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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一轼被夸,立刻眯起了眼睛,准备好了接受赞美。

“但很可惜,你来晚了。”

苏轼眯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诶!?”

“你且看这些。”

苏轼接过王安石桌案上好几沓纸,作为编辑之一他很确定,昨天下班的时候他桌子上还没这些,说明是今天早上新来的。标题分别为《咏蜂窝煤》《蜂窝煤论》《不战而屈云州论》……

再一看文章的署名:范仲淹、梅尧臣、欧阳修、范纯仁……

前面的都比他文坛地位高。唯一一个范纯仁还比他官大,又是先来的!这找谁说理去!

苏轼瘪了瘪嘴,高高翘起的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我就知道,殿下既然记得给我送了,肯定也不会落下别人的,我就知道!”

王安石:“……”

王安石:“…………”

有没有考虑过根本没被送东西、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还平白增加了工作量的我的心情?

但怨念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他忍不住问道:“这蜂窝炭是何物?”

苏轼立刻换上一副虚假的笑脸:“王大人,若是你愿意登载我的文章,我就告诉你!”

王安石:“……”

苏轼见好就收:“好了好了,开玩笑的。”

他的目光落在范仲淹的《不战而屈云州论》上面,若有所思:“是一种云州的特产,烧起来比木炭好用得多,还特别暖和。”

其实,昨天的内侍从头到尾没有提及“云州”两个字。但在他若有若无暗示之际,也并未出言否认。范相公投稿的这篇文章,更像是对他猜想的佐证。

——太子殿下,此刻就身在云州!

而蜂窝煤,也是由他之手做出来,堪称棉花和土豆后,又一利国利民的利器。

苏轼不禁为友人的胆魄而心惊,也为官家的大胆放任而感佩。他也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内侍言语暗示要他写文章了——棉花、土豆时期都做过的事,第三遍再做时,还会觉得陌生么?

最终,苏轼的文章加开了一篇,登上了《求知报》,和范仲淹、梅尧臣等人的名字一起。也不枉他撒泼打滚,求了又求,最后对自己的文章百般修改润色。修改后诞生的文章,堪称他这几年文章水平之最了。

就连他自己,也难以保证能再写出水平相若的一篇。

当然,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求知报》已经连载了近四年,读者群体相当广大而稳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报刊。他的征文区也捧红了无数有才华的文人,是文坛必争之地之一。

而今日,这一处必争之地,却意外地刊载了四篇文章。其中三篇都与一物有关。

蜂窝煤。

满城百姓都在疑惑,这凭空冒出来、此前闻所未闻的蜂窝煤是何物?为何惹得士人们纷纷下场为他张目?

据介绍他的梅某、范某、苏某说:蜂窝煤通体漆黑,烧之则成白,性状上和木炭相似。但它却比木炭好用数倍。更值得一说的是,这玩意原产地乃是云州,云州你们知道吗?就是燕云十六州的那个云州!

咱们大宋被压抑了百年,终于也是吃上北地的红利了。这不买是人?

无论文人还是百姓们一看,纷纷表示赞同:对啊,这不买是人?

与此同时,四年前,那个排过长队,展示过棉衣样品的小铺子又不知不觉地开起来了。四年前它因“诸葛亮大战司马懿”而声名鹊起,四年后《求知报》深入人心,掀起的人浪竟然更广。

整整一条街,都因为它的开门而堵得人流涌动、水泄不通。周遭甚至聚集起了卖饮子、卖饭、卖杂货的小摊小铺,生意意外地好。

但很快小摊贩们的生意就做不起来了。

“这蜂窝煤咋恁贵!根本买不起!”

“抱歉,因为先期的蜂窝煤产量不足,而且是为了纪念收复云州,拥有特殊花纹的纪念款所以价格会更贵一点。等到产量稳定后,我们会重新进行定价,保证您能用买到木炭的价格买到蜂窝煤的。”

平民百姓纷纷鸟兽作散,还有人被吊了胃口,气不过骂了几声。但是被主人家派遣来的仆人们则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蜂窝煤这么贵,还是限定款?那他们还要不要买啊?

他们各自把消息带回给主人家,主人却更加喜出望外了:什么?竟然这么贵?那不是好事么?本来他们以为这玩意价格不高,不好意思亲自出来买,才派小厮的。

结果和云州有关,是朝廷的手笔。

那不得不亲自出来买了。

于是,在百姓第一波退潮之后,蜂窝煤小店诡异地迎来了第二波客人。堪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也不为过。而且这些客人们一个个都奇怪得很,各个都坐着小轿、带着幞头来。

你们买蜂窝煤就买吧,总要先吟着诗进铺子,再吟着文章出铺子,并且总会不经意间透露自己姓甚名谁。

不是,谁问你了?

也不对,还真有人问。若是有认识的两人在这店铺前擦肩而过,总要下轿子,在门口寒暄一番,先攀比买到的蜂窝煤的数量,再交流一番花纹的美观如何,最后双双遥遥北望,感叹一番收复河山近在眼前。

类似的消息随着巨额钱财,一齐被送到了仁宗的案前。他不由得啼笑皆非,眼神扫过刻意留下名字的人们。不是,这群人在他提出要北伐之时,不是大惊失色、劝他三思吗?怎么就收复故土近在眼前了?

算了算了,毕竟每个人都不是肃儿。

看在他们确实送了钱来的份上,仁宗没跟他们过多计较。他命人把运到宫中的钱清点完毕,汇报上来,却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多少?”

点钱的内侍又报了一遍,又说:“官家,我们清点了整整四遍。”

不可能出错的。

仁宗被惊在了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弹。没记错的话,这个数字……和他月前划拨出去,派遣狄青率一万精锐前往云州平叛的军费差不多,甚至犹有剩余。

也就是说,肃儿光靠着一堵蜂窝煤砌成的高墙就把云州拿了下来?

