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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对。”

富弼眉目间的焦躁隐约平稳了几分:看卷子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终于,他在掀开一份新卷面时,在它的面前久久停驻,眉头几度打结又松开,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欧阳修发现了不对劲:“彦国?什么文章让你这般神思不属?”

“此卷……充作平定十六州之国策,”富弼顿了一下,眼睛闭了又睁:“亦无妨。”

欧阳修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来看看。”他说道。

朝堂之上,庆历新政的几位支持者中,他知道自己更富于文采而短于政事。富弼与他正好相反,不爱作文章,在政务上却无比擅长。能被此人如此评价的卷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然后,因为震惊而不停抽气的表情,就没从他的脸上褪下来过。

直到最后,欧阳修都一脸恍惚:“……原来还能这样。”

身为本朝的文坛宗主,再怎样天花乱坠的文字也不至于让欧阳修吃惊。但这篇文章根本让他忽略了文笔,而是把他卷入了文章中描绘的的世界。就好像、好像真的只要照着上面做,十六州就能近在眼前。

他看着富弼陡然变得坚定的神情,若有所感,问道:“彦国,你当如何?”

“此篇当为魁首。”富弼说。

“就算它可能不是成王殿下的?”

“就算不是成王殿下的。”

“撕开卷名之后,也决心不更改了?”

“不更改了。”

“就算官家要改主意,你也要一力作保?”

富弼忽然道:“同叔,你试探我作甚!你就说你自己是不是如此作想罢。”

欧阳修:“……”

他绷紧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此作堪称平戎之策,许多条缕我此前从未想过,他却能在文章当中说个分明。”

那还有什么理由遮掩这颗明珠呢?如此人才就应该绽放于朝堂之上。若是因为天家父子之间的玩闹,就任凭人才被流失埋没,才是他们自诩忠君贤良之臣的耻辱。

至于这人是成王殿下?两人脑海中只翻过一瞬就立刻否了。他们自幼也是乡里的神童,又为官作宰了好多年。顶多觉得成王能与他们同频对话,不认为他有什么超出自己认知之处。

最终,欧阳修与富弼一致决定,推举此篇为魁首,之前那篇议论时气势奔涌涛涛的为榜眼。

他们另挑了几篇写得不错的,充作了备选,一同呈给官家。这两人也使了个心眼,故意多挑了几篇,万一呢,万一成王殿下的卷子就在其中呢?他们也不算辜负了官家的一片慈心。

当然,状元的位置他们无论如何要一力保下。这是两人达成的共识。

二人前去觐见官家的时候,后者仿佛已经等了许久了:“两位卿家,阅卷可还顺利?”

在拔擢人才上一帆风顺。

在辨别谁是成王殿下上一筹莫展。

两人在心中暗暗道。

官家也没管他们如何回答,径自接过文章看了一遍。顺序由后到前,最后才看到状元的那位。

他方才一读就笑出了声:“两位卿家当真不曾提前撕开名录?”

富弼和欧阳修面面相觑:“不曾。”

等等,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官家定定地看了他俩一会儿,忽然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揭名,张榜吧。”他说道。

富弼和欧阳修准备了一肚子据理力争的话,然而没一句用得上的。更可怕的是,本该出现在这一场合的名字,竟然无一人提及。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立刻想到了某个可能性。

呃。不会吧……

撕开封卷糊名的时候,他们二人默契地先撕开了那位被他们点为状元的平戎策。看到名字的一瞬间,他们都沉默了。

“……”

“……”

富弼行了一礼:“微臣立刻命人准备传胪、张榜、刻碑等等事宜。”-

殿试在集英殿开始,亦在此地落幕。

数百位学子再次浩浩荡荡地站在一起。不同于上一次,他们当中没有人谈笑的。如果说殿试当日,他们还有一些“命运全在自己手中”的余裕的话,那么今天唱名的时候,在天子群臣的注视之下,只有不知自己命运落在何方的激动与恐惧。

一朝登上青云之梯,还是就此降等或黜落,无奈庸碌一生,只看今朝。

扶苏依旧是当中神情最轻松的一个。

没别的原因,他的包袱都卸下了。在考场上震惊了官家还不够吗?至于名次几何,并非他能决定的。他已经把自己能写的都写了。

他甚至跟官家说了声——您可别给我开后门啊!仁宗朝能人如云,要是谁被他挤掉了位置,就此蝴蝶掉一位名臣,那损失就大了。

“庆历五年殿试……”

阁门司自殿内遥遥相呼,一声传过一声,如遥遥泛起的水波,象征着天子旨意的庄严而低缓的声音进入所有人的耳廓。

一瞬间,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绷紧了身子,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然悬在他们的头顶。

“一甲头名状元……”

“赵宗肃。”

“入殿觐见——”

一片哗然中,扶苏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

他的心跳一瞬间极快,耳边似乎很安静,又似乎有四面八方的鼓噪声音涌来。无数道目光顷刻之间落入眼帘,他们的神色皆有着相似的震惊、诧异、激动、敬佩……

像是意料之外,又仿佛众望所归。

第86章 第 86 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传胪官的声音渐次响过了三回, 传遍了集英殿内殿外。惊涛骇浪席卷在了每个人的脸上、心中。但身处风暴中心的扶苏,看上去平静异常。他愣愣的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一瞬间脑海中掠过了许多想法。

……真的是我吗?

明明这一榜中有苏洵、苏轼、曾巩等等青史留名之人, 考题也是他们所擅长的。为什么状元的名头还是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老实说,他之前已经不大抱希望了。

不会是官家黑箱操作了吧?

忽地, 扶苏的手上传来一阵锐痛, 抬头就见到苏轼涨红成一片的脸。扶苏还没见过这人如此激动的模样,紧紧捉住他的手, 要不是担心御前失仪, 恐怕即刻就要跳起来了一般。

“赵小郎,你听到了吗?状元是你呀!快点进殿呀, 进殿!”

扶苏:“好嘛……”

有人比自己激动, 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就被压下来了,哭笑不得地安抚着人:“好好好, 我马上就去。”

旋即从人群中挤出来,独自走上了台阶。

但扶苏的身量过于矮小, 台阶近乎他大腿高, 只能提着衣服一阶一阶地往上迈, 走得无比吃力。

他方才走了几阶,就有点累了。停顿休息了片刻,立刻感觉身后无数道目光挠在了背上, 似是无声的催促:快走啊!你可是要去面圣的!怎么还能嫌累呢!

扶苏心中碎碎念了起来:可恶啊, 明明是人生的高光时刻, 怎会这么丢人呢!还有这台阶也太高了,一点不儿童友好,真不人道!

忽地, 一只手突然出现,摆在了他面前。

扶苏懵懵然地抬头:“咦?富相公?”

