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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这一切的,是耶律重元。

耶律重元是皇太弟, 辽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当中有一段渊源:他和耶律宗真的母亲萧太后暗中谋划宫廷政变, 试图行废长立幼之事。而她疼爱的幼子、既得利益者耶律重元本人却向皇帝兄长举报了母亲的阴谋。

耶律宗真十分感谢他,把他封为皇太弟, 并扬言皇位要兄终弟及。这位太弟比起耶律宗真的儿子们颇有能力,也获得了朝堂的一致认可。他愿意开口, 满朝文武都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道, 耶律重元一出口就是石破天惊。

“臣弟以为, 宋国妄自撕毁盟约在先,偷袭居庸关围而不打,看似是北上战线过长、匆匆鸣金收兵, 实则是对我大辽的挑衅之举。”

他说完后, 当即有人表示不满意了。

“怎么可能?”

“弱宋怎敢挑衅我大辽骑兵?”

可是大辽最引以为傲的骑兵, 不是已经被宋国的地上神雷灰溜溜赶回了老家了吗?

耶律重元面色倏然冷了下来:说难听的实话注定是遭人讨厌的角色。但在他看来,事实摆在面前,却蒙着头假装充耳不闻的人更可笑。

难道在这个朝堂上, 不会只有他和阿兄两个看清局势之人吧?耶律重元一想到此种可能,就忍不住倍感绝望。

他扫视一周:“那你们说,若宋朝盘踞居庸关,时不时突袭骚扰,我大辽该如何防备为好?”

“当然是派兵……”

“派兵的军饷谁来出,你出吗!?”

朝堂上复又一片静寂。反调彻底消失之后耶律重元才继续说道:“所以,依臣弟之见,辽宋如今攻守之势已然殊异。以宋国对南州的执念,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吾等当早做准备。”

“但你方才不说派兵不……”

“所以臣弟恳请陛下,早日再派使节出使宋国!以摸清宋国之虚实!”

“哦?派使节?”刚才一直不言不语的耶律宗真似乎来了点儿兴趣:“除了探清虚实外,这使节要和宋国谈些什么呢?”

“自然是谈和平。”耶律重元说道:“至少在秋收以前。”

秋收时分,人精装马也贴膘,才是他们辽军最强也最有余裕的形态。在那以前,他们大辽必须要精打细算过日子。朝堂上谁都清楚,他们短时间内打不起第二次仗。

“所以,使节团要和宋国约定,他们虽盘踞居庸关,但不可骚扰我等。必要时,我们甚至可以付出一些钱财或土地。”

耶律重元说出这句话时,是做好了挨一顿骂的准备的。但出乎他意料,无人反对,就连远远坐在上首的兄长也没有骂他“丧气话”“有辱我国威”之类的话。

“付出土地”几个字,让他们陡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即使那只是下策、备用方案。

耶律宗真只问了一个问题:“那么,谁愿意率使团出使宋国?”

耶律重元陡然跪下:“臣弟愿往!”

这个决定,在他主动提出“使节团”三个字时就做下了。或许在未来的史书上,他会成为不光彩的屈辱的名字。但是耶律重元愿意,为了他国家能越过这艰难一步,他甘愿背负骂名。

这是短期之内,辽国第二次出使大宋。比起上一次前去谈判云州和岁币的使团,耶律宗真的重视程度显然高了很多。就连送给“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大宋官家的礼物,他也亲自过问一遭。

但是吊诡的事情出现了。明明领头人是当朝皇太弟,但愿意充当副使、使节团成员的人却寥寥无几,差点让耶律重元成了个孤零零的光杆司令。最后,还是耶律宗真捏着鼻子,一对一和群臣谈过后,才又招来几人一同出使。

愿意在国家危难的关头当出头鸟,他们高风亮节的程度虽不如耶律重元高,但人格底色都是相近的。出发才几日的时间,很快就熟悉在一处。面对辽国的危机,他们也有各自的看法。

“依我所见,我大辽虽然危机重重,但也未必没有破局之道、反过来说,那宋国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那神雷能上天下地,难不成还能收拢人心不成。”

“此言得矣。南边诸州和宋国分离百年,怕是连语言也未必相通。就算他们侥幸打下来了,怎么守住?当中未必没有我大辽可乘之机。”

几人交流完想法以后,齐齐看向了团长耶律重元,想听听他如何定夺。只见耶律重元微微颔首道:“我亦如此作想。只可惜,不能在朝堂上的蠢材面前说。”

“不然,那些蠢材们只会问你‘那为何不发兵夺回来’‘尽会说丧气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会意大笑。笑过之后彼此亲近了几分。

“不若我等南下路过诸州时,以借道为名仔细看看!宋国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所做之事必有缝隙!”

耶律重元:“我正有此意。”

——

有此意的人,远不止他一个。当苏轼知晓了辽国将有使节出使大宋,且要路过云州时,立刻兴奋地搓了搓手:“真的吗?得好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上首的王安石皱眉:“不可胡闹。”

“王大人,你想哪里去了?”苏轼笑得两只眼睛都弯起来了,俗话说像“一脸贼像”的模样,搓着手:“我又没说要打他们一顿。”

王安石:我也没说你要打他们啊。

还是说你其实真想过?

“既然辽国使节团来了,我们当然得拿出最高规格招待,务必让他们感受到大宋对邻邦的热情、百姓生活的幸福程度,和我们大宋先进的当地治理水平。”

苏轼兴致高昂地说完后,挑了挑眉毛:“王大人,难道你就不心动吗?”

王安石:“。”

谁说他不心动了?

好歹也是考过了两次试,好不容易才当上的云州知州的。王安石怎么都不想被人看扁了去,何况还是被他讨厌的辽人。

两人在《求知报》也当过四年的上司下属,默契深厚。众所周知,《求知报》这地方你要没有点搞事儿精神,位置是坐不稳的。

王安石在委婉表达了自己也想“给辽国使节团一点震撼”的意思后,立刻问苏轼道:“你有什么想法?”

