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求知报》上就有我的名字。不过你们也应该听说过我?我姓赵,忝为今科解元、会元、状元、三元是也。”
听到这句话时,一直在旁边当吉祥物的苏轼喷笑出声,指了指扶苏:“真的难为他了,说这种话,他肯定害羞得要死。”
“王大人你看,耳根都发红了。”
王安石神色复杂难辨,不知该说什么:“你们交情可真好。”
苏轼立刻反驳:“不,才没有。”
“不过,他虽然不乐意自夸,但效果却好得很,瞧那群兵士们,嘴里都能塞鸡蛋了。”
苏轼觉得自己站在扶苏的位置上,肯定会忍不住笑场的。想想看吧,往下一望,千百张大到足以塞鸡蛋的嘴,噗,真的很难不笑。
“不过如果是赵小郎,倒也正常啦。文曲星下凡嘛,见到就是赚到了。”苏轼说这话时,眉目间浮现起淡淡的矜色,轻描淡写吹出了夸张的彩虹屁来。
王安石神色更复杂:还说你们感情不好?
爱憎分明,讨厌谁就把谁贬得远远的拗相公无法理解这种蹭的累行为。
不过他也觉得,禁军们合该有点反应,甚至现在的反应有点过平淡了。宋朝的文官们为什么自傲自慢?还不是因为本朝的武人们也真心觉得他们该高自己一等吗?
旋即,他看到了比想象中还激烈的反应。呼声被惊讶引线点燃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最终演变成了震天的欢呼,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引得其他营的人也频频回望过来。
而引起欢呼的扶苏,还真像苏轼说的那样脚趾扣地了。他不断安慰起自己,没关系的,至少把大家的注意力引起来,效果好。
孰料,身后突入的一道熟悉声音更让人抖了三抖:“好风光啊,三元郎。”
扶苏不露出可置信,脖子像被上了发条般一卡一卡地扭过去:“官家?”
官家?
当王安石确认了那道身影后,原就忐忑心虚的他,险些膝盖一软。宋朝不似明清,跪拜乃是极重的大礼。他内心的慌张程度可想而知。
怎么办?
官家也来,假传圣旨一定东窗事发了。
而官家似也横眉竖目,似要当场清算起罪魁祸首:“朕不记得,朕有命三元郎你来禁军大营视察啊?”
扶苏心虚地移开眼:“……”
“但是,我感受到您关心禁军精神世界的心情了。所以替您来了一趟。”
官家登时就松开了眉头:这不就等于承认他们父子心有灵犀了吗?
当然,他可不会就此松口。
“你该叫我什么?”
因为下首人声鼎沸,官家和小三元的声音不是每句都能传进王安石的耳中。就像这会儿,三元郎特地把声音压低之时,他就几乎听不见什么了。
但王安石不会认错,三元郎做出的口型。
——是他新得的一子做出来之后,他高兴了整整三天的口型。
阿爹。
三元正在唤官家阿爹。
王安石:“……”
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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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肃儿,你还是不愿意……
王安石揉了揉眉心。
王安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心中的腹诽却怎么也止不住:不是, 你们父子俩既然要白龙鱼服,能不能做戏做全套,在不知情人士面前多远点呢?这不是我这个从五品的小官该知晓的秘密吧?
他宁可自己没听到。
但是已经没用了。一旁的苏轼已经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如魔鬼般的童稚嗓音在他耳畔低声说着:“知道为什么我说赵小郎他假传圣旨没事了吧?王大人你还不信。”
王安石面无表情:他现在信了, 可以吗?
苏轼不依不饶:“王大人,你猜猜朝中还有谁知道呢?”
……不会除了这小子外就剩我了吧?
“不是哦。”苏轼像是一眼洞穿了他心中所想:“不过五品以下的就咱俩。哦对了, 还有范纯仁师兄, 他也晓得的。”
所以都是高官才知道的秘密,为什么在我面前遮都不遮一下呢?王安石陷入了深深沉思中。
偏那肇事的父子二人还旁若无人地继续聊了起来。
“你看下来状况如何?”
“还好, 幸好他们对狄大人很尊敬。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让他们安静下来。”
官家摸了摸下巴:“狄卿么?”
他对狄青的好感度很高, 不仅因为此人打赢了广源州之战,生擒侬智高。更因为他是肃儿信中亲口推荐的将领。而且, 因为狄青不像后世登上了敏感的枢密使之位, 惹得群臣竞相弹劾、天子猜忌,他现在的处境也相当安全。
要不要顺着肃儿的意思, 把狄卿派到禁军中劳军呢?有违祖训,但似乎值得一试。
他没有立刻说出口, 打算看看丙十三营接下来的表现。但底下沸腾的声音渐渐散去后, 不少人都对台上的中年人发出了疑惑:“这谁啊?”
“不是三元站上来干嘛?”
听起来实在不够友好。不过没办法, 士兵们对读书人有种又卑又亢的情结。仁宗今日打扮得像个体面的文士,又居高临下地站在上首扫视着人群,予人的初印象十分糟糕。
扶苏淡定地拉了下仁宗的袖子:“哦, 这位是官家。”
“官家也是特意来视察你们读《求知报》情况的。”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丙十三营的禁军们面面相觑。
“我没听错吧?刚才疑似听到了小三元说‘官家’, 他还说了两次?”
“我也听到了。”
“我也……”
他们纷纷不可置信地抬头, 越看,那人身上前呼后拥的气度似乎越明显……
但官家的面色一贯如常,丝毫未变。他连被臣子当面喷一脸口水都不生气。自然不会计较禁军小小的失礼。接收到几道震惊的目光时, 他甚至微微颔首报以一笑。
呃,不会吧?
不会是真的官家吧?
真正让丙十三营确认的,是不远处那张焦急又恨铁不成钢的脸。禁军兵士们认不得皇帝,难道还认不出他们的陈总管嘛!总管他为什么只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又为什么钉着他们满面愤怒?答案只有一个。
与方才知晓扶苏的身份不同,这一次,丙十三营的士兵们一个个都不敢欢呼,只想跪下了。他们刚才都做了什么?对官家出言不逊不说,还和三元唱起了若有若无的反调,官家肯定对他们很失望吧?
哦豁。
怎么起了反作用?
扶苏还以为他点出官家在场能再鼓舞一波士气的,就像他问官家要的题头和序文一般。“御制”“皇家珍藏”在后代都是天大的噱头,遑论当代呢?
但这一法门却在禁军里失效了。
怎么回事?
