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沉稳、富弼持重、欧阳修……
一个个人名在范仲淹的脑中划过,却又逐个被否决掉。直到队伍排到他自己时, 范仲淹才恍然回过神来。
出乎意料的是, 坐在殿中的,是一位女子。
她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棉衣, 一边熟稔地说道:“棉花种子已经发光了。要想再来领取,只有等来年的这个时候。”
就好像已经回答过许多遍似的。
但范仲淹关心的不是这个:“真有棉花这回事?不是说话人的胡诌?”
“当然了。”
阿菩三人在这间小铺驻扎多日, 介绍的业务已经驾轻就熟。她指了指桌上叠得齐整的棉衣、棉帽、手套等物:“就在这儿了。您随便看, 只是不能带走。”
她的声音骤然压低:“要是带走了……我会去报官的。”
范仲淹自然不会做出偷盗之事。但他不知道的是, 有纨绔子仗着自己家世非凡,报上名号后当众强抢了一件棉衣,扬长而去。
阿菩阻拦不急, 也毫不客气, 在众人的劝阻下当场报了官。不出一日, 开封府吏和皇城司一起出动,压着那纨绔和他父亲,带着被抢走的棉衣, 恭恭敬敬地上门归还,按头道歉。
围观群众俱是一片哗然。
自那以后,来排队的人都只敢老老实实地看衣服,不敢有多余的动作。魍魉心思之人也只好绕路而行。皇城司是什么背景啊,人家背后有官家罩着!谁敢惹,不要命了!
但阿菩抬头稍稍打量了一下范仲淹,情知他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主动拿出一件棉衣给他看。范仲淹刚上手就暗暗惊叹一声:好软,好厚!
柔软和厚实,原是冬衣不可兼得的两难。麻布粗糙且漏风,丝绸光滑却冰凉。杨花、芦苇、纸衣、稻草各有各的破绽。和张载一样,范仲淹一下子就联想到边关的百姓和将士们,捏着棉衣的手也攥紧了。
“敢问……”
他有心多问两句,目光滑到阿菩高挺的鼻梁上时,却突然失声,一瞬间极为惊骇的神色。
阿菩毫不知情地仰起头:“嗯?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范仲淹却说什么也不问了,脸上的震惊也一瞬间消失殆尽。他又多看了一眼棉衣,转头就走,飞快地打道回府了。
府上,范纯仁已经在等着他。
范仲淹的家资不算丰盛,离开汴京时原打算卖掉这一处府邸的。但恰逢长子范纯仁新婚燕尔,又要在国子监读书备战科举,他思量一番,就把宅邸留了下来。
他原本没想过再回到府上,望着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却在也没有感怀的心思。他拉着长子,飞快地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说话地:“纯仁,你且告诉我,现下京中挑着棉花推广之责的人,是谁?”
范纯仁顿时会心一笑:“您也看到那些剧目了?感觉如何?”
范仲淹微妙地顿了下:“虽对武侯失之敬重,却实在新奇,也实在有效。”
范纯仁重重点头,对老父亲带着点微不可查的优越感:这么有效的手段,可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诞生的。
但他没忽略父亲话里那点不对劲:“您是觉着有哪里不妥?”
范仲淹下意识地看向四周,低声地说:“那处展览棉衣的店子里的女工,长相……极肖似幽云十六州之人。”
范纯仁大惊失色:“啊?!”
他那小师弟,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范仲淹摇了摇头:“不会错的。”
他常年驻扎于西北边陲,见过许多被俘虏的西夏人,从前也和辽国人打过交道。那位姑娘的长相,不肖似大宋水土养出来的女子,而具有更北方的特点。
她多半出身辽国,这点不会错。
那么问题来了,以范仲淹的眼光,棉花的推广事关国本,显然推广它的人和背后的官家也是这么想的。那么又为什么要找一位辽国人最近距离地接触这件事呢?
是偶然?还是居心叵测?
范仲淹不敢往下深想。见过战场尸山血海的他甚至陡然失色,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急忙赶回家里向长子确认情况。
但范纯仁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得赶快找小师弟问问情况。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范仲淹愕然抬头:“什么?”
能被自家长子称呼为小师弟的人……
范纯仁:“您还不知道么?官家亲封赵小三元为劝农使,全权负责棉花推广事宜。那说话人和展览的铺子,全是他的主意。”
范仲淹:“……”
范仲淹:“…………”
一时间竟不知道棉花铺子里混入了辽人,还是“诸葛亮智胜司马懿”是他那徒弟搞出来的,哪个令人更加震惊。
他面色十分复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范纯仁:“是啊。正好您们正式见一面,再问问是怎么回事。”-
扶苏被带到范仲淹府上的时候,还有点懵懵的不真切的实感。
虽然历史滤镜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确认了“这就是现实”中消磨了大半,但他看到范仲淹本人的时候还是激动了一下。旋即,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苏轼曾经说过的那个问题。
风干了,被割成一块块的粥,好吃吗?
他一边按照正式的拜师礼节下拜。说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行礼了。早在资善堂念书时,他就曾经拜过宋祁,是以做得十分驾轻就熟,软糯糯的面皮上,不自觉透出一点沉思的神色。小孩长相配上大人的表情,看上去可爱极了。
这点细节很好地被范仲淹捕捉到了:“在想什么呢?”
扶苏一边起身撩起衣摆,顺嘴说道:“在想粥好不好喝。”
说完他就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这可是他新拜的老师!