苏轼的眼珠子又转了转:“我突然想到了一计……”

他小声跟王安石讲了自己的想法。后者听完后神情尤为微妙,定定地看了苏轼一会儿:“你确定吗?”

“没事的,王大人,万一消息传出去了,问起首倡你供我出来就行。”

苏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拍了拍胸脯:“若说云州的特产,一般人觉得是蜂窝煤。但煤炭也不是哪里都有的。但是它!我可以保证哪里都能见到!当之无愧的特产。”

王安石:“……行。”

此时的辽国使节团们,还不知道他们将要经历什么。他们一路南下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南方的春天真暖和啊。

宋人能够生在这么温暖的地界,也太便宜他们了。想想还真是令人嫉妒。

这样的念头在到达云州时达到了巅峰。

耶律重元等人远远在城门外,就等到了迎接他们的宋人官员们。使节团暗中互相交流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看来此地的守备充足,斥候的视野能探到好远。

这不免使他们的心底蒙上一层阴影。云州乃是最先沦陷之地,但充其量也才六个月。这点时间就足够他们理顺城池吗?

但更震撼的事还在后面,他们被宋朝官员领到了会客的花厅。一进门,就被热腾腾的暖意包围了,宛如进入了酷暑。

“怎么这么热?”

“啊?这很热吗?”接待他们的队伍中,有个身量未足的少年。他捂着嘴,表现得十分惊讶的样子。

耶律重元开始还以为此人是那个姓王的领头的儿子呢,没想到竟是正儿八经的副手。他在心中又吐槽了几句宋人瞎胡闹,半大的黄口小儿也能当官儿吗?

此黄口小儿开口解释道:“可能因为我们宋国地处南边温暖之地,导致我我比较怕冷,所以爱点炭盆吧。”

辽国使节团:“……”

他们听完这句话,拳头默默硬了。一股莫名的邪火梗在心底。什么意思?辽国在北边,所以不怕冷吗?不点炭盆难道是因为我们不想点吗?春天还怕冷的娇气鬼,呵呵。

耶律重元不想口头上被比下去:“小苏大人还挺讲究。”

“主要是讲究得起。”

苏轼看着辽国人各个铁青着的脸色,险些乐出声来。他当然是故意的了。而且有什么可笑话我的?明明是你们身怀云州煤矿的宝山,还一点不自知,被我们大宋摘了桃子更可笑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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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 147 章 耶律重元:你们的关注……

“咳!”

王安石突然以手掩口, 重重地咳了一声,提醒苏轼见好就收:你就这样把家底全部吐露了,万一辽国的人越想越后悔, 勾起逆反心, 说什么也要把云州打回来可怎么办?

他借着用茶润嗓子的功夫,悄悄地瞪了苏轼两眼。后者无辜地抬头, 望着小花厅的天花板, 但也果真老实下来,没把炫耀的话说出口。

这一切没逃脱过耶律重元的眼神。

他不禁更加狐疑了:就这眼神交流, 这默契程度, 说是上司和下属谁能信?真的不是亲父子吗?但宋国的父子也是同姓的啊。这明明一个姓王、一个姓苏的,还真是奇怪啊。

但这种话, 显然不方便拿到明面上说。他眼神飘移了一下, 随口道:“这炭盆的模样倒是新奇。孤以前从未见过。”

他原本是随口找了个物件,试图转移话题缓和气氛的。结果仔细看了看那茶盅的模样, 还真是新奇得紧:炭盆的盖子把手,竟是个小人的形状, 仔细看看又不是小人, 是个小神仙的法相!

小神仙带着大宋的幞头, 一手捏着个元宝,一手握着判官笔。仔细端详,福气满满的脸上表情也分为两半。左半边眉眼弯弯、笑意盎然、右半边眉头紧锁, 威严横生。

作为神仙的法相来说, 未免可爱过头。但是是年画娃娃吗?好像也不像。

耶律重元是个重度佛教信徒, 对类似之物也颇有兴味。他登时向王安石请教道:“敢问王大人,不知这把手上雕的是哪路神仙?”

“哦!”

最先开口回答的,不是王安石而是苏轼。后者目光熠熠地看着他:“您也太有眼光啊, 我还没来得及向您介绍它,您就已经发现了呀。”

王安石的嘴咧开一条缝,神情里只余无奈滞涩。罢了罢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既然他说了由他一力担责,那就随他去吧。反正太子殿下最后算账的对象,不是自己。

“哦?”耶律重元:“所以是?”

苏轼:“您是辽国的皇太弟,没错吧?”

耶律重元:“呃,对。”

不是,怎么突然和我扯上了关系。

“这位和您的地位一样。”苏轼在耶律重元不解的眼光中,既骄傲又幸灾乐祸:“是大宋的皇太子。和您未来一样要登上皇位的人。”

耶律重元自诩宋国官话学得不差,苏轼所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怎么合起来就那么难以理解呢?他怕自己领会错了意思,眼神飘向了王安石,却见后者也点了点头。

耶律重元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皇太子?”耶律重元说:“可皇太子不是活着的吗?如何能树法相呢?”

想象一下,要是他在大辽把自己的脸做成神仙的法相,甚至在官员之中流传甚广,他的皇兄会如何作想?他还能有命活吗?

还是说,这是宋国人放出的烟雾弹,给外人制造大宋皇家父子分庭抗礼的假象?

耶律重元的脑子像浆糊。抬头一看,同使节团的其他人脸上也写着相似的茫然。他们拿不准皇太子塑像的脑回路。更拿不准宋国人把此事广而告之的脑回路。

王安石以拳抵唇:“咳。”

一切都是苏轼的个人行为,请勿上升到其他任何高度。

那苏轼的目的是什么呢?很简单,当然是给辽国人安(xuan)利(yao)他的天才好友啦!

