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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苏小郎,要帮我保密哦。……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士之成者,唯德与才。德才育者,独学与教。尔国子监掌大宋庠序之化, 朕闻其学子堪为风纪表率, 心大慰之。兹择吉日,亲临监学、观瞻讲筵, 以彰国朝尊道重教之意。”

宋朝不像后世, 没有公开课这回事。仁宗发了圣旨说要来国子监视察。但他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 没说具体哪天有时间呢, 祭酒杨安国只好吩咐下去,让监里随时准备着迎接圣驾。

国子监的风气为之一清。

具体表现为, 从充作闹钟的大公鸡打鸣开始, 到夜色降临为止,扶苏走到哪里都能看见平日罕见的风景:有cos楚狂人慷慨吟诗的、有手握圣贤书高声朗诵的, 有三二成群、激情慨然议论国事……

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魏晋南北朝呢。

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认真啊?

唯独他身边有一个奇葩, 一点儿都没有即将见到官家的紧张兮兮, 每天只知道抓着他威逼利诱、软磨硬泡:“赵小郎, 好小郎,你就告诉我那道菜叫什么名字吧!”

毫无自己才是年长者的错觉!

一连过了好几天,苏轼总算是回过味来:赵小郎既然有能力把那好吃的塞到他嘴里, 又怎么会不知道它的名字呢?一定是他故意在使坏, 勾出自己的馋虫。

至于为什么呢?苏轼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来。但是当赵小郎站在菜苗地边上, 对他露出森森微笑的时候,苏轼一个激灵,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再也不敢得罪人, 堆着笑、殷勤地接过水瓢,乖乖给赵小郎的菜苗地浇起了水:“你别生气了啊,小郎,这些活放着我来做,我来做?”

“哦?你是什么事得罪了他呀?”

“还不是当初出主意诓他种地、想看他出丑……”

苏轼一边浇水,一边顺嘴回答,说完才觉得不对劲。这人谁啊?怎么是从没听过的声音?他连忙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色儒生长袍,文气彬彬、气质清贵而威重的人正看着他,笑眯眯地问道。

“你是谁?”他心里有些警惕,但也有些奇怪。现在的拐子会猖狂到直入国子监么?

“朕、我是来国子监探亲之人。偶尔路过听到小郎你的话,一时有些好奇罢了。从年龄来看,你就是相国寺勇退西夏使臣的苏轼、苏小郎么?”

被人当场认出来,苏轼很有些高兴:“对,没错,就是我!”

肯定不是拐子,拐子哪里会关心圣旨?

又热情地问道:“你是要探谁的亲?我帮你去找吧,国子监的人我都认识!”

“多谢小郎你的好意,不过人我已经找到了。”

来人对着他的身后挥了挥手:“肃儿,过来。”

他笑着说:“怎么见人还躲了呢?”

“您怎么一个人就过来了?也不让人准备准备?”扶苏“哒哒”蹬着步子跑来了:“今天不忙吗?”

文士含着笑蹲下身,一手抚过扶苏柔软的发顶:“还好,不算很忙。毕竟是答应过你的事,朕……我说什么也要做到吧。对了,怎么不喊人呢?”

扶苏的嘴巴张了张,像是要喊什么,又吞下去了。

他看了苏轼一眼。掉马也无妨。

于是奶声奶气道:“阿爹。”

仁宗满足地应了一声:“嗳。”

苏轼,苏轼的眼神已经死了。从一开始陌生人和赵小郎的互动中他就能感觉到两人关系非凡。最后这一声“阿爹”更是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他刚才做了什么?当着人家爹的面交代自己欺负儿子的事实。

好尴尬,好尴尬。

身为社交恐怖分子的苏轼,生平头一次想在菜苗地里挖坑,把自己整个埋进去。他手里的水瓢颤颤巍巍,僵硬地行了个礼:“……濮王殿下安。”

说完之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嗯?之前不是发现赵小郎是八王爷的私生子么?这个爹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难道是八王爷的某个儿子,赵小郎其实是八王爷的好大孙?

扶苏听了却没绷住:“噗。”

仁宗的面部微妙地抽动了一下,竟是没有当面反驳,只含糊地说道:“我今天非是以此身份来的,你不必对我行此礼。”

他属于实话实说,苏轼听着就是另一个意思了。他刚松了一口气就听人追问:“所以呢,你想让肃儿出丑,他果然出了吗?”

苏轼:……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直到小扶苏欣赏够了苏轼的窘态,才轻咳一声为他解围:“可不是么,他出主意,让范师兄懵我,让我用齿耙犁了好久的地。阿爹,你是不知道,齿耙有这——么长的,我拿着转个身都费事。”

苏轼惊恐地瞪大眼睛:赵小郎,你居然借机告状!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宗室无视法纪、欺压良民的旧例。难道说,今天就要轮到他了么?

“不过,喏,阿爹你看,这块地就是我犁的,现在菜苗苗已经长了这么高呢!还有远处的,都是我们国子监的学生自己亲自种的。”

仁宗讶然不已:“这么多?全部是亲自耕种?”

“对呀对呀。是我的提议,由范师兄主持,监内师兄们课后齐心协力种出来的。怎么样,厉害吧?”

至于是被“官家会看到”的大饼引诱的真相,就不必说出口了。他自己解决了膳委会的危机,官家能见到思念的儿子,祭酒杨安国收获了政绩,国子监学生们有面圣的机会,膳堂还喜提两道新菜。

仁宗自然是激赏不已:“朝读圣贤书、夕躬耕农事。知行经济,两相得宜啊。”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但仁宗没注意,不如说,他已经进入了皇帝的状态大发感叹之词:“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朕每年春时亲行农事,方才悟得此书上写明的道理。从此爱惜民力,不敢稍加靡费。倘若监中的学子们亦能通过此事悟出一番道理,将来出仕入宦,必能怜惜百姓……”

“官家!”

远处的脚步声兑换成乌泱泱的人影。定睛一看,原来是祭酒杨安国,领着国子监几位博士,百余学子们都到了,正给白龙鱼服的官家行礼呢。

“微臣杨安国不知圣驾降临,迎驾来迟。臣惶恐万分,请官家降罪!”

仁宗的吟唱被打断,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他面上含笑问道:“朕方才问过赵小郎,他说这片地都是监中子弟亲自耕种,此事是真还是假?”

