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哦,未来恐怕就不是皇太弟,而是皇太子上位了。”
仁宗是在合理推测,但扶苏说的可是事实。但再说下去未免有剧透的嫌疑,扶苏立刻转移了话题:“不说他们了,官家,山前七州您打算如何处置,还是派狄将军前去驻军么?”
“驻军是肯定的。”官家沉吟片刻:“不过这一次,朕打算亲自前往。”
“亲自?!”扶苏一惊。
他刚想担心安全问题,转念一想,辽国人都撤走了还有什么危险的。于是把要说的话吞了下去,想知道官家是怎么考虑的。
“十六州收复,乃是国之大事,朕欲行祭祀之事,好把喜讯敬告上苍与先祖。”官家说到这里,表情不由得有些许微妙:“只不过,泰山是暂时去不了的。”
泰山?去不了?
扶苏先是短暂一怔,旋即脑袋上挂了好几道黑线。还真是去不了。上一个祭祀泰山的人是谁?官家的亲爹,他血亲上的爷爷,宋真宗。
也因为真宗,泰山此后好几百年都没有皇帝光顾了。都怕和这位一事无成,还喜好迷信的皇帝相提并论。
正因如此,官家才更去不得。当爹的祭祀时一事无成,当儿子的却载运而归。怎么看都是在讽刺亲爹吧。就算仁宗对真宗再没感情,他也做不出当场抚了父亲脸面的事。
再往下推,就只能带兵亲自去一趟七州,才算得上郑重了。而且也有助于施恩于当地,收拢当地的民心,增强十六州和大宋本土的联系。
怎么看,都是一步妙棋。
但官家还有第二个理由。非理性的,出于感性考量的理由:“云州之事,肃儿你为了国家奋不顾身,毅然北上。所以,朕也想北上一回,若能体会你当时心情的十分之一,也是好的。”
扶苏愣在了原地。
良久,他的耳根子泛上红色,不自在地别开了眼神:“其实也没什么的,我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啊。”
官家笑着回答道:“但朕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不是么?”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孩子已经张大了,不好再拍头了。拍肩膀也是一样。
“……好吧。”扶苏闷闷地说:“那我也要去的。我还没看过十六州长什么样呢。”
实则不然。第一世他在上州戍边多年。第二世他的大学也在北边。找这个借口,也只是因为担心仁宗真遇到危险,想一起跟着去罢了。
“你是收复十六州的大功臣,你不去,别人还有谁敢去的。”
一抹深思之色飞快从仁宗眼底划过:在他的计划里,肃儿的到场,本就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扶苏没留意到官家的异样,他只是觉得极其不自在。不自在了,他就喜欢转移话题。这是所有熟悉扶苏的人都知道,但都心照不宣,从未有人戳破的习惯。
“官家,我刚才又得到了一个可以造福国计民生的机巧之物。”他说。
仁宗连眼皮子都没抬。显然,经历过棉花、土豆、火药球……等攻势的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哪天自家儿子能把列祖列宗复现于世,才算能惊动官家的大事。
“不是,不是我。”扶苏摇头:“是一位女子发明的。她今年方才十五岁。”
“什么?”官家乍然抬头:“竟然不是肃儿你发明的?”
扶苏立刻哭笑不得:“阿爹,你把你儿子当成什么了呀。”
虽然这个物什,也是他提供的灵感。但扶苏并不打算宣之于众。
他打算,一边好好履行对苏轸的承诺,让她不用受所嫁非人之苦。同时借着这股东风,把她树立成典型。
女子自强的典型,和工匠的典型。
毕竟,大宋实在是太重文轻理了!
扶苏上辈子学的是文科,在重理轻文的世道里还是挨了不少歧视的。这辈子穿到文科生盛世的大宋,他却没有一点翻身做主人的快乐。
毕竟,他也不是乡间的秀才举人,而是这个国家的未来的主人啊。无论是基础理科、还是工具科学都重重受阻,生产力解放不了,就意味着百姓吃不上饭啊。
所以,苏轸的重赏,是势在必行了。
扶苏先把“轸昵机”的诞生过程,和效用都一齐告诉了官家,惊得官家当即起立:“竟有如此神奇?”
“就是有如此神奇。”
“那说什么都要对此女重赏了。”官家来回踱步道:“肃儿,她是什么来头。”
“既然叫‘轸昵机’,她的名字自然有这个字了。苏轸,不知你听过没有?”
苏轸?
官家顿觉无比耳熟。
他往记忆中使劲搜罗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是妙悟的好友……苏轼那小子是长姐,是也不是?”
扶苏点头:“正是。”
“这一家,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官家止不住地惊叹道:“朕还记得,苏卿的膝下还有一幼子,怕是也要参加科试的。就是不知道是否肖似其兄其姐了。”
那不就是苏辙?历史上官至宰相,使劲捞哥哥的“三苏”之一。
他还会差么?
扶苏近乎笃定地断言道:“他也绝对不会差的。”
“哦?肃儿这般笃定?”官家打趣:“可惜朕只能等他来日到汴京,方能一探究竟了。”
远在眉山,正苦心读三百千的小苏辙浑然不知。他已然凭借着长姐二兄,在御前挂上了号。来日前往汴京科举时,更是谁都认识他:“哦哦哦。你就是XXX的弟弟/儿子吧?”
成功在自己凭才华出名前,达成“天下谁人不识君”成就。可喜可贺。
两人说完了玩笑话,就该说正事了。
“肃儿,你打算如何赏她?”
扶苏不疾不徐道:“自然是把她宣入宫中,御前奏对了。”
“在理。”官家徐徐点头:“如此人才,朕是该见上一面。”
“然后赐号郡君,许独门立户。”
郡君,乃是宋朝女性命妇封号,位同于正四品官员。乃是郡王、亲王女儿的封赏。位次仅次于县主。和节度使、亲王的头衔一样,只享受朝廷发的工资,对所辖区域没有实权。
官家一想,也同意了。位同四品官的封号,比起此女的贡献来说并不过分。位次也和其父其兄相若,未有超过太多。
若是封个“县主”,位同正二品的话,就算官家点头,司马光也会带头不同意。倘若是郡君的话,就算超出了父弟,在苏轸本人压倒性的功绩前,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些,则都是扶苏的筹谋了。他当然想一步到位封个县主的。但朝堂上有个司马光,谁都没办法,还不如徐徐图之。
官家也点头同意了:“只是那独门立户是何意啊?”
“哦。”扶苏说:“她想招赘来着。”
官家:“……”
官家能怎么说呢。官家只能尊重祝福。甚至心中暗暗想道:不愧是才及笄就有如此惊天发明女子,脾性果然和别的女子不同。
他就这样硬生生说服了自己。
扶苏的心中松了口气:他赌对了。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官家果然不知道苏轸的婚配情况,不知道她已和人有婚约。如果知道的话,是决计不会同意“独门立户”的说法的。
但木已成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程家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受着。不然呢,他们总不可能大老远从眉山跑过来,再闹到御前去:官家,你为什么要让我家儿子入赘啊?