眼见着辽国使节团脸上都挂上了迷茫。苏轼满意地笑了。不理解?不理解就对了。在云州待上一个月,就能让全州人民自发塑像的含金量,你们辽国人懂个什么?

但在表面上,他故作摇头:“非也非也,这和太子殿下,和我们大宋官方都无关。是云州百姓自发要给他造塑像的,他多反对也没用。难道还能拗着他不成?”

耶律重元:“啊?”

这一回,他的疑惑终于不加掩饰,直接体现在了声音上。我没听错吧?云州不是刚被你们大宋拿下吗?就有人自发给太子殿下塑像?你真的没吹牛吗?

苏轼脸上的微笑不变:“若您不信,不妨去街上看看,就知道我此言是真是假了。”

耶律重元知道,既然苏轼敢这么说,那么多半不是假的。但或许是侥幸心理作祟,或者是同为继承人的好胜心,他立刻站起身来,款款地伸出手:“那就劳烦带路了。”

使节团长起身,辽国其他人立刻跟上。一方面为了满足好奇心,另一方面,也可借机看看云州内部的状况,带回朝廷作为此行的收获。

他们鱼贯走出了小花厅,其他作陪的宋国官员们也依次离开,落得王安石和苏轼在最后。

苏轼立刻举双手投降:“之前商量好了,出了事您尽管报我的名字!”

王安石看着他:“倒不是这个。只是,你先让辽国人知晓了殿下,就不怕他们有防备?”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手段根本算不上什么。那位皇太弟的能力并不差,但是比之殿下还是差远了。”

苏轼说:“若以后真是他继位,我只觉我大宋的未来一片光明。希望他能早日明白这一点以后少做点妖,乖乖束手就范。”

“走吧走吧,王大人。”他拉了拉王安石的袖子:“人家都在等我们了呢。”

在大宋的地盘上,自然不能让辽国使节自行乱窜。万一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怎么办?苏轼自然而然承担起了领队之责,带他们去附近山上的祠堂中转悠。

通往郊外的路上人烟稀疏,但耶律重元掀开帘子望去,仍可见零星数位行人。

“他们是?”

“当然是去参拜祠堂。”苏轼说道:“你看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呢。”

耶律重元放下帘子,心也往下沉了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证明了苏轼所言非虚。这位和他地位相当,年纪却更小的小太子极为得人心。但他心中仍然抱有侥幸。

万一呢,万一是宋人愚弄了云州百姓,实际上这位太子并无过人之处呢?

马车行得靠近了祠堂,越见参天树荫下游人如织,香火不绝。热闹得像年节的庙会,简直不像刚打完仗的城市。

苏轼又解说道:“最近,春耕刚结束,总体上比较顺利吧。所以大家都来拜一拜太子殿下,以示感谢之情。”

耶律重元“嗯”了声,面上又抽动了下。还能春耕,真的好悠闲啊。他简直不想数,刚打完的那场仗毁了他们多少耕田、放牧的节奏。出使的前一刻他还在处理烂摊子。

身为物资补给和必经之路的云州,居然看起来没有受什么影响的么?

耶律重元总觉得,他今天受到的文化冲击未免太多了点。

但更冲击的还在后面。

几人走下马车,尽管衣着上都做了掩饰,仍可见通身与众不同的气质。可周围的行人见了他们后,浑然不见惊慌之色,眼神自然而然地划过,视若平常。

“哦,这个啊。”

苏轼见缝插针地解说:“大概是因为殿下他来一趟了云州,铡了好几个为非作歹的大户的狗头吧,所以大家现在看了权贵也不怕。可能是觉得殿下会给他们做主吧?”

“不,等等?”耶律重元感觉自己的小脑又萎缩了一下:“你是说,你们的太子殿下曾经来过云州?”

“殿下他来过啊。”苏轼说:“还是瞒着我大宋满朝文武的呢。”

他当然不会说,扶苏来云州是为了蜂窝煤这种国家机密,只说:“因为云州当时还缺一个能安定军心,梳理民心的人,所以殿下就自己向官家请缨,官家也点头了。”

短短几句话,透露的信息量不知几何。

耶律重元扪心自问,他身为大辽的皇太弟,能否在前线战事未定时赶过去。

答案是……不能。

一来,他的身份必然高于主帅,贸然冲到前线去两人定然会尴尬。二来战场刀剑无眼,万一磕着碰着,哪里受伤该如何是好?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考虑皇兄耶律宗真是怎么想。兄弟到底不比父子,他的皇太弟地位尴尬,稍有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和拥兵的军队,前往遥远陌生的地盘,皇兄难道对他不会猜疑?

然而这些幽暗的龃龉之处,在大宋天家父子面前似乎荡然无存。宋朝的臣子说起时,似乎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问题。

对啊,能够允许自己儿子在民间塑像立庙的官家,和儿子的关系怎么会差呢?

耶律重元的心又沉了一点。

他怀着沉重的脚步,踏入了祠堂之中。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行人香客们对宋国太子的的各色溢美之词,然而耳畔传来的话语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可真好看、真可爱啊……”

“就是就是,小贵人一看就是有贵气,又有福气的长相!”

“真的像从年画里拓下来似的!”

“等我媳妇什么时候怀孕了,就让她多来拜一拜。每日都看着,到时候生个和小贵人一样漂亮的孩子。”

“做梦吧你就!还想一样漂亮?就你这个长相,你孩子能有三分像小贵人,都得给他烧高香了!”

耶律重元:“?”

你们的关注点是不是哪里不对?你们给他塑像,难道仅仅因为长得好吗?