扶苏小心翼翼地抬头,只见范纯仁一脸错愕,范仲淹的胡子抖了抖,看不清神情。
他拧起了手指,慌张地解释道:“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
扶苏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干脆把苏轼供出来算了,都怪他,当初乱说一通,害得自己也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还是老实道歉吧,毕竟是老师未发迹时的挫事,讲出来完全是在揭人伤疤……
“不好吃,很噎嗓子。”范仲淹说。
扶苏乍然抬头:“诶!?”
“只是一时权宜之计罢了,若是衣食丰足,我亦不愿再品尝。所以,赵小郎,你是要把为师写进哪个话本子里吗?”
“才不会呢。”扶苏连忙摆着手说道。
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松了口气。能够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应少年囧事,说明人家真的没计较地放在心上过。糟糕,原本该卸掉的滤镜又加厚了一层怎么办呢。
范仲淹笑容不变:“不过,为师也有一件好奇之事,能不能问问小郎你?”
“当然。”
这种情况下,他能说不吗?
“我昨日方归汴京,因好奇说话人的话本,偶经展览棉花的铺子。听纯仁方知,一应是你主持。”范仲淹斟酌着口吻:“只是不知,缘何那铺子的女郎,面相上肖似辽人呢?”
为了不给小弟子压力,范仲淹尽可能避开了一切有罪推定的表述。当然,他心里也是有侥幸成分的。万一是场误会,那就万事大吉。
但出乎范仲淹意料的是,扶苏沉默了。
他托着软乎乎的小下巴,两条眉毛微拧,明显是在思索着什么。范仲淹心头一个咯噔,他知道,他知道了……为何还要这样做?
室内一时沉默,落针可闻。
良久过后,扶苏才说道:“让辽人女子当值,当然是有原因的……若我说出真相来,师父、师兄,你们可以替我保密吗?”
父子俩对视一眼。
“自然。”范仲淹说。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或许不是表面上简单。背后藏着更深的隐情。譬如说,官家他知道吗?
“我也没问题。”范纯仁説:“小师弟,你尽可放心说。”
扶苏眨巴了两下眼睛:“嗯,因为我打算让她们去北边当探子来着。”
也不完全是探子,而是走私棉花的贩子,用棉花笼络本地的民心。在展览铺子当客服,只是熟悉业务的第一步而已。宋人会问起什么,辽人当然也会问什么。
至于忠诚心嘛——阿菩已经献上的辽国的地图,和宋朝珍藏的那份几无区别。谁都没有怀疑她的理由。
范仲淹却已经骇然地张大了嘴。他好多年不曾如此失态过了。
探、探子?
这不是皇城司才会做的事吗?缘何他这小弟子轻描淡写说出“我打算”三字?皇城司会听他的指挥吗?
最重要的是,官家知情吗?
……官家应当是知情的。范仲淹想。
涉及百姓的大事,以他了解的官家,应当会推敲过问至每一个细节。换句话说,官家势必认同了赵小郎的布局,才会默许辽女之事。
那么问题来了,赵小郎到底何方神圣,连他都不曾知晓的隐秘机要,都能参与其中?
第97章 第 97 章 四岁小孩五品官。
范仲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事。
他这次的起复来得分外突然, 追究其原因,竟是成王殿下,未来东宫的随口一句话。那时他还猜测, 自己随心明志的一篇文章, 与其他赠友之作并无不同,何以惹得东宫垂青, 天子下旨呢?
他那时以为, 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徒弟从中使力,又或是阴差阳错地让成王殿下看见了《岳阳楼记》, 还感叹自己受了徒弟的荫蔽。
但若是换个角度思考……成王殿下, 就是他的徒弟呢?
所有笼罩在范仲淹脑海中的迷雾,都随着这个猜测迎刃而解。赵小郎今年四岁, 宫中那位姓赵的小郎, 恰巧也是四岁,而且, 是除了官家之外唯一有可能使唤得动皇城司的人选。
他突然福至心灵地问:“你……您让我们父子二人保密,就是为了这个?”
扶苏乌莹莹的大眼睛里, 闪过一丝光亮。区区一个称呼的变化, 他就知道, 范仲淹肯定是听懂了。
他弯起唇角,轻点了一下头:“晏相公、富相公、欧阳公他们都知道。我独独瞒着您有什么意思?反正您迟早会知道的。”
“……”
范仲淹沉默了。真相带来的后遗症太大,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唯独范纯仁一人在状态外。他看了看扶苏, 又看了看扶苏, 不知道这初次见面的两人怎么就互相称呼“您”了。还有, 他们说的“这件事”又是什么?
范仲淹叹气一声,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干脆把话挑明了说:“纯仁, 你也是运气好,竟有一位亲王做师弟。”
范纯仁:“……啊?!”
他原地愣怔了好久,久到扶苏端详着他因失语而震惊的模样都忍不住发出一声笑。恍然回神后,迅速整理了表情,第一句话就是:“我会替你保密的,师弟……成王殿下。”
“你若是不愿意,就算子固、观澜、苏小郎他们我都不会提……等等,不对,苏小郎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扶苏愈发忍俊不禁。也是没想到啊,几次掉马下来,最有意思的反应居然来自师兄。
他笑过之后,又安慰起略显失望的范纯仁:“他确实知道得比较早。不过不是我说的,是他偶然撞破的。”
“何时?”