倘若真那样做了,扶苏倒也佩服他们。
官家以为,这就是封赏的全部。一次御前奏对,一个郡君封号。一个得名声,一个拿俸禄。属于是面子里子都有了,怎么看都很妥当。
但他瞧着扶苏的话似乎还没说完,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然后呢?”
“哦,儿臣还打算让《求知报》给她来一期头条专访来着。”扶苏眨着眼说道。
头条?专访?
官家瞪大了双眼。
《求知报》的发行规模,现在已经大到不可言说。它的头条,也只有国家大事才能上了。结果肃儿说,他要让一个毫无功名、云英未嫁的女子登上头条?
苏轸的功绩,并非寻常女子可得,所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朕还没登上过呢。
仁宗突然觉得有点泛酸。
他定定看了扶苏一会儿,又别开了眼睛。要不是肃儿今年才九岁,而那苏轸业已十五有余,他一定会多想许多的。
“未来,若有其他匠人,发明了足以造福苍生的工巧之物,我也打算让他们登一次《求知报》,以示激励之意。”扶苏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激励理科发展的法门了。把自然科学、机械原理纳入科举,显然短时间做不到。
那就给名声。
扬名天下的诱惑,天下没几个人能抵挡得住。也许有部分工匠可能是I人,但在长期重文轻理的环境下,他们或多或少会遭受打压,都会有证明自己的心思。
扶苏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仁宗:“今日有效率高三倍的织机问世,来日未必没有产量高三倍的良种、效率高三倍的农具啊。”
仁宗:“……”
那将是怎样的盛世啊?
官家不得不可耻地承认,他心动了,而且是十分心动。心中最后一点疑云也尽数散去。他摆了摆手:“你既然想好了,就只管去做吧。”
扶苏分外明快地拱手:“儿臣遵旨!”
说完,他就迈着悠悠然的步伐,走出了垂拱殿的大门。官家凝视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罢了罢了反正到了最后,事实总会证明,他儿子是对的。
扶苏出了宫后,谁也没找,率先找了沈括——《求知报》的新任主编。
“最近几期的报刊,内容都定了吗?能不能空出来一期给我?”
扶苏说完就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至少得是两期的头条。毕竟,辽国割让山前七州的大好事,怎么着也值得一期头条吧?
苏轸那一期,还得排在山前七州之后——得等辽国使节团走了,才好公布好消息。
当着沈括的面,扶苏自己就掐算了起来,弄得前者一头雾水:“殿下,您得告诉我,都是什么事才能登上头条啊?”
扶苏:“想知道的话,你耳朵凑过来,我小声跟你说。”
沈括依言凑了过去,转瞬间,瞳孔立刻放大了许多,眼球都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了。
“怎么样?够不够占你两期头条的?”
沈括立刻点头如捣蒜:“够,当然够的!”
说实话,无论哪个消息,都够令人吃惊。一下来了两个,他的心现在还在狂跳呢。
忽地,沈括又想到了什么,望着扶苏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
“不瞒太子殿下说,”沈括说道:“我近来在筹谋着一本新书,欲记录世间奇巧之事。刚才听了你所说,只觉那位姑娘极为符合此书的主题,不知是否有幸把她记入我书之中。”
“……”
扶苏用奇怪的神色,上下把沈括看了一遍。
沈括立刻紧张不已:“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当然,我会一切以《求知报》为先,必不会耽搁一点。”
“你那本书,打算叫什么名字?”
“《梦溪笔谈》。”沈括说——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真的燃尽了[裂开]
第156章 第 156 章 “现在,我当称您一声……
沈括所写的《梦溪笔谈》, 扶苏当然知道了,毕竟节选是上过义务教育阶段课本的。毕昇的活字印刷术,也是因为被记录在这本书上, 而广为世人所知。
他从听到沈括这熟悉的名字起, 就对此人怀揣着希望,因而特地挑中他, 做了接任王安石的下一任日报主编。希望他在这个位置上能为那样一本奇书多积累素材。
没想到, 扶苏盼着盼着,奇书就这么突然出现了。沈括甚至要把苏轸抓典型, 写在首页。
扶苏会同意吗?
扶苏当然同意了!
不如说, 他想不出半点拒绝的理由。一代大家为轸昵机宣传造势,眼见要奔着流芳千古的势头去的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毕竟被记述的主人公是苏轸, 扶苏不好替人下这个决定。他在沈括忐忑的眼神中, 沉吟了片刻:“我帮你去问问她去。”
也就是说,至少太子这儿是没问题的了。沈括面上掠过一丝喜色, 按捺住情绪,把话头扯回正题上:“那臣就等着殿下的好消息。不过, 殿下打算如何安排这两期头条?”
“苏轸那一版的先不急, 我问过她之后再告诉你。”扶苏说:“至于山前七州的内容, 自然是越快越好。最好能在两国签订合约的当天,就广告天下。”
眼下,耶律重元已经和宋朝达成了合意, 但毕竟只是私下说的, 还差两国之间走个官方流程, 签订正式的条约。
礼部应当已经紧锣密鼓筹备起来了吧?
思及于此,扶苏拍了拍沈括的肩膀:“你们也要抓紧了啊。”
沈括的面上泛起一丝潮红。谁又不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布告天下呢?那可是大宋失落了百年的土地啊。时间拖得越久,收复的希望就越发渺茫。几乎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时候, 它又峰回路转地回来了。
“是,殿下。我立刻派人,不,亲自撰写,写好后立刻请人过目。”他激动地说。
扶苏离开以后,沈括深吸了几口气,用手搓了把脸:“所有人全部停下手头的事情,先过来,我有件大事要宣布。”
主编既然发话,底下人莫敢不从。他们纷纷面露疑惑:什么事啊?这么大阵仗?
“下一期日报的头版要改。”所有人到齐之后,沈括平地扔出了一颗惊雷。
“为什么啊?”
“出了什么事么?”
沈括顿了下,平静地吐出几个字,好像他不是刚才还被吓了一跳似的。片刻之后,编辑办公室宛如烧开的滚水了般,瞬间炸了锅。
“真的么?”这是犹在恍惚中的。
“大人是从何处听来的啊?”这是下意识确认信源的。
“没想到竟真能得见大宋之今日。”这是感叹有生之年的。
沈括环视着一张张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萦绕着震惊喜悦的失措的脸,摇了摇头。又不禁沉思起,他刚才在太子殿下面前,不会就露出的是这副傻样子吧?
应该……不会吧?
在沈括不知道的地方,同样的表情还出现在了呗官家通知的官员们身上。他们听着官家眉飞色舞地宣告着好消息,又吩咐他们准备仪式时,纷纷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来。
山前七州……已经收复了?