明晃晃的事实摆在眼前,仁宗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甚至在心中大不敬地悄悄嘀咕起了祖宗:怎么回事?这和朕看过的本朝史,怎么不是一个难度的啊?

是肃儿太厉害,还是祖宗太……咳!

官家到底还是老实人,没敢嘀咕太久。他命令起内侍:“你们把这些钱分予两半,一份充入国库,另一半充入朕之私库。”

其实,蜂窝煤的买卖是以皇家的私人名义,就算完全充入私库,满朝文武也无甚可指摘。但官家寻思着,肃儿不是贪财之人,未必乐见这种情况。

至于私库的部分,官家也不打算私用。前些年,皇庄上下听从肃儿的种满了棉花,赚来的钱足以让仁宗再挥霍二十年。

他在垂拱殿的小会上宣布:“朕欲将这一部分私库之钱换成粮食、布帛,换完之后往北边运过去,给太子花用。”

“太子殿下……花什么用?”

仁宗一笑:“自然是收买人心之用。”

如果说“军事”“武力”数值是大宋的附加题、奥数题、那么“德政”“仁政”就是宋朝君主的必修课。攻打云州这一最艰难的一步已经度过,剩下就需要安抚云州百姓的人心了。

这一步,狄青和扶苏的军队已经在做。但谁会嫌好吃好穿的多?

仁宗相信,待到明年春暖花开,辽帝喘过气来想要重新谋夺云州之时。那里,会已经变成他们大宋的囊中之物。

因官家的一道命令,枢密院上下又开始急速运转,齿轮磨蹭得咔咔作响。官家掏的钱数目不小,足够采购完汴京三分之一的棉布、麻布等物。摆在范仲淹等人的难题不是如何买,而是如何买完不使布价上涨,影响百姓的生活。

这可是个无比棘手的问题,难坏了汇集了这个国家最多政治精英的枢密院。然而,他们虽眼底含着愁苦,嘴角却是上扬微笑的。因为收购来布匹的用途,他们甘之如饴。

“不若从江南收买,那处的布料更多,质量也比汴京要好。”

“从江南,何如从川南?”

“还不如依照殿下昔日设定指导定价,一劳永逸了事。”

“你这主意却不妥……”

主事者的范仲淹听了一天辩论,心下却已有了计较,挥挥手散会了。他趁着昏暗的天色,出了枢密院的大门准备归家。

冬日就这点儿不好,天黑得太早了,明明还是下午时分,太阳已然下坠。但思及这冬日让他们收了云州,范仲淹又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范大人,范相公。”

突然从角落窜出一个人影,把范仲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哦,是他认识的人。殿下和他儿子共同的友人,苏轼。也是当年“神童榜”的得名缘由之一。

他的手冻得发红,看样子在枢密院门前等了许久。范仲淹疑心他是来等自己的。

“你有何事?”

对少年英才,范仲淹向来是宽容的。

苏轼抿了下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我许久未见殿下,不知您能否帮我转交于他。”

见范仲淹抬手似要拒绝,他连忙急道:“我知晓殿下他,殿下他在……”

他做了个口型。

“……但我十分担心于他,想知道他近况可好,才特地来拜托相公您的,拜托了!”——

作者有话说:日六DAY5!夸我![撒花][撒花][撒花]

第124章 第 124 章 娘娘,妙悟,来活儿了……

范仲淹的眉头一蹙。

关于太子殿下的下落堪称国之机密。汴京城中知晓之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还都被官家严下过封口令的,不会轻易泄露。

苏轼虽然是太子殿下之友,但年仅十三, 品级也不够参与国家之核心机要。料想官家也不会多此一举, 特意告知于他。

所以……

“你是如何知晓的?”

苏轼见范仲淹张口不是拒绝,而是询问, 心中顿时一喜。但他还是表面稳重地答道:“是学生自己猜出来的。”

他洋洋洒洒从最初的疑点说起, 再到宫中派人送来蜂窝煤、并请他写推广文,最后到《求知报》上四篇文章的内容, 一点点抽丝剥茧, 分析出了太子殿下的去处。

范仲淹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不是有人泄密。而且推理出正解的条件极为苛刻, 非得是与太子殿下极为熟稔, 且参与经受过部分北伐事务之人。

有这个条件的,目前来看, 除了苏轼和他儿子范纯仁外,再找不出第三人。

那就好。太子的安危保住了。

范仲淹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再看向苏轼时的神情也变得和煦:“你做得很好, 就算猜出来亦要守口如瓶, 就算是对父母亲人,亦不可轻易透露。”

范仲淹自己也是这样做的。对范纯仁他一个字儿都没说。

苏轼乖乖地回答:“本该如此。我父对此已不知情。我从未向他提起过半句。”

“至于你的这封信能不能送到殿下的手中,也不是老夫说得算。”范仲淹虽然嘴上表达了推据, 手却伸出来接过, 将它收入怀中。

苏轼的眼睛一瞬间迸发光芒:“您愿意、您愿意……”

“老夫充其量帮你问一问, 最终还要看官家的意思。”

第二日,这封信送到了官家桌案前。和铜板折算成钱布的方案一起。它被官家饶有兴致地拿起来,拨了一把信封口, 是粘住的:“这是苏轼那孩子的信?给肃儿的?”

“回官家的话,正是。”

范仲淹一五一十把苏轼送信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后,就默不作声,把裁决的权力交给了身前的万人之上。

官家听完后,捋着胡须感怀不已:“能得一关切他之知己,亦是肃儿人生之一大幸事啊!”

“罢了罢了,反正这次要往云州送的物资也不少,一封信不费什么运力。苏轼想写信,就给他捎上吧。”

范仲淹深深地看了官家一眼:“您居然同意了。”

仁宗疑道:“朕为何要不同意?”