富弼“嗯”了一声。

“官家见你久久未至,猜你是被殿阶困住,让我来看是何情况。”

扶苏忽而抿了一下嘴,把手搭了上去,借着外力爬楼顿时轻松了许多。

与此同时,身后的目光鲜明地变成了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当朝相公亲自给他当拐棍。

难道官家就这么中意这位神童吗?

其实扶苏也觉得有点夸张了,愈发疑心状元来得名不副实,偷偷觑着富弼的神色。

后者好似完全没听到背后的风言风语,眼底似有无限的慨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上次牵您之时,老夫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扶苏:“您说的是……我们初见时?”

“是啊。”

那时候的扶苏,还是见垂拱殿而色变,一心找借口尿遁的呢。有些事现在想想还挺丢人的。

扶苏低下了头,白嫩嫩的小脸蛋发着烫:“其实我也没想到的。”

人总是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两人说话之间,已踏过数十个台阶,远远把哗然的议论声甩在身后。

富弼立刻从善如流改掉了称呼:“是微臣当时看走了眼,如今殿下才具将将初显。未来当如何,微臣十分期待。”

嗯——?

扶苏讶然不已:听富弼这口风,他的状元难道不是黑来的?不然以富弼的为人,乱颁状元绝对会被喷,而不是夸赞和表达期许吧?

他狐疑地走入了大殿,上首的中央正襟危坐的天子,不是熟悉的老父亲又是谁呢。虽然两人间隔了好远,扶苏依然能见到仁宗那一脸笑得不值钱的样子,毫无帝王的威严。

快收收吧!

嘴角要咧到牙根了!

仁宗才不会见好就收呢。由富弼、欧阳修二人公推的状元,正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现在不开心,更待何时?

官家又仔细端详了自己的儿子好一会儿,直到扶苏等得忍无可忍,咳嗽了一大声,方才念念不舍地摆了下手:“唱名吧。”

“赵肃,庆历元年生人,父名……”

“赵祯。”仁宗突然说道。

扶苏被吓了一大跳:“啊?”他立刻紧张地往殿外的放下望去。

但传胪官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没留意到官家唤出了君王的名讳。按照扶苏伪造的家状向外念去,唯独缺了“父祖名讳”一栏。

扶苏立刻重重地松了口气。

幸好,还没暴露。

仁宗的眉头微微皱起,佯作不满道:“怎么了?肃儿?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让别人做你爹?朕就那么见不得人么?”

扶苏睨他: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眼见左右都是知情人,他索性不装了:“我还想着以后要当官呢。这个身份还有用的。您可千万别揭穿。”

“哦?”官家跃跃欲试地问:“你想当什么官?”

一般来说,宋朝的状元会立刻被授予正八品的官衔。至于选官到哪,则是看吏部的意思。

但扶苏却从官家的话里听出另一层。他指了指自己:“难道我可以选吗?”

“当然了。”仁宗演都不演了:“此前种种,朕皆一片公心。接下来就算有些私心,旁人也无从指责什么。两位爱卿,你们说是也不是?”

富弼:“……”

欧阳修:“……”

他们听出来官家是在打趣他们。可是怎么办呢谁让他们都眼拙,没认出成王殿下就是那状元本元,还摆出一副打算死谏的姿态。就算官家调侃他们,也得认!

“咦?”扶苏说:“所以状元真的是我吗?”

“成王殿下,万勿妄自菲薄。”

富弼见自己亲自点的状元竟然这个反应,心中复杂难以言喻:既为他看低自己而叹气,又为他为人谦虚而高兴。

“您写的若能成真,哪怕只有一二分,便不是您该得状元,而是状元配得上您才是。”

幽云十六州哪怕只收复其一,功劳就足以配享太庙了。哦不对,这位是该入太庙的本尊。

富弼又说:“同样的,朝廷理应拔擢有才之士,物尽其用。官家询问您意在何方,乃是取士有道,亦不能称作私心。”

仁宗大笑:“富卿此言得矣。”

又问:“所以肃儿,你想去哪儿呢?”

原来是真的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扶苏顿时认真了起来,思考了片刻:“户部司?不,还是劝农使吧。”

劝农使,乃是宋朝从真宗皇帝起,特地规制的官员。其职责和扶苏想做的事情不谋而合。

仁宗顿时明白了:“棉花?”

扶苏:“对!”

他一开始就是因为棉花,才生出科举进取之心的。现在能自己选官,当然不能错过机会!

富弼和欧阳修不知这对天家父子在打什么哑谜,面面相觑。仁宗也不吝于为他们解惑:“是肃儿发现的一种新作物。其轻便、保暖远胜于芦花、麦秸,使人冬日尤胜春朝。”

芦花、麦秸正是当下的宋人往冬衣里塞的填充物。其保暖效果可想而知。因此,大宋每年的冻毙人数居高不下,更遑论北边的辽国。

富弼、欧阳修震惊不已。自他们认识扶苏以来,数不清多少次露出类似的表情了。原以为自己该有抗体的。但成王殿下依旧一次又一次刷新他们的认知下限。

富弼紧紧捏着袖口,喉咙滚动了两下:“原来,殿下所言之策,并非空穴来风。”

他有心再说点什么,但那对天家父子根本不给他机会,三言两语就商量好了去处。

旋即,一丝期待又不怀好意的笑容蔓延上了仁宗的脸:“方才富卿说,人尽其用,不能算私心,那么这个呢?”

他打了个响指,几个内侍便推出了一顶硕大的木质轿子。这顶轿子和普通的轿子不同,它是四面露天的。周遭之人,可以轻易窥见内里乘坐者的真容。

“……”

一丝不妙的预感,攀上了扶苏的心房。他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当然是为了给状元游街用的。”仁宗说道:“朕因知状元郎年幼,身量尚小,恐怕骑不得高头大马。又不忍心他错过一生一次的风光时刻,特令有司赶制出这顶轿子。赵小状元,你是要人抬?还是要马拉?朕都能帮你安排。”

扶苏:“……”

扶苏:“…………”

“官家!你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憋笑!你就是为了整我吧!对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早知道不当这个状元了。”扶苏有气无力地说道。

却被范纯仁无情指出:“赵小郎,你春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是真心的。”

“快别说了,你这话太惹人嫉妒了。当心你后面的士子看你不顺眼。”

“……后面吗?我只听见苏轼在狂笑。”

范纯仁“呃”了一声:“我好像,也听见了。”

扶苏和范纯仁齐齐回头,果然没听错。苏轼正混在二甲进士的队伍里,指着他那顶可笑的轿子,发出不客气的狂笑声。见两人齐齐看过来,他顿时笑得更猖狂了。

扶苏忿然不已:“切!才区区十三名,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范纯仁没敢说的是:……因为那顶特制的轿子真的很好笑啊。配上赵小郎生无可恋,心如死灰的表情就更好笑了。

但换个方向一想,赵小郎如此惹得官家厚待,就连在殿中御前奏对的时间都是最久的。奏对之时,也不知小郎是如何表现的,官家的朗笑之声甚至传到殿外极远处,让他们等待的学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不会有人因此嫉妒上他吗?