不是,昨天不是耶律重元迟迟不肯开启和谈,进度被一拖再拖么?怎么一觉醒来就变了样?他们是不是漏看了哪一集?
范仲淹下意识就要找某个身影。环视一圈却没看到此人。抱歉,虽然这样说未免有些对不起官家,但他以他的理智发誓,恐怕各种没有小殿下的手笔,不太可能。
他也直截了当地问了:“敢问官家,辽使愿意退让,是否是小殿下从中斡旋?”
何止是“从中斡旋”那么简单?可以说,自辽国使节团登上大宋以来,肃儿可就一直在起作用了。即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一样。
若非云州由苏轼、王安石造出的先声,狠狠磋磨了辽国皇太弟的锐气,他未必会正视肃儿、乃至大宋。当然,前几日的阅兵式之后,他更加不敢不正视,甚至隐隐仰视了。
官家把这些在心中过了一圈儿,一时间感慨万千。他看向范仲淹,定定道:“肃中居功甚伟,堪称首功?”
什么?原来山前七州也是太子殿下的功劳啊。那没事了。那很合理。
刚才还在恍惚中的朝臣们,此刻竟然诡异地接受了这一点。心情也渐渐平静。毕竟么,他们这些年经受的太子殿下的洗礼太多,已经什么都能接受了。
但这些本以为说服自己的人,在五日的仪式之后还是忍不住发懵。直到两国的太子和太弟用宋辽两国语言宣读了一遍国书,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签上名字,按上印玺后,终于红了眼眶,一颗心却沉甸甸地落地。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十六州真的已经是他们大宋的掌中之物了。
众目睽睽之中,象征着百余平方公里的土地归属变更的印章,明晃晃地盖了下来。
盖上这个印章,仿佛用尽了耶律重元全身的力气,他仿佛一部分生机都被眼前的国书夺去。日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片灰气来。
但毕竟是两国邦交的重要场合,输了土地不能再输面子。签完国书以后,耶律重元身子晃了晃,咬了下舌尖,总算没有当场倒下。
这一幕落在一直暗中观察的扶苏眼里,他终于松了口气:看来不用给人叫太医了。
他从担忧的情绪中走出来,扫视了和耶律重元脸色相反的百官,又开心了起来。程度和他第一次听说“山前七州”收复时,几乎没有消减。
这分明是天大的喜事,仅仅高兴过一次,怎么足够呢?当然得多高兴几次。还要请人来和自己一起高兴才对。
对了,让沈括准备好的日报头条,现在发了么?百姓和士兵们能看到么?
答案当然是发了。毕竟他们加班了几日,可不是吃白饭的。此刻,宣告着故土收复的《求知报》已经发往了大街小巷,像一颗鱼雷一般掀起了千层浪花。
“山前七州收复了!”
“大宋大捷,辽国怯战,遣使割让国土!”
就连卖报郎们,吆喝头条的声音也比平日更洪亮一点。而听闻之人无不侧目,在最初的懵然之后,纷纷围上来想要掏出铜板,一探究竟。
报纸以飞快的速度消失,小臂厚的报纸,往往只能管住一个街道的好奇心。以至于卖报郎们不得不频繁地往返书局和街市之间,补充存货。
但他们是开心的,脸上是挂着笑的。一来,谁作为大宋人,看到这个消息会不开心呢?二来,因这份头条,他们毫无疑问可以大赚一笔。
到了晚上,甚至有商家贴出告示:“为庆祝故土收复的大好事,本店推出优惠活动若干。凡进店消费者均可享受……”
门口看告示的秀才还没读完,就感受到强烈的推背感。再定睛一看,店门前的门槛都要被热情的顾客们踩烂了。
其他商家亦不甘示弱,效仿着第一个吃螃蟹的店家,打出优惠活动来。一时间竟然惹得汴京的人流和消费再创新高。
整个汴京,全然沉入了欢庆的海洋。
此时,一道册封苏氏长女苏轸为郡君、划定食邑若干的圣旨,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从撰写到批准都显得无比丝滑,就连最讲究最难搞的司马光都没提出什么异议。
“幸亏了眼下的时机,不然就得迟好久才能送到你手中。不过,现在嘛,我当称您一声郡君了。”
扶苏对苏轸说道——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个剧情点就正文完结啦[撒花]这周内应该可以写完
第157章 第 157 章 只准太子放火,不许主……
对于“郡君”这个称呼, 苏轸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也不知是觉得不可思议、还是感官上尚未完全适应。片刻后,她回过神来, 对着扶苏深深地鞠了一躬:“皆是仰赖殿下的抬举。”
扶苏眉毛耷了耷拉。
对于苏轼这位长姐, 他的印象一直很不错,唯一不适应的地方就是她太守礼、太客气了。和苏轼简直是两个极端。也不知道家中是怎么把她教成这样的呢?
“还是别谢我了。”扶苏说。
苏轸惊异地抬头, 就看到这位年纪和他幼弟相差仿佛的小太子眨了眨眼:“若是你礼数周全谢尽了情分, 我以后还拿什么要挟苏轼呢?”
苏轸万万没想到,小太子会这般回答。她嘴角压抑不住上扬, 甚至泄露了一丝笑音来, 旋即以手覆嘴,方知自己失礼了。
但小太子却完全没注意到似的, 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了:“你和家里人说好了么?等会儿出门受采访的事情。”
“都说好了, 家父也点了头。”苏轸咬了下唇。
“那就走吧。”扶苏一眼看出了苏轸的不自在。他表示十分的理解:就算是官家得知自己即将登上报纸头条,供天下人阅览时, 也会不由自主紧张起来的。
但该说的话还得说:“报纸的主编,姓沈名括字梦溪。一会儿见了他你尽可轻松些。他可是日夜盼着见你呢。”
日夜盼着……见我?
苏轸脸上露出浓浓的不解。但她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可能殿下是为了不让她紧张, 特意说的托词吧?《求知报》的主编, 怎么想都是忙碌的大人物, 怎会盼着名不见经传的她呢?
直到见了传说中的主编沈大人本人,她妨碍知道扶苏所言非虚。因为这位忙碌的沈大人一见到她,就分外兴奋地拱手:“您就是发明了日断十匹的轸昵机的苏郡君吧?腹有诗书气自华, 当真百闻不如一见呐。”
郡君, 是朝廷刚刚下发的称号。就连苏轸本人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沈括却能一口叫出。何况他十分熟悉轸昵机, 能一口说对用途和产量,显然是对她早有耳闻。
但一个疑惑解开,另一个却接踵而至:沈大人为何对她了解那么多呢?
苏轸对此十分不解。她下意识看向了扶苏。扶苏却再次俏皮地眨了眨眼地没有解惑的意思, 反而看向沈括去:“本人我给你带来了,你就当面问吧。”
听了这话,沈括却气短了起来。他面色泛起微红,看了眼苏轸又移开:“我……”
这副模样,看得苏轸眼皮一跳,立刻生出不详的预感来。她眼神飘移,轻声说道:“我在眉山已有婚配了。”
“不不不不不!不是!”
