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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漫不经心地接过:“这一份写了什么?”

“……他什么都写了。”

欧阳修:?

但当他拿到了卷子之后,就知道“什么都写”到底是何意了。这份卷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长,让人怀疑,这么长的文章难道是短短一天,就能在科举考场是赶出来的程度。

再仔细看去,此生从西南边陲的古今演变源流写起……尤其是赵佗率领秦国二十万大军自立门户那段,细节十分详实、状物栩栩如生、仿佛这考生本人在场一般。

定是位饱读史书之辈!

欧阳修心中暗暗下了个判断。

旋即,他另起一段,论述起与西南诸国通商往来的必要性。以及侬智高叛乱与征发平叛大军

的前因后果。几乎把之前所有试卷中精华的观点都囊括了进去,更添翔实的论据佐证。

欧阳修总算明白,“什么都写了”是什么意思,若论观点之全面,这篇当压过前面所有。

他意犹未尽地继续往下看去,视线却在掠过“改土归流”几个字时陡然被钉住一般,久久不能移开。

“大人?大人?”阅卷官见他脸色有异,不由得紧张起来:“您身体不适吗?”

欧阳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长长呼出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绪:“若依此生所书般经略西南,大宋之边境,百岁亦能高枕无忧矣。”

阅卷官瞪大了眼睛:“有这么……”夸张吗?

他的官阶不高,并非处于要职,于国家的经纬并不了解。对西南边地,只抱着如圣贤书中的态度,边境安寝、以德教化就足够了。

但一度身居高位、又是改革支持者的的欧阳修却暗道:可惜“改土归流”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初时推行恐怕极为艰难,甚至可能有反效果。起码两三代君主后方可见成效。当今的官家或许愿意,但是未来的人君若是个短视的急性子……唉,可惜了。

但那是未来的人君的错,非是这位考生的错。毋宁说,能在秋闱考场上写出如此洞见。可以预见,未来朝堂上如范公、富公一般的股肱之臣,又会多一人了。

他当机立断地说:“你把他的前两场卷子也拿来,我要亲自过目。”

倘若此子前两场的卷子答得不错,不出意外的话,解元非他莫属了。

作为文坛之望,欧阳修十分喜欢提拔新人,更知道,好名声对于一个初入官场的人来说有多么重要。君不见,晏公能高居相公之位,他早年的神童之名不知起了多少作用。

而当今官家更是个喜欢青年才俊胜于中老年腐儒的君主。欧阳修自觉有必要在出现人才时助推一把。未来能走多远,便看自己的造化了。

本来,前两场的试卷答得不差,就能稳稳把解元之位收入囊中。但这个人还是给了欧阳修别样的惊喜。

《尧舜性仁赋》就不说了,写诗做文章是欧阳修的老本行。这份试卷的文笔不至于让他惊艳,但他却从君主自身“敢于担责”的德行出发进行论述。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此子是一个道德自律又敢于直言进谏的性格啊!可以想见,若是未来官家的德行有所龃龉,他定然不会装作无事发生。

正是我辈中人啊!

写出《朋党论》的欧阳修想到。

至于一道涉及水利的策论就更让欧阳修开了眼界了。此子竟然在文章中写了机种堤坝的优缺点,甚至还写了堤坝厚度与徭役人力的换算方法。看着卷子上一连串大写的数字,和侃侃而谈的原理,欧阳修甚至有些头晕眼花。

用后世的话来讲,他是纯文科生,看不懂一点数学。

但欧阳修没因此流露一点不喜,什么今有术、方程术啊、割圆术啊……他是一向敬谢不敏的。但实用数学却不在此列中。水利的徭役人力耗费,原本该是由手底下的师爷、小吏计算的内容,给主事人过目即可。倘若主事人自己能算的话,就不怕被底下人欺上瞒下了。

——不仅德操品行出众,此子还是庶务的一把好手。

到此为止,欧阳修已经没有理由不把解元的位置给他了。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立刻揭下被糊住的考生大名,一探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甚至想与之把酒言欢,结交为友了。

可惜,阅卷还没有结束。还有十几份卷子没有判完。

欧阳修翘首以盼,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剩下的卷子里再未出现一份值得令人另眼相待的。诸位阅卷官围坐在了一起,共同判定了几份卷子的优劣。

秋闱,并不似最后的殿试,只有解元一个位置有含金量。欧阳修把“改土归流”这一份一亮,诸人传阅一番过后,都没有任何异议,成了公推的榜首。

其次的第二、第三名都在剩下的七份中一一推举而出。那份第一次惊艳了诸位考官的“大舜”之卷,被排到了第四的名次来。虽然这篇观点新颖,语言诙谐跳脱,但到底在秋闱考场上失之稳重,输给了第二、第三名。

一百多份中举的试卷很快被排好名次,阅卷官拿着毛笔准备誊名。但欧阳修在万众瞩目之下,撕开解元的名字后,竟然呆住了。

欧阳修:“……”

欧阳修:“…………”

赵宗肃?谁?

依稀记得,范公前两天写信跟他炫耀,说自己得了个天资超凡的神童徒弟,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还有,再早上几个月的时候,官家圣旨恩推某宗室子入国子监中学习,那个宗室子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

当时,此子是因为什么而声名大噪来着?

好像是因为……他年方三岁。

欧阳修麻了,欧阳修彻底麻了。

他推举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为解元,别人不会觉得他慧眼识英才,只会觉得他荒唐到了极点:结党营私,徇私于朋党之弟子,此一宗罪。再加上曲意媚上,拍官家的马屁,此二宗罪。

救命啊,他的一世清名不会就毁在这次秋闱了吧!

“大人?”阅卷官看到欧阳修难看的脸色,已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他看了一眼试卷,涩着声音问道:“这赵宗肃,是否有哪里不妥?”