就连他自己也被行人们带歪了。在不久的将来,他终于来到宋国都城汴京,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太子之时,就忍不住盯着他糯乎乎的脸。

这也不是很可……不,这明明比祠堂里那个雕像可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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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 148 章 民心,无解的阳谋。……

耶律重元看到大宋太子真人之后的种种疑虑且留待后话, 现在摆在他更重要的问题是,这宋太子到底如何短短时间做到,能让云州百姓心甘情愿为它塑像、俯首祭拜的。

他在朝中坐稳了皇太弟的位置, 自然也不是傻子, 能看得出来,宋国的云州官员把他们辽国使节团带到此地, 既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又是一种隐晦的示威。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示威到底是名副其实, 还是狐假虎威呢?

他迅速整理好了表情, 像寻常途经的游客般凑到人堆中去,面上挂起了好奇的微笑:“敢问诸位, 你们口中的‘小贵人’就是这雕像上的人物吗?你们缘何要祭拜他?”

方才还在谈笑打趣的人群被吓了一跳。他们纷纷侧目看向耶律重元:“你不是云州人吧?辽国来的?”

耶律重元心里一咯噔。

明明你们半年前也是辽国的。

他面上微笑不变:“是。”

“我这位朋友刚从涿州来,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你们就好好给他介绍介绍吧!”苏轼立刻看穿了耶律重元的打算,也凑上前去, 笑眯眯地说道。

他仍是少年人的身量,长得也面善, 比长相显粗犷的耶律重元好接近多了。人群们瞬间打消了疑虑, 热心地你一言我一语讲起了扶苏的功绩, 和这间祠堂的来历。

耶律重元被迫听了整整一刻钟敌对国家太子的彩虹屁,听得脑袋都要晕了。什么智取蜂窝煤呀,勇斗张家人呀。有的还像近古的故事, 有的已经接近了传说级别, 不似真人。

别的不说, 世界上怎么会有有比木柴还好烧的燃料呢!明珠蒙尘了那么久,居然被这宋太子火眼金睛发现,还点石成金了?

耶律重元刚在心中哂笑了声, 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等等,他们刚才在官衙里,是不是提到过烧炭的问题?苏轼说了句“主要是烧得起”,该不是因为这个吧?

他脸色忽然变得古怪,目光直指苏轼。后者好像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点了下头:“就是殿下发现的。”

“只是怎么发现的,就不能告诉你了。”

顺着这二人的话,人群也议论了一阵子。

“俺们村子全活了下来,没一个冻死的,畜生们也活得好好的,全靠的它。”

“你们还给畜生棚子里烧煤?真有钱!”

“我倒是想啊!一往牛棚子里放火,它们就怕得不行,快蹬到人身上来了。又怕烟子熏死它们,只能把牛擦一擦,接到院子里放着。”

这又是超出耶律重元理解的话了。在他的认知里,辽国境内每逢冬日下雪天,大片人和畜生冻死饿死才是正常的。哪有那么多柴、那么多炭可烧呢?就连他们王庭,也挨不住冬天,只能靠南迁躲避寒冷。

可他们说……

人在大脑宕机的时候,是会搁置议程,处理下一个指令的。耶律重元张了张嘴,短暂关机后再度重启:“那你们说的,他抓住本地的豪强,挨个清算的事情……”

“怎么了?”

“你们见过吗?”耶律重元问道。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们是在人云亦云吗?不会是随便谁传出去的,被宋国使了手段风一样地传出去后,遍地信以为真了吧?

要问为什么耶律重元会有如此这般联想,只因为……辽国官府做过类似的事。

苏轼再度听懂了耶律重元的言外之意,也不反驳,只抱着手臂笑而不语。确实啦,他们确实在宣传上使了不少的手段。云州临时版《求知报》的主编就是他呢。但是……

“谁说我们没看到的?”

“你是什么意思?我娘的案子,就是小贵人亲自审的!行刑那天,我们也亲眼去看了!犯人可是痛痛快快地被砍了!”

耶律重元顿时尬住了。但他仍不死心:“那这个祠堂……”

“是城里城外的百姓一起筹钱建的,没花小贵人一分钱!我也捐了呢!”

“我也我也。”

“那个段银儿你们知道吗?听说她捐了自己全部的身家,在隔壁城里头,建了个比我们还大的。我去看过一眼,真气派呐。”

“是不是那个被太子殿下亲口平反的?”

“对对对!就是因为见了她,太子殿下才想着要平冤假错案的。”

“……”

耶律重元脸色由白转青,彻底说不出话来。行人们的话句句入他耳,直指宋国太子危难中拨乱反正,还云州百姓一片朗朗青天。拨的谁的乱?反的谁的正?

还不是他们大辽?

要不是大辽治下,云州被治理得一团糟糕,哪有这宋太子收拢民心的今天?

耶律重元听得又羞耻又气氛,偏偏苏轼悠悠地站在一旁,他还不能失了礼数。握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该冲着谁。同为国家的继承人,他有一种微妙的输了的感觉。

他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礼貌,和苏轼说了声“失礼”,回城的路上坐着马车,看着窗外,恹恹地不说话。其他使节团人也像霜打的白菜一样,垂着头不语。

苏轼在心中哼起了小调来——看来,他的目的达到了。借着太子殿下的威风,狠狠地削了一波辽国使节团的士气。

今天之后,他们还会觉得被大宋攻下的地盘是失落之土,是辽国只要打败宋军,就可以随时可以回收的地方吗?当地百姓真的会允许吗?

还有这耶律重元,他可是大辽皇太弟呢。以后见了赵小郎本人,真的还有底气么?

话说回来,也就是因为这位耶律重元还有些志气,有些眼界,今日才会备受打击吧。要是是个昏庸之士,连自己和大宋太子的差距有多少都看不清,又何谈比较呢?