沈括听后脸上血色尽褪,差点跳了起来,立刻不紧张也不扭捏了:“苏郡君,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你和轸昵机的故事愿不愿意被、被写入笔记当中。”
扶苏补充上没说清的部分:“笔记是他本人所撰,名为《梦溪笔谈》,欲记述整个大宋天工奇巧之事。沈大人想把你和轸昵机作为开宗明义之篇,问你愿不愿意。”
“对对对,正如太子殿下所说。”沈括点头连连:“郡君若同意的话,今日一道与采访取材,不会占用郡君旁的功夫。”
苏轸颇为为难:“此事须问我父亲的意思,再行定夺。恐怕不能立刻回答大人。”
“这……”
扶苏却摇头表示不赞同:“还是由你自己抉择比较好。”
倘若取材的事要告诉苏洵。是因为要出门必须得知会一声的话,那么入不入《梦溪笔谈》完全可以由苏轸自己决定。
毕竟,发明了织机的人是她。而刚到手的郡君称号位同四品,她已经是这个家中品级最高的人。父亲和弟弟都不如她。
还有什么把一切都交予旁人定夺的必要呢。
扶苏看得出苏轸还在犹豫、毕竟他的话与她过往十五年所受教育实在相悖。他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加了把火:“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倘若今日是我作为东宫,要你自己决定你入不入呢?”
“……”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都会亲自出马,努力说服你父亲。”
太子亲自当说客的大饼太诱人,苏轸还是没能忍住诱惑。她轻轻点头:“那便有劳了。”
沈括当即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
扶苏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看向沈括:“你那笔谈,现在已经写了多少篇了?”
“还,还没下笔……”
也就是说,轸昵机就是他第一个记录对象。
苏轸:“……”
突然感觉上了贼船怎么办?现在矢口反悔还来得及吗?
扶苏:“……”
怪他,没提前问清楚。
光拿历史上的《梦溪笔谈》当参照物了,忘了眼前的沈括还是青春版。
他揉了揉眉心:“那你成书付梓的时候,记得捎一份稿子给郡君过目。她点头了才算。”
沈括顿觉压力有如山大。苏轸的父亲和弟弟是谁啊,“父子同进士”的苏苏宁苏辙。做女儿、做姐姐的耳濡目染,才学文笔能差了么?再不济,也有家里人给她把关啊。
但他也知道,这怕是能让苏轸安下心来的唯一机会。她是女子之身,同点头人录入书中,肯定是冒着风险的。怎么也能让她放心才行。
沈括苦着脸:“臣一定。”
一切商议好后,就轮到正式的采访环节。采访稿是沈括提前写好,给扶苏过目了的。按理说本该一切顺利,实则完全相反。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沈括实在太生疏了。
沈括此人,和他的成书《梦溪笔谈》一样,颇有种“工科宅”的气质。写稿时或许能倚马千言,可是一到采访环节,就有种手脚不知如何摆放的生涩笨拙感。
主持人都说不利索,何况受采访者呢?苏轸也颇受影响地寡言了起来,回答里充斥着“哦嗯啊”的干涩,被叫来誊写实况的编辑手中毛笔沾了几次墨,内容还没记满一张纸。
这样下去不行。
“姑且先歇一下吧,沈大人。”扶苏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先去擦擦汗,我来替你?”
说话虽然颇为委婉,实际上就是要换掉沈括自己上的意思。扶苏虽然也不是专业记者,但上辈子大学时,他在社团干过差不多的工作。怎么也比沈括经验多。
沈括听懂了,没有一丝不满,反而如蒙大赦般离开座位。他挥了挥手,让编辑把誊写的位置让给自己,随即捏紧了笔柱,双眼一瞬不瞬地盯住了采访席上的二人。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由殿下亲自示范教学采访技巧!沈括心里很清楚,有了苏郡君作为第一次,以后类似的活计绝对不会少。他得好好把握机会,虚心学习才行。
扶苏倒没想那么多,他敏锐地发觉,自己坐在采访席上后,苏轸原本绷紧的肩膀稍稍打开了些。这是个好征兆。他又不是什么紧紧相逼的可恶狗仔,更不会问攻击性问题。
放松才是最重要的。
“姓名?”
“苏轸。”
“性别?”
“女。”
“芳龄?”
“十五岁。”
这几个最基础的问题,由陌生又语气生硬的沈括问出来像刑讯。由半熟人扶苏问起来,就像过家家般的开玩笑了。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变得舒缓又融洽,回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时,苏轸还忍俊不禁地弯了下唇角。
看得一旁的沈括瞪大瞪直了眼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快速过完最简单的问题后,扶苏快速进入了正题:“苏郡君,听说你发明了一种织机,是有什么契机吗?为什么会想到发明它呢?”
苏轸略微迟疑了一下:“是殿下您说世界上由此奇物,所以我才……”
“等等等!”扶苏连忙摆手:“供出我算怎么回事啊!”
他可不想以后逢人就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珍妮机的。更不想装神弄鬼糊弄人!
“那应该怎么说呢?”苏轸虚心发问。她此前对采访稿一无所知,处于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老实状态。要是扶苏提前通过气,还能临时编一个。现在脑子里当真是一片空白。
“唔,就说你偶遇织布工人,感叹于民生之多艰,兴之所至?”
扶苏托着下巴,刚想出个借口,就发现其余三人一脸“还能这样”的表情瞪着他。
他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这叫艺术加工,懂吗?而且郡君,难道你造轸昵机的时候,没造访过织布厂,没见过织布工人么?”
苏轸低下头:“去过,见过。”
“那不就对了嘛。”扶苏冲着沈括扬了扬小下巴:“快记吧。”
沈括心情复杂地提笔记述了起来。忽然又听见扶苏谆谆地嘱咐道:“对了,沈大人以后你采访人可不能这样,请尽量实事求是一点。千万莫要为了追求节目效果胡编乱造。”
不然好端端的一本《梦溪笔谈》,最后变成《感动大宋》可就好玩了。
沈括:“……?”
他面上的疑问,近乎具象化凝成个大大的问号挂在额头上。
殿下,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合着只准太子放火,不准我们编辑点灯是么?——
作者有话说:周三有万字章(实则是赶榜火葬场罢了[愤怒])
第158章 第 158 章 始皇大大最后的返场
“噗……”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轻笑, 沈括第一反应是瞪身边打酱油的编辑。但后者和他对上眼时,神情只有懵然,没有丝毫笑意。
殿下是提要求的人, 更不可能笑。是谁发出的笑声已经不言而喻了。虽然那笑声的主人已经迅速收敛了表情, 正襟危坐着,宛然是知书达理的大小姐。
沈括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看向自己刚才记在纸上的第一条秘诀“切记和采访对象保持轻松、融洽的气氛”。难道说, 这也是太子殿下设计中的一环么?