“回陛下,赵小郎所言句句属实。”

旋即,杨安国就开始介绍起的种地的根由和始末。从响应官家“膳补银”的号召,成立膳委会成立讲起,到裁撤腌菜、再到监中学子纷纷种菜贴补膳房。当然,他和扶苏一样,国子监内险些暴动没讲,画饼的事也没讲。

听得国子监的子弟们都暗暗挺起胸脯。

没错没错!祭酒说的就是我们!我们就是这么爱读书又明理、亲自耕作宛如宋之颜回!

全然忘记自己当初听到走漏的风声时,是如何不满埋怨的。

仁宗听得更加满意不已。

当然,除了满意国子监外,更多对他的儿子。膳补银是谁争取的?膳委会谁成立的?种菜补贴的倡议谁提的?地上的菜苗苗(虽然只有一小块)是谁种的?

还不是肃儿,他赵祯的儿子!

他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切:“你们是国朝未来之梁,都能如此懂事,满朝文武亦没有落后之理。这样吧,朕明日就下旨,命令有司效仿你们,专辟一处‘育秀园’,亲历农事,更能体恤民生。”

“呃……”

有司?整个大宋衙门都要种田了?

祭酒想说,这就不用了吧?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这道圣旨一下,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国子监都要背后挨人骂了:你们想上进可以,别带上我们啊!

但杨安国转念一想,被背后骂一骂又如何,名声、好处还不是国子监他们收尽了?而且,连官家每逢春日都要亲自耕种,皇后也要养蚕缫丝。你就那么金贵,一块地也种不得啊?

他立刻转悲为喜,领着博士、学子们开开心心向皇帝行礼。

官家、学子、祭酒都其乐融融。只有一个人受伤的世界形成了。从那声“官家开始”,他就陷入了呆滞,曾经机灵的双眼殊无身材,仿佛信息过载被卡死机了。

扶苏抿着嘴,好容易没有笑出声。见四周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朝着苏轼比了个手势:“嘘——”

“要帮我保密哦。”

他还没玩够(划掉)没做完事呢!

苏轼被这句话唤回了神智,看向扶苏的目光既有惊愕也有恍然,更多是被瞒着消息的义愤。他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你,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扶苏不怕。

扶苏当然不怕。

“你要是说出去了……那个好吃的东西,你就再也没办法吃到了。”

苏轼握紧了拳头,满脸不可置信:赵小郎,我从前看错了你!你好歹毒的心肠!

这不正中了他的死穴么?

被小伙伴那样的目光瞪视,扶苏自己也有点心虚。刚才的几句台词是不是有点太像反派了。

他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又正色严肃道:“不过,你要是帮我保密的话,今天就可以知道。”

苏轼的眼神倏然一亮。

看在那不知名美味的份上,他……帮人保守秘密,也不是不行!

直到坐到膳堂的桌前,看着人手一份的膳堂新菜“碎玉浮香”被端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苏轼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骗的。

明明他不管做什么,今天也可以吃到!——

作者有话说:局部掉马了[墨镜]

第52章 第 52 章 特邀嘉宾嬴政限时返场!……

碎玉浮香, 也就是扶苏“发明”的蛋炒饭,从大铁锅中被盛到了官家和每个学生的碗里。因官家是突然驾临了国子监的,膳房得到消息后就匆匆忙忙地开始备餐。

现成蒸的米饭十分湿润, 不够粒粒分明, 他们就用蒲扇子掀起大风,使整锅米饭快速风干。又为了快速出餐, 用了大火翻炒, 使得整锅炒饭锅气弥漫,可谓超水平发挥。

反正扶苏刚吃一口, 就悄悄对白总厨举起了大拇指。

白总厨的心立刻放下了大半。

更别说苏轼, 发现自己被蒙骗了两次之后,干脆把炒饭当作赵小郎。用力挖了一勺, 恶狠狠塞进嘴里咀嚼。

没过两秒, 就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怎么会比他第一次吃到的时候还要好吃?

作为一个小小的老饕,苏轼对品鉴美食颇有心得:美食往往第一口最令人印象深刻。往后都不及味蕾初绽时, 脑海中浮现的惊艳。

但碎玉浮香可不一样。他今天吃的比记忆里好吃,嘴里嚼了几口, 比初送入嘴中更上一层楼。

白菜清甜、鸡蛋醇馥、肉丁软韧, 又有粒粒分明的米饭作为底, 配上味道充足的酱料。简直是越嚼越丰富、越有味道。他“咕咚”一口囫囵咽下去后,又往嘴里扒了几口。

一口气,就让碗见了底。

苏轼抚摸着鼓起的小肚子, 看着光亮见底的碗, 脸上的表情分外严肃:苏轼啊苏轼, 你要有点骨气啊!别忘了,赵小郎可是整整戏耍了你两回!

你可不能因为区区一碗饭,就给他好脸色!

“怎么样?好吃吗?”

苏轼下意识回答道:“好吃。”

嗯?不对?

怎么是个软乎乎的声音。

他立刻抬起头, 径自对上一张白糯团子似的小圆脸,表情扭曲了一下。

旋即四下张望一番,压低了声音:“回成王殿下的话,当然好吃了。”

哎呀,没有不理人就好。

扶苏第一怕的就是苏轼不理他。第二怕的就是苏轼用君臣的生疏口吻和他说话。现在这样阴阳怪气一点,反而有救。

他立刻挤挤挨挨凑近了人,嘀嘀咕咕说道:“抱歉啦,苏小郎,我也是有苦衷的。你听我解释。”

扶苏拿出了自悟的撒娇本领,刻意睁大眼睛,使自己看起来十分无辜。

“一开始,我真的没有想骗你的呀。濮王府是我唯一方便收信的地方。那个时候,我也没说自己是濮王之子对吧?而且你想想,若我自称是成王,你还能放心和我说话吗?”

这倒是。苏轼心想。

他和他爹都是一介白身,上京纯为了游玩。遇到官家唯一的亲子,自然是惶恐又避之不及,生怕给自己惹上祸患。哪里还有日后通信的机会?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苏轼突然眯起眼睛:“那你是为什么要认濮王为父,来国子监呢?而且官家居然也同意?”

他有点不可思议地想到——

不会是为了我吧?

“当然是为了你呀!”

扶苏一眼看出苏轼的想法,顺水推舟,成功把人的毛给捋平了。

除此以外真正的原因也不妨告诉他,“当然也是为了整肃一番国子监的风气。不瞒你说,张及甫的事,若非我亲身经历过,真不敢相信国子监还有这样的学生。”

“而且,偷偷告诉你一件事……”

“现在的国子监里,除了官家,知道我的身份的只有你一个人哦。”

苏轼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他悄悄环视了膳房一周:“祭酒、范师兄、梅先生……他们全都不知道?”