范纯仁有心提醒扶苏行事低调,却被身边的一人掩面叹气声打断。

“犬子无状,让二位见笑了。”

犬子?范仲淹肯定不会在这。

所以是……

扶苏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是苏轼的阿爹?你就是苏洵?”

苏洵不好意思地承认了:“是。”

范纯仁:“他们是友人玩闹呢,您不必有心。”

曾巩也说:“是啊是啊,我们时常看到苏小郎、赵小郎一起打闹的。早就习惯了。”

他们同为一甲前五,进士游街时被分配到了第一批。除去扶苏以外,第二三四名分别为苏洵、曾巩、路人甲、范纯仁。

扶苏不禁咋舌:真是卧虎藏龙啊……

他心中不由得祈祷了起来:希望等会儿夸街的时候大家能少看他,多看自己身后的那几位。都是唐宋八大家级别的大佬啊,真正的文曲星下凡,拜他们总没错,别拜我,别拜我……

奈何总是事与愿违。

当内侍提醒他们可以上马迎接百姓欢呼的时候,扶苏不情不愿地走上了轿子。轿子过一个街头,人浪的欢呼声如海啸般瞬间向他们铺天盖地地涌来。而他们欢呼的对象,都是同一个名字。

“神童!”

“小状元!”

“赵小状元!”

“状元!我要生个你一样的儿子!”

“滚!状元是我儿子!”

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87章 第 87 章 不是状元,是三元!……

早在集英殿唱名的时候, 皇城外也有人同步张贴了皇榜。当然了,在殿试榜下试图捉婿的比当初秋闱时只多不少。但再也没有如当初柴家拦路打劫人时那么猖狂。

能高中进士的,每个都是万里挑一、优中选优的能人了。商户人家对他们能得罪尽量不得罪。不像秋闱时新中举的举人, 势单力薄见识浅, 好拿捏极了。

对于一甲人选最唉声叹气的,恐怕也都是这些商户人家。最让他们可惜的还是状元郎赵宗肃, 明明再年长二十岁, 不,哪怕十岁, 都是人人要争抢着当女婿的青年才俊。可他怎么偏偏才四岁呢?公然抢夺一个四岁的孩子当童养婿?再不要脸的人也做不出来这事。

但汴京城的老百姓们可顾不得商户人家的那点小心思。他们巴不得状元公越年轻越好呢!只有这样可看的热闹才多呢。诶, 对了,这位小状元是不是破掉了晏相公保持的记录, 荣登本朝最年轻神童的宝座了?一会儿游街定要好好看看!

这才是扶苏在游街时, 夹岸的百姓都在喊他名字的原因。数不清有多少人等着看热闹呢!他乘坐的露天轿子一露面。立刻引起了议论声一片,当有人知道这是官家为小状元专门订做的时候, 气氛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而且肉眼可见的是,未来一个月, 汴京的街头巷尾都不会缺少话题了!赵小郎, 赵小状元, 够大家唠个够!

“不、不对!不是状元!”

“怎么不对了?赵小郎不是状元还有谁是?难道你是吗?”

“你忘了!之前解元和会元也是他!”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三元及第了?”

“赵状元,赵三元!”

“赵小三元!”

扶苏:“…………”

道理我都懂,但“赵小三元”中间的那个“小”字能不能去掉!很怪啊!

可惜, 汴京百姓不会回应他的腹诽了。人群中的称呼更新得极快, 扶苏本来就薄的面皮红得滴血。从苏洵, 范纯仁的角度,轻易就能看到他泛红的耳根。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交换了眼底的打趣之色, 继续勒起马悠然享受着主角并非自己的风光活动。

忽然,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扔了一张手帕到扶苏的脸上。这一动作立刻点燃了人群的热情,宛如史书上“掷果盈车”的复现一般,许多东西都朝着扶苏的人工轿子飞来。

他混杂着骄傲、得意、羞赧的复杂情绪立刻转化为纯然的惊吓:“别扔了呀,别扔啦!”

人群大多停手,但还有零星犹不听劝。

扶苏只好抱住头,大声嚷嚷道:“你们别砸我脑袋上了呀!我脑袋很值钱的!”

围观的百姓立刻发出善意的哄笑之声,纷纷停手不再闹了。正如小状元所说,他头上顶的可是四岁就能连中三元的的脑子,砸坏了可怎么办?举国的损失,谁能赔得起?

扶苏立刻俯下身,问着附近内侍:“夸街还有多远啊?”

内侍是集英殿上知情人之一,又提前得了官家吩咐,定要好好向世间炫耀一下他们成王殿下。一听小扶苏如此发问,便以为他也喜欢夸街,兴奋地说:“还有整整七条街呢!”

扶苏:“……”

“还有七条?”

内侍误会更深:“您是嫌少了?要不这样吧,等会儿我们再回来一圈儿?”

吓得扶苏摆手连连:“不不不,不用了,就这样吧!”

“……”

后来,据某位老汴京人回忆到,此后的状元游街都不再有像庆历五年的盛况了。当问及原因时,他先洋洋洒洒夸了“赵宗肃”三百字:“还有谁能像小三元这般天资聪颖,四岁中三元的?不够看,都不够看。”

“还有。”他顿了一顿:“从那一年起,后面的殿试就不刷人了,进士科的人忒多了。那么多人都要游街,闹哄哄的,好没意思。”

是的,扶苏也是后来才知晓,他这一届殿试因官家喜得人才,大手一挥下了道旨意:除了犯讳、污损不得不剔出考场以外,其余人无一黜落。官家还宣布,往后的殿试只分等级,再不黜落人。换句话说,只要春闱得中的士子就能有官做了!

据来源不明、但可靠度极高的小道消息说,其实是因为官家当朝时得了小文曲星的垂青,龙心大悦,于是雨露泽被于天下学子。你们要谢,就谢赵小状元去吧!

甚至于,因进士科中,年方四岁者一人,七岁者又两人,庆历五年又被称为“神童榜”,又名“三元榜”。而扶苏的名字,也随着一道又一道逸闻逐渐从汴京传到了大宋的每一处。

扶苏在外的名声愈发水涨船高,有心与他交往的、提前送礼留下好印象的、越来越多。但他们却发现一件事:找不到三元的人啊?

和秋闱时候一样,堵到国子监、濮王府的人全都落了个空。但这时,国子监甚至不能用“备考不方便见客”的借口了——因为他们自己也找不到小状元的影子!