嘶, 恐怖如斯!不愧是殿下!
沈括不再疑惑,恢复了崇拜的星星眼, 看着太子殿下和苏轸两人从纺织机的诞生、原理。作用谈到苏轸的家庭, 再谈到她这个郡君封号。
提及织机的原理时,沈括奋笔疾书, 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再揣摩什么采访技巧。这是他笔谈中要记述的主要内容, 而况是思路提供者和实际设计者之间的对话,自然干货满满。
沈括恨不能连他们吸气喘气都记上, 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纸。手腕泛酸了才停下来。恰好此时,访谈也迈入比较轻松的阶段了。
群众喜欢戏剧性。光是干巴巴地讲什么机械原理一定不会有人买账。为了关注度, 需要引入一部分噱头和戏剧性。
好在本次采访的主人公——苏轸的身上一点也不缺这俩。
她自己有官家亲授的“郡君”封号。这还是大宋开国以来, 第一个不是授予宗女的郡君勋爵。此外, 她的父亲和弟弟皆是朝中要臣,还是传奇的“父子双进士”。
聊起这些内容时,气氛明显轻松。沈括听八卦也听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听到太子殿下问苏轸:“郡君封号收入囊中后, 你就是整个苏家品级最高的人了。会不会觉得有什么压力呢?”
听得沈括倒吸一口凉气:还能这么问吗?采访稿上显然没有吧!
他屏住了气息, 想听一听苏轸怎么回答的。她会觉得为难吗?
清悦的女声传来:“会有些压力。但我觉得家中压力最大的未必是我。”
沈括又倒吸了口凉气, 险些咳嗽出声。扶苏倒是没忍住笑出声。他以手抵着额头:好有苏东坡封为风味的答案啊!就说嘛,虽然性格互不相同,但毕竟是同胞姐弟。
就是该有压力的苏洵大人, 真是苦了……不,有这么出息的孩子就偷着乐着吧你!
不过最该有压力的,恐怕还得是苏轸远在眉山的姻亲程家吧?未来的儿媳妇已经登上他们够不着的青云梯,一飞冲天了。他们还懵懵然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过扶苏毫无欺骗他们的愧疚感。他甚至撑着头,罕见地有了看好戏的意味:等这篇采访登出去,他们又该怎么想呢?
思及于此,扶苏用手比了个话筒的姿势,对准了苏轸:“采访的最后,请说一句话吧,对谁说的都可以。”
苏轸眼睫微动,思量了许久之后,方才慎之又慎地说:“自助者,天助之。”
扶苏顿时一怔。
于私心里,他是希望苏轸说些对女子的鼓励之语,又或者为被视作“奇淫巧技”的机械开关站台的。但毕竟受访者是苏轸不是他,他不能干涉别人的想法。
但扶苏唯独没想到,苏轸会说这样一句话。在隐喻什么呢?如果那个因为不想回倒眉山,就努力发明珍妮机的自助者是她自己,“天”又指的是谁?
……也只能是他了吧。
在古代,能用“天”指代的人也没几个。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但扶苏觉得没字面上那样简单。苏轸恐怕是在道谢吧?因为在他的干涉下,前文关于“太子”的一律被删掉,苏轸才会在最后隐晦地提起。她不是心安理得,隐去灵感提供者的人。
扶苏立刻扬起个笑脸:“郡君说得没错,自助者,方能天助之。”
所以,不要光记着感谢我啊,你最该感谢的应该是你自己才对。
——
访谈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每个人都收获良多。尤其是沈括,积累了无比宝贵的第一篇笔谈素材。但他暂时没空整理了,因为下一期的《求知报》,正等着发表呢。
编辑部再次加班加点,修改、润色、删减、排版起扶苏和苏轸对谈的稿子。虽然忙碌不已,但无人有怨言。上一期《求知报》因刊载了十六州收回的喜报,销量刷新了记录,给每个人都狠狠打了一记鸡血。
他们都指望这一期能再接再厉、再创辉煌。毕竟登载的可是不亚于故土收复的好消息。
就问“棉花织机新问世,效率可达原先的三倍之多”够不够石破天惊?如果不够的话,再加上发明者是云英未嫁之女子,因此喜提郡君封号,而采访者还是太子殿下本人呢?
编辑部扪心自问,如果他们是读者,看到这几个爆点,说什么也要买上一份一探究竟。
而除了他们之外,远在苏府的苏轸也在密切关心着报纸发出去后的舆论。不过,和编辑部不同,她的注意点只落在一户人家身上。
她的姻亲,程家。
他们看了《求知报》,看到她成了正四品郡君,官家特许她开门立户,又会作何感想呢?
和具有首发优势的汴京百姓不同,《求知报》到达全国各地会有延迟。远在眉山的程家人是好久以后,才看到这份报纸的。
在此之前,他们隐约听说过,未来要嫁入他家当媳妇的苏轸,得了个“郡君”的封号。
毕竟这牵涉棉花织机,属于国家大事,是要上邸报,抄送各级官府衙门的。程家是本地书香世家,当官的亲朋也有那么几个,更不乏想看他们笑话的好事者。
苏轸的消息,就这样传入他们耳中。
程家对此的态度极为笃定:“绝不可能。”
“大宋如此之大,或许是同名同姓,也可能是你们看错了也说不定。”
丝毫不顾,整个大宋会给女儿起名“轸”字的苏姓人家有几个。
因他们的态度无比坚决,不少想看热闹的好事者反而起了嘀咕:会不会真是自己弄错了?
事态甚至一度蔓延到苏辙所在的学堂。他被周围的同学们围成一圈,说他家爱骗人,说他的长姐是“假郡君”。气得小苏辙眼泪汪汪,哭着回家告状去了。
程夫人,也就是苏母特意回了一趟娘家,气得面色铁青地回来了。程家犹不肯改口:肯定是搞错了,绝不可能是他家媳妇。
小小的苏辙倚在母亲怀里:“娘,舅舅外公他们为什么那么肯定?姐姐告诉他们的么?”
程夫人冷笑一声:“连我们都未收到家书,他们哪有什么证据。”
无非是看不起你姐姐罢了。这句话,程夫人没有说出口。她一下搂紧了苏辙。她的娘家人们不仅看不起他们的外孙女,甚至不为年幼的外孙考虑,连改口成“不能确定”都不乐意。
“那,那阿姊真的是郡君吗?”
程夫人反问他:“辙儿,你相信你的阿姊是郡君吗?”
苏辙毫不犹豫点头:“相信!”
“是啊。阿娘也相信。”程夫人说:“再忍一忍,待家书一到,就是咱们扬眉吐气之日。”
“嗯!”
出乎母子两人预料的是,家书还未至,比家书更有含金量、更无可辩驳的《求知报》先到了眉州城中。
上面不仅详细刊载了苏轸献织机、见官家、得郡君封号的全过程,还另外附赠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官家特许郡君独立门户!”