“全都不知道。”扶苏说。

苏轼的脸上久违地漫出了一阵笑影。

知道赵小郎身份的时候他纠结过的。毕竟人家身份尊贵,自己身份低微,想要心中毫无芥蒂自然不可能。但转念一想,赵小郎从未对他摆过什么成王殿下的架子,从来都是以友人居之,他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蛋炒饭一入口,他的气更消了大半。再听了解释,又被类似于“我和你才是天下第一好”的说辞暴击,早把先前的负面情绪抛了干净。

“好说!我肯定帮你保密!”他承诺道。

扶苏微张着嘴,无奈地笑了笑。苏轼未免也太可爱太好哄,让他都有点愧疚了。自己准备的杀手锏——那份四川口味的蛋炒饭方子都还没用上,就已经被哄好了。那他还要不要给呢?

苏轼忽然正色道:“哦对了赵小郎,其实,我也有对你不住的地方。”

扶苏心中忽然不妙:“……什么?”

苏轼用比刚才更细如蚊蝇的声音说:“其实,我一度以为,你是周王殿下之子。”

八王爷?

扶苏一瞬间大惊失色:“可、可我们俩也没有很亲昵地相处吧?明明是普通地做客来着!”

“咳,那不是,你名义上是濮王之子么?我就以为,以为你是……什么的。”

扶苏失去了追问苏轼省略了什么的勇气。

他一把捂住苏轼的嘴巴:“好了,不要说了。最重要的是永远别让官家知道,记住了么?”

“唔唔,嗯嗯嗯。”

苏轼眨着眼睛,无辜地点头。

一被放开嘴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显得忐忑又兴奋:“成王殿下,你快告诉我,他应该不会责罚我的?对吧对吧?”

那可是心怀天下的官家,不是睚眦必报的宗室

“当然不会,你放心好了!”

扶苏刚想炫耀两句仁宗的宽仁,就被当事人猝不及防点了名。

远处的仁宗站着,面前摆着一盘修剪成莲花的白菜,笑眯眯地对他招手:“朕听闻,国子监发明了一道菜待朕品尝,是真是假啊?”

……道具都摆面前啦,还能有假不成。

“回官家,确有此事。”

好奇怪。之前还没人知情的时候,他和官家怎么双簧都不尴尬。但被苏轼知道了,就浑身刺挠,怎么回事?

“回官家,这菜名为‘玉盏承露’。菜色精华不止色香味,还在视听闻。您请看好了。”

扶苏这句话不止是提醒官家,而是让膳堂里的所有人都看好了——

魔术表演要开始了。

因为清汤的温度过高,他不能亲自操作,得由白总厨代劳。加之扶苏并非第一次表演魔术,早就试验过数次确保成功率了,他的心情很平静。

但在众目睽睽下,“淡色莲花”在“清澈泉水”上缓缓绽开之后,满室不可思议、几近轰鸣的惊呼声,又让他诡异地生出一些满足。

“这能吃?”

“自然能,不信您尝尝?”

官家用汤勺轻舀一勺“泉水”后,缓缓送入嘴中,咋眼睛倏然瞪大:“竟然如此之鲜!”

“什么?竟然不是清泉水吗?”

“还以为只是花样……原来真的是菜?”

“赵小郎到底如何做到的?”

“他本事可真多!”

类似的惊呼声、议论声不觉于耳。

膳堂旋即端出玉盏承露,哦不,开水白菜青春版。白菜芯没裁成莲花状,而是被切成指节长的小段,任其在白底盅中沉浮,如莲叶泛舟,赏心悦目之极。

监中学子们都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入口,虽然做好了心里准备,但清汤的鲜度还是超乎他们的想象,险些被鲜掉了舌头。嫩嫩的白菜更是十分清脆爽口,叶上沾着丰沛的汁水,一点也不油腻。

膳堂中稍稍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埋头品尝着美食。更有人心中琢磨着,就算为了这两道新菜,不去夜市打牙祭,来膳堂搓一顿也很值得。

但很快,仁宗的一句话,让气氛达到了高潮。

“‘朝饮木兰花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当如是乎?此菜虽名曰‘玉盏承露’,不禁令朕思及古之君子。监中生员膳食如此,真是羡煞朕也。”

听!到!了!么!

官家可是亲口认证了的。以后,吃这道的人就是“古之君子”风,而他们的膳堂更是连官家都要称羡之处!来,以后一日两餐……不,一日三餐都要来!

扶苏的心情比刚才表演时还要激动,看向官家的表情简直在发光:天啊!官家,你真的是我亲爹啊。一句话就解决了我苦恼了许久的问题。以后还怕膳堂入座率不高么?不存在的,以后人家天天来,抢着来!

仁宗冲着儿子得意地笑了笑。

他为君已有数十载,早就见惯了底下官员扯虎皮做大旗的功夫。那天夜里,儿子写在脸上,但赧于说出口口的心思,他又焉能看不出来?怎会不满足?

他对着远处做了个口型。

‘怎么样?阿爹说得还不错吧?’

扶苏点头连连:不错,简直太不错了!

让他的KPI能120%完成。

他也回了个口型。

‘够惊喜了吗?’

‘够了,简直太够了!’

仁宗何尝不知道呢?原本的玉盏承露,做成普通汤菜就十分美味,就像碎玉浮香。为何偏偏要裁成莲花,又设计成戏法,用热汤浇灌,噱头十足。还不是为他这个当爹的一饱眼福?

此刻,父子二人的心情空前一致。

“有父/子如此,夫复何求啊?”

待他坐下的时候,苏轼兴致勃勃地问道:“嗳,成王殿……算了,我还是叫你赵小郎顺口。赵小郎,你和官家莫非是商定好的吗?”

扶苏问道:“什么?”

“就是刚才。难道你和官家提前对好词儿了?官家一次性解决了两大难题。既不用愁菜田垦不起来,也不用怕没人来膳堂吃饭。一举两得、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啊!”

“没有啊。”扶苏实话实说:“其实就连我也不知,官家什么时候会来。”

他只是说了一个大致的时间段。

“刚才那些话,我们也没商量过。是官家自己想说的。”

“什么什么?”苏轼十分吃惊,旋即感慨不已:“那你们未免也太默契了。”

但转念一想,官家本就是纵容赵小郎捏造身份,认别人为爹的人。

……好像也不奇怪了。

扶苏一下子笑了起来。颊边漫起两个梨涡。他刚才说的话,不就是为了听这一句夸赞嘛?