梅尧臣愤愤不平地说:“还想让他给师兄们说两句话呢!”

杨安国:“你确定是鼓劲?不是打击他们自信?”

梅尧臣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被吞下了,只剩满脸的踌躇和为难。

杨安国说:“圣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这样不是更好么?”

“无论赵小郎是何身份。他都是国子监的学生,范公的小弟子,同叔点的解元,富相公点的状元,早被划做我们这一派了。此刻必然有人,而且是许多人对他虎视眈眈。”

梅尧臣沉默了片刻:“不错。”

又说道:“只愿他家里人能把他护得周全些,不给旁人落下把柄。若不然……”

没错,他们早就看出来了,赵小郎虽然是宗室子弟,但背后绝对不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系宗亲。而是一支实力雄厚,甚至和官家关系密切的宗室势力。

若不然,他怎么会信誓旦旦地说,杨祭酒你只管上折子请官家来,官家一定会来呢?定是他背后的人知会了官家一声。

但梅尧臣和杨安国假设得最多的,还是八王爷赵元俨——和当初的苏轼猜得一模一样。至于赵小郎背后站着官家本人?这猜测甚至没在他们脑海中成立哪怕一秒。

不然呢,谁家的独苗苗皇子好端端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要来国子监苦读,还参加科举,只为了要个八品官做啊?

扶苏:正是在下。

他不仅苦哈哈地考试了将近一年,功成名就后呢,更是连流水席、谢师宴也不举办。把一切想见他的人都拒之门外,任他们每天在濮王府门口残念地挠墙。

(濮王:我无妄之灾啊……)

身为引起汴京舆论风暴的漩涡,此刻的他正在一处皇庄上,兴高采烈地……弹棉花。

没错,第二批广泛种植的棉花已经全部结果了。扶苏一听这个消息,就立刻赶到了种植地。看到从棉铃中炸开毛茸茸微微泛黄的白色丝绒,简直比听闻自己喜提三元时还要高兴。

他甚至凑近了棉花丛,凑近嗅了一口,明明是没有香味儿的,但他咧开的嘴,却好像棉花朵里藏着什么绝世奇香似的。

嘿嘿……棉袄……棉手套……

仁宗忍俊不禁:“瞧你那样。”

扶苏扭过头瞪他:“没办法呀。难道官家你不高兴吗?我看就算是范公,也很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吧?”

他前日才收到范仲淹的信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里面装着正是登上教科书的千古名篇《岳阳楼记》。

这文章原本是范公为了安慰他,殿试要有平常心的。但不知为何,西北的驿马慢了两天,等扶苏看到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已经是响当当的状元了。

但他还是把这篇范仲淹亲笔版《岳阳楼记》反复看了几遍,和小苏轼的七岁真迹一起珍藏了起来。和仁宗聊天的时候,顺嘴就说出了里面的名句来。

仁宗沉默了一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范卿的话?他的新文章?”

“是。”

仁宗没再问,望着眼前的一片雪白色,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调职的圣旨传到西北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在周遭同僚的一片恭喜和依依不舍的声音中,范仲淹独自傻了眼。

据京中传来的可靠消息称,是成王殿下引用了自己的文章,才让官家想起他来,由此契机复职入京的。

但问题来了:他和成王,根本没交情啊?——

作者有话说:扶苏:哪里的话[狗头叼玫瑰]

第88章 第 88 章 官家,我保证就这一次。……

“这消息……可靠吗?”

范仲淹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沉吟着斟酌了一会儿, 在怀疑成王和怀疑自己之间选择了怀疑信源。

“事关天家,若是不可靠大家又怎敢乱说呢?这消息现在京中都传遍了。往好处想,就算它真是假的, 但是能传出来, 还不足够说明官家和成王殿下对您的看中吗?”

范仲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问题在于,传出来的故事太细节了, 就好像是有人亲身经历过似的。尤其是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还真是他近日新成的新作中的句子。

“但我明明没给官家看过呀?”这才是让范仲淹最不解的:“见过此文的人,无非子京、纯仁还有……我那小弟子。”

这三人当中, 一人为不起眼的新科进士, 一人贬谪在外。最容易见到官家的,居然是年龄最小的, 如今正风头无二的“四岁三元”。

“难道是他?”

范仲淹才想起来, 他这小弟子除了四岁三元的赫然战绩,还是个宗室子弟。但也说不通呀, 也不是所有姓赵都能和官家扯上关系。

他不由得对弟子和官家的关系产生了全新的认识:原以为传闻中的喜爱只是夸张的说辞,没想到竟是犹有不足!甚至可以说, 自己能回到京中说不准还是沾了小弟子的光!

范仲淹捋着胡子, 感慨不已:“师者, 本该为传道受业解惑之人。但我与我那小弟子,甚至还未见过一面、行过正式的拜师礼,就已经受惠于他良多矣。怎能不令人汗颜。”

“但不管怎么说, 您都要回京啦。”

范仲淹:“是啊, 要回京了。”

想当年, 他本是于京中改革受阻、失意之下左迁到西北。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仅在此固守住了西北边境,甚至偶得一得力之将,帮助大宋拱卫了西南边境的太平。原以为将要终老于此的, 谁又能想到,他还有机会重回汴京呢。

“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呀。富相公、欧阳公等人明明都在盼着您回汴京去。为什么您瞧着却不甚高兴呢?”

“居安者,当思危矣。”

因是亲从,范仲淹说话也就没了顾忌:“你光看到我能与他们重聚了,焉知又有多少人不乐见这一幕?”

“啊……”

“想来他们必有所为。”

范仲淹所说的“他们”,也就是当初合力狙击掉庆历新政的那一帮人。从朝堂上的吕夷简、王拱辰,到后宫中的张贵人,再小到国子监里给扶苏使绊子的王博士。他们因利而聚,内部或有多分歧。但是一旦新政党势大,必会再度紧密地苟合在一处。

那么,他们又会拿谁做文章呢?

范仲淹自己是官家刚下旨召回汴京。就算为了不打自己的脸面,官家短时间也不会降罪于他。欧阳修去岁新写了《朋党论》自证清白,于文坛名声显赫一时。富弼任上和辽退夏,宰相本职也是兢兢业业、政绩斐然,几乎找不到可弹劾的漏洞。

所以,他们会把靶子对向谁呢?