扶苏也是类似的想法。

——当他听到辽国派出的使节团长是大辽的皇太弟,耶律重元其人后。

但在扶苏熟知的历史里,下一任皇帝是天祚帝耶律洪基。这位皇太弟最终与皇位失之交臂,似乎不言自明了。

“‘此人践祚后,辽国或有东山再起之机,宜应好生防范’?”扶苏看完后摇了摇头:“子瞻他多虑了。”

因为下任辽国皇帝,是那位有名的昏君呀。

涉及别国皇位之更迭,一般甚少被扶苏的蝴蝶效应影响。比如说西夏李元昊和宁令哥,前者还是引爆了后者的夺妻之恨。

后者弑父以后,又和皇后势力在兴庆府养蛊了几个月。优胜者和历史写的一样,是皇后及兄长一家子。这家好容易干掉宁令哥,打开城门一看,傻眼了。

西夏国土已经十失六七,尽数落入大宋手中。就连他们自己,也被守株待兔的大宋军队逮了个正着。

从皇后、到国舅、再到襁褓中的新任西夏小国主,一大家正整整齐齐坐上马车,被宋军押送着,赶往汴京城受封呢。官家已经准备好了“夏国公”的封号,以后,他们就要和前朝的柴家人一个待遇。

当然了,这道授勋仪式,有必要在辽国使节团面前进行。

扶苏举手提议。

和谈嘛,当然要秀己方的肌肉了。西夏国主和后族们很不幸成了炮灰。

“但有堂堂辽国皇太弟观礼,这规格也不算埋汰了他们。”

官家脸上露出了促狭之笑:“肃儿你是打定主意,想让那耶律重元如坐针毡呐。”

想想看吧,辽国既管束不住、又久攻不下的西夏国,其皇族成了大宋的阶下囚。辽国人的心理压力该有多大?

更不提他们自己,刚吃了宋的败仗。

“不然怎么把剩下的七州拿到手?”扶苏小声嘟囔道:“不过子瞻想多了,防备这人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他以后……什么?”

他读完信的后半部分,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宛如铜铃般。手一下把信纸捏皱巴一半:“他给耶律重元看了我的雕像!?”

官家:“啊?”

他立刻伸头:“给朕看看?”

扶苏两眼发直,下意识把皱巴的信纸塞到仁宗的手上。片刻后又想起不对,伸手要去夺。

但官家已然高高举起,飞快地扫视着信纸上的内容,发出短促一声笑。

被儿子瞪了眼,方才整肃的神色:“子瞻做的这不是挺好么?昭彰民心,替汴京提前震慑了一番辽国使节团,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扶苏幽幽地说道:“您确定,他不是在拿我开涮吗?”

官家望天。苏轼做得太直白,他也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呃,可能两方都有吧?”

“而且肃儿你看,子瞻他后面不也写了,震慑的效果挺好的嘛?第二天送别时,那耶律重元眼底挂着硕大黑眼圈,想来一夜未能成眠?”

官家弯起了唇角:“想来是在思考如何破解云州之局面,但不得其法罢?”

民心,本就是是最大的阳谋。

扶苏皱了皱鼻子,瘪着嘴道:“既然有了苏轼这一步,咱们也可以调整一下方向,给辽国使节团来点不一样的看看了?”

当然,能覆盖掉他们看到那些雕像后,给自己的奇怪印象最好!

官家:“什么?”

扶苏勾了勾手指,示意后者凑近。后者听完后眼前倏然一亮。

“这可真是……”官家微妙地一顿,吞掉不好的形容词:“釜底抽薪了。”

扶苏:“其实您想说的是杀人诛心吧?”

“哈哈……”

——

多年后的耶律重元总会想起,他率着大辽使节团进入汴京的那个上午。甚至在史书的某一页上,还引用了他本人的原话,描述当日的盛况。

但他永远不知道,一切的出发点,皆源自被他念叨了一辈子的那位大宋国太子,试图洗刷掉自己雕像带来的奇怪印象而已——

作者有话说:昨天背又扭了,导致坐在椅子上又很痛。最近一直非常倒霉,小病不断[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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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 149 章 耶律重元:我就不该自……

耶律重元抱着沉重的心情, 走进宋国都城汴京城的大门。即使越往南行,越能感觉到与北地截然不同的、仲春四月的和煦与温暖,他的心情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你问为什么?

问得好。对于这个问题, 耶律重元恨不得立刻化身祥林嫂, 大倒苦水三个时辰不带停。不止是云州民心归宋,也不只是他作为皇太弟, 被宋国的皇太子比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 他该如何委婉地把事实告知给辽国人听?而不是让他们自尊心受挫后,大呼绝对不可能, 继续堂而皇之地闭上双眼?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他打了好几遍草稿,揉烂掉无数张信纸, 挑灯夜战一整晚后彻底放弃, 宣告这件事不可能达成。

就连他亲眼所见云州之景况,亦有如堕梦中的惊迷之感。更何况远在盛景, 只能听传信的辽国君臣呢?明明就在十年前,宋国还是个积贫积弱, 对上党项人都够呛的水准啊?

耶律重元的嘴角漫上一丝苦笑:如果不是皇太弟的身份震着, 是大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恐怕他的言论就要被打上“奸细”的标签了吧?

这份郁郁的心情一直压在他心口,直到见到汴京城的城墙为止。一瞬间,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散了, 只剩下惊叹, 呆愣地看着眼前数人之高, 巍巍静立着的砖石城墙。

辽国境内未必没有险境,刚被宋军攻克掉的居庸关就是其中之一。但那是倚仗天险而建,眼前却是人工的伟力。两者予人感觉截然不同。

恍然间, 他又想到,如此之巍峨的城墙,当中又该有多么繁华,负担着多少人的生计呢?辽国最精锐之骑兵需要多久才能攻下?或者说,能攻得破么?

耶律重元说不准。

因为类似规模的城市,大辽从未有过。他们的都城一年随季节迁移数次,未有恒定过,更谈不上发展和规模。

“……如何?”