“……没有。”

欧阳修咬着牙说道:“你写就对了,庆历四年汴京秋闱解元,其名为,赵宗肃!”——

作者有话说:关于加更……我也很想,最近腱鞘炎好了一点,试试能不能多更新点字数吧。[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感谢小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

第77章 第 77 章 他和他爹都不想当陈世美……

负责管理家状的阅卷官直觉不对, 翻出了这位“赵宗肃”的家状一看,立刻明白了欧阳修长久的犹豫是为什么了。

他眼前划过一片片击溃理智的文字,但无论看几遍, 那几个墨字都映在雪白的纸上, 昭彰着自己在现实中的存在。他只能颤着声音,把震惊的心情传递给大家。

“赵宗肃, 生于庆历元年, 父濮王赵允让,担保之人……范仲淹。”

随便哪一条讯息都足够人大脑宕机了, 何况同样的惊雷一下子来了三个。一时之间,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阅卷官们的呼吸声。而他们的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人讲话的余音。

“怎么可能呢?”有人看似理智还在, 实则眼神已经涣散了:“那文章你我都看过, 如何会出自一个三岁幼童之手?”

“咳……他生辰已过,当是四岁了。”

“这不是重点!会不会、会不会是谁的卷子誊错了名字, 记到了他的头上?”

“对……对!麻烦大人调阅底本,看一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欧阳修也不废话, 想看就看好了。立刻命人从誊抄的底本中, 找出写着“赵宗肃”的那一份, 交给人群之中传阅。而底本的卷面上只可能属于幼童的字迹,则昭彰着他们发自理性的猜测破产,只能接受这个荒诞无比的现实。

“那大人, 您看这……?”

“便按我先前说的, 誊名就是了。”欧阳修淡声道:“有什么责, 亦是我担着。”

诸人彻底没了话说,依言行事。

欧阳修这一次秋闱解元的唱名,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 他做出了无数次权衡,但当面对阅卷官们集体质疑的时候,他反而坚定了决心。

《朋党论》一文写于去年,官家看过后不置可否,但却默许了他传遍全国儒生之间。首倡变法新政的范仲淹调往陕西戍边,官家却任用了他手下名不见经传的军官为将领。本以为自宋夏和谈功成身退后,就要被左迁至偏远地方的相公富弼,不知为何牢牢稳坐相位。

再加上作为改革前线阵地的国子监,官家不仅没有废止其措施,甚至一度亲临,赞扬其学子自治改良之妙。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说明他们新政一派,似乎并没有预料中的那样糟糕?

那么以他欧阳修己身的信誉,担保一位身份有些离奇的解元,也还足够吧?

但最重要的是……欧阳修捧着手上轻飘飘、却沉重如千钧的试卷。这位赵宗肃之才学值得他担保下来。哪怕自己受些风言风语又如何呢?改革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当他们这批老骨头薪火都燃尽了,朝廷上还有与他们志趣相若的年轻一辈,才能看到一点希望。

他眼神微动,似乎一下想到了很远。

片刻后又回过神来:“赵宗肃交的底稿,你们切莫要销毁掉。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什么不时之需?

当然是被质疑的不时之需。

他仿佛预见了秋闱放榜之后的风风雨雨,却笃定了只要原稿放出,所有的风言风语都能一扫而空。大手一挥,就让阅卷官们誊写着起接下来的名次来。

范纯仁、曾巩、苏轼……

十几名开外,又有个晏几道。

看到“范纯仁”的一瞬间,欧阳修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反正债多不压身,已经有了范仲淹的弟子当解元了,再来个亲儿子中举,他也不怕什么。

“把此人的卷子也找出来。”

至于苏轼,则是被所有阅卷官们悄悄重点标记的角色——就是这小子,写了个他(们)不认识的典故。再看家状,生年是……景祐三年?也就是说这个难倒了他(们)的小子今年才七岁?

“了不得,了不得啊。”有一位阅卷官止不住地感叹着:“今年这一榜,还真是出英才。”

“是啊,谁说不是呢?先是公推的三岁解元,下一位就是范大人的长子,两位年仅七岁的举人,其中一人还是晏殊晏相公的儿子。若是明年春日还能看到他们的名字就好了。官家知道了,想必也会喜笑颜开。”

其实阅卷官中,也有人疑心欧阳修推举区区一稚子为解元,背后有不可说的利益交换。但是范纯仁和晏几道的名字出现后,他们反而相信起赵宗肃是真才实学了。不然为什么欧阳修不黑幕给这俩货真价实的宰相二代,而要引火烧身,选一位和文官的关系一向疏远的宗室子呢?

当最后一名“孙山”的名字誊完之后,不管过程中有多少争吵波折,此刻的阅卷官们彼此看了一眼,都有种解放后大赫天下的释然。无论如何,他们的阅卷终于告一段落了。

“明日,便把此榜张贴起来。”欧阳修又说了几句共勉的客套话:“只愿明年春日,再在此地见到诸君了。”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暗暗期盼:若是能见到榜上的几个人名就好了。只是不知道,榜单一贴他们的前途造化又会如何?是受不了质疑的风言风语一蹶不振,还是年纪轻轻就成就非凡,登高跌重,还是……

欧阳修自己离当初中举的时候已经很久,忘记了一件事。面对秋闱放榜的第一关,不是什么心态变化,而是在放榜那天,怎么得以安全地脱身。不被人榜下捉婿。

扶苏也正因为轻视了这一点,深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宋朝“榜下捉婿”的习俗,他当然有听说过了。但他一想着自己万一没中举,还有场热闹可看。二来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小,谁也不能绑住一个四岁的小孩儿去结婚吧?

因此,他大摇大摆地随着苏轼一起去看榜了。

一向充当领头羊角色的范纯仁却婉拒了这次出行,说自己已经派了书童前去打探消息。

“怕你们嫂夫人会吃醋。”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和耳根都是红红的。

扶苏呲着牙“噫”了一声,苏轼却打蛇随棍上,不怀好意地打趣:“这么说来,范师兄你是笃定自己榜上有名咯?”