“我呗。”扶苏说。

曹皇后笑着摸他的头:“吾儿聪慧。”

“想也知道啦,出那么大的风头,肯定有很多人看我不爽。”扶苏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语气懒懒散散地说:“可我又不是故意的,就是想推广个棉花而已,怎么生出那么多事端。”

他刚从产棉花的农庄回来。所有成熟的棉铃已经采摘完毕,正在按照他的要求去棉籽留种、再用木头或竹制的弓弹开,使棉花本体尽可能变得蓬松绵软。然后才能开展下一步的纺织。即使安排了许多女工,但这一过程耗时仍要数日。扶苏等不得那么久,就先一步回了宫中。

刚一回来,就被坤宁宫的人拦了去。扶苏心虚地想起,一直被他蒙在鼓里的人,除了官家还有娘娘。他满以为自己会挨一顿责骂,没想到曹皇后只问他出风头开心不开心。

扶苏犹豫了很久,低头说了实话:“其实还是有点开心的。”

虽然一路上跌跌撞撞,运气、误会的成分很多,仿佛是老天都在有意成就他,让他来当这个三元及第的神童。但是当万人空巷欢呼着他名字的时刻,扶苏的心也沸腾鼓噪了。谁看到那一幕会不激动啊?恐怕只有圣人吧。

他又不是圣人。

“开心就足够了。母后也为你开心。”

然后曹皇后就不追问了,转而替他分析起新的局势起来。怎么说呢,不愧是逆风局也要支持庆历新政的人,她对保守派动向的嗅觉极为敏锐,一语就道破扶苏以后必不安稳的朝堂生涯,让后者生无可恋,一瞬间干劲都少了一半。

曹皇后又笑着安慰:“未必不是件好事呢。你现在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去当劝农使推广那什么棉花,还不是事半功倍吗?”

“还是说……你不相信官家吗?”

扶苏顿时摇头连连:“我只是觉得那群人很烦,不让人安生。”

而且也很让他有心理阴影——容易回想起第一世他醉心儒家安世济民的学问,被秦国上下许多人追着弹劾的日子。那时候,父皇不知是听了谁的谗言,或许是原本就对他“为儒生所惑”不爽,厉声斥责了他一顿。

扶苏犹能记得,他跪坐在殿陛之下挨教训,父皇说到激动时挥舞的袖口,和颤抖的胡须。

那一幕隔了三世仍然历历在目。就算官家这辈子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也让扶苏心里头打鼓。就算理智上知道所谓“疏不间亲”的道理。

他咬着下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把他的感受形容出口,曹皇后又能不能理解得当。但后者似乎一切都了然于心,靠着他耳朵说:“那你为什么不主动迎难而上呢?”

主动……?

迎难而上?

扶苏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乌溜溜的,说不出的可爱:“娘娘,你的意思是,我自己去给自己找弹劾?”

“我就是这个意思。”曹皇后说:“反正注定要被人盯上的,岂不是说明,我儿现在想做什么做什么么?无非是弹劾的奏折一页或两页的区别罢了。”

“娘娘,你是这个。”

扶苏发自真心地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不愧是……他甚至都有点词穷了。

“而且,正好考验一番你阿爹,会不会放你一马?好让你以后能彻底安心、不至于放不开手脚。”曹皇后说:“至于官家那边儿,父子哪有隔夜仇的?若真有,你娘娘也会帮你求情的。”

扶苏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所以,我该去做一件,嗯……犯忌讳的事情。只要这一次官家能帮我兜住了,其他人就无话可说,我也能无法无天了?”

曹皇后狡黠地一笑:“这主意,千万莫告诉官家是你娘娘给你出的。”

扶苏来来回回想了两遍,不得不赞叹这招数实在是高。就算是最差的结果,他和仁宗之间信任破产了,也有血缘之间斩不断的羁绊。再不济,还有推广棉花的功劳呢。

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要给他的闯祸兜底的官家。

扶苏双手成合一个十字,默默在心中说了一句对不起:抱歉了呀,官家,谁让我前世的阴影实在是太深啦。我也只任性这一次,日后再也不作妖,老老实实地帮你的忙。

不,也不对。

谁说他这次闯祸犯忌讳,就不能是国家改革的先声呢?或者他只要比还要新政派表现得还要激进,后者也会渐渐被接受良好。

扶苏回想起自己给梅尧臣写的文章——若要根治大宋的积弊,关键在于让士兵识字、知礼。老实说,那是篇略显惊世骇俗,以至于不敢给官家过目的文章。但扶苏又真心觉得,若要和辽夏两国天生就高大、凶悍的骑兵一决高下,他们大宋能仰仗的,只有后天的训练有素。

再者说,宋朝什么事最犯忌讳呢?太祖杯酒释兵权,中央禁军人数八十万,还有后来,狄青成为枢密使后又被弹劾下来。

无非两个字,就是“军权”。

扶苏的心里顿时有了个主意。

于是,次日,即使打了打胜仗,也门庭略显冷清,安心闭门度日的狄将军府上,迎来了一位新的访客。

他穿着状元的衣袍——官家特命有司亲自量体裁衣的款式,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谁一般,腋下夹着厚厚的一本圣贤书,扣响了狄青门口的铜环。

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汴京。

天啊,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小三元,不办谢师宴、不参加同年文会、也不拜见拉拔他当状元的富相公和欧阳公,第一个拜见的居然是狄青!

夭寿了,他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了吗?

谁不知道大宋的历代天子皆可称一句宽仁,却统一忌惮两件事:第一是武官势大。第二就是文武勾结!

朝中对这位天降神童有好感的人,无不抚膺扼腕,长长叹息。但那些对他早有偏见,正愁不知从何下手的人,则像苍蝇嗅到腐肉的气息一般蜂拥而至。

他们简直乐开了花。

还以为这赵三元是个聪明人呢。小小年纪,得了好名声还能忍着不跳,窝窝囊囊地藏起来,让他们一点儿破绽都抓不着。

谁知道呢?

他竟然迎头送了一个!

那他们就不客气了!

消息传遍汴京的那日夜里,台谏官衙中的灯烛长明不灭。第二日,弹劾的折子就像雪花一般,蜂拥着堆满了官家的书桌——

作者有话说:官家: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会儿吗[愤怒]

百官:你是说你又得了个未来名臣,这名臣还是你儿子,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

第89章 第 89 章 你们是说,是朕,要夺自……

“你不该来见我的。”狄青说。

狄青见扶苏时, 穿着一套极为正式的礼服。腰悬玉带,还挂着一只金鱼袋。

经历了广源州阳光的照射,他的皮肤比寻常人深上两个度, 被紫色的圆领官服衬托得愈发明显, 脸上的刺青也显眼又有点骇人。

总而言之,他看起来十分不伦不类。与扶苏从前见到过的文气纵横、气质斐然的文官们迥然不同。

或许狄青自己也很不习惯罢?光是扶苏看到的, 短短一刻钟, 指头就往下扯住了袖摆好多次。想来这位出自底层的将军,与汴京城的冠盖与乌衣格格不入。还是一身铁制盔甲更得他心意。

扶苏假装没有听到狄青的那句话, 真心实意地朝人行了个礼:“见过护国军节度使大人。”

护国军节度使, 乃是宋仁宗给予狄青的勋爵封号。因他平叛要比历史上早了十年有余,不知道煽动了哪根蝴蝶翅膀, 并没有被封为“枢密使”, 成为大宋的政治中枢。

但其“节度使”的勋名,加上为数不少的封邑, 足以刺痛一些人敏感的神经。自晚唐乃至五代,各地节度使割据一方, 中央朝廷俨然形同虚设。又因他们抛却了最基础的道德, 整个华夏几乎沦为黑暗森林般的存在。

也巧, 狄青大字不识几个,早年还犯过事,脸上因得官府配字刺青。和史书上记录的节度使们一模一样。

狄青的文化水平不足, 还没通读过前朝史书, 但他的伯乐可是范仲淹。

他早已从范仲淹那儿得知自己不受朝廷官员待见的原因。即使他本人毫无那方面的想法。就算早年武力犯禁也是为了家人, 这不正好暗合了《春秋谷梁传》中的“亲亲相隐”一条么?