“对啊,我们父子就是很默契呀。”

说这话的扶苏丝毫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后,他到底会经历什么-

“朕可是听闻,扶苏,你说,你与一个人十分默契?呵。”

一道久违的,许久不声音响起。

平静无澜,却隐隐夹杂着火/药味。

扶苏突然不敢看来人的脸。他环视着四周,这里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国子监。营帐外,上州的北风呼啸,鹅毛大雪簌簌下着,比以往更大,更冷。

“怎么不说话了?”

“……”

扶苏不禁两眼一黑:哦不,饶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喜闻乐见[墨镜]

第53章 第 53 章 扶苏:哄人,我是专业的……

说实在的, 每次和始皇帝相会于梦中,都是上州风雪营寨的背景,扶苏已经十分熟悉。但他悄悄眯一眼愈发呼啸的无情风雪, 就知道自家爹的心情十足地不好。

也对啊。

任谁远征视察完领土归来, 拖着疲惫的身躯,想关心一下许久不见的儿子, 迎头就碰上这样一句话, 心情都不可能好得起来吧?

更何况,真相才是快刀。

他和父皇之间的默契确实, 咳, 比较一般。

要是好的话,也不会有“矫诏自戕”发生了。也难怪父皇听了那话锥心。

但扶苏清楚地知道, 他和父皇业已分隔在两个时空, 往后只会聚少离多,再难像第一世一般想见就见, 想不见就不见。以父皇的理智程度,绝不会想不透这一点。

上一次见面时, 他更曾承诺过, 绝不强求他抛却此世的血亲, 独独认自己一个父亲。

就像仁宗为了他变革大宋的宏愿,愿意让他名义上认濮王为父一样。

他的两个父亲,在爱他这一点上何其相似。

所以, 既然已经享受到了双倍的关爱, 只是偶尔一点小小的牢骚吃味, 做儿子的当然有义务解决。不就是老父亲被扎心了么!哄一哄又算什么呢?儿子哄父亲,天经地义啊。

闭眼,深呼吸, 睁眼。

我可以的。

“父皇,你总算回来了。”

扶苏凝望着秦始皇:“每回做梦前,我都在想,今晚能不能见到您,今天终于见到了。”

“……”

一句话,就把千古一帝的气势消磨了大半。尤其是扶苏他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三岁幼崽时期,乌溜溜的又圆又大像只小鹿,让人心都化了。

可他现在是青年时的形貌,秦始皇见惯的样子。话里话外的真挚诚恳,配上那双澄澈的、动人的眼睛,简直是秦始皇究极对策卡。

“你毋要转移话题。”

秦始皇眯了下鹰眼,显然很明白儿子的小心思:“朕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你到底……”

扶苏却说:“但我也攒了许多的问题,一直等着见面的时候问父皇您。”

“而且是关乎山河收复,行军打仗一事,遍览身边人,只有您才能回答的。”

秦始皇:“……”

秦始皇:“…………”

就算知道是儿子是故意这么说,专门为了哄他的,他也不可避免地有一丝心疼和窃喜。

扶苏说得对啊,被迫诞生在一个积贫积弱、军备松弛的国家,四周皆是龟缩国门之徒,想求问兵道却发现求助无门。始皇光想一想那画面,就克制不住地心软了。

还有谁能帮他?

还不得是一度灭过六国的自己!

但秦始皇还是不想让扶苏太过得意。他用鹰眼轻睨了人一眼:“呵,胆子肥了,你父皇的话也敢当作耳旁风了。”

扶苏心虚地目移。

嘛,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很老实,一脸诚惶诚恐地解释,父皇你听我说啊,我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这样,反而让彼此都不开心。

但是现在,他蜕变了嘛。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父皇父皇,你原本就没生我的气,是也不是?”

秦始皇甩了一把袖子,面上无波无澜,声音中却有几丝恼怒。他略过了扶苏的问题,不自在地别开眼:“罢了,你在兵事上有什么问题,就快问罢!”

扶苏“嘿嘿”了两声,立刻见好就收。而且他可不是蒙父皇的,他是真有问题想问。

就说那位来自天津、被拐到汴京的三娘,她为了回乡甚至想过从海上飘过去。扶苏那时候就想到了,他为什么不敢大胆一点,幻想一下收复幽云十六州呢?

“如果说,唔,我想收复燕赵之地的话,您觉得,先从哪方面着手为好呢?”

燕赵之地。

秦始皇右眼皮子一跳。

绕柱三周半的记忆久违浮上心头。

但是他很快就丢开这点异样,被刺杀只是他波澜壮阔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何况,燕赵而已,他早就灭干净了。除了那个刺客,他对此地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印象。

“现在的燕赵,守备如何?”

扶苏也是特地做过功课的,他回答道:“重镇布防,尤在幽、云二州囤以精锐。据说天子还会每年巡视,不知真假。”

“天险如何?”

“辽国天然占据居庸关、古北口之天险。又特地派兵加固关隘,易守难攻。”

“军士如何?”

扶苏被问得直想叹气:“远远不如。”

都不用细说,不如就是不如。

骑兵对上步兵方阵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秦始皇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下。他不得不考虑起他从前最看不上的办法:“那,此地的民心如何?”

“十六州由辽主派汉人管辖。我不能不保证是安居乐业,但就习俗上,应当与中原差异不大。”

说完扶苏自己都有点绝望了:“父皇,是不是根本没办法啊?”

秦始皇点点头:“难上加难。”

他沮丧叹气:“好吧,我就知道。”

北宋朝不是没有明君降世,但唯独幽云十六州的事情搁置了百余年,没有一个皇帝能解决。

总不可能每个皇帝天生就是胆小鬼吧?他们未尝不曾经踌躇满志,但是,只有当坐上了帝王的位置之后,才意识到问题有多棘手。

“但是,扶苏。”秦始皇突然沉下声音:“你须知一点,战争获胜本就不是轻易之事。”

他又想起了自己奋六世之余烈,一举扫清六合,虎视眈眈的年月。看起来很突然,很风光,天下皆惊动不已。但谁知道在此之前,秦国举国积蓄了多久的力量呢?

甚至在他成功之前,从未有人怀疑过,“韩赵魏楚燕齐秦”的七大国格局会在中原上一直持续下去。

难道是因为这些国家的每一任君主都死气沉沉吗,没一个有统括中原的气魄和眼光么?

