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彻底乱了手脚,跑去求助于夏雨,“夏雨姐姐,拜托你帮帮我!雪奴不见了!雪奴不见了! ”
夏雨看她已是六神无主,跟丢了魂似的,她拍着她的背宽慰,“你别急,瞧你都慌成什么样了?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沐妍将她所知的一切尽数道出,“……我已经找了好几圈了,可什么都没有!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若连雪奴都照看不好,我还能做什么!他难得信我一回,我得担负起他的信任,我不能再搞砸了!”言罢,她难堪重负,不胜崩溃地痛哭起来。
夏雨比她看得多,也更比她稳重。她立刻想好了对策,牵住了李沐妍的双手,“你先别急,我这边也派人去找。”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马上派几队人守住整个王府的内墙,绝不能让雪奴逃出去。再派几队人于府内外分头寻找,一定要把雪奴找回来!”
夏雨迅速集结了王府之力,雪奴被找回的可能大增不少。她按住了李沐妍的双肩,口吻中不夹责备之意,倒似个长辈般,语重心长地教诲她,“沐妍你记住,遇事哭是没用的,要静下心来想对策。这世上再难办到的事,也有人做到过,无非是坚持二字。你放心,雪奴一定会找回来的!”她又抹了抹李沐妍前额的细汗,“都有这么多人去找了,你先歇会儿吧。”
李沐妍松开了她的手,毅然道,“你说得对,哭没用!”她决然地擦去泪痕,“我一定能把雪奴找回来的!”她不顾劝说,又一次动身出发,将王府的每一处都找了一遍。
即便已靠众人之力寻了整整一日,可还是不见半点雪奴的踪迹。夜幕如笼,盖住了明媚,宁王回府时,天上一击雷震,瓢泼大雨倾盆而至。
无人敢向王爷禀报此事,只要他不宣雪奴,这事就还能再瞒下去。
雨势如瀑布倾崖而落,众人皆已回屋避雨去了。只剩李沐妍与瑞香、春华她们仍在雨中寻找。她们如此找了整整一晚,转眼已到了第二日。
今日宁王没有公务,在府里难得清闲。夏雨吩咐大伙切勿声张,她一面祈祷李沐妍快些找到雪奴,一面祈祷王爷莫要宣召。
昨夜的大雨,直至此刻才歇,但空气中淅沥的轻雨,却也不见停歇的迹象。
宁王在书房里起草文书,写到一半感到乏了,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夏雨恐其闲暇时念及爱宠,她忙上前给王爷揉肩,并故意说起,“王爷,若是累了,要不躺下睡会儿吧?奴婢给您揉揉肩。”
他两眼合着道,“不了,这信写完今日还得送出去。我歇一会儿就好。对了,把雪奴叫来吧。”
夏雨噤了声,仓忙停了手里的动作。宁王察觉到了异样,问她怎么了。
夏雨用最温和的措辞,将此事娓娓道来,“王爷,奴婢有一事要向您禀报。雪奴小主好像不见了。奴婢已派了人去找,但是现在还未找到。”
“雪奴不见了?”宁王绷断了一根心弦,“那李沐妍在做什么?”
“回王爷,她现在还在找。”
“她在哪儿?!”
“此刻?不知道……”
“一群废物!”宁王起身,夺门而出。
第47章 只在远处窥望
杨从武正于门外梦游,见王爷夺门而出,他蓦然一惊,懵然地和夏雨一同追随王爷而去。
另一边,李沐妍已筋疲力尽,如一滩烂泥般,蹲在花园假山下歇气。喘息未定,目光却仍穿梭于葱郁之间,寻觅那渺茫的生机。经这一夜风雨,雪奴别说是找回来了,就连活着的可能都已微乎其微。
她抱着膝盖自怨自艾,恨自己为何如此大意?怎就没有看住它呢?为什么,为什么又发生了这种事?
划过她面颊的,难辨是雨是泪。然而,稍作休息后,她一把拭去脸上的疲惫,再次打起精神,勉强起身。步履虽艰,却坚定不移。恰在此时,她遇上迎面来的瑞香,她也一直找到现在,也一样寻觅无果。
两人相扶,皆是狼狈之态,瑞香提议,“小姐,不如我们回去等吧?说不定雪奴会自己回来的。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李沐妍轻轻摇头,“不。你累了,就先回去吧。我还能再找一会儿。”
她执意继续寻找,踏遍每一个角落,一遍遍地用几近沙哑的嗓音,喊着雪奴的名字。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清,她到底还在坚持什么?或是雪奴就是她最后的一根稻草,若连这份守护都未能尽到,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宁王闻声而至,立于细雨蒙蒙的檐角之下,遥见雨中觅猫的李沐妍。他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却又隐忍不发,只是静静地,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观察着这一切。
身后,杨从武与夏雨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或许老天爷也可怜了她。恍然间,李沐妍似是忽闻一声猫叫。她放慢了手脚,定身抬头向天,全神贯注地谛听。过了片刻,又有一声微弱的小猫叫声,自未知处传来。她加倍警觉起来,这第二回 猫叫绝不是她的错觉。她赶紧唤来瑞香,两人一同在她所处附近寻找。明明她们都听见了猫叫,可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只闻瑞香抬起头,忽然大叫一声,“小姐你看!!”