范纯仁沉吟片刻:“差不多吧。”

又谆谆嘱咐道:“榜下定然鱼龙混杂,你们二人同去的话,不若拉上子固一起。再不济在我这儿坐坐,待书童归来。”

“才不要呢,曾师兄他好古板的,影响我们看人捉婿的热闹。”

范纯仁无奈:“那好吧,你们一定要小心,记得平安归来。”

“还有,吵架的时候千万勿要说自己是国子监生,以免丢了监里的脸。”

扶苏:“……”

苏轼:“……”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扶苏控诉道:“师兄,你变了,你什么时候变坏了!”

范纯仁朗声大笑。

也许是他的嘱咐起了作用,扶苏与苏轼结伴而行,一路上都风平浪静,不曾争吵拌嘴。待到了放榜的地方,老远他们就见到一阵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景象。

扶苏悄悄咽了口口水:“怎办?”

苏轼:“挤!”

他们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优点,仗着身高在人群中辗转腾挪。人们只觉得大腿附近一阵挤挤挨挨的力道,有什么东西像泥鳅一样“呲溜”滑过去了。两人很快到达了放榜的附近。

但很快,身形娇小的弊端就显露无疑——他们就算抬起头来,也根本看不到榜单,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头。

扶苏“嘶”了一声。

他原想和苏轼,看附近有没有好心人把他俩举起来看到举子榜的。但苏轼却扭过头,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你仔细听。”

听什么?

扶苏的小耳朵动了动,在嘈杂的人群中,还真有一道反复出现的声音汇聚成声浪,传入他的耳廓里去。

“赵宗肃何在——”

“解元赵宗肃何在——”

赵宗肃,那不就是他的化名?解元?

扶苏顷刻间大脑宕机,本来想再听一遍确认下是不是听错,但是苏轼却已经满脸喜悦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上下左右地摇晃起来:“赵小郎,你好像中了解元诶!”

扶苏被震惊得,被荡得两眼冒金星,但刚才那道此起彼伏的寻人启事却安静了下来。一个雄浑的声音,直直在扶苏的耳边响起:“你阿爹是赵宗肃?他中了解元?”

扶苏:“呃?”

不是他爹,是他。他爹在垂拱殿呢。

突然之间,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些人为什么要找“赵宗肃”了,在榜下找解元,又不是他本人,除了榜下捉婿的商人还能是什么?

那疑似商贾家丁头领的人还打量了扶苏一通,喃喃自语道:“有了个儿子,可惜。不过儿子这般好看,做父亲的必然也不会差。罢了,配我家小姐倒也相称,大不了……”

扶苏一瞬间面露惊恐了起来。

不不不,无论是他爹还是他,都不想当陈世美啊!包拯他也不愿弑君的,真的!

他额头冒汗,却装出一派天真可爱来:“阿叔你听错了吧。赵宗肃他不是我爹啊。”

“呵。”那家丁头领冷笑一声:“小小年纪,便能说谎不打草稿了,不愧是解元的儿子。我刚分明听见你身旁的小郎唤你‘赵小郎’,又言及‘解元’二字。”

他再指了指身后的皇榜:“你再瞧瞧,这榜上的举人里,有哪一位姓赵的?你当人人都有资格姓赵呢?”

扶苏:“……我说的是真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最有资格姓赵的那个。

因眼前戏剧化的一幕,他用最快的速度接受了自己得到解元这一殊荣的事实。没有诚惶诚恐,没有“冒名顶替综合症”,有的只有该怎么摆脱眼前困境的烦忧。

可以看出来的是,张口就是自己家的小姐堪配解元,又一副强买强卖的姿态,这商人的家里恐怕很有些实力。但自己偏偏不能声张,或是把这商户的家丁们往宫中的方向引,不然官家知道了这一桩笑话,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扶苏再度环视四周,刚才不停招摇着寻人的已经全部停下来了。四周都是挤挤挨挨的人流,贸然冲撞出去肯定会有人踩踏受伤。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就是先假意答应,然后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把这群人甩开,溜之大吉。

扶苏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好吧,我带你们去找我爹。”

苏轼错愕不已:不是,真找假找啊?

但他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因为那领头人一声令下,率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跟着扶苏的步伐就要离开。无奈之下,他也只能跟上去,心中偷偷打起了鼓:赵小郎会把人往哪带呢?国子监?还是皇宫?

离开了榜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了汴京的街市上,这一行离奇的组合,变得招摇过市。那领头的家丁浑然不觉,不停旁敲侧击,想让扶苏多说一些关于“赵宗肃”的事情。

扶苏正在观察周边的路况,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圆谎。

他又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搪塞道:“我阿爹的话,我带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了。”

这话没避着人,周围的路人都能听到。

孰料,有一迎面路过的行人突然走不动路了。他主动走上前去,伸手拦住了扶苏一行人,上下把扶苏打量一圈,眉头深深地打成了一个结。

“你说要带他见你阿爹?这成何体统?”

家丁领头立刻满怀期待,脱口而出道:“莫非你就是他爹吗?”

敢这么训儿子的,恐怕只有老子了吧?

多清俊,就连年龄也像。

路人:“……”

路人:“…………”

什么鬼啊,这更不成体统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第几次被认爹了(

第78章 第 78 章 仁宗:啊?父爱不足?我……

而扶苏呢, 原本被套话得满头大汗,正在四处张望,寻找逃跑的契机, 突然撞上主动拦截的路人, 被劈头盖脸一通输出,已然懵住了。

待他看清这来者面容之时,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喜是悲。

救命, 怎么会是他啊?

这下难搞了。

会被扶苏评价为“难搞”的,能够一眼认出他身份, 敢于当街拦截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丁们, 张口闭口都是“体统”的人,除了在资善堂教过书的司马光, 还会是谁呢?

扶苏的嘴巴张了又闭, 最终慑于司马光的“淫威”,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尤其是在家丁的领头人状似无意中说出那句“你是他爹”之后。

想也知道, 此人接下来会遭遇怎样一疾风骤雨,他还是不触碰霉头了。

果不其然, 司马光的脸都涨红了:他一向以君子自许, 以忠孝为己任。冒认皇子之父?那可是不忠又不孝的大过错, 就算是被误认也不行!