不是,是因为胜仗本来就很难打。

“你必须有过人之处,方能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否则两军对垒之际,本就是守方天然更具优势。城防在我,天险在我,兵粮在我,你说,他们又凭什么被攻方一举拿下。”

“所以,扶苏,你若想打下什么地方,必须、必须要有自己的过人之处。要么是兵力、要么是武备,要么就是你最牵挂的民心。有一样,此战就有胜机可言。有两样,胜算便极大。”

“就像骑兵对步兵,算过人之处?”

“正是如此。”

扶苏深深地受教:“父皇,我明白了。”

不,不如说他从前不是不明白。只是父皇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既让他豁然开朗,又打消自己所有的侥幸。

譬如说黑火////药,作为穿越者很容易想到,一硫二硝三木炭就能做成功,破坏力惊人地高,更是天克骑兵。

但冷兵器时代拿出热兵器,会不会造成更多杀戮,带来无穷无尽的战争?这些扶苏都会考虑。

或许过于仁慈以至于优柔了,但没办法啊,他扶苏就是会考虑这些事的人。

但父皇很明确地表示:

不拿不行。只用现在的条件,你毫无办法。

造出优势,再用优势碾压,这才是战争的本质。

所以兵力、武备、人心……

他该如何筹谋呢?

扶苏醒来之后,还是久久不能回神,满脑子都是昨夜梦中的内容。因此还被苏轼打趣:“怎么了,风光迷糊了,是不是梦里还在风光呢。”

扶苏一下子清醒,恼怒道:“我哪有!”

“赵小郎,你否认也没用啊。”苏轼无辜地摊手:“事实证明,小郎就是国子监目前风头最大的人。不过我们国子监也是,嘿嘿,现在肯定在汴京也出名了吧?”

苏轼还真没说错。

国子监是最高教育机构,司掌全国教育,出版图书、管理官学。但在范仲淹改革之前,它在朝廷眼里,是个官僚子弟科举前的补习冲刺班,一堆名师给改作业、押题的。在范仲淹提出国子监改革,分斋+引入地方学子后,存在感变得高了些。

昨天过后,却一夜扬名每个官府衙门。

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官家!

封建时代,皇帝就是举国最大的顶流。他的每一道政令、每一句话,乃至于不小心绊了一脚,都有人放在心上,并为此诚惶诚恐。

更何况昨天,官家当众明确表示:我看国子监的学生们很感动,尤其是他们亲自下田种菜,这个制度就很好啊!汴京各衙门不该努力学起来吗?到时候,朕可要检查结果的。

各衙门:“……”

还能怎么办,官家让种菜,种呗!

于是每个衙门的前后,都临时开辟了一块菜田。但问题又来了,大家都是当官的,谁负责日常官衙事务,谁去刨那两亩菜田?关于这个问题,每个衙门都闭门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平时就眼里没活、天天摸鱼的,种菜去吧你们就!

扶苏后来听说了这事,简直笑出眼泪。

宋朝衙门里最多的是什么,不就是冗官嘛。让冗官们去耕田种菜,还能把他们从吃白饭的兑换成额外的生产力。不亏,一点也不亏!

而且,一股奇妙的攀比风气也在悄然蔓延。

昨天,御史台刚洒了大白菜的种。

今天,大理寺试图挑战高难度作物,葡萄!

明天,相公自掏腰包,从自家庭院移栽了一棵百年桃树到政事堂!

而在汴京某地,一处不起眼的官衙里,本部大小官员们正济济一堂,面色严肃。

“诸位同僚,此乃我鸿胪寺危急存亡之秋也。”

“是啊,我鸿胪寺日常接待使节、翻译通事、管理朝贡业已分身乏术,已经数年没有新人,更没有多的人手种菜。诸君家中更无什么奇珍。到时候种不出菜,屈居人下,被别的部门嘲笑,说不得还会被官家怪罪,该如何是好?”

堂中无人应声,一时沉默。

突然有人说:“我可不想被街道司那群人嘲笑。”

“没错。”

“我也是!”

显然,同为冷灶衙门,鸿胪寺与负责公共基础设施街道司的恩怨颇深。输给谁也不想输给他们。

坐在上首的人捋着胡须,长长地叹气,似乎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看来,只有那一个办法。”

“什么?”

“把占城、大理等地的朝贡之物种入地里,然后听天由命。也能落个求新、求奇、求巧的美名,诸君以为如何呢?”

“万一什么也种不出,可怎么办?

“官家仁慈,想必不会怪罪,再说了,咱们努力过,也不至于低街道司一等。”

“就这么办!”

那时候,还无人意识到他们种下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什么?

第54章 第 54 章 就这样为几斗米折腰。……

中原王朝对南方的实控, 自汉武帝始。

至于为什么不是从秦始皇……建立南越国、实控广东福建等地的赵佗,当初还是秦国的将军,是被秦始皇派去的呢。结果他和徐福一样, 带着二十万秦国军士一去不返, 自立为帝,不仅避开了秦末汉初的动荡, 甚至一直活到汉武帝登基后的年岁。

汉武帝灭南越、滇国等地, 把广东、福建、广西、海南诸省首次纳入中国的版图。到了宋太祖称帝时,南方大理、交趾、占城等小国林立。

因大宋的防线主要在北在西, 对吞并这些南方政权并不感冒。南方政权们呢, 大概是吸取了历史的教训吧,也很识趣, 没有与北边庞然大物较劲的心思。该朝贡的朝贡, 该民间贸易的贸易,彼此也算相安无事。

——对了, 八年后叛乱的侬智高除外。

而鸿胪寺也时常与这些小国们打交道,管理上缴他们的贡品。当中有许多贡品, 譬如各种各样的本地物产, 因路途上损坏, 或者官家吃不习惯,最终还是交由鸿胪寺人善后处理。此次播撒下的各色种子,大部分就来自这部分残次品。

他们是日盼夜盼, 盼着能种出什么好东西来。最好的结果是能种出像真宗皇帝时, 下令全国推广的占城稻般的好东西。那可比什么葡萄、百年桃树都有政绩。最差呢, 至少也要发个芽,证明他们曾经努力过,对吧?

结果, 当一株谁也没见过、谁也不认得的作物冉冉在土壤中生长结果时,鸿胪寺的所有人都傻眼了。这叶阔卵形,基部如心,果实有裂露出雪白絮絮的是什么玩意啊?

粮食?还是水果?都不像啊!