扶苏一头雾水着,官家却一点不见慌:“诸位莫紧张。”
“你们皆是朕的子民,亦是保家卫国的好士兵、好男儿。何故如此作态?”
听了他的话,丙十三营稍稍振作了起来。不少人眼神发亮:听到了吗?官家夸他们了诶。而且是别的营都没有的待遇。
“难道真的是被《求知报》难倒了?”
“……”
丙十三营又不说话了。他们不仅是被难倒了,他们还一字未看呢。
“就连三元郎亲自教授,你们亦没有一点信心学会么?”
什么!?三元亲自教?
士兵们的透露,就好像被安了开关似的低下又抬起来。讲道理,在官家讲出这句话之前,他们都觉得三元是来宣传、又或是兴师问罪的。
所以说……他们能当上三元郎的一日学生,官家还会旁观全程了?这不学是人!?
于是,交到扶苏手里的,就是被哄得听话异常、斗志满满的数百名将士。扶苏面色十分复杂,官家却得意地轻抬了下巴。
该怎么哄大臣们好好干活,他当皇帝十余年的时间,也总结出完整经验了。对上心思单纯的士兵们,效果更是好得出奇。
所以,接下来,就看你发挥了。
扶苏踏着小步子,走上官家让出的位置。他之前在饮子店讲过一次,算得上驾轻就熟。不过这次他想了想,没用上那些套词。
他把《求知报》翻到最后的地理部分,关于大宋的东南西北。无尽的海面、漫长的夏日、覆雪的群山,以及充斥着传闻中瘴疠、毒虫、山菌和绵延无尽树丛的西南端。
“有人随狄将军去过那处吗?”
多数人一脸茫然,他们只知道前段时间又打仗了。但是开战在哪,敌人是谁、战争因何而起,他们都一无所知。
只有一个人,迟疑着举起了手,又差点想放了下来。他年龄不大,是随狄青出征广源州之后,重新被打散编入禁军营的。
扶苏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那你说说吧,你的所见所闻和我说的一样吗?”
被点起来的人只觉千百道目光落在身上,话都险些说不利索,支支吾吾了起来。
“没关系,或者说你见到的场景也好。”
或许扶苏的鼓励起了作用,又或许官家的存在刺激了他:“不,是不一样的。”
毒虫可以被艾草熏走。
野菌会中毒,但也很好吃。
在树林里行军十分困难且危险,但有与士兵同吃同住的狄将军在,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只有保卫宋土的决心。
此人越讲越顺畅,在扶苏和官家接连不断的点头之下,甚至谈兴大发,讲起了他们千里追杀侬智高的细节。数百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包括方才一脸懊丧的王安石。
原来在他们几乎不曾了解过的土地上,还有这么一场惊心动魄之战。将士们为了宋土浴血奋战、寸土不让。
从前几乎未闻的西南边民,也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会吃山菌和水果,会骑矮矮的马,被大太阳晒得黢黑。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也是宋人。就连被追杀的目标侬智高,也一直自认是位宋人。
其实西南边民对大宋的认同感,未必有说的那么强。“改土归流”才能真正增加向心力。但扶苏并不准备戳破。有的时候,美好也是谎言的组成部分,不是么?
那人一口气说完了后,扶苏没讲话,官家也只说了一个字:“好。”
但就这个字,让士兵的脸色涨得通红。并且成功收到了周遭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扶苏借势追击,奶声奶气地喊道:“所以,有海边出身之人吗?不若也来讲讲?要是讲得像刚才一样好的话,可以登载在下次《求知报》上的哦。”
官家说:“朕亦会过目。”
立刻就有靠海出生的幸运儿一跃而起:“我我我!我是!”
待到扶苏搜罗完丙十三营的所有特殊出生地士兵后,气氛已经彻底滚烫了起来。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扶苏手中的《求知报》,恨不得封面上的刊号立刻从1变成2。不难想象,这个消息今晚就会传遍整个禁军大营了。
官家亲至、三元教导、采访登报。
哪一项都是能吹几年的资本,偏偏丙十三营全遇到了。他们不被羡慕嫉妒死才怪。
“下一期的《求知报》有着落了。”扶苏笑了起来:“我不信其他营的人会不好奇内容。再不济大家都是禁军,一荣俱荣嘛。”
有了好奇心,不怕他们不读报。
至于读不读得懂的问题嘛……扶苏摸了摸下巴思索道:“要不,找国子监的监生们来支援一下?还有狄将军也该跟着一起学,刺激一下他们。”
“真是什么都被你安排明白了。”
官家既无语又好笑:“朕还以为,肃儿你打算故技重施,讲几个武侯、宣王的故事,好引他们认字呢。”
没想到,用的是这一招。
但他真心觉得这招很不错,让禁军出风头刺激阅读欲是一方面,也该让读《求知报》的人们,见识到寻常目之不及的地方。除了汴京外,苗人、渔民、盐工……他们亦是大宋的百姓。
仁宗悠悠然转过来头:“王卿,你以为如何呢?”
王安石拱手:“微臣受益良多。”
仁宗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王安石是他一力从一甲提到状元位的,他期许良多:“你便跟着肃儿好好学吧。”
这本来就是王安石打算做的。
“是。”
扶苏却突然神色慌乱,捅了下官家:诶,注意一点啊,别大庭广众的叫我“肃儿”啊。
官家哑然失笑:“王卿早有察觉了,肃儿你不知道吗。”
扶苏:“……”
他还真没看到!天啊,难道王安石会唇语,可以读别人的口型吗?
但官家先前已然下了决心,打算揭晓扶苏的身份,这下便十分松弛地说:“不必慌张,王卿早晚都要知道的。”
扶苏却摇了摇头:“可我还没够呢。”
“什么时候才算够呢?”
官家温声问道。
“至少也得等满朝文武都看我不顺眼,知道我是成王也不想让我做太子的程度……吧?”
官家&王安石&苏轼:“……”
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声达到高度一致: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你确定这样下去大家是真看你不爽,而不是被你虐到心服口服吗?
但扶苏却从官家的沉默里,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的眉眼染上了淡淡警惕之色:“官家,你难道答应我的事不算数了?”
明明两个人在奉先殿的画像前,祖宗见证之下拉过钩的:他帮官家搞改革、治盛世,至于皇位传承的事,官家自己另想办法。过继也好、立幼也好,总之与他无关。
仁宗又沉默了一会儿:“肃儿,你还是不愿意当太子吗?”