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家要当上门女婿啦!
前一天还在信誓旦旦“绝不可能”的程家今日无一人出门。反转得十足有戏剧性。
但山不就我,我可以去就山啊。之前的好事者们纷纷登门拜访,大门前满口“恭喜”“天大的好事”,但谁都知道他们不是真正在祝贺,反讽罢了。
上门入赘乃是乡间吃不起饭的人家,才会做的选择。程家是书香门第,自诩清高,自然十分瞧不起。谁知道命运如此戏弄,他们也要受此屈辱呢?
其实,要是程家先前不张扬,说不定还会收获一波同情。毕竟和他们相同家境的人家,也不乐意自家儿郎当上门女婿。
但他们之前太过信誓旦旦,摆明了看不起未过门的媳妇。事态两级反转后,徒惹人发笑耳。
但程家人可不会反思自己。他们一怪程夫人不肯提前通气,让他们出了大丑。二怪苏轸,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北上去汴京,再献什么织机。她就不会假托是父亲、弟弟的名义吗!?
关上大门后,有人还嘀咕了几句官家:平白让人入赘,把他们程家的脸置于何等境地?
几人骂骂咧咧了一通,不仅心情没变好,甚至更难受了。因为这不是几句话就能排遣的情绪,是横亘在眼前的事实。
程家长孙,也就是苏轸的“未婚夫”显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无比气愤地说:“不行。男子汉大丈夫,怎能郁郁久居于人下?!”
他捏了把拳头:“娘,你快去找姨妈,让他们苏家改口,让表妹嫁进家里来!”
“好好好,娘马上就去。”
程夫人听说嫂子登门拜访时,眉心一跳。倘若说之前她还惦记着用事实打娘家人的脸,但《求知报》一送来,她什么都忘了,认认真真把访谈读了三遍,脸上挂着迷之微笑。
哎,看这段写的,我女儿果然聪明。
这段里,她说自己日夜兼程赶工,是不是晚上没休息好?
完全把程家人抛诸脑后。
所以她听到娘家嫂子上门的消息,才觉得疑惑不已:怎么还有人上赶着被打脸呢?
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过来。约莫是“独立门户”几个字让他们着急了吧。
程夫人原先并不乐见让女儿招婿、自立门户之事。毕竟在这世间,女子招婿乃是小众中的小众,必然会招来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而况愿意承担讥笑上门的夫君,多有所图谋,未必是配得上她才情的良人。
但是倘若这消息能让原本看不起女儿的人着急吃瘪,程夫人就十分乐意了。她慢条斯理地搁下了报纸:“快请嫂子进来。”
和门庭若市的程家相比,苏家的院落就稍显空旷了。程家夫人一开始还不解,想明白关窍后把自己给气着了:苏家在眉山只剩下孤儿寡母,想攀关系的男子不好随意上门。
再说了,人家家里做官的几个都在汴京呢!要门庭若市也是在那边!
她面色顿时更不好看了一些,原先还想假惺惺道几句恭喜、攀攀关系的心情也彻底没了。看到面色红润、气定神闲的小姑子,张口就是一句讽刺:“是不是该叫一声郡君母亲了?”
郡君,乃是赵家宗女的称号。其母亲多半是亲王、郡王的王妃。哪有这样不伦不类的称呼?摆明了是在讽刺苏轸的封号“来路不正”。
闻言,程夫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下来。
她的娘家,轸儿未来的夫家,是写明了要找不痛快了。她立刻不咸不淡顶回了句:“嫂子这样叫多见外呢?再说了,嫂子不也是郡君之舅母不是么?”
程夫人眉间的疑惑十分真切,好像真的在有心探问似的:嫂子,你这样叫我,是不是因为自己也想沾光啊?!
显然,苏轼的舌战之术,有其家学渊源。程家大夫人只觉心口气血上涌,面颊宛如被密密的针扎过——被气的。
她眼睛一瞪,刚要摆出嫂子的谱说两句,身边就有一道风袭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她那外甥苏辙飞快跑到程夫人身前,兴高采烈道:“阿娘,我下学了!”
“今日夫子刚一进门,就在课堂上当众读了《求知报》,夸奖了阿姊。他还命令前几天欺负我的同学给我道歉。我好开心啊阿娘!”
“那夫子前几日呢,有在你受欺负的时候说过些什么吗?”
苏辙思索一番,摇了摇头。
“那他未必是一位君子。”程夫人搂了下苏辙的肩膀:“在学生有难时不施以援手,真相大白时才亡羊补牢。无非是因为他忌惮苏家权势,想要息事宁人罢了。”
苏辙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如此。”
说完他才扭头,好像才注意到被晾在一边许久的妇人似的:“啊,是大舅母呀。辙儿见过大舅母!”
程家夫人面皮一抽:小兔崽子,就不信你刚才没看到我!
苏辙悄悄吐了下舌头。
其实他……确实是故意的。但他也是真的有话迫不及待要和母亲分享。
但程家大夫人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只觉这母子俩唱双簧,是有意给她难堪。那还讲究什么体面呢?干脆撕破脸直说算了。
她不咸不淡地回了苏辙的问好,当着小孩子的面直言不讳:“今日我登门,是为了一件事而来。《求知报》上说轸儿已自立门户,我问过父亲和夫君的意思,他们都摇头叹息。”
程夫人连忙捂住苏辙的耳朵。比了个手势让侍女把他带到后亭玩耍。大人当着小孩儿面前吵架,成何体统?
目送儿子走远,确认他听不到后,才满脸无辜、假装听不到:“嫂子此话是何意?”
程家大夫人又一口气堵在胸口:“爹和夫君的意思,兴儿也老大不小了。轸儿也及笄了。不若让她早日从汴京回眉山,早日完婚。”
绝口不提“独门立户”之事。
程夫人近乎惊诧了。她甚至怀疑起当初执意要亲上加亲,给女儿订下娘家侄子的自己。当时是犯了什么癔症么?明明是她的娘家,也是书香世家,为什么会将“卑不动尊”的道理视作无物呢?轻飘飘地说出,让堂堂四品郡君迁就一个无官无职无功名之人的道理。
“轸儿的事,我一人做不了主。”程夫人一口堵住嫂子接下来的话:“她爹也做不了主。赐封号的乃是官家,采访她的是太子殿下。”
“……”
程大夫人哑口无言。
“下令让轸儿独门立户、传承宗祧的亦是官家,此乃是皇命。”程夫人双手一摊,摆明了不合作的姿态:“嫂子若有什么不满,不若去汴京说去吧。”
“……”
程大夫人回府时,吃了满肚子气。她儿子率先迎了上来:“阿娘,轸儿何时回眉山?”
她冷笑一声:“回眉山?她回来,你就要嫁出去了,你愿意么?”
“什么?姑母没说什么吗?”