他们一度怀疑是因为自己五谷不分才认不得,于是请来积年的老农,认不出。请来熟悉草药的老中医,还是认不出。无奈奏疏禀报之后,竟然引来官家与成王殿下亲至查看,那就是后话了。

先说扶苏在国子监。

诚如苏轼所说,陛下来了一趟国子监后,小扶苏的名望一度达到了顶点。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那两道菜。国子监内就不说了,学子们每次吃到蛋炒饭和开水白菜,都要口头褒赏他两句。

“赵小郎果然天资聪颖不凡。”

“莫不是饕餮转世?”

谢谢你们啊,没说我是易牙转世。

到此为止,还算在扶苏意料之内。但国子监外面呢,他的名声居然也很流传甚广,从官员到市井人人都在讨论。

“为什么啊?”扶苏都呆住了。

今天是难得的休沐日,也是扶苏答应了要陪妙悟出去玩的日子。他们二人正在苏轼赁的宅子里,一边等妙悟前来会合,一边给东君喂减盐版蛋炒猫饭。

东君吃得十分香甜,毛茸茸的脑袋埋进碗里,任人怎么撸她都不肯抬头。

“你还问为什么?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你现在最出名的地方可不是写了两首诗,是两道折服了官家的菜。懂了么?”

“……”扶苏语塞。

他是真低估了宋人对美食的热情。

他甚至有点怀疑人生:“真的有好吃到那种程度吗?”

开水白菜就算了毕竟是国宴。但蛋炒饭只是家常菜吧。

“关键是——官家都说了好吃的。”

苏轼鄙视了一番扶苏的凡尔赛言论:“而且,难道你没发现,最近借口探亲访友,来探望杨祭酒、梅博士他们,来国子监膳堂品尝新菜的官员都变多了嘛?”

“他们再一宣传,你不是名声又燥?”

“我还真没发现。最近忙着准备升斋考试呢。”

也不对,其实是忙着消化父皇的箴言,琢磨着怎么收复燕云十六州呢。但这事儿说出去恐怕要吓死人,会被怀疑脑子不正常。扶苏下定了决心,在想出辙以前,谁也不告诉,就算是官家也一样。

不过,一提到升斋考试,扶苏就有得说了。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慢悠悠道:“你准备得怎么样啊?”

没记错的话,进度似乎还不如自己?

“……”这下语塞的成了苏轼。

他气恼不已:“你,你明知故问!”

赵小郎日日深居简出,也不知道都在鼓捣什么。那杨祭酒、梅博士待客时,总要炫耀一下学生吧?赵小郎不在,该炫耀谁?还不得他顶上?

他最近时时都要待在师长身边,被迫充当神童典型,天天被问答来,问答去,哪还有时间好好背书。

一来一回不分胜负,二人权且休战,不约而同往门口的方向望去。不多时,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走来,扶苏和苏轼都立刻站了起来。

较矮的女孩子,一开始推开门不安地左右张望,一见到扶苏就立刻飞奔来,丝毫不见公主的仪态。后面的梁怀吉只得小跑着跟上,一边擦汗一边喊:“公主、公主、小心绊倒了。”

但妙悟可不乐意听。她可是盼这一天很久了。一见到弟弟,别的更全忘在脑后。在扶苏惊恐的目光中,一把将之搂住:“肃儿!”

扶苏被紧抱得密不透风,四周视野一片漆黑。他不由得想道:不对啊,以前的妙悟还是个娴静的淑女范儿公主,可不是现在这种活泼风格。

难道是太久不见,太想他导致的?

但扶苏也没打算让人改就是了。不如说,现在这样刚刚好。要是一直娴静淑女久了,忍不住爆发,别人不会觉得你有多不容易,指不定觉得你突发恶疾呢。

……但是不是抱得太久了点?

扶苏推,推不开。

再推——还是推不开。

年龄带来的力量差不可忽视。在外人看来,他的抵抗宛如猎物的挣扎。苏轼和他平时虽然是损友,但多年的革命友谊在那,还是忍不住开口求情:“赵小郎他快要喘不过气儿了。”

“公、公主殿下。”

一叫完人,苏轼就有点不自在。

他毕竟和赵小郎是熟悉之后才得知身份的。赵小郎先是志同道合的友人,然后才是官家亲子、一品亲王。但这位可不一样,初次见面就是官家长女,货真价实的公主殿下。

而况这位公主,她不仅玉雪可爱,气度更十分高华,和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没有一个人拥有她身上前呼后拥般的气质。

苏轼为难地挠了挠头,他不知该怎样跟相处。

但是很快,公主的所作所为就击碎了苏轼的滤镜。她很快松开了赵小郎,然后痛斥了一番他在外面逍遥,独留自己在禁宫中苦等的行为。赵小郎反驳自己信守承诺后,她也没改口,甚至看起来更加忿然了。

“甚至是阿爹还比我先见到你。”妙悟控诉道。

扶苏哑巴了。

扶苏不说话了。

他摸了摸鼻子:这事是他理亏。

姐弟两人的互动令苏轼遥想起了自己的胞姐。她是外人交口称赞的“苏氏有好女”,唯独对待自己这个弟弟时毫不留情,一点看不出被夸赞的美好品德。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阿爹、阿娘、辙儿他们,都还好吗……

唤回苏轼思绪的,是一声轻柔的猫叫。

“喵呜——”

原来是东君吃完了猫饭,懒洋洋舔爪子之际,忽然嗅到了外来者的气息。她也胆大,凑近自己嗅了嗅,一个猛虎下山,朝着妙悟扑过去。

苏轼惊叫道:“东君!”

那可是堂堂公主啊,要是伤到她你可就没命……等等,怎么就那么丝滑地跳进公主的怀里,“喵喵”地求抚摸了?东君,我才是你主人,你何曾这样子对待过我!

“哇!”妙悟也惊呼一声,对主动的小猫咪表示十足的欢迎。她捏了捏东君的梅花小肉垫,甚至还碰了下东君毛茸茸暖烘烘的尾巴。

就算是冒犯性的动作,东君只“喵喵”地象征性抗议了两声,半点儿挪窝的意思都没有。

扶苏见状,露出一丝凉凉的笑:“东君她,好像很喜欢我们姐弟呢?”

他说的是上次东君主动跃到自己怀里,还把他当成猫爬架的事迹。

“话又说回来,她有这样对待过你吗?”

苏轼:“……”

苏轼:“…………”

明明他才是努力打工,天天买小鱼干的人!

杀人诛心,莫过如是。

苏轼悲愤地大叫了一声:“赵小郎,我和你拼了!”