“唔,官家来国子监视察的时候吧。”
范纯仁和扶苏呆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不觉喃喃道:“难怪呢,难怪你敢跟祭酒作保证,官家定会莅临国子监。”
敢情人家是来看自己儿子的。
但扶苏飞快想到了什么,脸色绷住,看起来有些紧张:“师兄,三元之事,实非我所愿。我事先也并不知情。”
“至于那些特殊待遇,完全是官家为了涮我的……”他无奈地说道。
扶苏掉马后最担心之事,一是平白疏远,二是觉得他仰仗身份沽名钓誉。范纯仁乃今科一甲第四,自己可是占了前面的一个名次,他真的很怕范纯仁多想。
范纯仁摸了摸扶苏糯乎乎的小脸蛋:“浑说什么呢。那个位置就该是你的。”
他笑着抬起头:“京中士子无不捧读《捧雪集》、百姓人人传颂、抢着认领棉花。谁还记得,离它面世不足二月?”
“这般手笔,朝中有谁能做到?”
范仲淹也无比赞同地点头:“还有那向北走私棉花的想法,就连我亦想不出来。”
他认可了这个计策的可能性之后,又小心翼翼道:“只是……能不能在惠及北人之前,先让边陲的将士和百姓们有棉衣可穿呢?”
“当然了。”扶苏说。
虽然北边的十六州也是广义上的汉人。但有好东西当然要先紧着自己家。这个道理扶苏当然是懂的。
他掰着指头算起数来:“今年现在汴京城附近推广,待明年把种子全国种遍,不愁边关的将士百姓没棉衣可穿。”
“待到后年,阿菩她们才会出发北上。”扶苏顿了一顿:“到时候,广源州新辟的草场养的西北良驹,第一批也该长大了。”
随着他的话,范仲淹的呼吸都轻了。
他没有问草场和良驹何处而来:“所以,成王殿下,你是要……”
“莫非师父您忘记了,我殿试上写的文章是什么了?”
范仲淹长呼一口气,微微苦笑:“是平戎策。”
“只是,我没想到有生之年就能见到……”
后几个字,他压在了舌尖。“事以密成”的道理谁都懂,正因如此,才不能把关乎国运之事常常挂在嘴边,予人一种大业已成的错觉。
范仲淹无比诚恳地说道:“惟愿来年和后年风调雨顺吧。”
扶苏也点头连连:“是呀是呀。”
没办法,农业国靠天吃饭是这样的。粮食储备充足才有资本打得起大规模战争。倘若哪一年大宋遭了天灾,收复幽云十六州的计划只能以年为单位往后推迟。
关于大宋未来的国策,就在一老一少如闲聊般的语气中定了基调。范纯仁在一旁听得流汗不止。这好像不是他一个不入品的新科进士能听的,真的没问题吗?
“对了,您既然回已经到汴京了,何日上朝呢?”
“明日。”
扶苏讶然不已:“您刚回汴京,就不再休整几日了?”
范仲淹哈哈大笑:“听了您一番话,老夫心潮澎湃,如何敢不争朝夕呢?”
“那我也明日去露个面好了。”
这对刚认识就聊得十分投契的师徒,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去岁贬谪范仲淹远离汴京的,和朝堂上针对扶苏一个劲儿弹劾的,背后恰好是同一拨人。
两枚眼中钉同时出现,他们会作何反应呢?-
富弼今日清晨起床之时,眼皮子直跳,心头也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一直到了紫宸殿之前,他的感觉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重了。富弼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迈步走向台阶之上,右边的大腿却蹭过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哎哟!”
那团东西竟然还会发出声音,捂着发髻,软乎乎地抱怨道:“富相公,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呀,撞到我了都!”
富弼顿时吓了一跳,他迅速压低声音,环顾了四周:“成王殿下!您怎么在这?不还没到进士回朝的时候么?”
扶苏无辜地眨了眨眼:“但我授官也比他们早呀。”
“彦国,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在富弼耳畔:“三元郎积极履职上朝,原本是好事一桩,你怎的还打击他们积极性呢?你就是这么当座主的?我这个师父可看不下去了。”
“座主”,就是殿试主考官的别称。考生们往往又称为恩师,以示对自己提携之恩且官场方便拉关系。但在扶苏身上又是另一种情况。他称呼富弼为“恩师”,富弼也不敢认啊。
富弼暗暗吐槽:谁啊这么自来熟敢自称成王殿下的师父。脑子却先一步认出来了来者。
“范公!您……回来了。”
一句话中,包含着千言万语。
曾几何时,富弼以为自己也要在宋夏和谈之后调离中央,欧阳修、韩琦……同行者会一个个步入后尘。他们谁都没想过,还有一日,几人会一齐高居在庙堂之上。
思来想去,这一切似乎与一个人名息息相关?
被富弼用复杂目光注视的扶苏明显地瘪了瘪嘴:“都是来上朝的人,为何富相公要如此区别对待呢?”
富弼:“你……”
他有心问一问扶苏上朝是来做什么的。转念一想,干脆就不问了。第一,范公很明显是知情人,他都没说什么。更重要的是,大宋的天下不都是这对父子的?由着他们闹去吧!
富弼佛系地领着第一次上朝,看哪都新鲜的扶苏走入了紫宸殿。到了殿门口,扶苏主动和他们分开了——他现在是从五品官,刚到登上紫宸殿的及格线,和两位相公们不是一个级别的,站不到一起去。
他找了个柱子的角落,因为身量小,位置又靠后,竟然极少人发现他的存在。只有周遭和他同品级的人瞪大眼睛,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扶苏扬起软乎乎的小手,和对视上的同僚们打起了招呼。
不多时,前方传来官家上朝的声音,旋即就是百官集体行礼。听声音是极威风的,但扶苏的身高不允许他看到自己爹的全貌,仰头踮脚都无济于事,眼前只有层叠着晃悠悠的黑幞头。
有那么一瞬间,扶苏理解了历史上不择手段也要向上爬的奸臣。
但他很快没空共情了。
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诸卿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扶苏立刻举起手来。奶声奶气又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盈满了整个朝堂:“臣,有本启奏!”——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98章 第 98 章 陛下,你敢赏我不敢接啊……
“臣, 有本启奏!”