“不愿意。”扶苏说道。
只是他没有发现,这一回,他的拒绝,远远没有一年前那般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说:苏轼&王安石:你俩还真不把我俩当外人[愤怒]
第107章 第 107 章 “父皇,你可真来的是……
扶苏说完之后就别开了头, 避免与仁宗对上目光。他能够理解仁宗的想法。这一定不是个能让他展颜的答案。
“抱歉,官家。”
其实,本就是提前商定好的交易, 扶苏不必说抱歉。但他没办法不顾及官家的心情。满心捧上的皇位被亲子弃如敝屣, 官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
“肃儿何须道歉?”
仁宗摇头截断了扶苏的话头,眉眼间如一片广阔静谧的湖, 并不因疾风泛起失望的涟漪。他一直不知道, 肃儿对皇位莫名排斥的心结来源于何。但他才四岁,心性纯如一片白纸, 想必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是朕一直心存妄想。就算往远了说, 也是朕不足以让肃儿有安全感。”
扶苏乍然抬头,乌莹莹的眸光闪动着震惊。原来官家竟是这样想的吗?把错处全部揽在了自己头上。
讶异、愧疚、茫然……诸多思绪令他心乱如麻。殊不知现场还有两人, 比他心乱如麻得多。
苏轼刚还在嘲笑王安石呢, 现在自己也遭现世报了。这都什么事啊,是他该听的吗?
当朝官家和唯一的儿子, 同时也是未来板上钉钉的东宫——成王殿下吵起来了。成王殿下还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当皇帝。
他才几品官啊,就给他听这个?
一大一小互相对视一眼, 发现眼底都是相似的骇然。倘若这番对话传了出去, 只怕整个朝堂都要抖上三抖吧。现在看赵小三元不顺眼的人都要哭爹喊娘地劝他当皇帝。
尤其苏轼自诩和扶苏不熟, 实则把他当成最好朋友。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赵小郎一贯平静的外表下,还有这么叛逆的念头!
不愿意登基当皇帝?明明他都琢磨好, 赵小郎登基之后, 曾是朋友的君臣该怎么相处了。可恶啊, 把我之前的纠结还回来!
诶,等一下。那赵小郎来念国子监就有点意味深长了。该不会是为了不去资善堂上课,跑出宫躲清闲吧?
苏轼歪打正着猜对了一半的真相, 再看仁宗时神情就格外敬佩。官家居然真的同意了诶!还放任四岁的小郎独自外宿,容许他科举、选官、顺手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苏轼的目光停得久了点,仁宗似有所察,转过头来,对上目光时还冲他笑了下:“朕记得你,你是叫苏轼,是么?”
苏轼:“!!!”
他顿感受宠若惊,没想到官家对他有印象。但官家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把今科二甲十几名的人名和脸对上。更大的可能是,他沾了赵小郎的光在官家那刷上了脸。
“回官家的话,是我。”
“国子监中朕便见过你一次,见到你和肃儿十分要好。肃儿他平日里……”仁宗本想谦虚一下,说说自己儿子哪里不好,却发现自己搜刮不出什么词来:“劳你多多担待了。”
苏轼更加觉得受宠若惊了。连王安石的眼神也变了。这副口吻,完全不是君主对臣子的态度,而是家长对孩子朋友的态度。
事后,他不由对扶苏发出感叹:“天啊,官家他老人家对你也太好了吧。”
比一发现他乱用典故,就敲他脑瓜子的阿爹好太多了。
苏轼表示自己羡慕嫉妒恨!
扶苏点头赞同:“是啊是啊。”
“那你还这副表情?”
“正是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才……”扶苏缓缓地露出一个苦笑,怀疑自己中了官家的缓兵之计。或许,官家当初就是想着先假意答应稳住他,再用感情牌慢慢感化他呢?
但即使发现这一点,扶苏也一点都愤怒不起来,愧疚之情反而越发深重。因为官家捧到他面前的砝码,正是剖肝沥胆、千金不换的父爱。是他两辈子都求不来,这辈子心灰意冷后却应有尽有的东西。
造化弄人啊……
报我以木桃,投之以琼瑶。官家都那么对他了他还能以心结为理由,举止自专由吗?
他用双手捧着糯乎乎、皱巴巴的脸,眉目间溢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愁苦之色。就像模仿大人的小孩,瞧着反而愈发可爱了。
“唉——”
“别唉啦。”苏轼没忍住揉了一把,得到一枚瞪视后果断收回了手:“话说你居然不愿意做皇帝吗?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啊?哎哎哎,到底是为什么啊?做皇帝不好吗?”
“不知道,因为我也没当过。”
“那为什么不试试?”
“试了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苏轼一脸理所当然:“禅让啊。史书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扶苏狠狠翻了个白眼:“别装傻啦。你真的信禅让之事吗?你信的话还会殿试上随口胡编三代之治的典故?”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
苏轼被戳破之后“嘿嘿”了一声:“但是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用起了他那党争中被越贬越远的政治头脑,出谋划策道:“反正你就说你想效仿尧舜禹禅让嘛。而且接班人还可以选个合你心意的。不过还是得考察一阵子,别选出个杨广那样的,把你的摊子全给砸了。”
扶苏倏然心念一动。
这就是第二个令他犹豫的地方——倘若把皇位交到别人手的手里,那个“别人”有刚好与他政见不合,是不是自己此前所有的努力就化作乌有了呢?就像司马光“元祐更化”后,把神宗时代从西夏手中夺来的领土还了回去。
要是相似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扶苏光是想想就要脑溢血了。至少,至少他要在另一个人坐在皇位上前,把幽云十六州打下来再理顺,决不能让人送回去!
但这样操纵皇位更替,和自己一屁股坐上去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啊。”扶苏难得孩子气地纠结了,双手插进乌黑的头发里。苏轼趁机作乱,不仅伸手摸了两把,还揉出个炸毛的脑袋,口中念念有词:“让我揉揉,让我揉揉,包你烦恼全飞走。”
扶苏立马不干了:“我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你吧。”就算官家也没对他发型这么过分过!
两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打闹了一通,直到扶苏的发髻彻底散架,他方才冷静下来,重新给自己梳头整理。与此同时,感觉心中郁闷的感觉也消散了许多。
算了,未来之事多想无益。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给官家画的饼兑现了。不然说什么都是白搭。
扶苏立刻站起了身:“走。”
苏轼:“去哪?”
“国子监。”
苏轼一愣:“去国子监干嘛?”