“而且,肃儿一人孤身北去他国之境,远离父母亲朋,心中难免惶恐不安。能让他看看友人的字迹,知晓千里之外有人牵挂自己,也可聊以慰藉——范卿,你敢保证,你递给朕这封信的时候,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范仲淹:“……”

范仲淹:“…………”

居然,心思被官家完全看透了!

仁宗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交出来吧——别跟朕说,你没给肃儿写信。”

范仲淹默默地从袖袋掏出一封信。

“这才对,范卿,你可是他师父!”

两封搭顺风车的私人信件,跟随着钱粮无数被运进云州时,扶苏正在忙得团团转。官家等人料想中的“孤身入北”“凄清寂寥”的情形并没有出现。

本来就是嘛,在扶苏两辈子的观点里,云州都是华夏的固有领土。什么“入北”?那叫去北方出了个差!

想念亲朋家人也有一点儿吧,但也有限。因为他现在实在太忙了!酝酿个人情绪只有在睡前才能挤出一点时间,还没酝酿多久呢,就又被困意一脚踹进了黑甜梦乡里。

自从蜂窝煤日产一百零三块之后,扶苏就下令让士兵们敞开了臂膀建厂房。黄泥塘被挖得近乎见底,连片的厂房拔地而起,许多人里外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烟囱喷吐日夜不歇。

蜂窝煤本身,也像流水般产了出来。

但他们刚出现就很快被瓜分掉了。扶苏也是没有办法,因他下令用一筐煤换一筐土豆,于是本村的、隔壁村的、隔壁镇的……凡是听到传闻的都来一探究竟,然后抱着一箩筐的土豆意满而归。

他们收获满满地回去之后,再向自己的乡亲们宣传一遭,于是越来越多人涌向了扶苏所在的村庄。须知在云州,煤炭矿场不是仅仅一个村庄有,石炭更不是稀罕之物,换来的土豆却够全家人十日的温饱。

这买卖简直太合算了!

但这样下去,问题很快出现——扶苏带来的土豆快不够了。

五百人精兵,还都在干夯房子团煤球之类的的力气活,一顿饭消耗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扶苏当然不能亏待他们,留下了足数的土豆后,看着库存只好更改现行的规则。

一筐石炭,换半筐蜂窝煤。

按照发热效率来算,蜂窝煤的效率是普通煤炭的三倍。算起来还是村民更赚,但扶苏代表的大宋这边也能结余许多,属于双赢局面。

但听说奖励不是土豆后,许多人就兴致缺缺,不愿意再来了。但也有换过一次蜂窝煤的村民,觉得这玩意儿十分好使,比石炭好用多了。原料和产出的比例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

但扶苏却觉得不满足。

吴家村稳定了是好事一桩,但云州又不止一个吴家村有煤炭。他想去别的地方转一转,发掘矿场、盖立新的蜂窝煤的厂房。可惜土豆的数量不够,对外地的百姓没有吸引力,新地图就开发不了。

所以,大宋送来的这一车物资,就成了雪中送炭之物。

当扶苏看到一整车的布料时,乌莹莹的眼睛正在发光,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仿佛无数个蜂窝煤厂房再对他招手。

“这是官家……给我的?”

他一个个地咬着字,向来使确认:“都是给我的,不,应该说是给云州的?”

“没错,殿下,您已经问了三遍了。”

负责押送物资的,也是扶苏的老熟人了。从国子监时代就一直跟在他左右忙前忙后,导致跟他和官家都十分熟悉的内侍怀吉。这一回,负责南北物资押送时,官家立刻就想起了怀吉,觉得让他来押送最合适。

“太好了!”扶苏一边差点跳起来,一边拍了几下怀吉的肩膀:“怀吉,我就知道,你起了个好名字,你一来我就会等到好运的。”

即使是唯物主义者,遇到“久旱逢甘霖”之事也会忍不住迷信一下的。

怀吉抿着嘴,腼腆一笑。

他比扶苏年长三岁,现下实岁十一。寻常男子在这时会遇见所谓“青春期”,长痘、变声、遭遇许许多多的尴尬。但他因身体之故全然没有相关烦恼,唯独身子开始抽条了,整个人清伶伶的,冠玉般的面孔等比例放大,依稀可见未来美男子的轮廓。

扶苏端详了片刻,不太高兴地瘪了下嘴:未来的妙悟因梁怀吉与夫君闹翻,倘若当事人是这张脸,也很有说服力了。

“对了,妙悟近来如何?”

梁怀吉懵然抬头,瞪大了眼睛:“小的近来未曾见过大公主殿下。”

他原本是妙悟的人,但自从充当了国子监信使之后,所属单位就成了官家的福宁殿。后面更经常被官家派着,在他和太子殿下之间传话。和公主之间的交集渐渐少了。

梁怀吉心思玲珑,很快意识到扶苏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虞因为什么。他悄悄后退了半步,语气张皇道:“小的近一月来,都未曾见过公主殿下之尊容。不能回答殿下的问题,请殿下恕罪。”

扶苏:“……”

等等——我不是那意思啊——

他苦瓜着一张白乎乎的脸,张了张小嘴,只感觉自己解释不清了:总不能说怀吉你误会了,我支持你和公主搞到一起去吧?那像什么话啊?

场面竟一时被架住了。

还是怀吉善解人意,从怀中郑重地掏出几封信来:“此乃太子殿下之师友来信,请您慢慢看,小的盯着他们清点物资去了。”

扶苏手中捏着信,只能看到怀吉匆匆的背影。他低下头来,信上署着的几个名字让他郁闷的心情稍稍纾解。

官家。范相公。还有苏轼。

等等,苏轼怎么在?

按理说,他不该知道自己身在云州啊,怎么来信了?