从扶苏的角度来看,当他说完这句话后,百十个身姿笔挺, 只能看得见背影的人, 齐齐向他扭过头来,顾不上素日的养气功夫, 露出讶异、骇然、不可置信的神情。
从仁宗的角度看呢, 就是自己看徐了的熟悉面孔,都一齐破功, 望向紫宸殿里从不起眼的柱子, 还有数位眼熟的卿家正在交头接耳,疑似在互通情报。
借着大殿上的乱象, 官家以袖掩面, 悄悄发出了一声含糊的笑。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上了约有二十年的朝, 在这庄严肃穆的紫宸殿中,发生过不下数十次争吵, 最激烈的时候甚险些动起手。但从没有“满堂皆惊”的时刻, 倒像是话本子似的。今日能看一次也不亏。
官家坐在龙椅上, 从他的看不到肃儿豆丁儿般的身影。但他能猜到,自己那从不省心的儿子,现在一定也在心里笑得颤抖。
好戏不能只有一个人来唱, 他从善如流地接上:“听这声音……莫非是三元郎?到陛前来说话吧, 朕看不见你。”
扶苏:“是。”
他从柱子后绕出来, 无比自然地走上中央的大道,一路通向陛前。路上,不知沐浴了多少道意蕴各异的目光。
但扶苏的“自然”, 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气度的代名词。寻常人初次登上紫宸殿,谁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了一步?谁像他一样昂首挺胸,丝毫不怯场?
赏识他的人颔首点头频频,嫉恨他的人心中暗道“果然是奸臣的苗子”。唯有少数的几个知情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整个皇宫都是他家,有什么怯场的必要?
至于坐在最上首的官家,只有浓浓的老父亲滤镜:儿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三元郎,你有何事要奏啊?”
语气中不自觉带出点宠孩子的意味,惹得扶苏又挨了许多眼刀。
扶苏被瞪得懵了下,险些忘词。他悄悄咬了下舌头:“臣……臣是来述职的。”
“去岁皇庄的棉花丰收,臣已带着绣娘缝制棉衣有三十七件,手套有五十六件。二旬以前携领国子监、太学学子共著《捧雪集》,雕印凡千三百六十本分发与世人。另著野史怪谈一则,分与二十六说话人,如今,汴京城中无人不知‘棉花’为何物。”
扶苏一口气就是一连串的数据,充分让大宋朝臣理解到了什么叫“可视化”。这不比背骈四俪六轻松多了?
他环视了周围一圈,收获了一堆目瞪口呆后满意地点点头:“官家以为,我这劝农使之职责,履行得如何?”
“当然是……”
“慢着!”忽然有一人跳了出来:“赵小三元,你如何能保证自己说的是真的呢?若是空口无凭胡诌,我也能吹得天花乱坠。”
这人是谁?扶苏不认识。但他在此人的附近看到了悄悄翻了个白眼的司马光。哦,明白了,原来是台谏的人呀——弹劾他的主力军。
扶苏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遭。不如说,用数据述职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防打脸装置。他弯了下眼睛,反问道:“那敢问这位大人,庆历五年至今您共上了多少道劾本呢?与同僚们相比,是高还是低?”
那人瞬间不做声了。
若是单问劾本有多少还能随口胡编,谁都不能一时揭穿。但问及和同僚相比?他说高了就是得罪人。说低了就是自己能力不行。
突然却有一道声音横插进来:“不及其同僚远矣。”
司马光说道:“纵是均数,亦远不如。”
那人不可置信地回头,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同僚背刺。但扶苏咬住了下唇,努力不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扭转回自己头上:“你说不出确数,我却能。”
“棉衣手套的数目,都交由户部保管,对不对得上一问便知。”
“《捧雪集》付梓刊印之事是国子监中书局负责,杨祭酒亲手告诉我的数目。”
“汴京的二十四位说话人,更是我亲自托人联系过的。至于汴京城中无人不知‘棉花’……或有夸张之嫌疑,但我走访过汴京十数处街市,问及商贩、闲汉、妇女、孩童共五十人数,他们都说自己听说过棉花。”
“如何,这些可够打消疑虑了?”
扶苏再看那人,已然缩回台谏的队伍里去,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却说不出一言。最后只拱了拱手,连句道歉也没说。
唉,一个回合就歇菜了,战斗力不行啊。他还以为能碰到更强力的对手呢。
扶苏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扫视一周,目光最后移至上首:“官家?可有什么想问的?”
“三元郎不愧是三元郎。”
朕的儿子不愧是朕的儿子。
官家说道:“连履职都让人耳目一新,依朕之见,此法或可推广于众卿家之中。一目了然,不需要旁的虚词了。”
此话一出,朝堂上的人皆抖了三抖。
补药啊官家——
你倒是一目了然了,我们怎么办?!
还是扶苏见势不对,及时解了围:“请官家三思。并非所有政务均可用数字体现。若惹得人急功近利、适得其反就不美。而况数字么,要编一个也很容易的啊。”
台谏的官员队伍中,试图隐身的那人又晃了晃,似有摇摇欲坠之态。所谓“编数字”的反例,现成的不就有一个么?
扶苏:哦豁。
他无辜极了:他是真的误伤。说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个人,有人信吗?