梅尧臣也有相似的疑问:赵小郎,没事你来国子监干嘛?
扶苏无辜地眨眼:“就不能是来探望您和祭酒的吗?”
梅尧臣:“不,我还不知道你,你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跟上次拜托祭酒开学会一样。”
扶苏顿时败下阵来:“您可真了解我。”
梅尧臣听了这话,不仅没觉得骄傲,反而警惕了起来。自从赵小郎出师后,朝堂坊间关于他的新闻就从来没断过。之前在开个讲座都能引出棉花,《捧雪集》连带着国子监都名声大噪了好一阵子。
当然,负面新闻也不是没有。弹劾满天飞的时候梅尧臣都悄悄联系自己朝中的人脉,想帮忙捞一捞了。好在赵小郎的后台最硬,直接请出官家让所有人闭嘴。
这一回,他有事情求到自己的头上,梅尧臣十分有理由怀疑他要憋个大的。
“您别紧张啊。”扶苏见到梅尧臣的神态,顿时哭笑不得。难道他是什么不可预测不可窥视的克苏鲁吗?
“其实也是报个喜讯吧。”《求知报》您可看了?”
“自然看了。”
梅尧臣默默地点头。因报纸借用了国子监下辖的书局,此事他早有耳闻。他才不会说他在印刷阶段就“滥用职权”,提前一睹为快了呢。
看完后他长舒一口气——有这份报纸,可保赵小郎短期内朝堂上不会乱挨骂了。
背地里偷偷关心学生的事业运,表面上还是要严格要求的:“选的,写得都不错。不过方才是第一期。须得以后都是这个质量,才对得起官家的题头与序文。”
扶苏表示赞同,又道:“那您也该知晓,这份报纸发到禁军中人人传阅之事。”扶苏略带了点怀念的口吻:“还记得当初您布置给我的文章吗?我记得我写过,要让士兵‘识字’‘知礼’,今日也算实现了一半了吧?”
梅尧臣:“……好像还真是。”
在他的猜想中,因涉及道统与国本之争,这是件值得群臣廷议数日、乃至旬月才能有定论的大事。怎么回事?赵小郎入仕不到二月的功夫就办完了?而且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人反对?他们都瞎了吗?
想象与现实的巨大反差,让梅尧臣茫然了。他下意识说道:“虽然《求知报》入军中,但禁军们读不读也……”
扶苏双手合十:“所以,我不就来请您帮忙了么?”
梅尧臣:“啊?”
我?找我有什么用。
“这不是,国子监有监生嘛?《求知报》的内容对有些不认字的士兵来说有点太难了。我就想找个人帮他们讲一讲……”
“当然,百姓们也需要的。”扶苏想起自己在饮子店的所见所闻,深感百姓也需要有人引导,不然意见冲突吵起来、或者有人带节奏刻意曲解就坏事了。
咦,这样算的话,光国子监的监生数目是不是不太够啊?
“要么太学也……”
“不,此事就交由国子监来做。”梅尧臣斩钉截铁地说。什么太学?上次《捧雪集》的主编张载就是太学生,抢了他们国子监大半风头。明明赵小郎出身国子监。
这一次,必须轮到国子监出风头。
一直没吭声的苏轼突然打趣道:“梅先生,你怎么突然不紧张了哦?”
梅尧臣:“……咳。”
他被调侃得脸色泛红,但是半点不松口,目光朝向扶苏:“我先去安排学生。待第二期《求知》印出来之后,须得你亲自来一趟,告诉他们该怎么讲。”
扶苏:“没问题。”
事情进展得无比顺利,但也在扶苏的意料之中。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梅尧臣会拒绝。
有识之士都是这样的。没看到王安石了解完报纸是个什么东西后,就立刻朝他行礼、以示虚心学习之意吗?
如果说梅尧臣在意料之中。但是另一个人的造访就在意料之外了。
“父皇,你可真来的是时候啊。”
在他为皇位之事纠结之际出现,简直就像官家搬来的救兵——
作者有话说:始皇这把搞个大的。[狗头叼玫瑰]
第108章 第 108 章 秦始皇可不是柔软心肠……
如果一个现成的皇位摆在秦始皇的面前, 他会不会坐上去?
他绝对会。
不仅如此,倘若给你机会你不坐,他还会反过来教育起你。看看朕当年斗吕不韦、收拾嫪毐, 王位坐稳有多不容易?现在好端端的龙椅摆在你面前, 你不坐上去是傻子吗?
以扶苏对父皇的了解来看,秦始皇绝对会这样回答。他会因为自己自戕而歉疚, 更会为自己的心结而倍感不解:给你你就先坐上啊, 后面生变了再说不行吗?
人与人之间是难以互相理解的。扶苏不指望父皇能理解他,所以从未对始皇倾吐过心事。
换句话说, 父皇还不知道, 他和官家达成过关于东宫之位的协议。要是他知道,自己几番在梦中对长子的答疑、提点全是给陌生人做了嫁衣……扶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父皇肯定会在梦中就气急败坏, 把他狠狠揍一顿再说吧!
所以不能说, 千万不能说!
扶苏在心中默默道。
但他却忘了一件事,秦始皇所在的位面远高于他。甚至能从投影中回溯过去, 就像看了一场电影一样。所以,当秦始皇发现自己惦念了许久的长子明显地忧思缠身之后, 立刻调动近期的影像切片, 试图一探究竟。
说实话, 秦始皇一开始以为问题出在宋仁宗身上。从皇帝的角度,他和宋仁宗完全是反义词。他一向对仁宗那套敬谢不敏,不过因为此人是扶苏的血亲, 加上对扶苏是掏心掏肺地好, 始皇方才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 一旦出了问题,他就忍不住想,是不是那人苛待了自己儿子?
结果他越看越觉得震惊。
什么叫“你还是不愿意当太子”, 什么叫“官家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他这傻儿子在做什么,自己亲自把皇位往外推?
秦始皇猛地抬头,隔着营寨中熊熊的篝火,直勾勾盯着扶苏的眼前:“你乐意当皇帝?为什么?”
对面的青年像是被他的眼神烧了似的,下意识就要避开。嘴唇动了动,摇了摇头,没说话。
“……”
梦中的场景里,一切都停在了旧日的光景。扶苏不是个四岁的奶娃娃,而是长身玉立的公子。仿佛一夜梦回二十余年前。但即使那时,秦始皇有数年时间未见戍边在外的长子,他的模样,已经与自己记忆里有了明显的区别。
其实秦始皇知是为什么。
“扶苏,其实你还是在怨朕,连原因都不想说。因为说了就是在抱怨……你觉得朕已经无法沟通了,是么?”