扶苏拆信的手蠢蠢欲动,试图撕开火漆一探究竟。但毕竟公在私前,万一官家和师父的信中有国事呢?还是先看他们的好了。

他先拆了官家的信,从信封里抖了抖,展开了薄薄的一页纸。

信中没什么别的内容,主要是称赞他蜂窝煤的营销技术高超……不,这点内容已经很要命了!官家小时候就喜欢夸他,后来知道他不喜欢后就背着他跟别人夸他。

这一次,不是面对面对话,官家干脆就敞开了火力,夸得无比肉麻。大的方面,什么“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没有肃儿你大宋都不知道怎么办”云云。具体点儿呢,说他售卖蜂窝煤的策略“仰观宇宙之大、洞彻人心之微”“如同灯下观人,仿佛月里寻针”……看的扶苏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当然,最后也有叮嘱他的关切之语:要好好吃穿,在外面可以享受奢靡一点,不能委屈了自己。要是肃儿你委屈了自己,我和你娘娘在汴京都吃不好谁不好云云。

单看最后一段还好。但结合整一张信纸,扶苏读完后怀疑自己受到了什么精神攻击。

他神色恹恹地撕开了范仲淹的信。范相公呢,应该不至于太浮夸吧?

幸好幸好,果然没有。

范仲淹的大部分内容是在跟他算经济账,出兵花了多少军费,卖蜂窝煤进账几何,又有多少资源物资被送到云州来。最终得出结论,只要烧出多少块蜂窝煤,就能平掉攻打云州的仗。

甚至只要超过这个块数,他们大宋纳入云州一事,除了领土往北边扩张了一大截,连经济上也是纯的正收益!

太子殿下,您加油吧!

扶苏顿时升起了熊熊的斗志。他在心中算了下那个数目,只要厂房全部建好投入使用,再过上个……七天,就能达到范仲淹估算的目标。

好了,这下再不加足马力真不行了。

顺便一提,扶苏再看了看官家的信,上面没有一丝国事的痕迹,只有家事和彩虹屁。他怀疑官家提前就写信的内容和范仲淹通过气儿,一个提国事鞭策他,一个用彩虹屁激励他(虽然他并不需要),两相得宜。

那苏轼又会写什么呢?

经过前面两个人的洗礼,扶苏撕信的动作竟然沾染上了一丝忐忑。以苏轼的天马行空、横行无忌,既然猜测出他真身在云州,说不定要写出多不得了的话呢。

但扶苏又猜错了。

这封信写得很正常,很情真意切,正常得都有点儿……不像苏轼了。扶苏刚看了两行,还翻回信封确认了一下署名没错。

苏轼先写了自己推理出扶苏在云州的全过程。朝廷北伐、关键主导者却不在场。宫中以太子的名义派人送来北方特产,范相公又写了关于云州的文章。

再说了,蜂窝煤那么新颖神奇的造物,除了太子殿下你,还能是谁的手笔啊?

扶苏看到这句话,耳朵有点红。

旋即就是和苏轼画风截然不同的絮絮叨叨:云州现在冷不冷呢?有了蜂窝煤烧着,想来至少屋子内是不会冷的吧?云州那边的民风如何?好客吗?凶悍吗?本地人对你这个大宋的太子态度好吗?还觉得自己是汉人吗?

关切之语说了一大堆,苏轼又提及了许多自己的事情:关于他如何智斗上峰王安石,又说服传奇审查员司马光,才让自己关于蜂窝煤的软文出现在《求知报》专栏里的,蜂窝煤能卖得这么好,说有我的一份功劳不过分吧?

看到这里,扶苏方才知道,原来蜂窝煤卖得那么好是官家请人写了软文!不愧是知子莫若父,和他想得一模一样。

苏轼接下来又写道:近来朝廷关切的全是北伐之事,还算安静。我也有功夫梳理自己的家事了。你还记得我的阿姊吗?就是要嫁给我娘家程表哥的那一位,

阿爹说她明年就及笄,可以考虑出嫁了。但我听殿下你的话,想让她晚一些出嫁,然后邀请她来汴京玩一圈,再回眉山去嫁人。怎么也要在出嫁之前捞个够本再回吧?

我阿爹原本还不同意,还是我搬出殿下你的名字,说你对大公主就是这个打算,他才松口的。

唉……

如果说原本扶苏还是感动,动容于苏轼对他的关心之意,但看到最后一段,神情已经变得惊恐:不是,怎么这么快!?

他还记得,当初说到苏轼这个姐姐,也只说了刚定亲。怎么才过了五年,就待字闺中,马上要出嫁了?

后年及笄,也就是今年才十三岁。扶苏牙酸了一下:十三岁啊,在现代还是刚上初一的小女孩,但在早婚成为风俗的后代,已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准新娘了。

如果是别人,扶苏会劝她珍重身体、嫁娶自由的话,那么苏轼的亲姐姐的婚事,他是决计要阻拦的了,就算沾染上因果也在所不惜——历史上的苏家阿姊,可是嫁到了程家后,被婆家兼姨家人折磨得不轻,年纪轻轻,不到二十就去世。

一条好端端的人命摆在眼前,沾染些因果又有何妨呢?

扶苏提笔就写道:没错,你做得很对!女子们的闺阁时光本来就无比珍贵,带她来汴京见见世面没什么不好的。说句不好听的,以后在婆家就未必有那么舒心的日子过了。

对了,你阿姊今年十三的话,和我阿姊妙悟的年龄相若,要不要我从中搭桥,介绍她们两人认识认识?说不定很谈得来呢!