奈何,其他人不愿意听,谁也没办法。

狄青志得意满回朝受了封赏以后, 突遭冷待,近乎举目无亲。经历过莫大的失望之后,早就做好了和士大夫们井水不犯河水,乃至被排挤一阵子的打算,所以当听说近来京中风头无二的赵小三元前来拜访时,狄青几乎惊掉了下巴。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赶人走。

但赵小三元却一点儿也不接茬。是年纪小,不明白朝堂上的,还是单纯没听到?狄青只好换了个问题:“是谁指点你来拜访我的?”

说是“指点”,实则“指使”才对。

狄青大略能猜到背后的故事:约莫是有谁嫉妒赵小三元,又欺负他年龄小,尚不懂世情,引得他做出断绝仕途、自毁长城的举动来。要解决也好解决,立刻把人打发走,再上书给官家自辩他们根本没说几句……

“没人指使我,我是自己想来的。”扶苏眨巴着眼睛说道。

狄青:“?”

他惊讶至极,喉咙中发出一个气音。

“若说是怎么想到的?狄大人您或许有所不知,在下忝为范公门下学生。听人说过范公在西北曾对您指点过一二,方才厚着脸皮想认认门来着。”

反了,全反了!

狄青面上泛起一片急色:怎么说的好像你来烧我的热灶似的呢?该是我烧你的才对啊!

就算是他闭门深居简出,也听过赵小三元有多得官家看中。与他已经见顶的武人生涯根本可比性。但是赵小三元的话里又提到了“范公”二字,范公可是再造了他的人啊!对恩人的弟子,难道要扫地出门吗?

狄青面上的纠结,扶苏全看在了眼里。

他不禁感慨万分:历史上把狄青从枢密使的位置赶下台的,可是有文彦博等等名臣啊。当然,更加离不开仁宗的不安与猜忌。可惜他们全看错了人,狄青非是他们想象中晚唐五代那毫无礼义廉耻的武夫。

譬如此刻,他脸上的纠结焦急,全是为了自己这素不相识之人的前途而担心。这样心思纯善之人,会生出貮心,效仿安禄山,史思明等人祸乱大宋吗?

扶苏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被他人关心着,哪怕是位素不相识之人,也是令人心情愉悦的。更何况,他短时间窥见的狄青之品性,更证明他这趟忌讳没白犯!

狄青舔了下微干的唇,循循善诱,打算用话术把人礼貌地请出去:“赵小三元,或许你有所不知,我等武人……”

“可我听你说,你读过《春秋》呀。”

说着,扶苏从腋下抽出薄薄一个册子,封面上正写着“春秋”二字。

“呃……”狄青说:“那我也是……”

“那把它们都看完不就好了?”

扶苏索性不演了,直接把带来的一摞子圣贤书往狄青的手里塞过去:“看完这些,狄将军你不就成了文化人了?旁人就不会怕你了。”

狄青:“……”

原来你知道背后那些弯弯绕啊。

他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举着书,另一只手无奈地扶额:“赵小状元,你既知晓个中关窍,当也知晓,文人与武人的区别并非读了圣贤几本书那样简单……”

所以,范公不计身份之别,对他谆谆的教导提携才是举世罕见的大恩德。狄青从不奢求自己此生能遇见第二次。

但他的第二次恩遇,似乎已经来了。

扶苏轻声说道:“他们是这样想的,所以,您也是这样想的吗?”

“只因有人觉得您是武夫,您就自暴自弃地认下了恶名吗?为什么不读个名堂出来,给他们瞧瞧看呢?”

“太祖时的相公赵普,不也只用半部《论语》治天下,从来没人说要把他开除文臣的。”

狄青搁在额头上的手放了下来。另一只端书的手已经捏起了边缘一个翘角。他的目光直直的,似乎是神游天外。但扶苏却知道,他不仅在听,而且还在飞快地头脑风暴。

他于是祭出了最后的底牌:“还有您手下的兵呢?您自认为文武有别,是不是也替他们承认了,他们也如朝廷中某些人所想的那样,是不知礼义廉耻、如野兽如蝗虫般的……”

“不是!”狄青高声打断。

他微微愣怔了一下,似乎也被突然激动的自己吓了一跳。然而待理智和冷静都回笼,他还是说道:“他们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这些书本不仅您一人要学,他们也要学的呀。”

扶苏就把他写给梅尧臣的那篇文章,在狄青的面前抑扬顿挫地复述了一遍。他修过后世的逻辑学,每一句话都思维严谨,是梅尧臣、杨安国都挑不出错误,甚至隐隐为之蛊惑的文章,用来忽悠,哦不,说服狄青简直是轻而易举。

狄青捏着书上的折痕加深了。

他终于明白,原来官家的看重、外界的吹捧都并非空穴来风。和小三元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竟然恍然有当年接受范公教诲的错觉。每一句话都令人心服口服,乃至洞见一片新天。

……更可怕的是,眼前的小豆丁,才四岁啊。

他吞了一口口水:“你说得皆在理。我读这些书没什么,但军队并非由我管辖。你说的那些,我无能为力,除非官家亲自下旨,你……”

“安啦。”扶苏安慰起狄青:“狄大人,咱们先别想那么远的。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些书通读完,让朝堂之人刮目相看。”

狄青:“……”

他看着自己手上分量不轻的典籍,本就晒黑的脸色似乎更暗淡了点。

“至于我嘛,能不能说服官家还不确定。我的当务之急是,先从海一般的弹劾中活下来。”扶苏调皮地wink了一下。

大约明天风声就会传到朝堂上去吧。也不知道官家会如何应对呢?他既紧张、又期待。

确实是海一般的弹劾。

仁宗批奏折时,险些被折子淹没。

上一回他的案前如此热闹,还是范仲淹将要出京之前。但那时候说白了,是他先流露出退却之意,漏给了下面人看,他们才抓住机会把人弹劾去了西北的。

但他最近似乎没对谁不满啊?