扶苏猛地扭头:“当然不是的!”
怨怼,当然是有的。
不当皇帝是前世的阴影,也是真的。
但往者不可谏、来者不可追。既然知道是自戕的圣旨是误会一场,梦中相逢又是极其难得的缘分。见一面少一面,他又何苦戳破这个令两人都难堪的话题呢?
“那你既不怨我,为何不当皇帝,是对你那头的父皇不满?”
“也没有。”
官家对他好得很,浓度都要溢出了好么。
秦始皇又问:“那到底是为何?”
自己撒下的谎得自己圆。扶苏思考半晌还是只想出了个很扯的理由:“就不能是嫌弃当皇帝累,躲懒不行么。”
“哦。”秦始皇的神情仍是淡淡:“被新帝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只能靠装傻避嫌度日,就不觉得累了,是这样么?”
扶苏:“……”还是父皇您更有生活。
让他想想,该怎么反驳。
扶苏还没想到,秦始皇又送来一重击:“若我是新帝就会一劳永逸。前朝的嫡子,当然是解决了最让人安心。”
扶苏:“……”
他只能弱弱地说:“大宋很少杀宗室的。”
但这句话反驳底气也不足。太宗继位后,太祖的两个儿子死因在后世还有不少阴谋论呢。
“不杀宗室,那大臣呐?和你交好的臣子,难道你忍心见他们在新帝朝没个前程?”
这一招,扶苏是真的没办法接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继位后定要与前朝划开界限。和他这位先帝嫡子交好的苏轼、范纯仁他们就成了最不受待见的一批人。
但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与自己这位白龙鱼服的皇子交往,官途就被迫终身断绝吗?
扶苏的脸色几度变幻,手指也蜷得紧紧的。秦始皇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唇角微微勾起,片刻后又长叹一口气。
他这个大儿子啊,说到自己面不改色的。怎么一提到别人就开始自责,连反驳的力气也没有。三辈子了,还是这么副柔软心肠吗?
但秦始皇可不是柔软心肠。
就当作完成他前世的遗憾也好,扶苏必须得坐在龙椅上,谁都撼动不了。他当然不指望几句话说得扶苏回心转意,须知心意是世上最易编的东西。
得想想别的办法。
秦始皇眸中暗光一闪:“扶苏,你曾经说的北伐准备得如何了?”
扶苏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是父皇怕他难堪特意转移了话题,立刻一五一十地说起了进展,最后总结道:“除了粮食外一切都挺顺利。粮食得看接下来几年的天气,要是碰到旱涝就一切白搭,延后得以年计。”
搞得他一个唯物主义者,都想烧香求老天接下来几年风调雨顺了。没办法,农业社会看天吃饭,就是这么残酷。
秦始皇捻须:“粮食啊……”
听到的时候他还恍惚了一下。星际时代,人人都喝营养液辟谷了。好久没听到这么朴实无华的词儿了。
但这不就有办法了么。
“三日之后,你去你都城东边五十里处,记得带上你那父皇与文武百官。”
秦始皇说道:“若做不到的话,以后就别来梦里见朕了。”
扶苏:“……什么?”
“别来见朕了。”秦始皇又重复了一遍。他和扶苏到底是不一样的。扶苏三辈子都不会对谁说“你别来见我”,但他就像吃饭喝水般简单。而且他知道,扶苏会去的。
说完这句话后,秦始皇就狠下心,从梦中抽身而去。徒留扶苏一人在上州营寨里发懵。父皇那话什么意思?问完粮食丢下这句话就跑了?难道他想天降一大堆粮食吗?
……难道是求了一辈子仙,自己有能力后cosplay一把神仙过过瘾吗?
要是秦始皇知道好大儿心中这般吐槽自己,定会气个半死:朕苦心孤诣为你谋划皇位,你就是这般嘀咕朕的?!
但气个半死也没用,该干的事他还是要干啊。
扶苏第二天醒来之时,还恍恍惚惚,口中喃喃个不停:“汴京城东五十里,汴京城东五十里,城东五十里……”
到底有什么呢?
他怀疑人生地抓了抓头发,穿好衣服洗漱完后就往皇宫外头走,路过垂拱殿的时候险些踏了进去,想了想又收回了脚。算了,反正还有几天,还是等等再说吧。
扶苏的目的地是枢密院。
他有幸在那里以枢密都承旨的身份,开辟了一处专门的小房间作为《求知报》的编辑室。
扶苏推门而入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他顿时有点怀疑人生,又出了门看眼太阳高低。
“师弟,你并未记错时间。”范纯仁站起身,好笑地把他拉了回来:“是我们心里激动,不约而同来早了。”
扶苏这才松了口气。
他飞快扫了一眼室内:苏轼、王安石、范纯仁、曾巩、张载、晏几道……李观澜的科举名次不够,留不住京中去地方做县令去了。其余给他出谋划策的人,和他亲选的副主编王安石,全部齐聚一堂。
父皇昨夜的利弊陈词突然响起在耳边:你是躲懒了,可与你交好的臣子们呢,他们的前程就不是前程了么?
是啊,他们合该有个好前程,也想有个好前程的。朝堂上现在都知道《求知报》的编辑是个好差事。他们不也明白自己中了大奖后,激动得提前到岗了么。
若是你……那他们……
扶苏忽然甩了甩头,下一刻就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来:“你们几个互相都熟识,我就不多介绍了。这位乃是我状元的前辈,王安石大人。”
苏轼笑嘻嘻:“这位我也认得的。”
王安石:“……”
想到昨天的精神污染,他情愿不认得。
但他到底是在座最大的,又是直来直往的脾气,飞快介绍过自己。范纯仁、曾巩、张载等人也十分谦虚:能被赵小郎(成王殿下)亲自请来当副主编,定然不可小觑。
在场的除了苏轼都不是话多的人,寒暄后飞快进入工作状态,商量起了第二期的刊载内容。由扶苏做记录以及最后的拍板。
不出意料的是,王安石不负他“拗相公”的名声,和张载因一处细节的意见不合,争论了起来。范纯仁、曾巩劝架、苏轼拱火,唯独扶苏没有参与,而是在纸上百无聊赖地写起字来。
很快,苏轼被发现拱火乐子人的本质,被其余几人集体踹出了讨论组。他便凑近了扶苏,想看他都写了些什么,顺口念了出来。
“汴京城东五十里……城东五十里?赵小郎你写这个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
扶苏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无意识中写下这几个字来。
“没什么,我随手写的。”扶苏避开了苏轼狐疑的目光,大笔一挥,用墨水遮盖了字的痕迹,心中却暗暗道:可恶,今晚我就就告诉官家,让他带着大家去一趟汴京城外五十里。
倒是要瞧瞧,父皇不惜以日后相见作筹码威胁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之前说的衍生言情预收已经开了,《始乱终弃了萩原后》,有兴趣的可以进专栏收藏,谢谢大家[星星眼]
第109章 第 109 章 是土豆我们有救了。……
说服仁宗这件事很简单。
不, 甚至连说服都称不上。当他跟仁宗说起这事时,后者几乎没怎么拉扯就点头同意了。只饶有兴致地问他道:“哦?那里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肃儿垂目?”