“她说了,说我们有什么不满找官家理论,她管不着。”
现在摆在程家眼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接受儿子入赘。要么干脆和苏家断了姻亲,虽然放跑了个身份尊贵的儿媳,但至少能挣得个不慕荣利的好名声。
程大夫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却被一句“妇人之言”驳了回去。她瞪着突然出现的丈夫,继续冷笑道:“你不是妇人,你说如何是好?”
“无知妇人,你可知四品有多难达到?本地的知州也才不过四品而已。”
换言之,倘若能把苏轸娶回家门,他们就能在本地横着走了。
“!”
程大夫人悚然一惊:“那当如何是好?难道真要让兴儿……”
“不,此事未必没有转机。下旨,官家或许并不知道苏轸早有姻缘在身。就算是天子,也没有好端端坏人姻缘的说法。”
“……你要找官家的麻烦?”
程父并未否认:“有何不可。”
程夫人刚想说,你是不是疯了。但一想到整个眉山、乃至四川的高门妇人们把她围成一圈,一口一个“郡君婆婆”好生恭维的情状……她实在割舍不下这样梦似的场景。
“那就,去汴京?”
为了一个未过门儿媳妇,去汴京请命显然很荒唐。但思及苏家一门三人显贵,而程家最显赫的人都未及五品,又很合理了。程家人搏的不是苏轸,而是个鸡犬升天的可能性。
从前他们还以为,仅凭借着姻亲关系,就能借东风平日飞升。但现在却要跋山涉水,从眉州前往汴京。他们花了远比《求知报》到眉山更久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按照预计的计划,他们应当先在苏家上门借宿安顿,然后请苏轸替他们牵桥搭线,或者去开封府衙门击鼓伸冤,以此得见天颜。
传说中,官家是个性情宽和,礼贤下士的仁君。所以程家人一直认为自己的计划完成度并不低。没想到,好不容易踏入汴京城门,千辛万苦抵达苏府门口时,却被拦在了门外。
“你们是何人?”苏府的门房怀疑地盯着程家一行人:“上门可有拜帖?”
程家人顿时觉得自己被侮辱了。程家大老爷扬起手臂:“我与你们家老爷的表亲,你们自去禀报‘程家舅兄’来了,就知道了。”
“可我家老爷不在府上。”
不在?程家人惊疑地互相看了一眼:“那让你家小姐出来,她也认得我这个舅舅!”
就算轸儿现在是四品郡君了,遇到舅舅也得亲自出来迎接!
门房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们:“小姐她也不在府上?”
“什么?那他们到底去哪了?”
门房冷冷道:“幽州?”
他看程家人依旧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好心补充了解说:“都随官家一道去幽州祭天去了。”
“那官家也?”
“嗯,太子殿下也去了。”
换句话说,整个汴京现在空空荡荡,留下的全是闲杂人等,稍微能管事的、有点地位的都北上去陪官家和殿下祭告先祖去了。
“……”
那他们跑这么远,是为了什么?
“……”
三个月,足以发生很多事。比如程家跋涉入京。比如轸昵机被批量生产、正式投入使用。再比如辽国履行盟约,出让山前七州了土地。随之而来,北上祭祖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仁宗是对此事最为兴致勃勃之人。他一旬内跑了三次奉先殿,对着祖宗的画像絮絮叨叨,期望他们在地下有灵,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其次就是外出的兴奋了。太祖、太宗都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他爹真宗好歹也祭过泰山,出过远门。肃儿也亲自前往云州赈济过。祖祖辈辈算下来,官家自己成了唯一没见识的人。
他隐晦地提议起,这次祭祀最好多往北边走一点儿。未料肃儿就十分善解人意:“那就去燕山祭天、停驻在幽州吧。”
听得仁宗双眼发亮:“知朕者,肃儿也。”
什么呀?
扶苏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幽州,不就是古代的北京么?他只是想去自己上辈子上大学的地方看看而已。才不是有意想让官家多去些地方呢。
因这次出游兴致最高的人是自家爹,他罕见地当了甩手掌柜,把所有事交给官家谋划。是以,扶苏对官家的计划毫不知情。
什么计划?
自然是官家筹谋已久的那件事。
官家把朝中一干股肱之臣请到垂拱殿。光天化日之下,内侍们关上了大门。他环视着臣子们熟悉的面孔:“诸位爱卿,朕欲效仿尧舜之事,何如?”
尧舜之事……官家要禅让?
纵使从之前的架势中体察到了不对劲,所有人还是被这平地惊雷的一句话吓个半死。历史上成功的禅让只有两次,但本质都是篡国啊!他们好端端的太平王朝怎么摊上这种事?
还是范仲淹年龄最大,见得最多也最淡定。他直言不讳:“官家近来身体可好?”
仁宗哭笑不得:“朕好得很!”
“范卿,你既是肃儿的师父,想必与朕的心境相若吧?朕只是唯恐在位太久,挡了肃儿的光芒罢了。”
一番话,说得诸位大臣都沉默了。
也对,好久以前就是如此。是他们的小太子殿下不断筹谋国事,新招频出。官家放任乃至纵容着一切,一丝被夺权的恼怒都没有。
就说幽云十六州吧,若说首功之人,谁敢不提殿下的名字?仔细算算,朝堂之上,他的功劳甚至能占据一半以上。
官家并未对群臣的沉默表现出丝毫的负面情绪。他徐徐微笑道:“既然诸卿都明白,便借我一臂之力吧。”
“可您不在,朝纲不稳如何是好?”
官家气定神闲地捋起胡须:“朕只是当了太上皇,又不是驾崩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官员们觑着没有半点不甘愿,真心诚恳和他们商议的官家。还有用沉默表态的范仲淹、富弼等人,终于确定官家不是想做局整他们,而是当真有此想法。
“那咱们应当怎么做?”
官家:“不必提前准备什么,届时随机应变就是。”
众大臣恍然:哦,原来是请他们当托啊。
扶苏浑然不知自己又被做局了。出发当天,他随手翻看此行的出行名单时,轻轻“咦”了一声:“滕宗谅?”
他好奇地问左右:“此人是不是字子京?”
“正是?”左右恭声答道:“此人方才从巴陵外放回京。殿下认识他?”
“单方面认识罢了。”
和汪伦、李龟年、岑夫子、丹丘生同一系列的滕子京嘛,怎么能不认识呢?