写完这一封给苏轼的之后,扶苏又飞快地另起了两张信纸,收件人的署名分别为“娘娘”和“妙悟阿姊”。

娘娘,阿姊,别睡啦,来活啦!-

眉山,苏家。

自从五年前,苏家蛰伏养望的当家人苏洵和其长子苏轼同榜中试之后,苏家就从眉山本地的书香门第之一,一跃成为望族。逢年过节,本地的县令都会特地登门,客客气气地送上年礼。

而苏洵的夫人程夫人并未随夫入汴京,当官太太。她的小儿子苏辙在本地的书院随大儒读书,不好轻易迁动。女儿又许了娘家的侄子,未来会嫁在眉山,程夫人干脆就留在了本地,操持起家务,抚养一儿一女。

其实,程夫人留在本地,还有一个原因。是她的女儿苏轸私底下求了她:“因阿爹与阿弟在京中做官,程家虽然上门贺喜,其旁支却有人说闲话,说我苏家恐嫌贫爱富,退婚另择佳婿。”

“若您也北上,无人坐镇,留我一人在眉山看护幼弟……只怕流言更会不知传成什么难听的样字了。”

程夫人沉默了一下:“都是旁支拈酸的闲言碎语,轸儿,你莫要挂怀。”

但她还是接受了女儿的建议,留守坐镇眉山,流言果然稍有止歇。

但近些年,渐渐又有些弹压不住了。

原因为何?竟是出在全家都引以为骄傲的苏轼身上。苏轼和当朝太子同出国子监、同榜中试,彼此因为知心的友人,这在朝堂上根本不是秘密。

且不说他自己,年仅十三岁就登上了《求知报》的编辑一栏,引得眉山学子人人自豪。光说苏洵吧,因他是太子挚友之父,官场上也甚少引来交恶,堪称平步青云。

可以说,有子如此,苏家未来的前程,远远不止一个眉山。

压在苏轸身上的流言,反而重了起来。虽然她和表兄许了亲事,但除了自家人外,几乎人人都默认她要退婚,上京择一良夫的。就连和她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兄,通信时也饱含讥嘲,说自己不过是井底□□耳,配不上堂堂天鹅。

苏轸收到信件后,哭了一整夜。

这件事,她对谁都没说过,只每日随着程夫人学习出嫁的仪程。直到京中阿弟寄来的一封信再次打破了她好不容易建设好的平静。

阿弟的信上说道:阿姊,掐指一算,你马上就要出嫁了,但是还没来过汴京呢。也不知道未来姐夫有没有那个能力让你去,不如趁着闺中时刻,让阿爹和弟弟带你来玩啊!

母亲把这封信给她看:“轸儿,你是怎么想的呢?”

苏轸沉默了良久:“阿娘,我想去。”

“你姨母那边呢?恐怕一听闻你要去汴京,又要说些难听的话……”

苏轸的神色狠狠动容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阿娘,我想去。”

“……”

程夫人幽幽一叹:“罢了,阿娘知道了。”

半个月后,一顶小轿之中,一位容色清丽、年至豆蔻的少女用手指剥开车帘,隔着窄窄的缝隙,一切未曾想象过的景象如流光般掠过眼帘。少女被过量的繁华骇得一惊,飞快地掀下帘子,片刻之后,又心痒痒地撩起。

原来,这就是汴京。

与眉山殊无一丝相同之处。

当初阿爹、阿弟上京游玩时,目睹的就是眼前的盛景吗?

苏轸放下帘子,把世界隔绝在外,眼光流连在自己素色的衣衫与绣鞋上,身子瑟缩了一下,只觉与外界格格不入。

轿子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苏轸只觉外间人声渐渐稀疏,心中紧张不已。

“到了。”轿夫说道。

过了片刻,轿中踏出一个少女,她咬着嘴唇怯怯看向宅邸。一切都是陌生的,唯有牌匾上的“苏”字,让她熟悉而亲切。

阿爹和阿弟就住在这里。

苏轸思及于此,顿时推门而入,那看似厚重的门板竟然很快被推开,她甚至没觉得自己使了多少力道。

苏轸正觉得奇怪,门后突然出现了一张她熟悉又陌生,见之感怀无限的脸。

“阿姊,欢迎来汴京——”

苏轼说道。

苏轸身后的仆人正在抬着她的箱笼,往大门里面运。苏轼见状立刻上前帮忙:“阿姊,我来,你先进门里歇着去!”

苏轸怯怯地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抬脚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她倾身往里看了一眼,只觉宅子里处处都陌生,不知该到哪里歇息。

但是,很快就不用了。

“敢问这位就是苏轼苏大人之阿姊,苏小娘子么?娘娘、大公主请您到宫中坐一坐,陪她们叙一叙话。”

在一行人的背后,身着黄门衣衫的内侍不知从哪里出现,对着苏轸笑吟吟地邀请道——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不会很长,也是主线之一[让我康康]

日六第六天,很好,九月的五分之一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 女子……可以不嫁人?……

皇后?大公主?请她入宫一叙?

她没听错吧?

苏轸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人身在汴京, 心中虽然唯恐自己露怯,但脑子并不傻,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弟弟苏轼。要不是顶着皇室的名头招摇撞骗乃是杀头之罪, 苏轸几乎要以为这人是个骗子、拍花子了。

“啊, 是你。”

苏轼却一眼认出了内侍:“怀吉!”

苏轼和梁怀吉以前也是打过照面的。就在他和扶苏、和妙悟一起在街市上玩耍的时候,怀吉就跟在几人的身后。既然此人出现在这里, 就说明他口中的话是真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 既有些开心、又有点子惶恐:“原来殿下他要引荐我阿姊和大公主的话不是开玩笑,竟然是真的!”

苏轼又飞快地看向苏轸的脸庞。能被皇后、大公主同时召见, 是多少朝中命妇想要而不可得的机遇。可以想见, 只要阿姊的表现不出什么岔子,这次入宫后, 她的名声和身价一定会飞速升高。未来出嫁, 料想再不会有人敢给他脸色看了。

扶苏的体贴之心,苏轼感动不已。

但扶苏哪里有那么好心?