仁宗怀疑人生,随机翻开了一本弹劾本子。弹劾新科状元赵宗肃私见护国节度使狄青,似有意图不轨之嫌。

下一本,新科状元,护国节度使。

下一本,状元,节度使。

下一本,三元……

仁宗不由气极反笑,一把把这封折子甩在了桌上:“他还知道肃儿是三元!”

“官家,你可着身体,别把自个气坏了。”

黄都知劝道。

官家毕竟修养极好,一度被臣子当面喷唾沫教训一顿都能忍。坐下来喝了口热茶,心气便平顺了许多……才怪啊!

骂他的,姑且算他有错,尚可以忍。但谁看到铺天盖地弹劾自己儿子的能开心啊?

仁宗一开始挺诧异的,毕竟从未把肃儿和狄青两个名字联想在一起。但到了后面,他的气愤完全盖过了一开始的惊奇。

什么“阴私谋权”、什么“积名夺誉”,仿佛这二人明日就要打进大宋皇宫,改朝换代了。

我呸!肃儿夤夜来信,建议他命范仲淹选拔西北有能武将的时候,你们弹劾之人又在哪里?还在朝堂上对侬智高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呢吧?

而且,我的儿子,我自己不知道吗?

他要是真想掌权,还用朕费心造三元神童的势?早用那小脑瓜子算得朕退位了好不好?皇后一定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如今像个商山四皓般的隐士避着人度日,不就是为了图个清净自由,想干嘛就干嘛么?

仁宗接受得十分良好。

他不算个十足有能的皇帝,但唯独识人之能是满点。若不然,也不会大宋文臣半壁江山皆出自仁宗朝了。肃儿的经纬与能力,身为老父亲还能看错眼了去?

可以说,就算是扶苏与狄青拉上帘子悄声密谋什么,府上还隐隐传来铁甲兵戈之声,仁宗也只会觉得在研发什么新武器,而非自己儿子意图谋反,夺取神器。

仁宗的目光往北方看去。

因为,他的儿子目光所向,不是到了年龄就能板上钉钉坐上去的龙椅(甚至还不想坐呢),而是先祖数代人都未能收复的幽云十六州……乃至更远的地方。

无论向南,还是向北。

所以啊,私会武将怎么了?

交往过密怎么了?

仁宗吩咐了内侍一声:“你们把弹劾肃儿的奏折全数出来整理在一处。然后铺纸,磨墨。”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太冷静。做的事也是先祖未有之事,甚至有违大宋国策之事。

“朕要亲自给肃儿写反劾状,通发台谏。”

内侍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递来一支沾满墨水的笔。仁宗接过后提笔就写:

——三元郎乃是朕亲选的天子门生,是朕之“党人”。

你们这些弹劾他欲阴谋夺权、动摇国本的,难道是说背后指使其图谋不轨之人,是朕?

是朕,要夺自己的权?——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90章 第 90 章 赵小三元,你给官家灌了……

宋朝的台谏, 即“御史台”与“谏院”,乃是独立于行政体系外的监察机构。他们拥有“风闻奏事”的特权,即不需要掌握切实证据, 只肖听到传闻就能参上一本。

人人皆知物议是一把好用的剑, 位高者或多或少都在台谏中有几个来往密切之人。在王安石当政的时代,台谏甚至一度能左右宰相的任免。

不说远的, 就说最近的事吧。按照历史原先的轨迹, 庆历五年,也就是今年, 欧阳修就会因为和家中女眷不检点的传闻, 又苦于无法自辩,被迫调离汴京, 远迁滁州太守, 写下千古名篇《醉翁亭记》。

台谏甚至连皇帝的过失也能弹劾。最近司马光不久就指责官家对成王殿下的照管疏松,仁宗为了帮扶苏遮马甲, 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台谏的权力如此之大,所以当他们言及扶苏之时, 是真是没觉得自己的遣词造句很过分, 甚至还暗合了大宋的政治正确呢。宋以文立国, 历代皇帝都极为忌讳文官武将往来勾结。

一开始,谁都以为,这把稳了稳了。

官家定然会勃然大怒, 认为自己眼瞎看错了人——给予三元郎天大的恩遇, 他却根本不识好歹, 和武夫勾结。三元的官途就此断绝,连带着狄青也不会有出头之日。

虽然后者是被牵连进来的,但是没办法啊, 谁让你是武人呢?要恨就恨赵小三元为什么偏偏要找上你吧!

……但是官家反劾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自大宋开国以来,不,自三皇五帝以来,都闻所未闻啊!

拿到反劾折子的人俱是一脸恍惚,以为自己没睡醒在梦里呢。不然怎么会碰到如此离谱之事?

但迷瞪瞪翻看一页之后,立刻被吓清醒了:官家说赵小三元是他的党人?怀疑赵小三元就是在怀疑他?

“官家是被魇住了吗?”

“三元到底给官家喂了什么迷魂药?”

大宋的科举前所未有之兴盛。朝堂上有能之人谁不是经科举考上来的?按理说,他们谁还不是个天子门生?但谁真的敢把自己当成天子门生?更遑论“党人”二字,官家简直把偏私包庇之心明晃晃昭彰于笔墨之上。

谏官,乃至背后指使他们的人,许多都差点没喘上一口气。他们甚至想立刻冲进垂拱殿,摇晃着仁宗的肩膀:官家、官家,您到底怎么了呀?

“党人”的话您从未对微臣说过!

就连扶苏都被仁宗力挺的姿态吓了一跳。

“这下子你尽可放心了吧。”曹皇后说。

扶苏重重地点头:“嗯。”

刘据、李承乾、胤礽……甚至他自己头破血流都解不开的死局,这次竟然无伤通关,连一点儿油皮也没擦破。以后只要他不做出像宋徽宗大开汴京城大门,让金军长驱直入的脑溢血举措,不管再做出什么来,仁宗都不会刻意阻拦。

扶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幸福也来得太突然了吧……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样的话,以后我就能和狄将军没顾忌地来往了。”

“哦?”

曹皇后的眼神好像看穿了什么:“真的只是来往那么简单吗?”

“我们相约好,我要教他念书。”

实则是他单方面约好的,狄青完全是被他忽悠着答应的。

“你就是为了这个?”

说话的人不再是曹皇后,仁宗快步踏入坤宁宫中,一下把扶苏从腋下捞起来,在空中抖了好几下泄愤:“你可知你阿爹在早朝上被呛了多少次,就为圆你这先生梦啊?”