大抵是没人相信了。
这一幕给在场的大小官员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三元郎一张小嘴也太厉害了。你若今天得罪了他,他绝不会等到明天把你讽刺一顿。有仇当场就报了。
好巧不巧,官家也是这么想的。
但在父爱滤镜之下,他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欣慰地想到:哎呀,肃儿有这么张嘴,以后登上帝位时,必不会被底下的臣子给欺负了去。日子肯定比他当初好过。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三元郎说的朕都省得。罢了,先说回劝农使,你做的比朕之预料犹有超出,想要什么赏赐啊?”
扶苏顿时一愣:不对,剧本好像不是这么排的吧?
但仁宗可不管,自己给自己加起了戏:“有功当升当赏,你原是从五品劝农使,按功劳当进一品的。”
“但你今年年方四岁,是文曲天降、少年英才。朕便做主再加一品,封你为从四品翰林学士,如何?”——
作者有话说:今天少少的,但是明天会多多的。[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第 99 章 扶苏一怔:“你是说…………
年方四岁, 所以特封为四品?
这说的是什么话,这还像话吗?
不少年逾四十的四品官,听了官家的话险些当场昏厥过去。他们在宦场沉浮了半生, 从浊流官一步一个脚印, 才在这不起眼的紫宸殿有了一席之地,已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了。
朝夕之间, 地位还不如一个四岁的奶娃娃?
他们在心中悲愤呐喊着:官家啊!我等二三十岁的时候, 您从来没说过一句“年龄相称,特封为二/三品官”啊!
就连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知情人互相对视一眼, 都觉得有些不妥。
知道官家您爱子心切、不舍得儿子矮人一等受委屈, 可也得照顾下满朝文武的心情不是?把他们的心态弄崩了,谁来给大宋干活啊?
而且赵小郎……成王殿下明面上还是他们一派的人。他们得象征性地劝一劝。不然对立的那一派只会反对得越狠, 说得更难听。
说得好, 但是问题来了。
谁去做阻止官家宠儿子的恶人呢?
范仲淹:我新认的徒弟,你去。
欧阳修:我和成王殿下不熟, 不方便开口,还是你去吧。
富弼:我还是成王殿下的座主呢。你俩去!
三位青史留名之臣幼稚地打起了眉眼官司。趁着这个空隙, 果然如他们所料, 有人坐不住地跳了出来:“官家请三思啊!”
三人齐齐看过去:谁啊, 这么勇?
他们三人难以抉择谁来开口,就是因为劝诫的活难做啊。单说三元的光环加身,加上劝农使实打实的功绩, 连升两级一点儿也不过分。唯一值得劝谏的点, 就是官家优宠过重, 会滋生赵小三元的骄横之心,对他未来的仕途不利。
但偏偏知情者皆知,人家已经是一品亲王、未来的东宫了, 四品官衔纯属埋汰人。骄横在哪?不利在哪?
但那一位站出来劝谏的勇士,却给出了另一种说辞。他一脸慷慨,掷地有声:官家啊,您别急着封赏三元公啊,您唯一的儿子也是四岁呢。三元公来日必然官途亨通,但他跟成王殿下不熟啊,您把他捧得太高,不是让两个人都难做嘛?
这话糙理却不糙。但范仲淹等人俱是一脸复杂神色。无他,只因说话的人错了。
这一番慷慨陈词的,正是仁宗宠妃张贵人之伯父——朝堂后世都赫赫有名的外戚张尧佐。也是联合保守派将范仲淹、滕子京等新政官员一一逐出中央的罪魁之一。
仁宗:“……”
仁宗:“…………”
“朕、朕知晓张卿一片好心。”
后半句话尽在不言之中:但朕求你别说了,真的。
你一个妃子家的外戚劝朕要疏远信重之臣子,优待皇后的嫡子,摆明了是在挑拨两人关系。偏偏还被臣子兼嫡子本人听到了,你让朕的脸皮往哪里搁啊!?
“咳咳咳咳咳!”
仁宗战术性咳嗽,顺势把头心虚地偏向一边,不去看扶苏的眼神。
再看当事人扶苏呢?初闻“成王殿下”时他愣了一下。听完全程后他煞有其事地思考:嗯,倘若不考虑三元就是成王的话,这话颇有几分道理。但从周遭人的窃窃私语得知张尧佐身份后,他一个没绷住,笑了一声。
“噗。”
怎么那么好笑啊!
尤其是代入了隐藏身份后,更是好笑了好几倍。我和我自己不睦?
扶苏越想越品出了黑色幽默感,憋笑得两条肩膀都在颤抖。但笑意就像洪水冲散了堤坝,一下没拦住后便是全面的溃败。奶声奶气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紫宸殿,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当然,也传进了仁宗的耳中。他捂着幞头下烧红的耳朵,心中碎碎念:儿啊,别笑了。阿爹也是要脸的。
张尧佐的脸却黑了。他把扶苏的反应视作一种挑衅:“三元郎何故发笑?是对我的话有什么不满?还是……”
“不,我以为大人说得对极。”扶苏立刻摇着头否定:“谢大人为我未来的仕途着想。”
又扭过头来:“所以,官家,四品未免太夸张,臣还受不起。正五品足矣。”
仁宗被儿子埋汰得有气无力:“那就封为正五品枢密都承旨罢。”
方才纷纷破防的官员们瞬间续上一口气:正五品,还好,还好。
不对,等等,什么?
枢密都承旨?
刚才不还说是翰林学士吗?