不, 也不能这么说,他确实有一片好心, 但压根不是冲着让苏家阿姊婚事顺遂去的。他想让人彻底摆脱程家的魔窟。

那么第一步, 就是把人身价高高抬起来, 抬到程家够不着的高度。刚好,以扶苏的身份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

他给妙悟写了一封信,信中告知了苏轼的阿姊要来汴京游历的消息。阿姊, 你不是一直对自己没有同龄玩伴而耿耿于怀么?那何不妨去结识她一番呢?

至于曹皇后那儿, 扶苏则用了个“拜托您帮忙看顾妙悟一二, 莫要让自家阿姊在交友中吃亏了”的理由。

当然,也有转移她们俩注意力,不让她们为远在的自己操心的意思。属于是多赢了。

既然苏轼言语中验证确有其事, 那就不得不跟着怀吉进宫了。苏轸抓住了袖口,几乎是惶恐地看着那一顶为他准备的小轿,才刚进汴京,她就觉得满目新奇,一会儿就要入宫见到当今的皇后和公主了么?

她……能行么?

苏轼了解亲姐的个性,当着怀吉的面冲她笑着宽慰道:“阿姊,你担心什么呢?这可是多少人盼不到的机会。你今日见一面皇后和公主殿下,一辈子都能跟人吹嘘的,老了还可以说给孙子孙女儿呢?”

“你以为我是你么,惯爱跟人吹嘘。”苏轸下意识还口道。但很奇怪,她心中的紧张不安就如同扎破的鱼鳔般消失了。整理好裙摆后,施施然进了小轿。

苏轼原本打算目送阿姊离去,却被怀吉上前几步,抬手一拦:“苏大人,官家亦有要事,派小的请您入宫一叙。”

“诶?我吗?”

苏轼吃惊地指了指自己。

轿中的女声遥遥传来:“阿弟,你快些吧,莫要误了官家的要事。”

“倒是反做上我的主了。”苏轼小声嘀咕了一下。因知道这是阿姊心情舒展、不再不安的表现,嘴角还是悄悄地翘了起来。

但他就没有轿子可坐了。皇后和公主邀请苏轸是客,但苏轼进宫就是臣子见君主。他于是跟在怀吉后面,隔着一扇轿帘,和自己的姐姐说起话来。

苏轼说的大多都是他和扶苏之间的趣事。这些苏轸并不知道。她人远在眉山,所能得知的不过似真非假的一句“苏家大郎乃是本朝太子殿下的亲信”罢了。

今日她方知,自家阿弟与太子殿下之间还发生过那么多有趣之事,情谊非比寻常。远不是一句“亲信”可以概括,该说“挚友”或者“知己”更加合适。

苏轸有一副玲珑心窍,听出了苏轼话中的未竟之语:你看,太子殿下那么善解人意,和臣下的我都能不计较身份,结成友人。作为他母亲和姐姐的皇后公主,会是什么难相处的人吗?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两位贵人亦不会为难你的。

苏轸听得心下一片温暖。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一道入了宫门,在前朝和后宫的分叉口就此分别。虽然苏轼尽力地传达了“肯定没问题”的情绪,但事到关头,他还是站在原地,目送了片刻载着阿姊的小轿远去,心中担忧淡淡流淌。

转而一想,刚才他们在宅邸大门的事有仆人看见,现在的话,“儿女双双入宫”的消息应当已经传给官衙中的阿爹了吧?

一想到自家阿爹坐不住还不能请假,只能在官衙干着急的样子,苏轼吐了吐舌头,就释然了不少。

操心的事不适合他,还是留给阿爹吧!

话分两头。另一边,苏轸被小轿一路送到凤仪宫门口,不知何时,守在轿前跟随的人从怀吉悄悄换成了别人。一声陌生而清越的“凤仪宫到了”,把她吓了一跳,

她扶着轿子的边沿正欲起身,摸到干冷的布料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然捏出汗来。轿外的寒风一吹,飒飒的冷。

苏轸待那股冷劲儿过去,才掀开轿帘。她原想听从苏轼的话,把自己当成客人,打量两眼凤仪宫是何种模样。抬头却看见一年龄相仿的小姑娘站在宫门口,姿容清丽,大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她。对视上的一瞬间,小姑娘就对着她笑:“你就是苏轼的阿姊吗?”

苏轸从她的言行中,一下猜出了此人身份。她乖乖地点头:“正是草民。”

“就是我请你进宫来做客的,你可以叫我妙悟。”

妙悟又端详了一阵苏轸:“你比你弟弟安静好多。”

苏轸心中一惊:阿弟可从没说过,他和这位大公主还见过啊?两人究竟是何时……

“不过我见到的是还没当官时候的他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沉稳点。”

没当官的时候?那就是他八岁……七岁。男女七岁不同席,那就是未曾逾矩。苏轸心中一松,面上却笑着,颊边攒出个小小的梨涡:“阿弟他确实顽劣。至于当官后有没有变沉稳,我这个当阿姊的也知道得不甚详。”

原因嘛,当然是眼前急召她做客的人。

妙悟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还不是因为她在宫里待久了,没什么玩伴么?倒是见过几位重臣家的女儿,可惜大家没缘分,在宫里大眼瞪小眼的,话讲不到一起去。但是苏轼的姐姐,肯定会不一样吧?

结果还真不一样!