家丁的领头人自以为道破了真相,就听见这莫名其妙跳出来的行人把他好生骂了一顿,什么“以人伦大事为笑谈”“陷他人于不仁不义之中”……什么嘛, 不就是猜错了嘛, 发这么大火干嘛?

一瞬间, 偌大的一个汉子,气势竟被个儒生压倒。就连他背后壮实的家丁们都摄于司马光骂人时候的威慑感,不敢轻易出声。再加上扶苏和苏轼的沉默, 一时之间,街上只有司马光一人痛斥的声音。

至于扶苏乃至他爹的身份,司马光一概没有提及,言语之间巧妙地避开了。一旦点破了,传出去万一真的传成了他冒充官家。就等着吃台谏的弹劾本子吧?就算他们是自己的同僚,也一样要吃本子的!

嘶……这家丁的首领突然觉得有点棘手。

本来嘛,他们榜下捉婿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生米煮成熟饭。于理不合是肯定的,但婚结都结了,夫妻的名分在那摆着,还能反悔不成吗?而况娇妻在怀、万贯家财的诱惑,可不是谁都能拒绝的。

这事之所以能蔚然成风,还不是因为多有儒生半推半就?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他们捉婿捉到了个小娃娃,还偶遇了“女婿”之友人,挨了好一顿骂。友人脾性如此,“女婿”还会是吃素的吗?

还要继续吗?

领头人的迟疑一瞬间被扶苏捕捉在眼底,他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拉了拉司马光的袖子:“先生,他们是秋闱榜下捉婿的商户。要拉我阿爹当他们的女婿!”

司马光:“!?”

他失声道:“你说什么?”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这长长的队伍上,之前还以为是成王殿下偶然结交了不三不四之人,放下豪言,让他们参观皇宫。但此刻“商户”“捉婿”“我阿爹”几个字,狠狠戳中了他的神经,让他一瞬间露出了很恐怖的表情来。

领头之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本朝读书人的地位极高,而司马光更是最不好招惹的那种读书人。这么说吧,倘若此地是长坂坡,在场之人都毫不怀疑,司马光抱着阿斗,仅凭他一张嘴,就能喝退曹操的百万雄兵。

无他,唯嘴强耳。

当然了,“商户要挟成王榜下捉婿官家”这样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为臣之人是绝不会主动交代的。但即使这样,司马光的嘴仍然没停过,一通“忠孝仁义礼智信”组合拳下来,领头人瞧着都脱水蔫巴了。

他再也不想什么捉婿的事,只想拔腿就跑。在司马光换了口气准备继续的时候,他拱了拱手,说了声“家中还有事,改日再与先生再会”就猝不及防地溜走了。

还有身后浩浩荡荡的捉婿工具人,也跟着一起溜了。

扶苏遥望着他们的背影,还真像啊——他当年忙不迭地逃离资善堂、去往国子监的时候,大约也就这么狼狈吧?

一旁的苏轼突然打趣道:“何为‘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今日方算见到了,先生读《孙子》得矣。”

扶苏:“……”补药啊。

苏轼啊苏轼,就算你和司马光后来同属于变法反对派,他也不会喜欢你的,真的。

果然,输出了一半听众突然跑了的司马光极为不爽,瞪了苏轼一眼,没理他,反而望向了扶苏:“何故榜下捉婿之事,会找到殿下身上?”

“嘛。”扶苏眨巴了下眼:“秋闱的解元姓赵,他们听到我也姓赵,就以为我是解元的儿子,然后就……”

未免再挨司马光一顿骂,他提前给自己打了个补丁:“那附近人头嘈杂,百姓众多。我若是自曝身份喝退他们,岂不是要引发民乱?只好把他们引出来虚以为蛇了。”

司马光:“……”

很有道理,也很有明君之相。

他竟然挑不出什么错来。

细细盘算下来,成王殿下还真是遭了次无妄之灾,和他一开始想象的大相径庭。而且从中可以看出来,成王殿下确乎心怀百姓,做事也称得上一声周全。

……但他肚子里怎么就一股邪火呢?

但司马光教养极好,有火气也不会对着小孩子发泄,只是祭出那个所有先生都爱问的老生常谈的问题:“殿下休养的日子里,学业如何了?”

他当初罢课改职,皆是因为成王殿□□弱无法继续学习之故。

苏轼兴致勃勃地说:“先生你还不知道吧?成王殿下他啊,刚得了……”

就被扶苏无情地捂住了嘴巴。

“……唔唔唔唔!”

“咳咳,得了风寒,咳咳——咳。”扶苏以拳抵唇,假意咳嗽了两声,深藏功与名。

司马光眉头皱得很深。

不是冲着小扶苏的,而是冲着他爹的,心中不免腹诽道:官家是怎么为人父的?唯一的儿子生着病了还放他出来白龙鱼服,结交的朋友还那般跳脱不稳重(苏轼:?),身边护卫也没有。

宫中一无所知的仁宗打了个喷嚏。

“阿嚏——”

在周围的内侍嘘寒问暖的关心中,他揉了揉鼻子:“恐怕只是秋凉,尔等不必大惊小怪。也不知道肃儿那边怎么样了,唉。”

也难怪仁宗突然想到了儿子,只因他的手中,正是皇城司上报的关于棉花种植的奏折。其上有云:田地里的棉铃已化果,从中抽出了如绒般雪白的丝线来。他们从中剥取了种子,已经在一处四周无人的皇庄中,择了一片肥地,播种下了第二批来。

待这一批棉花结果之后,就可以着手尝试用棉花做出制品了。

到那时,肃儿恐怕就能大展拳脚了吧?他答应过自己的事,还没落空过一件。

仁宗想象起那个画面,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来。旋即便让人准备起秋冬的衣服,等到时候送往国子监一趟。

他这份命令是在垂拱殿当中下的,没顾忌着旁人,好巧不巧被前来奏事的富弼听到了。

仁宗回过头来:“富卿来了,坐罢?”