“哎哟,哈哈哈……”

扶苏被搔到痒痒肉,双脚凌空狂蹬了几下,不一会儿脸就红了。被放下之后他才发现,仁宗的脸也微微泛红,显然是跟大臣们对线对得激动了。也难怪大臣们心情激愤,皇帝刻意纵容文臣武将往来的,大宋开国以来还是第一例。

“对不起嘛,官家。”扶苏认真地说:“我下次一定……”

他本想说“一定不会再犯”,但话到口头,又改成了“一定提前告诉你”。

仁宗瞪大了眼:“还有下次?”

他摆了摆手:“罢了,就算再有下次,你那时也在朝堂上。朕……”

他也本想说“朕就撒手不管了”,但对上儿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底没忍心:“朕只负责拉偏架,你自个自辩去吧!”

曹皇后偏过头去,忍俊不禁。

仁宗饮了一杯茶,平顺了下心气:“肃儿你还没说,你上狄卿的门,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真为了拜访他吧?”

扶苏故意卖了个关子:“官家你也没说,买到了吗?辽国那边的马?”

王安石亲赴边关找门路,他自己出马,又搭上了柴氏的线,薅来了一大笔买马的资金。事情过去了一个月还多,怎么都该有个结果。

仁宗点了点头:“买到了。”

“你是说,此事和狄卿有关?还是……和十六州?”

说到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格外轻。

因为仁宗突然想起来了,儿子殿试所书的平戎策中,就有训练士兵素质与培优战马两样。

扶苏自信地点头:“狄将军是不可多得的良将。若真有那一日的话,大宋恐怕要仰仗他。我当然要提前和他搞好关系。”

官家:“就非他不可了?别人不可担纲?”

扶苏:“对。”

狄青乃是经过历史检验的名将。而且他的成功并非空穴来风。即使侬智高的叛乱提前了十年,他一样打得漂亮异常。若说谁堪当收复十六州的领军统帅,扶苏心中没有第二个人选。

官家:“肃儿说了,那就他吧。”

或许狄青自己都想不到,他第二次的好运就在天家父子不经意间的闲谈中尘埃落定。

此刻的他,还在为自己无辜卷入新政派、保守派、小三元乃至天子都参战的漩涡中无比头疼呢,

曹皇后见状,半开玩笑地吐槽:“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们却如此信誓旦旦呢?”

官家:“……”

扶苏:“……”

失敬失敬,这位可是徒手画地图的狠人。

“娘娘,你说得对。”

扶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了一下:养一批购入的战马到投入训练,需要一两年。繁殖一批幼驹到成熟需要三四年。至于让士兵识字、知礼,也是个长久的活计。两者皆非一日之功。

所以,他现在空口无凭,吹得天花乱坠也无用。还不如待万事俱备,把养兵和养马的成果一起显露于世人面前。

“还是操心一下当务之急罢。”曹皇后问:“肃儿,你确定你要当官?”

“嗯。”

官家:“封肃儿为劝农使的圣旨,朕已经命吏部盖章下去了。”

曹皇后又说:“虽则这道圣旨是官家早有准备,但满朝文武可不这么想。他们会觉得,这是官家气头之上的产物,所以……”

“……所以,我会被认为是讨官家欢心的奸臣?”

曹皇后一脸孺子可教:“我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肃儿,棉花的事情你准备得如何了呢?”

虽然儿子即将成为朝中许多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要被扣上奸臣的帽子,但曹皇后本人却丝毫不慌张,甚至有种看儿子笑话的感觉。

“要不还是回来当你的成王罢?”

扶苏一脸无奈:“娘娘,你就别激我了!”

“棉花的事情,我心里大致有了个想法,只是苦于不知如何推广。不过既然我都快成奸臣了,说明千万双眼睛都盯在我身上,岂不是一波白送的热度?”

“有办法了?”

“嗯!”

进士及第之后,每一位进士都有三月左右的假期,供他们荣归故里、安顿家小。有的人顺遂地衣锦还乡,而对于赵小三元来说,这个休假和他炸裂的头衔名号一般,精彩得不相上下。

有心人整理出了他的行动轨迹——

进士夸街之后,风头最盛之时,既不摆宴也不结交,离奇消失,连“亲爹”濮王和母校国子监都不知他身在何处。

好不容易出现之时,竟堂而皇之拜访了护国军节度使将军狄青,一手葬送了自己炙手可热的官途。

然而峰回路转,不知道官家出了什么毛病,为了这三元公然与言官、甚至与整个朝堂开呛,早朝一连争吵热闹了数日。台谏们气不过,纷纷写起折子,连同官家一起谏!

就在这时,身为风暴中心的赵小状元却再度离奇消失。官家的回护他不曾回应,言官们快要扣上的“奸臣”帽子,也毫不在意。

数天之后,风波稍稍平息之际,他又出现了。这一次,刷新在了国子监的大门前。

“你还知道回来!”梅尧臣说。

天知道他听说赵小郎去拜访狄青之时,恍惚间心脏差点骤停。然后立刻舔着老脸去信给自己结交的友人,拜托他们不要落井下石,帮忙多说几句小三元的好话,能捞一点是一点。

谁能想到呢,官家竟然出手了……再然后,就是自己这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学生,没事儿人般出现在了国子监门前!

“梅先生,许久不见,久疏问候了。”

他说。

那张软糯可爱的面颊上,悠然无比、气定神闲的神色,不禁让人想摇晃着他的肩膀问:你这段日子去哪了?学陶渊明隐居去了?你完全不知道汴京发生了什么对吗?

但梅尧臣不敢。生怕他来一句“对啊”,反把自己气个半死。而且他能保证,自己绝对不是最被气到的那个。

“你来国子监作甚?”他没好气地问道。

“梅先生你忘啦。你当时有来信问我愿不愿意回国子监见见先生们,再办个文会什么的。”

“所以我来赴约啦!”

扶苏笑眯眯地说:“不过我不打算只我一人讲来着。除了国子监,太学不也有学生吗,把他们也叫上好了。”

梅尧臣咂摸出不对劲了:“你想干什么?”

以他了解的赵小郎的折腾劲,朝堂上风起云涌的,他闭门安心开学会?怎么可能?那可是种个菜都要喊来官家见证的闹腾人。

“帮我吹嘘一样东西。”扶苏说。

他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了一件织物,套在了梅尧臣的手上:“您是先生,我先送您。”

至于其余的,当然是文章写得好才有了。

梅尧臣低头一看。汴京的农历四月,近乎入夏了。那件织物被套在他的手上后,手指之间渐渐地烧了起来,宛如暴露在酷暑下炙烤一般。

“你要人吹嘘的,莫非就是此物?”梅尧臣语气变得激动:“它,它叫什么名字?”

“棉花。”扶苏说——

作者有话说:大家以为的扶苏:挑起朝堂大战后深藏功与名,不知道躲哪里偷笑

实际上的扶苏:在皇庄带头纺织,敲着脑袋思考珍妮机怎么做[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