扶苏也是演都不演了, 只说大实话。
“是我在梦里听见的。”
梦里听见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地点, 就要上达天听,还能理直气壮要求官家携领着百官出门?听起来相当不可思议, 但官家却觉得理所应当。上一次肃儿梦中所得什么?是棉花。再上一次呢?是宋夏谈判胜利的关键信息。
他这儿子, 一向有点神异在身上的。
仁宗兀自感叹了一番,甚至久违地想起了真宗皇帝。真宗好道术, 一度大张旗鼓地弄得朝堂和民间都乱糟糟。仁宗因此对很不感冒。但他这时候却有点怀念了, 他爹肯定知道得更加详细,要是能看出肃儿的来历……
不过他也就是闪过几个念头, 转瞬就散了。肃儿身上再神异, 也是他儿子不是?
“那朕就说,有人告诉朕此地有祥瑞?”
扶苏立刻紧张了起来:“这样好吗?”
他尚不知道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要是个离祥瑞十万八千里的东西, 仁宗的名声可怎么办呢?
“难道肃儿还有别的什么好理由?”
扶苏抿着小嘴,摇了摇头。这才是他为难的地方。除了祥瑞, 真没有别的理由能把百官齐聚一堂再光明正大出宫了。
“无事, 就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朕也不过是被多念叨两句而已。”比起他爹,他的症状已经很轻了。相信百官们心中都有计较的。仁宗安慰扶苏道:“因名声所累而错失梦里的机缘才是不值当呢。”
扶苏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心中暗暗道:父皇, 你可一定要给点力啊!
离出发当天还有两个晚上, 扶苏试图梦中再见秦始皇一面, 但他连个梦都没做成,睡眠质量出奇地好。扶苏于是知道,这是父皇不愿与他见面, 打算把神秘玩到底了。
忐忑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当日。
仁宗是前一日在朝堂上宣布了这个决定的。当然,他没把扶苏的名字供出来。只说自己梦中所感,要去汴京城东五十里处寻访祥瑞。朝堂上当即就有人出言劝阻,但被仁宗强硬地拒绝了。
罢了,罢了,就当是陪官家出游一趟了。
说不定什么都没有,官家就能死心了。
唉,你们还年轻,没经历过真宗皇帝那会儿。经历过就觉得官家不算啥了。至少他只是出个城,没说要去泰山封禅,也没说为了个“天书”把年号都改了的啊。
……
百官的列队中,类似的议论不绝于耳。还有人问起他来:“赵小三元,你乃是官家的近臣,有没有听说过什么风声,是谁给官家进了谗言?怎么好端端就……官家素日也不迷信啊。”
进谗言的本人:“……”
他默默捏紧了小拳头。
说话的人见他面色不虞,一言不发,还以为是因为不知内情挂不住面子。便扭头继续找别人说话去了。
两个时辰的颠簸之后,城东五十里到了。
汴京虽然繁华,但五十里外就与都城无关,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本地的县令和乡老们聚在一处等待着圣驾的降临。
其实,早在县令收到通知的当夜,就派人摸着黑把附近翻了个遍,压根没看到什么祥瑞的痕迹。师爷就提出,要么仿个石人、石碑什么的祥瑞埋进去充数?
幸好县令是个唯物主义者,对神鬼之说一向不感冒:“不必,若是官家扑了个空,以后能不再被蒙骗也好。”
这也是因为官家仁厚的名声在外,不会轻易迁怒处罚他人。要是一位昏君、暴君坐在龙椅上,他们才不敢这么干呢。连夜赶工也要做个像样的祥瑞出来交差。
浩浩荡荡的长龙站定,为首的官家从轿辇中走出。县令立刻上前一步,就听到他和煦的嗓音问道:“林卿辖领京畿之地,近来可曾声闻什么异动?”
“微臣连夜派人勘察,未曾发现什么。”
官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倒也不着恼。他心想道:肃儿明确说是“三日后”,或许在时间上有什么严格限制?
便说:“你带着朕与诸卿再看一遍吧。”
林县令无奈,知晓这一遭是非走不可了。官家只有亲自看见才能死心。好在京畿之地多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有没有什么异一眼便知,不至于兴师动众。
他的目光掠过附近的景色,忽地停顿了一下。而他身后的一位乡老,更是“咦”了声。
官家精神一振:“怎么了?”
县令的嘴唇动了动,出于谨慎不敢胡说。但对土地本就无比熟悉的乡老就没那么多顾忌。他抬臂一指,声音颤抖:“那片田、那片田,我昨天看到的时候分明是荒的!”
官家循声望去,只见那乡老所指的地方,俱是一片错落有致的郁郁葱葱。
一夜之间,荒地变良田,这可能吗?
官家的心头兀自一跳,当即决断:“走,去看看!”
他抬脚就走,后面浩浩荡荡的百官也只能跟着。刚下过雨的乡间小道的泥土湿软,黄泥点子蹭在了官家的鞋面上,他却毫不在意。
一行人步行到跟前,乡老们亲眼见到后,愈发笃定了:“这里千真万确是块荒地,十几年没人种的,里长家有鱼鳞册,上面记着有。”
荒地一夜变良田。祥瑞得千真万确!