“谢官家。”

富弼坐定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汇报起国事:“臣方才无意听见官家所言,成王殿下他,还要在国子监中念书么?”

仁宗状似“儿大不由人”的无奈,实则语气中满是炫耀:“是啊,富卿你也知道,他心思大,本事也大。暂由着他吧。”

富弼颔首,似有所悟:“原来如此。臣知晓了。”

而在仁宗看不见的角落,他的手指捻了捻手中一份折子,正是庆历四年汴京秋闱的举人榜。而他们谈论之人的名字,正高高挂于此榜之首。

昨日傍晚,欧阳修一从阅卷的考房出来,甚至没来得及沐浴更衣,就跑到他府上来找他诉苦,说自己可是倒了大霉。明明取士取了个英才,名声却要毁于一旦。

富弼:“谁?”

“今科解元,赵宗肃。你可知晓此人大名?他竟然年方四岁!”

富弼:“……”

认识,可太认识了。

作为成王微服私访事件的少数知情人,富弼都不知道该安慰欧阳修了:沮丧什么啊!你录取的可是成王、未来的皇帝啊!

但此事偏偏不能声张,他只能按捺住眼底的羡慕,安慰欧阳修道:“谗言只能风行一时,再往后十年、二十年再看呢?现在的风言物议,那时候说不定都会羡慕你!”

欧阳修愁眉苦脸,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但愿吧,借彦国吉言。”

他又不无埋怨地说:“大约是天意如此罢。原本秋闱的考官该是彦国你才对的。”

富弼:“……”

给我啊!我愿意!

错失机会的富弼,还不得不把秋闱的名单汇报上去。原本这只是件小事,区区秋闱不值得官家过目,但谁让解元是那一位呢?

但是既然陛下言谈之间仿佛知晓此事,还一副很支持成王殿下的样子,那么他为人臣子。就没必要开口了。富弼的手指径自略过这一本奏折,从下一本开始,开启了今日的奏事。

就这样,被蒙在鼓励的的仁宗,失去了唯一一次知道真相的机会。

而就在翌日,自从宋夏战争过后,就很少收到弹劾本的仁宗,突然被弹劾了。一看劾本上的名字:司马光?

仁宗:“?”

他当然认得此人了,给肃儿精挑细选的资善堂赞读。皇后曾私下告诉他,肃儿和这位严肃刻板的先生十分合不来。而肃儿去国子监后,这位先生则被仁宗物尽其用调入了台谏,果然干得风生水起。

他为什么要弹劾自己呢?

仁宗把自己最近做过的事情全都回想了一遍,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他没有恼怒,只有满满的好奇心,翻开劾本一看,各种引经据典,文笔奔涌如滔滔大江的奏折,总结起来就四个大字——

父爱不足。

仁宗:啊?父爱不足?我?——

作者有话说:倒霉爹背大锅(

下一章写国子监rea

第79章 第 79 章 欧阳修什么都没做,除了……

仁宗回顾了一番自己给儿女当爹的生涯, 摸着良心说,就算他不是天底下对子女最好的,起码远远比真宗皇帝对他要得多了吧?

但司马光的为人仁宗又是知道的, 绝不会空穴来风。所以是哪一点, 引起了此人的不满,以至于专程弹劾一封呢。

官家再仔细看了看奏折, 终于看出了一点门道来:有许多细节是宫外人轻易不能得知的。司马光其人又格外刚正不阿, 不会也没有门路窥视内廷。

……所以,绝对是那小子又在胡说八道了吧!

还什么“白龙鱼服者, 当辨明水之浊清、泥沙俱下”, 他难道不知道群众里面有坏人吗?难道很放心四岁的儿子独自居住在宫外吗?还不是肃儿他自己主意大得很,他这个为人君、为人父的都拉不住, 只能从旁辅弼一二?

结果这司马光不知内情, 只说他的不是!

仁宗想着想着就要气笑了,手心也突然发起痒来。若是扶苏本人在此地, 免不了被狠狠一阵揉脑袋、揪鼻子。但官家左看右看,四周只有恭敬肃立、一言不发的内侍们, 如同了无生气的雕塑, 融入垂拱殿端严而安静的背景里。

他一手把弹劾的奏折拍在了桌上。有心想立刻把扶苏叫回来, 但父子俩一贯靠着家书联络。官家顺了顺气,压下心绪拿起下一本奏折,才看了一半揪重重阖上, 另起一张纸, 在垂拱殿中堂而皇之地写起了家书。

——也对, 天子召诸侯勤王觐见,如何不能算国事呢?

仁宗写了封措辞“严厉”,命令儿子“常回家看看”的家书。老父亲被迫背锅的心酸无奈跃然纸上。怎么说?朕平白替你背了一大口黑锅, 你速速回宫看望下爹娘,不算过分吧?

扶苏当夜收到了家书。

没想到,偶遇司马光还有这么一桩后续。但看着空巢官家言辞切切的恳求,他又面露难色。不是他不孝呀,而是实在脱不开身。

前几日偶遇了“榜下捉婿”的事情后,扶苏和苏轼二人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热闹也不看了,街也不逛了,径自回了国子监中。但他们一回来,发现路过偶遇的同窗们,无论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的,看他们眼神都变了。

扶苏想到了一个可能:“不会吧?消息传得那么快吗?”

“想想也知道,肯定不止咱们俩去看秋闱的揭榜了呀。而且只要消息足够震惊,就能传得足够快。赵小郎,你是觉得你得了解元的消息不足以震撼人心吗?”

苏轼借着打趣的机会,伸手捏了一把扶苏的脸。他感受着指尖滑溜又嫩嫩的触感,暗暗感叹一次:哎呀,这可是今科解元的脸呐,摸一次少一次的。

未来等赵小郎当官了,想再捏就来咯。

扶苏见怪不怪地把脸上的手一把拍掉:“现在怎么办?是回宿舍等着祭酒找?还是我们主动去找他?”

“不用再犹豫啦。”苏轼指了指某个方向:“你看,谁来了?”