依照大宋的官制,翰林学士虽然听起来清贵不沾俗物,实则是皇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参与机要。寻常人难进的垂拱殿人家想去就去。属于人人垂涎的一等一好位置。
至于枢密都承旨呢,听起来是枢密院下辖之官,但实际上负责沟通枢密院和皇帝两方。既能陛前承恩,又能与相公们谈笑风生。比翰林学士还让人垂涎三分。
官家从官阶上削了三元一品,就要从实权上弥补回来。偏偏他表面上已经让步了,做臣子的不好再威逼太过,以免君臣之间产生嫌隙。
于是,其他人再不满也不敢提出意见。而仁宗坐在龙椅上,把底下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扼腕什么?枢密都承旨,朕之亲子当不得,难道你们当得?让他当还委屈了他呢。
但他的目光和儿子本人对上,看到他对自己做出一个“多谢阿爹”的口型时,眼神却左右闪烁躲藏,不敢与之对视。心中对张尧佐的不满更添了数分。
哼,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说是为成王殿下着想?纯属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揉了揉眉心:“诸爱卿还有何事?”
下首的臣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再说话了。也不是没有想汇报的,但都是无关痛痒的大事,比起刚才的轰轰烈烈来,似乎太过鸡毛蒜皮、不值一提,明天再说也不迟。
仁宗环视了一圈:“诸爱卿无事?”
又特地问扶苏:“三元郎,你呢?”
扶苏也摇头连连:“臣也没有。”他这次上朝就是为了正式登个场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比他想象的效果还要好。至于其他的猛料,还是等日后再下吧。
他怜惜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群臣:也要给人家留点缓冲的时间,不是么?
仁宗颔首:“那就退朝吧。”
他转身离开前,朝着扶苏点了点头。然后就把今天的闹剧留在身后,任众臣子回味。
扶苏站在原地不动,他好奇的目光投向那些隐晦地打量着他的目光,并回以个甜甜的微笑,反倒让目光的主人们赧然,有的下意识回了个微笑,有的则收回目光匆匆离开。
然后……他准确地抓住了唯一一个不看向他的人。
“狄将军!”
扶苏一把上前,捏住狄青的袖子:“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就走啊?”
狄青的脸上写满了无奈,指了指宫殿上方的牌匾:“此地是紫宸殿,赵小郎。”
你单独登门拜访我家,和文官武将公然在朝上凑一起讲话,视觉冲击是不一样的。
扶苏一扫视周围,果然,隐晦的目光如水一般将他二人包裹。大家似乎回忆起了这一轮朝堂风波因何而起。不就是因为赵小三元在风头最热时,公然拜访武将么?
他竟然敢在大殿上堂而皇之……算了,他敢了又如何?官家根本不管的。
除去收到几个暗戳戳的眼刀以外,这一轮,扶苏毫发无伤。
“喏。”他摊摊手:“没事的。大不了让他们骂去吧。他们弹劾他们的,咱们说咱们的。比起这个,狄将军,你之前答应我看书的,现在看到哪里了呀?”
狄青的眉心倏然浮现几缕真实的苦恼。
“你与范公,怎么问了同样的问题?”
见扶苏不解,他解释道:“今日上朝之前范公亦问我读书进展如何?”
扶苏“嘿嘿”一声,小眉毛扬了起来:“谁让我们是师徒呢?”
“所以,答案是读得不怎么样,对吗?”
狄青长长地叹气:“是。”
又不知是解释,还是给自己下判断:“狄某实不擅长此道。”
扶苏意味深长地摇头:“哪里的话?”
在他第一世那个年代,他认识的儒生,手上都是有点功夫的。辩不过的用拳头说话也不是没有。出将入相从不是一句空话,朝堂上最起码也是范仲淹、韩琦般文武双的人物。
他混迹其中,还被父皇评价为“仁弱”呢。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不对,就是自宋开国以来,文臣武将之间才有了泾渭之别,亦严格限制交往。以至于后世竟然把它当成了封建社会自古以来的传统。
扶苏第二世时,还好不习惯。
所以当他听到狄青不自信时,立刻摇头连连:“你先告诉我吧,你读了哪些书?”
狄青:“……”
真的要公开处刑么?
他黢黑的脸上,罕见露出了犹豫之色,半晌才吐出了几个名字。扶苏一听立刻用手盖住了眼睛:好嘛,这不是相当于没读吗?
“狄将军呀,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啦?你可是要给将士们以身作则的。”
现在只能做个反面典型。
狄青微微张开嘴,咽了口唾沫,似是因极度震惊而显得茫然了:“赵小三元,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要通读那些?”
通读《诗经》《礼记》《尚书》《春秋》《周易》?
“当然不是了。”
扶苏自己就是突击过升斋考试的人,深知这几本书的可怖指数。但士兵们至少要认得字,通晓基本的常识和礼仪吧?
他凝望着狄青因刺字略显狰狞的侧脸,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专为士兵们编一本教材,怎么样?
至于试阅的小白鼠,不是现成的么?
底层百姓出身,一度喜欢睁凶斗勇,性格和文化水平最能代表士兵的人,就在他眼前。
扶苏一下子握紧了拳头,找到了下阶段的努力目标,信心满满道:“狄将军,你放心,我一定会教会你的。”-
“哟哟哟,这是谁啊?草民见过正五品枢密都承旨大人!”
熟悉的稚气声音响起,扶苏头痛地揉了下额角。不用问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立刻看向苏轼,不客气地还嘴。
“怎么,你嫉妒了?”
苏轼明显卡巴的一下,嘟嘟囔囔地走到了扶苏的身边坐下。
“是啊,我们嫉妒了。”
接话茬的却是范纯仁。他朗笑道:“探亲假才区区三月,你便授官、履职、述职、受赏,走完了寻常进士三年的流程。”
扶苏无奈道:“师兄!你也打趣我!”