“发生了什么?”

正在沉迷撸猫的妙悟一抬头,就发现弟弟和他的友人扭打(?)在了一起。她本来想上去帮一把肃儿的,但是东君实在太可爱了,根本不舍得撒手。而且,得罪了狸奴的主人,他会不会不让自己抱啊?

只用了一秒,妙悟决定装没看到。

“我们能不能把它一起带到街市上去?”

扶苏一边应对着苏轼的“泰山压顶”,一边回复道:“狸奴里有胆小的,一看到乌泱泱的人群,可能被吓得生病。不知道东君是不是这样的。”

“而况,东君似乎从未出过远门?万一走失了,她未必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还是算了。”

“对了,”扶苏突然发现了华点:“怎的不见护卫呢?官家就让你和怀吉两个人出来吗?”

扶苏不信。知道自己曾经遭遇过地痞流氓后,官家还能那么心大。

妙悟依依不舍地放下了东君:“带了禁军作护卫,让他们都在巷子门口等着了。怀吉也说,这附近多是乌衣门第,寻常人不敢随意作乱的。”

“而况,我临走前,阿爹特地嘱咐我说,他不放心你,让我看着点你。”

扶苏指了指自己:“我?”

“可我没……”

妙悟纤细的眉毛一挑:“肃儿,阿爹召集好多大臣,特地肃清了一番汴京城的风气,此事连我在宫中亦听说过。”

你当是为了谁?

扶苏:“……”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怀吉告诉我的。”

扶苏立刻去瞪怀吉:“你居然背叛了革命友谊。”

怀吉的身子往后缩了缩:成王殿下,您是不是忘了,我一开始是服侍公主的内侍来着。

苏轼怪里怪气地“噫”了一声,立刻也被扶苏瞪了眼。

“你当时也在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要不先出门?”妙悟受不了两个小学生打闹,委婉地打断:“我攒够了钱,要去看看汴京街市的。你们有什么喜爱之物的,不妨都告诉我。”

她唤道:“怀吉。”

旋即,一直一声不吭的梁怀吉就从浑身各种地方掏出了满满当当的银钱来。卸下之后,他整个人都看起来清简了数分。

“哇……”

和妙悟相比,扶苏立刻成了穷人。

“阿姊!”

他立刻十分坚定喊出这个坚决不用的称呼——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为几斗米折腰。[星星眼]

第55章 第 55 章 授人以鱼,何如授人以渔……

“阿姊。”

听到这一声, 妙悟立刻笑弯了眸子。

她甚少听到这个称呼。早那么两三年,肃儿还是襁褓中小小软软一团的时候,她就经常来看望唯一的弟弟。

可当他牙牙学语之际, 无论她怎么逗弄诱哄, 肃儿都只会冷冷扭头,佯装没听到一声声的“叫阿姊”。

待肃儿稍稍长大一些, 能自由走动之后, 对她也会甜言蜜语,有些弟弟的模样了。可那个不爱叫“阿姊”的毛病仍是沿袭了下来。同样地, 他也不甚爱唤“阿爹”, “娘娘”倒是喊得十分顺口。

妙悟一度疑心过:难道是肃儿生性害羞?

今日她才方知,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再硬的嘴, 叮呤咣啷的银子砸下去, 也没有不软下来的道理。

苏轼先是眼前一亮,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甚开心地背过眼去。

要是再早一点,他眼见公主的财力雄厚, 又十分喜爱东君, 定然会给自家狸奴筹谋几包小鱼干, 改善一下伙食。可一来他受了八王爷的厚赏,暂时短不了东君的吃喝。二来,东君方才的举动实在伤透了她的心!

小鱼干什么的, 暂时别想了!

但妙悟领会不了小男孩敏感的心绪。她蹲下身来, 抚摸着东君毛茸茸的头:“乖啊东君, 我们出去一会儿就回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东君:“喵喵喵呜!”

她似乎听懂了妙悟的话,叫得不舍极了。至少扶苏从未听过她这么夹子过。

“呃……”

扶苏怕苏轼彻底道心破碎, 连忙一手一个,生拉硬拽把人拖出了院子。遥望一眼巷口,确实有几人的身影徘徊。其中一人还是他的熟人呢。正是他第一次出宫,偶遇苏轼时,伴驾在他身侧的姓陈的那位禁军主管。

他朝着人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倏然缩头,把自己的身影藏了起来。

扶苏:“……?”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难道我很可怕吗?”

他的模样不知为何,齐齐戳中了苏轼和妙悟的笑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克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梁怀吉也绷着嘴角给扶苏解惑:“是公主殿下下令,她今日白龙鱼服,不可让护卫有碍街景的观瞻。”

“哦。”扶苏了然。

就是不能让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呗。

“那还真是个苦差事啊。”

妙悟听了有些不高兴:“那护卫把我们团团围成一圈,以势压人,惊到了路边百姓可怎么办。”

扶苏一怔。

谁知这个时候,苏轼跳了出来。

“是啊是啊,公主此言甚是在理。赵小郎,你当时带着一堆护卫,要强买我的书画,可把我吓了一跳。”

你明明一点都不怕。

刚上我的轿子就吐槽我像冤大头!

扶苏的小手朝苏轼一伸:“强买强卖?我还不知道你不愿意卖呢。这样吧,我把书画还给你,你把钱还我。”

苏轼:“……”

他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肯看扶苏一眼。当初的钱全用去聘小狸奴了。他怕他一接茬,赵小郎就会让他用东君抵债。那怎么

妙悟看不下去了,一把挡在苏轼的面前:“哼,多少钱?你阿姊替他出了,如何?”

扶苏这下败下阵来。

他乌溜溜的眼里闪着浅浅的光:“好嘛,我知道的,阿姊你是心系汴京城的百姓。”

按理说,妙悟从小养在深宫,年龄又不大。无论是仁宗还是女先生们,都不会大讲特讲什么“民贵君轻”的道理给她听。又因为她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宫中人人皆捧着她、敬着她。

被如此教养长大,妙悟却能主动为百姓考虑。

就算她才五岁,扶苏也不能不敬佩。

妙悟的脸红红的。

“快走吧。说了这么久,怎么还在巷门口?”

“好的,走了走了。”

扶苏笑眯了眼:“这下是真走了。”

他们汴京一日游的第一站,是上次偶然途经的饮子店。因为饮子味道很好,扶苏一直惦记着再去一次。这次还能捎带上妙悟。

“真有那么好喝?值得特意去一趟?”妙悟新奇不已。

苏轼贼兮兮地说道:“好喝到有人特意当掉衣物,衣衫不整也要饮上一杯呢。”

妙悟讶然掩口:“啊?”