梅尧臣在扶苏的心里一向是表面不苟言笑,实则内心活动丰富,俗称“傲娇”的形象。他如此喜怒形于色的样子,扶苏还是第一个见。和爱徒对上眼神的一瞬间,脸上因忧国忧民而深刻的皱纹,此刻全都展开了。步履也比往日轻快了数分。

“随老夫走罢,祭酒有事找你们。”

苏轼笑嘻嘻地把扶苏推到了身前:“如何呀,梅先生?赵小郎给你狠狠长脸了吧?”

“原来你们业已知晓。”梅尧臣略有讶异,旋即很快露出个笑容,大方承认道:“不错,老夫乃至国子监确实都脸上有光。不过真正出息的,还不是宗肃他自己?这下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不过,宗肃他是自己有本事又肯吃苦。最占便宜的,恐怕还是远在陕西的范公,只写了两封信,就白捡了一个解元当弟子。谁看了不说羡慕?”

扶苏被夸得浑身发麻,有心怀疑梅尧臣被夺舍了,否则为什么会说出与平日性格这么大相径庭的话?再加上方才极为夸张的“榜下捉婿”事件,他至今没有什么真实感。

得了个解元而已,有那么夸张吗?

“我也只是运气好吧?”

毕竟扶苏是真不觉得,自己临时抱佛脚加上历史挂的才学能压倒其他寒窗苦读的学子,勇夺第一名。

“不错,我辈之人就当如此。”梅尧臣的手搭在了肩膀上:“得浮名却不为之遮蔽双眼,才是成大事者之本色。赵小郎,你的志向,欧阳公统统告知于我了……”

扶苏顿时满脸问号。

我的志向?我的什么志向?

他又哪里知道,自己一篇作文,一封家状,让偌大的阅卷房震动了多少,又让欧阳修脑补了多少?甚至让素未谋面的甘愿赌上自己的名声?

但梅尧臣却知道,友人欧阳修连夜写了封信告诉他这次阅卷的种种难关,最后,在信里颇为不好意思地把赵小郎单方面引为知己。还说,待此间事了之后,梅尧臣你这个做老师的一定要引荐一番,让他见见这位忘年交。

至于什么时候才叫“此间事了”?

梅尧臣和杨安国异口同声地答道:“自然是状元!”

扶苏:“啊?”

他指了指自己:“我?状元?”

梅尧臣无比笃定:“没错。”

当然要拿状元!不然欧阳修挨的骂岂不是白挨了?状元是天子亲选的,官家是最无私公正的一个,才不会在意赵小郎是谁的弟子、谁的门生。到时候,有官家的身份作为背书,还怕堵不住天底下悠悠众口,证明赵小郎的真才实学吗?

“可我考不上状元啊。”

扶苏只觉自己被迫上了一艘贼船,说实话,还不如刚才梅尧臣笑着尬夸呢。他掰着指头,有心给两位师长讲道理:“这次秋闱只是汴京一块地方,汴京呢,大多都是仕宦之子,水平嘛……懂得都懂。而且我又在国子监中读书,可以参考历代的考题,不知道占了多大的便宜。还是占了考官偏爱我风格的光,才能忝居第一的。”

“而春闱和殿试就不一样了,都网罗了天下的英才。若我还能得状元,岂不是说明大宋的读书人都完蛋了吗?”

扶苏振振有词地说。

梅尧臣:“……也没有那么完蛋吧?”

扶苏又狐疑地拧起眉毛,眯着眼睛:“还是说杨祭酒、梅先生,你们打算趁热打铁,再弄出个大新闻来呢?”

自己的小心思被直直地戳穿,梅尧臣脸上火辣不已。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后,也拿出一个扶苏不能拒绝的理由来。

“赵小郎,你若是自满于此,不肯往后考,便一直是四岁解元,年年岁岁都有人提及。倒不如一次性考完,待选官之后便如盐入水。风闻物议再如何震惊,如何牵挂,充其量不过一年的时间。”

……好有道理,竟然不能反驳。

扶苏陷入了沉思中,一旁的苏轼却偷偷抿起嘴来偷笑:梅先生也不知是狡猾?还是太轻看了赵小郎啊?如盐入水遁入官场的满堂衣冠之中?怎么可能呢?以他的才能,选官不出一月就要闹出震惊朝堂的大事件来。

而况,人家的父亲是今上,忍心看着自家小儿子穿着个六七品小官的衣服,委委屈屈地受上司气坐冷板凳吗?

不过倒也没说错,汴京人只怕是震惊着震惊着,迟早有一天不就震惊到麻木,渐渐习惯了吗?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回想起与扶苏的交往,乐天派苏轼也不禁叹气了:自己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人傻钱多的地主家的傻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眼见着扶苏似乎有所松动,梅尧臣又抛出了一个他不能拒绝的条件来。

“一直到明年的殿试为止,赵小郎你就待在国子监中安心备考,一切的琐事都不用操心。你先生和祭酒替你安排。”

而琐事当然包括……庆祝的流水席、还有各种各样登门拜访的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对于寻常的举子来说,这些都是疏通门路、扩大交际乃至借机敛财的重要一环。但在扶苏的眼里则全是麻烦事:他都是皇帝的儿子了,还什么人脉不人脉的?

但这事让官家,或者说宫里的人,一来保密的意义就消失了。二来宫里人做事太明显,他怕被人猜到身份,又闹出什么风风雨雨来。找濮王帮忙呢?那也太麻烦人家了,举办宴席可不是什么轻省的活计。

扶苏本来还为这事为难呢。

这下有梅先生担保,国子监出面,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了。

“梅先生,我答应你了。但是状元什么的我真不敢保证。我几斤几两,梅先生你是最知道的。”

梅尧臣暗自腹诽了起来:就凭你一眼切中大宋积弊的眼光,一篇文章让欧阳修引为知己的本事,何止区区一个状元呢,便是参知政事、枢密使都能当得的。

但他面上却道:“凡事尽力而为,只肖无愧于天地即可。”

扶苏如释重负,重重地点头:“嗯。”

只要不是强求他考上状元就好,若说普通的进士,依他多年的大考经验和历史透视挂,应该运气好还是能撞上的……吧?