乡老们立刻激动了起来。至于良田种的是他们没见过的作物,这一点就无人提及了。肯定也是上天旨意的一部分咯。
但官家反而生出一丝狐疑。
荒地变良田,肃儿梦中得天所授之物,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他有心想把肃儿叫来,但呼吸之间,肃儿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挤进了官家的身边,看着陇上郁郁葱葱的一片,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早在周围人传言“荒地变良田”时,他就若有所感。结合父皇梦中问他粮食的情况,一个不可思议、又合情合理的猜测浮现在脑中。
他抬起脚,踏入无人的田地里去。
“哎——”
有人原想阻拦,但见官家都默许了,只好悻悻放下手。
扶苏走了几步,蹲下身子。也幸好他上辈子有点厨房经验,不然就身怀宝藏而不能辨识。
“这是土豆。”他说道。
是他一度昼思夜想,却远隔重洋,难以相见,却在父皇的帮助下意外降临大宋,可亩产千斤的土豆。
第110章 第 110 章 这场宴会的成功,他已……
饶是扶苏也没有料到, 他父皇会有这么大的手笔。他最多以为会天降几百斤粮食。
他俯身蹲了下来,用小手摸了摸马铃薯的叶子,指尖立刻覆上淡淡潮气。垂目细看, 还能偶有虫子从茎间爬过。
未免太新鲜了点。
就好像从哪片土地移植过来。
扶苏忽然心虚目移:坏了, 不会真是从地球其他地方移植过来吧?很符合父皇他的作风。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包括官家在内的众人都齐齐望着他, 眼巴巴等着讲解呢。扶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用力拔起一丛马铃薯,露出根部黑乎乎的一片。用手拨开粘连的泥土, 果实暴露在空气中。
“就是他了。”扶苏说。
官家的声音微微颤抖:“莫非这就是……天降祥瑞?”
扶苏无比肯定地点头:“嗯。就是它。”
继五谷以外的又一种新主粮, 怎么不算是祥瑞呢?
他信誓旦旦着,群臣们却已经看呆了:“官家, 赵小郎,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句话代表了此刻所有人的心声。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官家梦中得天所授吗?为什么看起来对祥瑞半生不熟?赵小郎却像是进了自家田地一样, 还能说出祥瑞的名字,莫非……
官家回望了一眼百官, 轻描淡写道:“自然是赵小三元梦中所见耳。”
“什么?”
也就是说, 官家是听到赵小三元梦中有祥瑞之兆, 就在朝堂上当场宣布出巡,还谎称是自己梦里所见?
他就不怕赵小三元是为了诓他说好听话,自己为君为帝的名声毁于一旦吗?
即使“官家十分宠爱赵小三元”是朝野上下的共识了, 但这件事还是再度刷新众人的印象。
如果赵小郎说的是假的, 他们甚至可以当众直谏, 必要他此生进不了京城一步。偏偏如乡老所说,这天降异象为真……那就有必要搞清楚,这降下的作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扶苏自然能感受到, 落在他身上审视的、不善的目光。但他握着土豆底气十足:“这是一种大宋未见之作物。”
新作物?
大家都没放在心上,也不过就是……
“它可以代替粟米,充作主食。”
“什么!?”
官家立刻上前一步,接过扶苏手中的没见过的果实。他先用鼻子嗅了嗅,没什么特殊味道。为了表示对儿子的支持,又用帕子擦干净表皮后,甚至想上手咬一口。
扶苏见到后,连忙用手拍了下官家的手腕,土豆簌簌地滚进地里:“别吃,有毒的!”
当即有人高喝道:“大胆,你怎敢对官家不敬?”
还有人就像苍蝇嗅到了腐肉的气息:“有毒?可赵小郎,你分明说它是粮食!粮食如何有毒?难不成你是想欺君再弑君?”
欺君、弑君?
扶苏抽了抽嘴角。
饶是他脾气一贯好,也因这接二连三近乎构陷的指责而恼怒,乌亮的头发都微微竖起:“再胡说八道,解毒方法我就专不告诉你一个,专毒你一个。”
“你——你竟敢——”
那头出言挑衅之人立刻看向官家,指望他主持公道的。却发现,官家和相公们表情怪异,眉头嘴角都在不停抽动着。
“噗。”
“咳咳咳咳咳。”
他们最后都没憋住,忍不住笑了出来。谁都7见过肃儿/赵小郎巧舌如簧、辩得人说不出话的模样不止一次。但几时见过他冒出童言稚语,说着可爱的赌气话?也就这会儿,他才像个四岁的小孩子了吧?
官家的养气功夫深,没有过于失态。但他力挺赵小郎的态度一点没藏着掖着。他甚至摸了摸扶苏略有炸毛的头:“中毒是怎么一回事?如何解毒才能吃?”
就好像笃定了赵小三元一定有使之无毒的办法似的。
扶苏的耳根子烧得通红。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幼稚,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把它用水煮熟就能当成主食吃的,而且它不费牙口、饱腹感强。也可以当成蔬菜来炒,或者切块放进油锅里炸,还可以打碎、过筛、做成粉条煮汤喝……”
说着说着,扶苏就咽了一下口水。
清炒土豆丝、炸薯条、酸辣土豆粉。后世司空见惯的菜品,甚至不能入选扶苏最爱吃之流。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想起时,会馋得流口水、还会觉得恍如隔世。
趁着百官陷入沉思,无人发言是空档,扶苏
又用手薅了一把马铃薯苗,唔,这一亩地种得密密麻麻,少说能收获几百斤土豆,足够留种的。那剩下的就做成土豆宴,堵住群臣的嘴吧。
扶苏当然不会承认,其实是他自己嘴馋了。
他把官家扯到一边,两人众目睽睽之下说起了小话。官家点了点头,当即点了禁军总管的名字,派他围住这一亩祥瑞显灵之地。再命县令和当地村民好生照管,按照扶苏提供的方法收割马铃薯果实。当然,这是额外征发的徭役,当然是有工钱的。
剩下的,就如扶苏安排的那样——“待丰收之后,朕便设宴犒赏诸卿,好让诸位一尝这天降祥瑞到底是何滋味。”
群臣满腹狐疑地来,满脸震惊地走了。
回到汴京城以后,相熟的官员们就迫不及待凑到一处,议论起今日的所见所闻。他们讨论最多的,就是关于“土豆是否能吃”、“祥瑞是天降伟力还是刻意安排”。但无论讨论的结果为何,结论最终都会落在一句话上。
“官家可真宠爱赵小三元啊。”
要让他们在史书上找前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唉,人比人气死人。
但在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里,画风就截然不同了。他们不似别人要么慨叹扶苏好命、要么嫉恨气愤得牙根痒痒。父亲宠儿子,乃是天经地义、人伦之理。哪里轮得到他们几个外人来反对呢?
