新马甲的身份绝对瞒仁宗不过,就算没有张修媛,富弼也会告状。
于是,他选择了先发制人。
“爹爹,你快看这是什么。”
扶苏用难得欢快的语调,从怀中掏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放到了仁宗批阅奏折的桌子上。
“是我在宫外给您带的礼物”
仁宗先是一愣,旋即把砚台捧在手心,仔细端详了一阵子,又命令身边的内侍给他磨墨。
扶苏自告奋勇取代了这个位置,撸起袖子,哼哧哼哧就磨了起来。
不一会儿,黑色墨水汩汩而出。
仁宗沾了点墨汁,在新纸上信笔写下两个字:“不错,可用,是块好砚。”
扶苏立刻笑了起来。
“所以,这是肃儿钻了狗洞给朕买的?”
扶苏的笑倏然僵在了脸上。
良久,他才垮着小脸抱怨:“富相公怎么连这个都写进去了呀?我明明求他不要写的。”
“你以为富相公想写的么?”仁宗用食指戳了下儿子的脑门:“他比你还想维护皇家体面,恨不得自己瞎了没看到才好。写上去也不过为了提醒朕,好好管教管教你。”
扶苏:“……”
他自知理亏,没吭声。
谁知道他不吭声,仁宗也不吭,就着新砚台的墨水低头在一沓奏折上写写画画。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除了钻狗洞的事,爹爹没别的想问了么?”
“哦?”仁宗终于舍得抬头,似笑非笑。
“是问你为何有诗才,临场题诗两首,还是问你为何与修媛的侄子对上,让人家气得来御前告黑状,还是该问你何时成了濮王的儿子?”
扶苏:“……”
扶苏:“…………”
可恶!完全中计了!
他一下子被黑历史三连击,整张脸都通红了,最终也只能迈着小步子挪到官家的跟前,小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都是别人逼我的。”
对,就是这样。
钻狗洞,是他中了苏轼的激将法。和张及甫比试,是他被临时推到台前不得已为之。诗谏国子监膳堂,是不忍心辜负梅尧臣博士的一片保护之心。
扶苏越说越有理,越说越大声:“至于濮王,是为了保护皇家的颜面,不能让别人知道成王殿下钻狗洞!”
现成的理由,他立刻给用上了。
仁宗险些被气笑了:“你啊你!钻都钻了,钻完才想起来‘颜面’两个字怎么写?”
扶苏感觉,仁宗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钻完我才知道有人看到嘛。”
“而且,明明是那个张及甫故意欺凌同窗,比试诗才的时候他还想抄我的,结果没抄到,只好自己拼凑了一首诗交上去,被梅博士骂了,转头又怪到了我头上。”
他毫不犹豫反告了人一状,同时坚决撇清了自己和“谢桥诗”之间的关系。
仁宗点了点头:“所以?”
“所以官家,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张及甫不再欺负同学啊,苏大郎他可是宋夏和谈的大功臣呢。”
仁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头把富弼的奏折塞进了扶苏的手中:“你先看看这个?”
扶苏挠了挠头,还是依言看完了。
“官家?”
“张及甫那样的人。”仁宗斟酌了一会儿,没给宠妃的侄子留面子,选择了实话实说。
“那般的国之禄蠹,朕可以驱逐走一个,但总会有下一个,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唯独富相公的谏言,才能切中肯綮。但它执行下去将会万般艰难,非常人不可及。”
“就连有能如范公者,当年也力有未逮。”
范公说的是,范仲淹?
扶苏若有所思,对仁宗接下来的话有所猜测。
“朕今日答应你,会将张及甫其人赶出国子监,为苏大郎讨回一个公道。”
“但是呢,作为你钻狗洞进国子监的惩罚……”
扶苏面皮抽动,怎么还在提这个!
“朕欲派你去国子监一边随祭酒、博士们学习,一边主持国子监改革,清肃学子风气。肃儿,这条路或许会无比难走,你愿意么?”-
濮王府。
年迈的濮王的额头上流下汩汩的冷汗,不敢对上老妻怀疑的目光。
——天杀的!
——他什么时候多了个三岁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多写了几个字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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