能够隐晦地表达出“怪罪”之意,又不失礼貌,还能让听者会心一笑的,妙悟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个人。哦对,还有一个不太礼貌的,那是她亲弟弟。

她翘起嘴角,立刻开开心心地拉着苏轸进坤宁宫了。

苏轸这边呢,虽然天家威严她从未目睹,但闺阁女子茶会这事她熟啊。从前在眉山,她就素有“贤女”之名,想近朱者赤的、听闻名声来取经的,偶尔还有一两个来砸场子的,她都见过许多,和同龄女子相处很有一套。

发现传闻中官家爱宠的长女大公主殿下并不难相处,还像从前的闺阁女儿们对她颇有好奇,苏轸很快找到了应对方式。

她顺从地被妙悟牵住袖子,没对两人并排而行说什么“这于理不合”的扫兴话。在进入坤宁宫的正殿时,妙悟殿下还特意提醒她:“这门槛高,你小心点儿。”

苏轸的腿和心一道高高抬起。

大公主的关卡是过了,后面还有皇后娘娘的关卡呢。身为大宋之国母,她是个如妙悟殿下一般好相处的,还是和这道门槛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难攀呢?

但扑面而来迎接苏轸的,不是金碧辉煌的殿堂,或者高高在上的国母。而是一股热气,仿佛使人置身于仲春四月之时。

苏轸毫不怀疑,在这坤宁宫的大殿中放一棵桃树,桃树都会立刻开花。温暖的感觉远胜于她在眉山用的银丝炭,即使她用的炭也并非凡品。不愧是天家,豪奢远非一般人能想象。

“倒是让小苏你见笑了。”遥遥传来一道女声说道:“我上了年纪,一到冬季就怕冷得很,才让人把炭火烧得足足的。”

烧火用的材料,还是云州新品蜂窝炭,肃儿出品,火力果然很旺。不过这就是半个国家机密了,曹皇后并未声张:“倒是把你热着了。”

她看着苏轸血色飞快回复,唇红齿白的模样笑吟吟说道。

“小女岂敢。”苏轸哪里还不知说话人是当今皇后?立刻回答道:“冬日能得此暖意,如逢仲春,实在让人心情舒畅。”

“那就好,你能习惯就好。”

仅从几个瞬间当中,曹皇后就能断定,这苏轸并非什么难相处的人,肃儿的信中的担忧实在多虑了。不过,肃儿是真的担忧苏家阿姊欺凌他阿姊吗?曹皇后觉得,应当打个问号。

她问了一番苏轸的情况:住在哪里?家中几口人?今年几岁?读什么书?可许了婚配?

苏轸一一地回答了,当听到“明年要与母家表兄成婚”时,曹皇后微妙地顿了一下,才神色如常地说:“是个兰心蕙质的好姑娘。”

说罢就摆了摆手:“我看妙悟也等不及了,你们二人自去玩耍吧,我就不多扰了。”

妙悟早等着私下和苏轸说话呢,立刻站起身来告辞:“多谢娘娘!”

待苏轸也行礼告辞后,就开开心心拉着她往外了。两人走后,曹皇后的神情愈发变得古怪:“她既有婚配,看来是我多想了。”

“您就未必猜错了啊。”曹皇后身侧的侍女提醒她说道:“先帝他……当年的刘太后,亦不是二婚女子?”

曹皇后:“……”

她撑着头叹气:“我倒忘了这茬。”

莫说刘太后了,就连她自己也是寡居过几年,才被选入宫中的呢。

唉,你们老赵家的传统,唉。

至于怀疑自家年仅八岁的孩子,有那等心思之事,曹皇后是眼睛也不眨,一点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前朝后宫,满朝文武,谁会真正把肃儿当成八岁的小孩?而且《礼记》规定:男女七岁就不同席。八岁,也不早了。

不然,还有什么能解释肃儿远在云州,还要特别来信拜托她呢?难道他真的闲到无聊,宁拆十座庙,也要毁一桩婚吗?

扶苏:我是!我是啊!

如果扶苏知道了几百里之外的曹皇后误会成这样,一定会顿感晴天霹雳,然后对着自己亲娘哀嚎:你们往上数,别数老赵家的,要看就看老嬴家啊!

更何况,他是经历过社会主义洗礼的新时代战士,两辈子的孤寡人士,心中除了大宋和十六州,再无其他!

好在曹皇后也只是停在猜想上。她连自家儿子不想当太子都准允了,怎么会对他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呢?还是让妙悟和那苏家的小姑娘一道相处吧?看两人的性情和谈吐,应该交往起来很合得来才对。

事实也确如曹皇后所预言一般。

苏轸出了坤宁宫,随着妙悟来到了她自己的住处,感觉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一来炭火没那么足,而来就算皇后再平易近人,那也是皇后,寻常人都会感到些压力。

在年龄相仿的妙悟殿下面前,苏轸就觉得自在多了。

何况,她的住处中的陈设,简直让苏轸宛如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一般:“莫非这是……整整四年的《求知报》么?”

“对呀对呀,是我一期一期攒起来的,你要看吗?”

苏轸如饥似渴地点了点头。

眉山路远,当地书局能力有限,每一期的报纸都要靠抢的,总有苏家来晚了没抢到的时候。她尚未出阁,又不好上人家家里找当家人借阅,每一次都深觉得遗憾。

但她又不愿意为了一份报纸写信麻烦京中的父亲和弟弟。

妙悟:“那你看吧,想看哪期看哪期。”

至于“要爱护”、“别弄丢”之类的话根本不用她嘱咐的。苏家阿姊一看就是极妥帖、极细心的那种人,做不出搞丢之类的事儿。

妙悟给苏轸找了一个光线好,坐着舒服的地界,自己也去看书去了。苏轸未免好奇:“殿下日常都看些什么呢?”

“喏。”妙悟把书封一抬。

“……《齐民要术》?”苏轸十分不解,脑袋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比起这本,应该是班昭、长孙皇后她们的著作更符合公主的画风吧?

“你知道我阿弟,也就是太子他弄出来的棉花和土豆吧?”

苏轸点了点头。

这两样东西,在眉山她都见过。不知道让多少人吃饱穿暖,免于饥馁寒冷之苦的。赞颂棉花的《捧雪集》还收录有她阿弟的文章呢。

苏轸忽然意会到了什么:“所以……殿下你也想效仿太子?”