他们议论的中心,是土豆的来历。
关于土豆的做法和用途,几人都相信扶苏没说谎。这位未来储君身上的奇异之处,他们已经见到过太多次了。唯一值得玩味的是,为什么官家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扶苏推出来呢?
“果然,是为了那件事吧。”范仲淹说道。
富弼、欧阳修颔首以示赞同。
——官家要把赵小郎,哦不,成王殿下的身份公之于众。现在正着意铺路,给他刷满朝文武的好感值呢。
要是在好感度不足的情况下,直接公布殿下的身份,朝臣们虽然能理解之前官家的种种优待,但也不可避免会把对赵小郎的怨怼附加给成王殿下。这对他以后做事很不利。
“所以……”
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官家既然提前告诉吾等,就是为了让我们做好准备。届时随机应变即可。”
范仲淹思量半晌,捋着胡须:“而且我有预感,或许转机就在土豆宴上。”-
掉马的转机就在土豆宴上?扶苏不知道,扶苏只知道土豆宴一定会很美味。
他上次进膳房,还是在一年多以前,为了熬糖画的糖浆。那时候他还很克制,假装什么都不了解,只发挥小孩天马行空的特长,提出了几个点子,然后“歪打正着”地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这一次,他演都不演了,捋起袖子站在板凳上直接指点起大厨该怎么做。被问及“殿下如何知道”时,只需要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都是我在梦中所见。”
其他人就会心领神会地点头。至于他们心里脑补了什么,扶苏根本懒得想。反正绝对有违他唯物主义战士价值观的。但是吧,父皇凭空送来一亩土豆这种事,本来就很不唯物主义啊!
“对,一大锅里倒满油,把土豆下锅炸。油一定要倒满!至少要淹过土豆!”
“使劲撒调料。没关系的,手松点,尽情撒,调料沾得满满的才是这道菜的精髓。”
“汤里多加茱萸和醋,土豆粉就是要够酸辣才好吃的。”
膳房的大厨们掌管御膳,不知见过多少山珍海味,还是被扶苏的要求吓了一跳。一道菜要用上平时十倍的油、价值千金的调料不要钱似的往里洒……饶是御厨们,眼底也露出淡淡的心疼之色。这些够他们做多少道菜啊?
但是当成品出锅的一瞬,混合着油脂的鲜香气息涌入鼻腔,厨师们眼底的可惜顿时化作浓浓的惊喜。咬一口表面焦黄、内里粉糯、裹着咸鲜调料粉,翻滚在舌尖上的美味更是让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
“果然是人间至味……”
“难怪是梦中得仙人所授之食谱,食之不似人间之物。”
扶苏反而谦虚了起来:“放了这么多油盐,炸什么都好吃的。”
日本的天妇罗广受大名的欢迎也是差不多的原理。在物资匮乏的时代,一道菜放满油炸,已经是贵族阶级的享受了。
“不,您谦虚了,绝非如此简单的。”方才发出赞叹的厨子说道:“是这土豆,原本就是极好的菜蔬。”
狼牙土豆的咸鲜味褪去之后,他竟然能品出一丝回甘来,宛如最上好的白米饭一般。但白米饭在这个世道,也只有一小撮人能吃到啊。
一个地主家若是出了个爱吃白米的儿子,还会把家底吃垮呢。但据说这新降下的祥瑞土豆,产量极高还好养活?
这厨子也是个忧国忧民的,当下连连把扶苏夸了一通,夸得后者都不好意思了。他当下突然又生出一个灵感:“要不我们把土豆蒸熟了,混在米饭里,当成主食?”
扶苏记得后世的云南有这种吃法,他没试过,但土豆嘛,总不会难吃到哪去。后来,在和厨师的闲聊中,他又想起了一些别的含土豆的菜谱,仗着宫中膳房厨子记忆高、资源又丰富,一股脑地全做了出来。
清炒土豆丝、土豆炖鸡块、狼牙土豆、炸薯条、地三鲜、酸辣土豆粉……香味从膳房直飘到大殿之上、群臣的鼻尖,勾得他们的鼻子动了动、又动了动。
不是,不是说好土豆可以充作主食的吗?他们还以为是就像五谷一般寡淡、无味,说不定还有麸壳划拉嗓子,以为这是如帝后亲临春耕般,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一餐呢。
一道道土豆做成的菜色被鱼贯而出的宫女们端在群臣的坐席面前。心思不老实的提前垫过肚子尚能忍耐,眼神朝那菜色上飘,止不住地好奇。心思老实的官员可就倒霉了,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被左右官员侧目,羞得恨不得躲进袖子。
扶苏当然也听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嘲笑,而是从反应中可知,这场宴会的成功,他已经收入囊中——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说一声抱歉,最近更新时间很不稳定,让大家的追更体验很糟糕。确实,这个文已经连载了四个月,确实进入一个倦怠期。不过除了一个大剧情还需要斟酌以外,包括篇幅、完结时间和番外后日谈已经构思得七七八八了。但这也导致有时候更新的动力不足。我会努力调整好的。九月开始会努力拿一个全勤,到时候的更新也许会规律不少。[让我康康]
顺便挂一下新开的二言文案,这本写完后会插队爱电一本,预计年内会开文。(对二言无感的友友们可以跳过啦[垂耳兔头])
《始乱终弃了萩原后》
源结月穿越了,但一直不知自己穿到了哪里。
偶然认识了两个“帅得一看就像关键剧情人物”的男生,和他们成为了朋友,又和其中一个谈起恋爱后,结月仍然没有任何关于本世界的线索。
……这么帅结果是路人,真的科学吗?
直到结月被一位银发男用銃指头,让她去给名为“雪莉”的小学生当伴读,她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我穿的是柯学啊!
这我熟啊,小时候看过好几百集呢。
那主线任务也很明显啦:和雪莉一起叛逃,跟万年小学生搞好关系,就能安稳活到大结局。
结月光速和路人男友886,提包奔赴阿美利卡开启伴读生涯。
几年后的酒厂年会,结月遇到了她的路人前男友。
前男友一身漆黑,神情慵倦。紫水晶的眼眸闪着漠然的神光,手握一杯霞多丽,对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不是哥们,你不会也是主线人物吧?-
萩原有一位难以启齿的前女友。
狠心抛弃了他,又在他的世界里无处不在。
智者说,一个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但当那一晚,源结月捏紧酒杯,眸光不自知地飘荡,隔着悬浮的水晶灯影,惶然又惑人。
萩原就知道。
他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倒了两次。
为爱卧底萩x真酒女主,真的很馋酒厂萩,自己怒做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