但他的心里头,却突然浮现出两个人的脸庞来。其实说到虚荣心,他也并不是没有的呀。不然瞒着官家和娘娘自己偷偷考秋闱干嘛?还不是为了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不如一口气把事情做绝,到时候再看看,这二位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

汴京这几日炸开了锅。

秋闱每三年都有,原非人人关心的事。但倘若说今秋的解元,是一位年方四岁的稚子呢?

“你在说什么梦话呢?”

这是所有人听到后的第一反应。

但是无风不起浪,越来越多的证据随着流言一起涌现了出来。什么我大舅他二姨的侄孙是保管考生家状的,他说这事是真的。我姑姑的堂兄托关系问过考官了,人家可没否认。

随着“谣言”越描越真,这位神秘神童的身份也渐渐如莲子般被层层剥开:天子恩旨荫蔽的宗室、国子监博士梅尧臣的学生。

“梅尧臣是谁你们虽然不知道,但他是本次主考官,文坛宗主欧阳修的好友呢?这下子你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哦~”

“明白了明白了。”

心领神会的声音此起彼伏,“黑箱操作”的次生传言也在不断蔓延开来,风言风语亦愈演愈烈了起来。

而位于风口浪尖,随时都会被流言吞没的欧阳修,他什么都没做,只贴出了一篇文章来。

第80章 第 80 章 被狄青吓坏了吧?嘿嘿。……

扶苏哪里知道, 欧阳修为了自己的名声所留的后手,宛如一碗滚烫的热油,让原本就因为神童出现而躁动不安的汴京, 彻底炸开了锅。

自晏殊十四岁入仕以来, 世人皆以神童名声为青云直上的捷径。弄虚作假的不在少数,但是真才实学就像是衣服兜里的锥子, 只要有, 就不可能藏得住。沽名钓誉之辈往往能欺瞒一时,但很快就因某个契机被无情地戳破。

世人原以为, 赵宗肃就是这样的人。

毕竟,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太过可疑了。年龄、师承、以及和今科主考官沾亲带故的关系……浑身朝堂上, 新政的反对派保守党们, 以吕夷简、王拱辰等人为首,都觉得这是个拉欧阳修下马的绝好机会, 在民间的舆论中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他们原本打算等风声再大一点,台谏的人风闻状告于上之后, 立刻打蛇随棍上。谁知道欧阳修早在开卷定名次的那天, 就预料到今天的光景。根本没给他们机会, 自己把赵宗肃的卷子公开了来。

除了解元以外,一同公开的还有范纯仁、晏几道等仕宦子弟的文章。好巧不巧,当中还有个吕夷简家的子侄, 擦着最后几名过了秋闱的录取线。欧阳修表面上说, 是为了自证清白。但谁都知道, 这几个人的文章一展出来,那位吕姓的考生自然而然变成了对照组。

吕夷简:“……”

无妄之灾啊这是。

他家里子弟的水平,他的心里清楚——能上榜末就是欧阳修秉公判卷的结果了。要不然欧阳修和他的政敌的身份, 给这人判个“落榜”也没什么问题。

真正让他惊讶,还让全汴京看热闹之人惊讶的,还是解元赵宗肃贴出来的文章。第一日,欧阳修府邸的大门前人头攒动,第二日,全汴京城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无踪了。

蒙上试卷的名字,但凡有点文章鉴赏能力的读书人,都知道谁该成为解元。能在时间紧凑的考场上,提出一个治国策级别的良策,还有理有据、论证翔实,试问当今大宋有几人能做到?

远超第二名,乃至后来者太多了。

也有被打脸后仍忿然不平的人抱怨:“也不看他老师是谁,又在哪上学?说不定是他老师私下教导他的呢。”

此言一出,立刻被人怼了回去:“你是不是嫉妒了?就你这样,就算告诉你了又如何?你能在考场上写出来哪怕这篇文章的一二?”

“你是说范公、梅博士他们都是傻子,有治国的良策自己不上书官家,给自己增添政绩,留着给四岁的小弟子用了是吧?”

舆论在大旱之后又变成了大涝,溢美之词蜂拥而至,人人都想一睹这位四岁小神童到底是何等风采。

他们日盼夜盼,也没盼到解元公的流水席开办的消息,连借机蹭一杯酒、一睹真容的机会都没有。有好事者、或是见扶苏有真才实学有意结交的人,又找上了国子监。

可无论登门了多少次,见到的只有杨安国或梅尧臣的,前者春风满面、后者不近人情,传达的意思却十分相似:不好意思,解元公最近在备战春闱,无暇见客。

哦?你说你家里有人做官?不好意思,赵小郎的师父还是枢密使呢。不见。

说了不见,就算是官家也不见!

登门者吃了个闭门羹,赵小郎的名声却因此更好了。都说骄兵必败,四岁幼子,心性如何还要打个问号。但不为名声所累,甚至能居安思危,愈发令人期待起他的春季赛。

除此以外,濮王府被屡屡登门拜访,但扶苏又不在赵允让的府上,他只好命人闭门谢客,就连旁人对他夫妇二人的褒奖赞美都不愿意听——搞笑呢,这么优秀的儿子又不是他养的,要夸去垂拱殿、坤宁宫门外夸去吧!

唉,话说回来,这么优秀的儿子,又为什么不是他亲生的呢?

濮王赵允让在见缝插针的赞美声中,悄然带上了痛苦面具。

官家知道了,不知道该有多么得意吧?