“嗯?”耶律重元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刚才是陪同的宋朝官员在同他说话。

“巍巍如山。”他苦笑着回答道:“希望我皇兄能有亲眼一见之日。”

更希望辽国官员能看一眼。就不会成日不自量力地叫嚣“那就打回去”“开战又何妨”“胆小如鼠有失先祖遗风”了。

陪同的宋人沉默了一下,旋即意味深长地回应道:“会有那么一日的。”

一刻。

两刻。

当耶律重元反应过来,“会有一日”指的是他皇兄“有当大宋阶下囚来汴京的一日”之时,那位陪同官员已经走远。他立刻,谁也没瞧见,悻悻地呲了下牙,又拍了下自己的嘴。

都走神到哪里去了!居然公然在宋国人面前露怯,被占了口舌便宜还没反应过来!实在是太不应该!

“呃,您没事吧?”

扶苏骑在马上,缓缓行至汴京城下、辽国使节团跟前。第一眼就是耶律重元自己掌自己嘴的冲击性画面,登时被吓了一跳。

这辽国人咋回事?自己打自己?

“没……诶?”耶律重元应声,片刻后才发现说话的竟然是个身量未足,瞧上去雪雪糯糯煞是可爱的小豆丁。大脑转瞬宕机了一下。

但在云州的记忆太鲜明,耶律重元立刻分辨出眼前豆丁和祠堂人像有六分像:“原来您就是宋国的太子殿下,久闻大名。”

耶律重元一边寒暄,一边在心中暗暗作起了比较:和祠堂里半笑半肃的像极其相似,但真人的线条更软和,瞧着也生动多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祠堂里的行人们,独独夸赞样貌,还期待自己的儿女长相和宋国太子相似,因为……真的很可爱啊。

扶苏:“……”

他眼尖地瞥到耶律重元脸上的了然之色,一点儿都不想知道此人了然了什么,对他印象又有几何。又在心里狠狠地给苏轼记上一笔!可恶的苏轼!肯定是你!

“皇太弟远道而来,想来舟车劳顿了,不如先在相国寺中安置下来如何?稍晚些时候,我再带您入宫赴宴,官家届时会设宴款待,有我大宋文武百官一同作陪。”

耶律重元自然点头。他大约心中有数,谈判将是漫长的拉锯战,并不急于一时。但除了落脚休息外,他另有一件事拜托扶苏。

“想游览汴京?”扶苏指了指自己:“还要我作陪?”

耶律重元故作退让:“若是有哪里不便的话,那就……”

“没问题的呀。”扶苏一口爽快答应下来。

他大约猜到了耶律重元在想什么,并且毫不排斥。汴京的繁华,就算让他看到又如何?光是城门的威慑,想来也并不足够。也该让他见识下大宋的软实力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拍即合。前往汴京城的路上耶律重元也不安静,又向扶苏请教起了宋朝的文化。扶苏仿佛回到了在国子监,被梅尧臣、杨安国考验的时候,额前黑线地应付着一个又一个看似请教,实则考验的问题。

耶律重元对汉家文化的理解相当之深。当中有几个问题的深度,连扶苏都暗暗吃惊。但他不知道的是,耶律重元表面虽然平静,但内心郁卒颇深——怎么这位年幼的小太子,连知识都如斯广博啊?完全难不倒他!

他又一次深深地受挫了。

扶苏没看出耶律重元的心思,是因为他没想到成年人会无聊到自降身价,和小孩子比试。但同他一齐陪驾的内侍却轻笑一声,补充道:“太子殿下他,年仅四岁时就夺了三元桂冠,亦是我大宋最年轻的状元。”

耶律重元的心碎了一地。

最年轻。状元。

好的好的,我错了我认输,我再也不会不自量力,和这位宋国的小太子比试高低。

比的越多,他的心也被伤得越狠。

汴京城城门大开,圆顶拱形门的厚度宛如漫长的隧道,使耶律重元方才消退的震撼感又回来了。不仅城墙高,连厚度也如此之厚,实在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耶律重元忍不住用眼睛目测厚度,没看见身边的小太子垂下眼,状似不经意道:“对了,近来我大宋正好有些仪式,使节团们也一并参加吧,不然就显得我们大宋怠慢了不是?”

耶律重元“嗯”了两声应下。不就是参加什么活动当木头桩子吗?去就是了。说不定还能借机多打听点消息呢。

后来,他无数次感到后悔,当时没有留心这句话中的陷阱。能让宋国天才般的太子亲口相邀的,能是什么简单仪式?他要是再重视点,不表现得那么失态的话……

可惜,不是谁都能再来一次。

扶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面上神情一松。在耶律重元试探着问起城墙时,也好心地答出了具体数据:“有四丈之宽,三丈之厚。辽国应当也有差不多的城墙吧?”

耶律重元流汗:“哈哈……有的吧。”

有个*,根本没有!

他立刻失去了继续打探的心思,同时扫了扶苏一眼:是错觉吗?面对试探,这位小太子总是坦率地有什么说什么,但总有办法让他闭嘴。

扶苏:哪里的话?纯属偶然。

使节团的目的地在相国寺。辽国西夏的国教都是佛教,相国寺是使节团的固定住所。扶苏和相国寺有许多交集,便提前跟他们打了招呼。这一次,连居住相国寺的散客也清场了,保证从上到下都是自己人。

苏轼怒斥西夏使节“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故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相国寺环境清幽,菩萨们的法相也雕刻得极其精妙,栩栩如生。但忠实的佛教徒耶律重元今天却毫无参拜的心思。他安置好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走向寺门口。

那里,扶苏正背手对着他。听到脚步声悠然转了过来,冲他会意地笑了笑:“太弟殿下,看来是迫不及待想逛逛汴京了。”

耶律重元:“是。”