“对啊,要是能从书里头,发现什么崭新的作物啊。农具就好了。”

话说到这里,妙悟看了看左右,忽然凑近了对苏轸细细声音道:“而且,我阿弟跟我说,如果我真的发明出什么了,他就去帮我求阿爹,就是官家,让官家不让我出嫁。”

“……啊?”苏轸手中的报纸掉到了桌上。她飞快地把报纸捡起来,确认没有缺页、折角,爱惜地将之平铺在桌上,方才缓过神来,回应起妙悟大逆不道的话。

“身为女子,怎、怎能不嫁人呢?”

“官家,您有事找我?”

另一边,苏轼见官家就没那么拘谨了。一来是他性格开阔之原因,二来君臣四年,彼此又因为扶苏有一定的熟悉,彼此都不陌生。

“朕业已听范卿说了,你凭蛛丝马迹猜出肃儿身在云州。写给他的信,也一齐捎去了。”

苏轼的脸上立刻绽出笑容。

虽然他把信给了范相公,久久没有回音,但既然没有到退回给自己的地步,苏轼于是猜测此事多半是成了。但从官家的手里亲口认证,他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谢官家成全!”

“何须言谢?肃儿有你这般牵挂他的挚友,亦是好事一桩。”

仁宗没有说过,他曾忧心肃儿年纪轻轻就通晓世事,未免有慧极必伤的风险。好在大宋朝堂人才济济,也有苏轼般和他相处甚佳的挚友,不至于让儿子太孤寂。

所以,他对苏轼一向十分宽容欣赏,就算知道他勘破了国家机密之一,也未曾提防谨慎,反而愿意把话摊开了说。

“那你可知,肃儿如今在云州是何光景?”

“臣不知,但请官家相告。”

苏轼的心一揪,还以为友人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转念一想,如果赵小郎他有危险,官家还会在垂拱殿稳坐钓鱼台吗?

早就亲征云州了吧?

那官家他又为何要唤自己来?

回答苏轼的,是一页书信。官家亲自递到了他的眼前:“你且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苏轼带着疑惑读去,从信中的称呼立刻明白这信是什么来头:是赵小郎写给官家关于云州的密信!这么机密给我看,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他很快就解开了疑惑。

因为在信中,赵小郎自己也说,他担忧的这个问题是第二等的,并不亟待解决。至于问题是什么呢?赵小郎说,是由于云州人民随辽国信仰佛教,但佛教并非是一个有凝聚力、向心力的宗教。

为了云州的归顺与长治久安,势必要对当地移风易俗才行。

苏轼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来,试探地问道:“所以官家,您是想让我……”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官家笑道:“毕竟苏卿,你亦是《求知报》的元老,整整四年。若说移风易俗,朕不觉得还有除了王卿之外,比你更擅长之人了。”

——

手中有了亲爹支援来的物资,扶苏简直是如虎添翼,吴家村的蜂窝炭厂建设告一段落,产量稳定在了日产两千五百枚。这个数量,足以供应一镇的取暖需求。

但要说供应整个云州?那就是痴心妄想。何况一个矿场的存量有限,盲目扩大供应就是竭泽而渔。总要给村民留下个长久的生计才是。

好在云州那么大,最不缺的就是煤炭矿。是时候去寻找下一个矿场,搭建厂房了。

作为临别赠礼,扶苏把蜂窝煤的做法、煤炭和黄泥的比例等,教给了吴家村居民。他在住着的大院子里,每户叫来一人,一五一十地细细地讲解了起来。

结果,扶苏却发现,约有一半的人都心不在焉,不看他身前的煤炭和黄泥,只死死望着他。

扶苏无奈了:“怎么不好好学呢?这可是你们以后的生计啊。”

底下的人不说话,继续看着他。

吴老汉说:“他们是在看您的样貌呢。”

“不……看我干嘛?”

“当然是以后要建祠堂,给您塑泥像,不多看几眼,万一忘记了您长什么样可怎么行?”

扶苏还以为吴老汉故意恭维他,没想到有好多人煞有介事地点起了头。更有之前还在认真研究煤泥比例的人,也被说服后放下手中活计,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扶苏:“……”

扶苏:“…………”

他顿时感到心累极了:“还是快点学吧,你们不学我就不教了,说到做到!”

至于建祠堂的事……扶苏咬牙,古代建一栋房子可不容易,是村民集结的财产和汗水。就算他愿意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要派人驻守在吴家村,禁止让他们建。还是过段时间再回来,把他们劳动成果给拆了吗?

更夸张的事还在后面。

那吴老汉不知想到了什么,刚说完“贵人您马上就要走了”几个字,竟然受不住地捂着眼睛,呜呜哭了起来。周遭也有人受了他感染,一道抹起了眼泪。

扶苏眼睁睁地看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失声痛哭,一颗颗眼泪全砸在了煤粉和黄泥堆里。

哦不……我的蜂窝煤。

远道而来的苏轼,遥遥看着聚集满人头的院落,一想到自己马上要和赵小郎异地相逢,顿觉激动不已。

他站在原地平复着心情,方便自己一会儿嘲笑激动不能自已的扶苏。

孰料,方才过了一会儿,此起彼伏的哭声遥遥传来,苏轼愣住了。

“这什么声音?”他问道。

“呃,应该是太子殿下他说了什么,引得这村里的村民感动不已、痛哭流涕吧?”护送苏轼远渡云州的皇城司的随从猜测道。

毕竟,从他们得到的情报里,太子殿下在这吴家村可是相当得民心。

苏轼属实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但他摸着下巴,兀自沉思了一会儿,眼前倏然一亮:“诶,那不是正好吗?”——

作者有话说:电脑中间出了点问题,差点写不完,幸好我用了万能大法——重启[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