“我记得,他和我师父有旧来着。”
“原来子京竟能有幸得殿下之青眼,还能被殿下记住名字,此乃他之大幸啊。”
范仲淹恰巧路过,说道:“我一会儿便把这消息告诉他。”
扶苏摸了下鼻子,破罐破摔道:“那师父你一会儿悠着夸。”
很快,他发现方才一幕并非个例。不仅是滕子京和范仲淹挚友重逢,还有其他许多人,也借着群臣北上凑在一起的时间,交流感情。若不说此行的目的是祭天,还以为是百官大团建呢。
扶苏刚感叹完,自己的亲友也马上来了。他们途经云州时,云州的官员们——王安石、苏轼、范纯仁皆是扶苏的友人。借此机会和扶苏见了一面。
苏轼更是毫不见外地抱怨:“殿下带我阿姊做了那么大一桩事,怎么都不同我知会一声?真是太过分了。”
将近一年未见,他和扶苏说话时,却好像两人只分开了半天,没有一点儿疏离感:“结果现在阿姊成了家中地位最高之人,阿爹他压力该很大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扶苏:“……”
嗯,熟悉的苏东坡味道。
忽然间,他感受到脖子间凉凉的,往天上看了看,也没下雨啊?余光瞟到周围就明白了,原来王安石和司马光对上了。所以,刚才凉飕飕的应该是飘过来的杀气吧?
扶苏小声说:“咱俩往旁边让一让。”
苏轼:“?”
他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
扶苏:“得给老宿敌相见发挥的空间。”
苏轼:“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自然招来了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注意。前者抽了抽嘴角,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但目光移到扶苏身上时,眼珠一转,施施然走来。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可知晓,苏通判说过,他在云州招待辽国的皇太弟时,曾不吝溢美之词,还带皇太弟见过您的塑像。臣阻止他时他却说,此事责任,由他自己一力承担。”
“不知他向您说过此事了么?”
苏轼的笑容转瞬凝固在了脸上。他悲愤地、不可思议地看向王安石:“王大人,你害我!”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王安石淡淡道。
扶苏:对哦。差点把这事忘了。
“所以子瞻你方才见我第一面就是指责于我,果真是想把此事蒙混过关吧!”
苏轼:“……”被发现了。
苏轼:QAQ
——
北上的一路上,在都相当轻松的气氛中度过。不止是群臣大搞团建,沿途是百姓们也相当轻松。凡是圣驾经行之地,都可免除一年份的赋税,供百姓休养生息。
而从官家规划的路线来看,幽云十六州全部免了一年的税。当地百姓无不欢欣喜悦,其余地方闻了风声,愈发盼望圣驾的降临。
赈济力度之大,生怕本地的百姓不生出对大宋的归属心。
也幸好大宋本土的科技树点亮得多,生产力翻了何止一倍。不然,也撑不住对北方诸州的厚待和输血。
若不然,就算故土收回了也难治理。
一路说说笑笑之间,圣驾终于来到了燕山脚下。这不是扶苏第一次来此地了。几个月前,他和狄青互相盲猜,最终会合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朕记得,肃儿昔日在此地,使计引得天火烧山,最终攻破了居庸关,可有此事?”
扶苏:“呃,不是天火烧山,只是放了几个孔明灯上去,里面装着自燃物而已。”
官家微笑:“那肃儿可否准备几个孔明灯,一会儿登到山顶时,放飞到天上呢?”
“好啊好啊。”扶苏想象了一下那画面,竟然还挺漂亮的。于是点头同意了。
古人自古就有对山的崇拜。认为站在高处可以与神灵、先祖沟通。
扶苏从前还不理解,自己爬过一次原生态的燕山就理解了。
时值农历七月,北方的地面已经入夏,山上穿着长袖尤觉冷飕飕。冷风幽微,时常有窸窸窣窣之声,蒙蒙的雾气漫出来,似乎下一刻,当真会有躲藏的神灵身影显形。
礼部已经提前在山顶设好了祭坛,扶苏作为亚献,只需照猫画虎,学着官家的动作就好。他登顶的一刻,忍不住朝下看去,俱是密密麻麻的幞头,挤挤挨挨地互相碰撞在山径小道上。
怎么说呢,有点滑稽。
扶苏短促地笑了一下,却见官家含笑望过来看着他:“肃儿登上来后,感觉如何?”
扶苏伸展开了双臂,呼吸了一口山间的自然清气:“感觉自己好像真能沟通天地了一般。”
“是么?”也许是风声吧,让官家的声音变得格外不真切:“朕也是这么觉得。”
“那肃儿呢,你以后,愿意时常见到这高处不胜寒的风景么?”
扶苏总觉得今天的官家哪里怪怪的。但他没多想,只以为是兴奋所致。
“愿意啊。”他说道。
天然的氧吧,还凉快,多好?
官家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祭祀的吉时是辰时一刻。幽幽的鼓乐之声奏鸣在山顶,惹得附近野兽嚎叫、群鸟惊离。但百官们则肃然列起队伍,穿着礼服带着幞头,一眼望去,脸上俱是相似的庄严肃穆。
积土列石,以为坛。
敬告先祖,以为颂。
金策玉牒,以为册。
刻石记功,以表功。
……
烹牛宰羊,以为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不肖子孙赵祯谨以精诚之心,拜见诸位先祖。”
“昔日石晋之祸,幽云故土沦于胡人百二十余载。今赖文臣呕心、将士沥血,终使十六州重归汉家疆域。此非祯一人之功也。”
悠悠鼓乐和簌簌风声中,人在山间形如蝼蚁,官家站在祭坛之上,身形分外醒目。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缥缈空灵,以至于蒙上了一层淡淡神性。扶苏听着心里就泛起嘀咕:该不会真能让祖宗听见吧?
旋即他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唯物主义的头脑占据上风:怎么可能呢?这世间所有的仪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还是快点想词儿吧,一会儿他要亚献得说些和官家不重复的话,不然丢人就丢大了。
那厢,官家的话还在源源不断传来。
“幽云既复,朕心已明。自知德薄不足以君天下,才浅难再泽苍生,常恐有负于先帝、祖宗之托。今欲禅神器于朕之长子肃,望苍天后土多加泽被吾子……”
扶苏的眼睛睁开了。
怎么回事,是他听错了么?他爹刚才说了什么?要把皇位禅让给他?怎么可能。
扶苏的感性反驳了自己。理智却告诉他,并不是没有可能。现在没有,可是几代之后,自徽钦二帝起,北宋可是出了个五连禅让啊。
偏偏官家说完后,仿佛松了一大口气,笑着看向他:“肃儿,快来吧。”
扶苏愣在了原地。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何不去?”
忽然,一个许久没出现的声音响在了扶苏的耳畔。惹得他瞪大双眼:“父皇——!”
“嗯,是我。”始皇沉声道:“快上去吧,也让朕亲眼看着你登上帝位,了却一桩心愿。”
另一边,现实中,官家并未对这声“父皇”产生什么异样来。只以为是儿子在郑重场合改了口。
“怎么了?是不愿意么?”他说:“但肃儿你亲口答应过朕,要给朕看看何为真正的河清海晏、太平盛世。”
“若你再朕身殒后再登基,朕如何能看到呢。”
两位父皇,两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扶苏嘴角漫开一个苦笑:原来他刚才的两个预感都是对的啊。
第一,在这里祭天,真的能招来祖宗。
第二,所有的仪式都是给活人准备的——
作者有话说:还差一章正文完结[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