范纯仁也是知道他身份的人了。什么“嫉妒”的话纯属打趣罢了。唯一值得扶苏欣慰的是,他的师兄不愧是范仲淹之长子,心性之豁达不亚于其父。默默调理好之后对他一切如常,并不因为他身份多说什么、或者不敢说什么。
此刻,他们一圈的熟人围着商量的情形,恍然令扶苏想起在国子监的时光。
当然,队伍中还多了晏几道和张载二人。前者是他资善堂时期的小伙伴。今科春闱高中第二十七名,和扶苏本人、苏轼一起,为庆历五年的科举赋名为“神童榜”。
后者则是他新认识的太学子弟。未来的“横渠四句”创始人,关学学派开创者。
苏轼、曾巩、晏几道、张载、范纯仁……放眼望去,小半本《宋朝文学史》都在这了。
“所以,赵小郎你今日唤我们来,是为了何事呢?是朝堂上有什么为难的问题相商?”
原本兴致缺缺的苏轼立刻凑上前。
“是什么是什么?”
能接触到枢密院的消息,可不是他们这些还没选官的新科进士能做到的。他们多数要被分往全国各地当一县的父母官,少部分留在汴京,被分配到一个闲职。
什么机要呀,统统接触不到。
苏轼暗自下定决定,以后一定要和赵小郎搞好关系,多多打听点消息。倒不是为了升官,纯粹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但扶苏却不像众人的想象般,天天和农桑、粮税、兵事等等朝廷机要打交道。
事实上,他现在更像自由人。
无论他提出想做什么,官家和相公们俱是一脸“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神情,问他需要什么资源,手头的不够再添。换句话说,他现在游离在枢密三司使之外,可以独立做项目。
就像再三省六部以外,新添了一个“搞事部”,不,应该叫“创新部”!
扶苏便毫不客气地推行自己的计划——他和狄青打过包票的,给士兵们写的教科书。
当然,他告诉在座之人时,用的还是朝廷的名义:“朝廷欲给士兵写一本兵书,使士兵识字、知礼、明善恶之用。此事被摊派在了我的头上。我便立刻来寻诸君来集思广益。你们觉得该写什么好呢?”
“首先,《尚书》《春秋》那些肯定是不行的……”
他怕士兵们像狄青一样,直接撂挑子了。
“既然要识字的话,《诗经》是不是可以添一二篇?譬如《秦风》等。”
范纯仁低低地唱了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兴于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这个好!”
扶苏眼前一亮,立刻刷刷地记在了小本本上。这一篇字简单不说,还能唱出来,刚好还是出征主题。编入书里最合适不过。
苏轼却道:“识字?知礼?明善恶?这些要求何必只写给士兵看呢?便是大宋的寻常人也该知晓的。”
“赵小郎,你有没有想过,把编成的书顺手投入民间、开启民智呢?”
扶苏一怔:“你是说……办成报纸?”
第100章 第 100 章 别看我,我爹听赵小郎……
“报纸?什么报纸?”苏轼回以一愣:“我是说, 你为什么不编成书呢?就像《捧雪集》那样。”
扶苏有所不知的是,《捧雪集》在文人之间的名声有多响亮。三元牵头,学子同撰、官家朝堂上亲自推荐, 称颂的对象还是使百姓保暖的“祥瑞”新作物……方方面面的buff都叠得满当当。
汴京凡是识字之人, 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对这本书只有夸的没有骂的。甚至国子监的书局还在加紧印刷, 因为外地的书坊要求进货, 有大需求。而作为主编的张载也因此名声大噪,坐在一群新科进士之中也毫不露怯。
苏轼上回自己只添了篇文章进去, 没凑上完整的热闹, 深感可惜。他本想撺掇扶苏故技重施一回,聘用自己当编辑的。却被扶苏的脑洞带偏了思路。
“报纸, 报纸……”他喃喃了两下:“是不是就像邸报那样的?只不过邸报是单给官员们看的, 报纸则要面对士兵和百姓?”
扶苏颔首:“对。”
在场之人多是读过邸报的,没读过也知道是什么东西。闻言纷纷赞叹起扶苏的想法。
扶苏本人却没那么乐观。
“你们觉得能办成吗?”他问。
范纯仁反问回去:“你在担心什么呢?”
“很多的。”扶苏伸出白嫩的小手, 一根根掰着指头数了起来:“印刷技术跟不跟得上;该刊载哪些内容、士兵和百姓能不能看懂;内容要不要审核;是官营还是民营;如何盈利……”
掰着掰着,一只手不够用了。
众人也随着他的话恍然大悟, 纷纷皱起眉头。对哦, 原来办报纸要考虑这么多。
苏轼却浑似不在意:“想那么多干嘛?先办两期试试水呗。要是失败了就当没发生过, 还可以沽名钓誉一把,说自己心系百姓之教化,横竖都不亏。”
扶苏立刻狠狠瞪了苏轼一眼。
“乱说什么呢!”
但被苏轼一个打岔, 他心里不确定的疑影却消散了许多。也是啊, 报纸办不了就及时止损, 刊印成图书分发给士兵,一点不耽误初衷。
若是办成了,不是更好么?
曾巩已经把扶苏所说的困难记在纸上:“不确定之处, 我们先一道商量商量,暂且拟定个章程出来。就像当初膳委会那样。不能定下的再请教他人不迟。”
“依赵小郎你之所见,报纸该是官营还是民营为好?”
宋朝商业和出版业,都达到了前代未有之高峰。以民间力量办报纸绰绰有余。但扶苏沉思了片刻:“还是官营为好。”
民营的话,为了盈利考量,总会掺杂或多或少的私货。他们的报纸还是有公益性质的,让官府接手是最佳选择。
“不过,若是有民间人士看了我们想自己办报纸的话,我们也不必阻拦就是了。”
这些事,苏轼和晏几道都不懂。张载没在朝堂上待过,也拿不定主意。家中有人做官的范纯仁和曾巩对视了一眼,都点了下头。
曾巩在“官营”二字上画了个圈。
“几日一刊发?定价如何呢?”