……官家不知道。

还是反对派的保守党们在作祟。之前他们有意派人煽动士人民间的舆论,渲染起了“黑箱操作”的传闻。结果,被欧阳修一手狠辣的釜底抽薪之后,反而做贼心虚了起来。

本朝一向重视科举取士之道,三五不时的就要新增法令,以保证科举的公平。

官家倘若知道,民间有人质疑科举考试的公平,但主考官又自证了清白,必会派人彻查下去,一定会追查到他们的身上去。吕夷简、王拱辰等人又捏着鼻子,主动遮掩了起来。

而梅尧臣、杨安国等人又知晓扶苏性格喜静,自身品性又高洁,更不会得势便猖狂。他们心里也有数:以赵小郎、赵小解元的才学,迟早会在后面的考试中崭露头角。

到时候,让官家亲眼见到四岁的小天才,那种被震撼洗练后所生的爱才之心,比什么夸张的传言都有用得多。

于是,阴差阳错之下,扶苏的名声只在民间传得响亮,并未飞入禁中之中。他的家信中收获的,也只有老父亲对他心大了、不爱回家了的抱怨(曹皇后在某日也加入了这个队伍里),还有一封封前线大捷的战报。

没错,宣抚使狄青的南下平叛很成功,很有效率。就算提前知道结果的扶苏,看到战报也忍不住开心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西北的一个中层军官,第一次领兵高达二十万人,却丝毫没有自矜自傲、或者不知所措。用手段飞快树立起军中的威信之后,就开始对付侬智高了。

他采取了“声东击西”之策,使侬智高错判了宋军的动向。侬智高一朝起势,云从四应,本就飘飘然不已。又通过斥候打听到,对面宋军的主帅主帅是个名不见经传之人,更不把狄青放在眼里。于是在轻敌之中,他在昆仑关设下的防线被狄青轻松突破。狄青乘胜追击,最终在归仁铺的决战中,冲散了侬智高的侧边部队,收复了丢失的宋土。

而侬智高,则在兵败之后逃往了交趾李朝,试图复刻当初的成功东山再起。狄青直接派一支精锐部队,孤军深入了交趾李朝,亲自把遁逃侬智高捉拿回来。很可惜在路上,此人就想了个办法趁着守备不注意自杀了。

当扶苏看到这一份大捷的战报时,倏然站了起来。不是为了侬智高意外之死,而是因为他遁逃的路线。

在原本的历史上,侬智高逃跑的方向并不是交趾的李朝,而是大理。大理的国君一向与宋交好,不想惹事,立刻派人杀了侬智高,首级送归于宋。但他这次,或许是太不甘心败给一个不知名的军官,竟然转头去了有杀父之仇的土地,交趾。

而狄青一点也不惯着,交趾和大宋关系的微妙、一度气焰嚣张又怎么样?直接派出精兵入境交趾内,把人捉拿。

他这事做得一点也不虚,谁都知道,交趾在侬智高叛乱的前后出了多少力。侬智高的父亲,也就是大宋册封的土司是交趾杀的。侬智高初次派兵也是交趾人充当了大半。

被狄青这样秀肌肉,该吓坏了吧?

果然,不久之后,鸿胪寺除了种棉花外又来新活了。交趾李朝派使者带着国书、礼物前来,说要与大宋重修旧好。

仁宗召见了交趾国的使臣,听了来意后,表达了疑惑之情:重修就好?什么意思?难道大宋和贵国不是一直都很好吗?为什么狄将军不撤军呀,还不是因为二十万大军打了个胜仗累了吗,想在原地休息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吗?

使臣使尽了浑身的解术,连一句准话都没得到,但是送出去的礼物又不能回收,否则就不是结交而是结仇了。无奈之下,他只好郁闷回国。走到半路,听到狄将军率大军回汴京的消息,才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发生于庆历五年二月的事。

自从秋闱答应了闭关过后,除了过年那十几天,扶苏也只有这次回了一趟宫里。没办法,为了春闱,先生们给他布置的课业实在是太多,太重了。

但是这一次,即使功课欠一屁股债,被梅先生揪住耳朵叨叨,扶苏也要特意回来一趟。

——因为交趾国的使者送的礼物里面,有一样东西。

扶苏试着摸了摸面前生物的肚子,后者歪了歪头,打了个响鼻,竟然一点也不恼。

“脾气也太好了吧?”他咋舌。

宋仁宗含笑说道:“此马从小就住在人附近,早就不怕人了。你看你,才多大一点呢,它自然不觉得你对它有什么威胁。”

扶苏不服气地扁了扁嘴,但是看到这匹马强健无比的后蹄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在沙土地上摩擦时,又悻悻然闭上了嘴。

看上去一脚能踹晕两个他。

没错,交趾李朝送的礼物中,正好有西南地区特有的滇马。因为开国时未能收复幽云十六州,大宋没有天然的牧马场,想要培养骑兵,只能依靠和大理互市进口马匹。但因为狄青派精兵大破侬智高的连锁反应,交趾似乎PTSD了,送了许多马匹到汴京来,其中就有数十匹种马。

这是大理绝不会与大宋交易的资源。

而狄青这次收复的失地里,刚好有一片高原作为天然的养马场。也就是说,大宋或许以后就能够摆脱常年马匹不足的窘境,甚至能培养出战斗力比以前更胜一筹的步兵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为这个消息而激动不已。

“也只有这样的喜讯,才能让你回宫看看朕和你阿娘了呀。”仁宗感叹道。

扶苏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来。

快了,快了。马上就要春闱了。

春闱一过,他肯定天天都回来!

大约人心总是得陇望蜀的,仁宗摸着身前马匹柔顺光滑的鬃毛,又有点不满足了。

“滇马性情温顺,既耐寒苦,又不失神骏,确实不失为良种。可惜啊可惜,就是矮小了点。”

矮小吗?扶苏垫着脚才能够到马背上。但转念一想自己今年才四岁……好像是有点矮小了哦。

倘若宋军骑着矮矮的滇马作战,大腿跨过马背后将将能着地,气势上就输给北方的骑兵一大截。

仁宗碎碎念着:“要是有北马就好了。气势上亦不输辽人,党项人。”

“……王安石。”扶苏突然说道。

“什么?”

“王安石不是在边境查走私人口的案子吗?让他去找!能贩人,一定就能贩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