衣衫不整走在大街上?还是为了喝饮料?

这实在超出了一国公主的知识范围。

扶苏:“……”

他无语地看了苏轼一眼。真是的,趁着李球、晏几道他们不在就造谣吗?出主意的人还不是你!

适逢初夏,恰有炎炎烈日当空,他们几个走到饮子店的时候,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喉咙也无比干渴。苏轼远远看到了目的地,几乎小跑着冲了进去,扶苏和妙悟两个小短腿紧随其后。

他们姐弟二人刚一进店,就听到了老板站在柜台前,一边笑一边对苏轼说道:“怎么是你啊?”

老板显然对上次的奇异小客人们印象深刻,一眼就把苏轼认出,打趣道:“小客人这一次是带足了银钱,不用当掉自己的腰带了?”

恰好听到这一句妙悟:“……?”

她看上去比刚才更惊愕了:“你说的那个衣衫不整的人,竟然是你自己?”

扶苏:“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轼怒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扶苏:“不不不,不是我,真不是我!”

妙悟显然十分不信:“那老板怎么能一眼认出你?还能说出事迹,和你自己说的刚好对上?”

苏轼只觉得百口莫辩。

难道要他解释,他不是当事人,而是主谋者吗?可恶,那不留给公主的印象更坏了。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赵小郎,你快说句话啊。”

扶苏挑了下眉:要我说话?好啊。

他假装没听到,把妙悟的身子推到了老板的跟前:“老板,这次我们可带够银钱了。是她付钱哦。”

老板显然记得上次的小客人们非富即贵,料到这是一桩大生意,立刻眉飞色舞地介绍起了本店的产品。听得妙悟直咋舌:“竟然有这么多?”

她有点纠结地拧起细细的眉头:“可我有几种想喝的,怎么般?”

老板听了,愈发殷勤道:“这位小客人,您既然是第一次来,不妨都试试呢?我们店里就没有难喝的饮子!大不了您从想喝的里挑出一款最爱的,如何?”

妙悟点了点头:“有道理。”

她指着餐牌点单,尽显土豪风采:“紫苏熟水、豆蔻熟水、沉香熟水、二陈汤、薄荷饮、桂花饮,各来一份。”

又回头问二大一小:“你们呢,想喝什么?”

梁怀吉立刻说:“我喝您剩下的就好。”

扶苏“唔”了声:“沆瀣饮吧。”

这名字好生奇怪,据说是甘蔗和萝卜汁的混合,有润肺的功效。他上次就很好奇是什么味道了,但为了不踩雷没敢点,今天不妨试一试。

苏轼说:“我也要桂花饮,多谢……您了。”

妙悟说道:“这有什么?毕竟我早就承诺了今日做你二人的东的。”

过了片刻,她又担忧而语重心长道:“苏小郎,不过是区区一杯饮子,不值得你衣衫不整于市街之上啊。”

今天我请你。

以后别这样了啊。

正在咕咚畅饮的苏轼:“……”

怎么办?嘴里面冰冰凉凉,清热解暑的桂花饮子,突然一点都不香甜了。

苏轼偏头看向扶苏,后者也恰好在此时偏过头去,显然是不打算帮忙。他只好自己咬牙咽下苦果:“多谢公主殿下教诲,我以后再不会了。”

妙悟点了点头,专心品起饮子来。

她的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每举起一个杯子往嘴边送之后,都会抿抿嘴,眼底一亮。当饮到紫苏水之后,更是顾不上点评,一口气酣然饮尽。

“好凉快呀。”她说:“等到回宫的时候我们再来一趟这里好不好?我想捎给阿爹、娘娘和才人。”

“当然没问题。”扶苏说。

他们坐在饮子店的角落,离柜台的老板有段距离,饮子店里也没人,因而说话就没什么顾忌,什么称呼都敢往外蹦。忽然,梁怀吉比了个手势,示意有人来了。

是谁?

几人纷纷看去。

来人是一位老妪,她的衣衫很破旧,也明显地不合身。背上的包裹压弯了她的腰。她气喘吁吁,颤颤巍巍地坐在饮子店一角,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点单的意思。老板也端坐在柜台上,装作没看到。

原来是位歇脚的路人啊。

扶苏看向餐牌的方向,想为老妪点一碗水。妙悟则已经端着两杯饮子,走到人跟前:“老人家,我是饮子点多了,喝不完。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分忧呢?”

“这杯是薄荷饮,这杯是二陈汤,您更喜欢哪杯?”

老妪似乎被吓了一跳。她本想拒绝,可是天气实在太热了,让人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她颤着双手,接过了薄荷饮子,连声对妙悟道谢:“小姐好心,多谢小姐的好心……”

说完就捧着凉冰冰的竹杯,咕咚咕咚地狂饮,显然是先前渴极了。

“您慢点喝,小心呛着。”

老妪喝完抹了抹嘴,又是一叠声的道谢,闹得妙悟都不好意思了,总觉得自己得多做点什么才好。她的目光瞄上了老妪背后的包裹。

“老人家,您背上的是什么?一直背着不累么?”

老妪一怔,把身上的包裹解下,牢牢抱在怀里。在妙悟好奇的眼神中,解开一角给她看:“是我从木匠那里讨来的木屑,要卖给附近人家的。”

“……木屑?”

这显然超出了公主的知识范围。妙悟从小到大甚至连完整的木材都没见过,更不理解木屑有什么用,还能卖?

扶苏也凑了上来:“是不是引火用的?”

他看过野外求生节目,就是用木屑当引燃料的。

老妪点头连连,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小郎说得对!还能填缝、堆肥、堆在畜生待的地方还能防潮。用处多着哩。”

妙悟十分新奇,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真的吗?原来还能这样啊。”

她的目光落在老妪解开负重,也挺不直的脊背上。

“老人家,这些木屑由我买了去,如何?”

按理说,这是划算的买卖,老妪说了那么多作用,真愿意掏钱的人家又有多少?还不如直接打包卖给妙悟。毕竟她是一副自愿当冤大头的姿态。

但老妪犹豫了许久,仍摇了摇头。

妙悟“啊”了一声:“您为什么不愿意呢?”

老妪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口。那个答案未免显得她过于不识好人心了。

“是因为会导致客源流失,是吗?”扶苏突然蹿出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