他没有否认。他必须亲眼看一看汴京。想确认一下苏轼吹嘘的是否在说谎。想从寻常的市街上获取更多的情报。

扶苏:“那走吧。”

他的态度自始至终地坦荡。耶律重元想看什么就尽情看吧。毕竟自从收到辽国要派遣使节团的消息以来,自己在汴京以逸待劳。

他可以保证,耶律重元会对自己目之所及的信息量感到满意。也可以保证,出现在辽国使节团眼前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安排。

甚至包括最近三期的《求知报》。

为此,扶苏还特意跑了一趟《求知报》编辑部,和主编沈括一起校对了稿子。确保“草木灰的多种妙用法”之类的有效内容不会被耶律重元看到,再带到大辽去。

……结果,耶律重元还真就瞄上了《求知报》。

他路过了茶楼之时,恰逢里间的茶博士正在念《求知报》上的文章,底下的听众一番如痴如醉的模样。自诩为汉文化自身爱好者的耶律重元立刻停下脚步,想知道茶博士讲了什么内容。

这一停,步子就再也抬不起来。他的面上也露出了沉醉叹服的表情。唯独在文化之深之广上,耶律重元能毫无耻感地承认,他们大辽确实比邻居宋国差太多了。

今日一见,不止是深度广度,就连种种创举也别出心裁:“真不知道,这报纸的主意是谁出的?为何此前从未有人想过呢?”

耶律重元把头偏向扶苏,想从他那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出乎他意料,宋国太子不像之前那般洋洋洒洒地介绍。他只做了一个无比简单的口型,就结束了这次问答。

耶律重元:“……”

我就知道,我就不该自取其辱!——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能写到扶苏攒的大活呢。

不管了,先给人一点小小震撼吧[狗头叼玫瑰]

第150章 第 150 章 已经全是大宋的啦!……

“是我。”扶苏说道。

早在耶律重元的兴趣点转移到《求知报》上的时候, 扶苏就做好了自己又会吓到人的心理准备。但他毕竟不喜欢别人夸他,被问道时只用简单的回答了事。

片刻后,扶苏就看见耶律重元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意弥漫的微笑——堪称完全丧失了表情管理的程度。这不管对于一个皇太子、还是外交人员都是绝大的失态。

这反而使扶苏更加好奇, 是无关立场的好奇, 耶律重元为什么会如此作态?苏轼到底给他灌输了什么啊?

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嘴。也许是耶律重元真的被打击得很彻底,也把苏轼吹嘘的那些内容说了个七七八八。又道:“云州之见闻业已令我不可思议。不想来到汴京, 方知天外还有天。”

苏轼夸耀过的内容, 竟还不足宋国太子本人优点的二分之一。

扶苏:“……”

他脚趾抠地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 谆谆对耶律重元说道:“其实你不用跟我比, 真的。”

“多谢小殿下宽慰了。”

扶苏无奈地抿起嘴角:看来耶律重元以为他在打官腔?实则不然。他的意思是:只有辽国未来的继承人才需要对标他。你是注定出局的皇太弟,何苦处处比较, 惹自己不高兴呢。

要是耶律重元听到扶苏的心声, 说不定就不是无奈苦笑,而是气得吐血了。

思及于此, 扶苏自己也摇了摇头:“报纸快要念完,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别让人再内耗了, 良心上有点过不去。

耶律重元点头, 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脱队, 买了份崭新的报纸。队伍中的动静瞒不过扶苏。耶律重元觑着他恍若未觉的眉眼,悄悄地松了口气。

报纸实在是个新奇的好东西,对开启民智大有裨益。他觉得大辽也可借鉴一番, 准备回去就推荐给皇兄。看样子, 宋太子对他的效仿至少是不反对的意思。

“多谢殿下的慷慨。”他说道。

扶苏觉得耶律重元似乎又误会了什么:他不阻止模仿, 难道是因为他慷慨吗?是辽国的识字率摆在那,根本不至于到担心的地步啊。

光是在汉人管辖的十六州内,扶苏实地踩过点后就能明显感觉到, 当地百姓的识字率远不如大宋高。更遑论由辽人管辖的更北边,即游牧民族的聚居地了。

所以,就算辽国的报纸发行得出来,又能成什么气候呢?光记得垒意识形态的高塔,不注重国民基础教育,注定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扶苏微妙地顿了一下:“不用谢我,你想做就去做吧。”

有的时候,还是善意的隐瞒比较好。

“多谢小殿下了。”耶律重元说得无比真心实意。得到扶苏口头支持后只觉精神一振,这次访宋他总算不会空手而归。

扶苏:看吧,还能落一声谢谢呢。

耶律重元一洗方才的颓废,对逛汴京这件事又提起了兴趣。本来嘛,汴京城的繁华就远超过他想象,只是为了维持辽国皇太弟的面子,才表现得目不斜视。

现在心中的包袱卸掉后,他看哪里都觉得分外新奇。先买了报纸、打赏过茶博士、喝了一盅汴京特色饮子。一连串下来,耶律重元又问起扶苏,汴京城中哪里有卖书的地方,他想买些书捎回去。

扶苏讶异挑眉:“书吗?”

这个他还真知道。

他领着耶律重元到一书局前,做了“请”的手势。这地方是国子监自营的书店,开店已有三年时间。从四年前起,作为扶苏对母校的一点私心优待,报纸的印刷一直交付给国子监,导致国子监的印书局愈发壮大。

于是,扶苏见状又提议道,让书局空余的人力用来印刷藏书阁中的孤本、残本,顺便再开个书局对外售卖。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书局的生意一直长虹至今。

耶律重元一说起,扶苏就把人带到了这里。他领着人在书架面前转悠了一圈:“有你想看的书么?”

耶律重元:“有,太有了!”