扶苏说:“军队里免费人手一份,这是原先就定好的。若是百姓们购买的话……”
他比了个手势:“三文?五文?”
“……有点高了。”
“那就两文吧。”扶苏也没多纠结:“每七日一刊发,一个月刊发四次。这个频率你们觉得怎么样?”
“不更频繁一点么?”
“频繁了的话,内容和质量恐怕跟不上。倘若这个报纸以十年计算,每七日一份,一年五十二份,十年就是五百二十份。再频繁一倍的话,就是一千多份。《诗三百》都不够登的,我怕我们以后真的要拿《尚书》《礼记》充数了。”
还有一个隐性的问题,扶苏没有宣之于口。那就是这个时代的文化产品总量。他的第二世信息发达、世界联通。光是报纸登载各国要闻、轶事就足够水一期了。但现在在大宋,有能力从事文化创造的总人口就不多。
如果报纸能顺利办下去,肯定要从外部引入投稿的。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前面几期的内容肯定得打个样。
那么问题来了,报纸上该登载什么内容呢?
说到这个,苏轼终于有发言权了。他双眼发光,兴致勃勃地说道:“能不能留一块地方刊载文章的?”
扶苏:“嗯?你要刊载?”
“不是,是我阿爹!他写了好多文章,都很精彩,只可惜欣赏者寥寥。要是能登在报纸上,人人传阅,那该多有面儿啊。”
苏轼的阿爹,不就是苏洵么?
他的文章?《六国论》?
扶苏当即点头:“没问题!”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而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这当真是大宋从皇帝,到官家,到百姓人人都该一读的好文章。而况唐宋八大家有六位在宋朝,除了年幼的苏辙外,五位都在朝廷做官呢。这么好的时代,错过了他们的文章简直是天大的损失。
“你们还有什么想法吗?”
“既然说要让百姓识字,是不是也该刊一些例如《说文解字》集选之类的?”
“若说移风易俗、礼仪教化,《二十四孝》之类的故事是不是也可以登上?”
扶苏:“……二十四孝还是算了吧。”
里面有几个故事真的蛮渗人的!
“不过类似的故事可以写几篇上去。”
他说完之后,发现大家俱是一脸紧张地看向自己,不由得摸了摸滑溜溜的脸蛋,满腹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么?”
他刚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吧!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还是最童言无忌的苏轼开了口:“赵小郎,你说的不是前几天那种‘诸葛亮智破司马懿’那种小故事吧?”
扶苏顿时哭笑不得:“当然不是!”他才没有成为罗贯中的爱好呢。
但众人皆一脸半信半疑的模样,他只好抹着脸解释:“我之前不是事急从权嘛,为了传播棉花,大伙都喜欢听武侯的故事,我才……”
范纯仁松了口气:“那就好。”
扶苏暗道:就一个胡诌的小故事,能把你们吓成那样吗?要是后世的野史给你们看,那还不得……不,还是不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为了撇清和冯梦龙的关系,“这样吧。第一份报纸,我就登载一篇辟谣,驳斥一下我自己发明出来的野史,怎么样?”
苏轼又是一语中的:“你不会是为了那个话本子的借东风吧?”
扶苏被看破了心思,脸顿时涨得通红:“都是我自己写的,借一下热度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大家纷纷顺毛安抚即将炸毛的三元,之后又接连提出意见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扶苏把纸拿起来悬在空中:“这些内容足够了吗?”
“够了,够了。”
从内容上来说,它已经足以充当一份普适的市民刊物。有基础识字教育,有教化性质的寓言,还有给士人们读的拔高篇——唐宋八大家专栏文章刊载。无论哪个阶级都能覆盖,远超一开始办刊物的目的。
但范纯仁却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赵小郎,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它犹有不足?”
“对。”扶苏说。
他抬头迎上了一排好奇的目光:“比如说,大宋的疆域最北、最南、最东、最西端分别是哪里……”
这是地理课的课程。
“为何会刮风下雨。水又是如何聚成汽,凝成冰的?”
这是物理课的课程。
“火为什么能点着木头,人又为什么需要呼吸?”
这分别是化学、生物课的课程。
“这些内容,我统统想把它们添进刊物里面去。”
扶苏说完之后,就仔细端详着众人的反应,迎接他的一道道茫然不解的目光。他心下暗叹一声:果然还是太超前了么?在重视人文的古代搞点理化普及什么的。
“那要不先……”
“我想看!”苏轼一下子抓住扶苏的胳膊,上下摇晃了起来:“你说得好多我都不知道!赵小郎,你一定要登上啊!”
诶?
扶苏怔住了。
范纯仁微笑对扶苏点了点头,替他解围道:“你莫要为难赵小郎了。纵使大家都想看,能不能登上,还要看枢密院点头呢。”
什么?大家都想看?
扶苏彻底呆住了。
“枢密院”三个字一出,剩下几个不知情的人都疯狂用眼神扫过范纯仁、晏几道。挤眉弄眼地不断暗示:你俩可是相公之子诶,枢密院点头,不就等于你们爹点头吗?记得多说几句好话啊?
当事人却纷纷露出苦笑。
说服我们爹没用啊,我们的爹还不是要听赵小郎的爹,有时候还要听赵小郎本人的呢!——
作者有话说:100章了[狗头叼玫瑰]感谢大家支持
还是惯例发红包20个[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