他的表情犹如掉入米缸的耗子,在书架前看个题目,随手翻翻里面内容,只要自己感兴趣,就毫不犹豫地拿起,全然不顾价格几何。光一个书架走完,他就买了十几本。

如此风卷残云之架势,就算扶苏看了,也不由感叹道:好家伙,看来他“喜好汉学”并非虚名,挑选的多是唐宋诗集、词话、笔记,有几本就连扶苏都没听说过,耶律重元却捧在手心,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

耶律重元扫书的夸张行径,自然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的监中学子正安静看书,听见动静皱起眉头,想看是何方神圣,却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好像他几年前在国子监听讲学时看到的……年龄也对得上……那不就是……

“太……!”

扶苏立刻反应过来:“嘘!”

“子殿下”三字戛然而止,说话之人险些咬到舌头。他从扶苏的动作中证实了猜想,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重重地点头。然后他就看到太子殿下指了指疯狂扫书的家伙,然后双手合十,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

学子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被可爱得。

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太子殿下那么可爱啊!?难怪官家那么疼他,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以免费看书的书局不香了,手中捧着的古籍文字也入不了眼了。学子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太子殿下看,并且暗暗猜测着,能让太子殿下代为道歉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结合近来的国家大事,难道是……辽国使节团的人么?

学子猜到这个答案,立刻放下书离开书局。他一半是怕自己杵着,碍了太子的事影响邦交。更是想分享自己今日偶遇的幸运。

他的心一路怦怦直跳,在回国子监的路上偶遇了一位同窗。对方看到了他,对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他正要回应,一开口就变成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偶遇太子殿下了?”

同窗:“……谁问你了?”

等到此学子周遭之人都变成“好了知道你偶遇太子殿下不用再说了”的形状后,他才消停了一阵子。也不能说是消停,他只是放过了周围的亲朋好友们,转而写了一篇文章,记录了当日发生之种种。

然后,将这篇文章投稿给了《求知报》。

也不知道主编沈括、总审核司马光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一致让这篇文章过了,登上了当期的版面。该学子一时名声大噪。

那时正值辽国使节团离开前,耶律重元派人买当期的报纸时,先看到标题,再转念一想,自己在大辽把报纸办起来后,会有人写一篇类似的文章登载上报,只为记录和他偶遇吗?

……更加郁卒了怎么办?

宋国的太子小殿下,你真是临走前都不让人离开得安心啊。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扶苏还没意识到自己道歉的小举动,会引发怎样一场哭笑不得的后续。他瞧着快要没过耶律重元头顶的累累书山,心也提了起来——万一这人被书砸到脑袋可怎么办?

要知道,耶律重元是北方人,肉蛋奶喂大的辽国贵族,身高可不容小觑。连他的头顶都能盖过的书山真的很高。砸到扶苏自己身上,多半会砸出伤来。

“怎么这么多?”

耶律重元的声音隔着书山传来:“除了我自己的,还有亲朋托我捎带的,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了。殿下见谅。”

“这样啊。”扶苏说。

人总是对认同自己文化的人多一些亲近。耶律重元就在扶苏眼里顺眼了一分。联想到他未来并不平坦的命运,不由让扶苏感叹不已: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却也未从成啊。

他暗含怜悯地看了耶律重元一眼:“我替你付账吧,权当是尽地主之谊了。”

耶律重元没有拒绝——主要他现在这样子,绝对空不出手掏钱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

其余使节团成员也买了一堆书。辽国上层贵族间汉学风靡,并非一句空话。光是他们几人就达到了书局半月的销售额。好在能在国子监书局公开售卖的,都不是什么敏感内容。扶苏权当增加游客消费了。

耶律重元有点不确定,在书局之行后,大宋小太子对他的态度软化了一分,和颜悦色的神情变多了。是他的错觉吗?

倘若他直接问扶苏,就会得到一个回答。

不是。

扶苏对耶律重元的态度,确实改善了点。

一来,经过书店那一遭,他有点怜悯这个一脚被天祚帝踹飞皇位的倒霉蛋了。二来,他马上就要给人一顿迎头暴击了,还不允许对人态度好点吗?

——

晚间的接风宴上,耶律重元站在最前方,以使节团团长兼大辽皇太弟的身份,迎接着大宋方面的致意。先是大宋的官家与皇后,他以平辈之礼接了,将杯中酒利落地一饮而尽。

然后就是白日刚见过的,宋国的小太子。耶律重元敏锐地发现,小太子的酒杯中盛的似乎不是酒液。而是颜色鲜艳的果子饮。

他此刻方才有对年龄的实感。

还是个小孩儿啊。

耶律重元哂笑一声,心情复杂,再度将斟满的酒水一饮而尽。

下一个致意的,是谁?

“是夏国公。”扶苏好意地解答:“不过国公本人尚在襁褓之中,实在喝不了酒。你看,让他的母亲或者舅舅,随便哪位代饮一杯向你致意,如何呢?”

不是,问题是夏国公是谁啊?

在耶律重元的认知里,一个国家最尊贵人的除了君王和储君外,再次就是宰相了。辽宋都是相似的制度。这点他不会弄错。

所以,夏国公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是襁褓婴儿,还能位列一国宰相之前?难道是宋国官家的小儿子吗?

但当夏国公之母随着扶苏的话起身时,耶律重元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不,不可能。此人的长相、举止完全不像宋国人。倒是更像他们北边的贵族女子。

等等,北边?夏国?

两个敏感的关键词立刻给予了耶律重元不妙的联想。他吞了口口水:应该不会吧?

“你们应当没见过。”扶苏说:“这位夏国公之母,乃是李元昊之妻。昔日李继迁在位,你皇兄应当见过她的吧?如此也算缘分一场了。”

李继迁在位之时,还没有“西夏”,党项只是辽国的附庸而已。

而如今,夏国公连同数百平方公里的西夏土地,已经全是大宋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