李沐妍顺指望去,只见在一棵榕树最高层的枝干上,有一条微微摆动的尾巴。她一眼便能确定这就是雪奴。“雪奴?!!”
太好了雪奴找到了!它还活着!
眼下必须尽快把它救下来。可这树实在太高了,李沐妍和瑞香都不会爬树。她想起来,眼下就只能指望他了,她拽着瑞香的手,“快去找杨侍卫,十万火急!快去!”
瑞香点点头,火速往王爷的书房赶去。
而这一切,皆入宁王眼帘。
夏雨见事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王爷却还是无动于衷。她不得不替李沐妍说一句,“王爷,李沐妍她们昨晚冒着大雨,寻了整整一夜,没吃没喝一直找到现在。她来找奴婢想办法,哭着说这是您托付给她的职责,她要担负起您对她的信任。若是雪奴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真不知道她承不承受得住,又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王爷,您看……能否让杨侍卫去帮帮她们?”
王爷不语,只静望着树下的李沐妍。她的身影在微雨中显得格外纤弱,似是雨滴再大一些,就能将她击垮一般。他看不透是什么在支撑她这副身躯,难道真如她所说,只是为了赎罪?仅仅为了不辜负他的信任?
和初遇她时一样,今日的他,依旧猜不透她。却见他微微偏首,用余光斜视杨从武,叹道一声,“去吧。”
……
做戏得做全套,杨从武追赶上了瑞香,瑞香见之如见救星,急忙拉住了他的胳膊,“杨侍卫!正要去找你呢!!帮我们救救雪奴好不好?!”
“好,你别急。我们走!”王爷嘱咐了杨从武,不准告诉她们,是他准许他来的。
杨从武功夫了得,爬棵树不算什么。但是树干经了整整一日的雨水,湿滑难攀。他将宝刀卸下,纵身一跃,双手勾住树枝,光凭臂力就顺势攀上了树中腰。可离雪奴所在的枝干,尚有一个人身的距离。他右上跨步,双膝勾上树干,以倒挂金钩之姿,折腰又上一层,只要再攀一层,就能够到雪奴了。
眼看杨从武越爬越高,越来越危险,李沐妍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迸出胸膛。
杨从武引臂上树,终于爬到了雪奴蜷缩的树枝旁。雪奴也正在朝他低声求救。他伸手够到了它,把其放到了自己的衣襟之中。雪奴已疲得动弹不得,任凭他摆布。
眼看着杨从武接到了雪奴,李沐妍的泪不觉而出,抽泣着抬起了双手。
杨从武分了五六阶下树,一点儿也不敢压着胸襟。他站在最靠近地面的树枝上,不敢轻易往下跳,便轻声唤来她,“沐妍,你来接着,我怕压着它。”
“好!!”李沐妍与瑞香赶紧围了上去。
杨从武从衣襟中慢慢将雪奴取出,托着它的胸脯往下伸给李沐妍。雪奴看到哭红了眼的李沐妍,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嗷地叫了半声。
李沐妍踮着脚尖接过了它,紧紧将它护在了怀里,“雪奴回来了,雪奴回来了……对不起,是姐姐没有照看好你,姐姐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宁王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笑意。一切终是有惊无险,他闷不做声,甩袖而去……
杨从武直到天黑才回到王爷身边。他禀报说,李沐妍还没走回房就晕了过去。后来他们一起给雪奴喂了饭,还洗了个热水澡。他离开时,她们几人一起叫李沐妍也快泡个澡。
宁王平静地听完了杨从武的汇报,颔首道,“知道了,今日你表现不错,赏半个月月钱。”
“真的吗?!谢王爷赏赐!”杨从武一想到腰包鼓得满满的样子,就傻呵呵地给王爷行礼叩谢。
“她……”宁王竟犹豫到许久说不出半句话来。
杨从武大概是知其所指,“沐妍吗?您放心,这会儿不是泡澡,就是睡下了。”
“嗯……”宁王瞧他这副德行,心里就是不太放心,刻意问了一声,“她们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王爷您都吩咐过了,属下岂能再让她们知道?她们当真以为我是路过的。”
宁王这才松了口气,再也没说旁的。
第48章 下辈子做自己
李沐妍回屋后,实在无力沐浴,仅勉力换了一身干衣,一沾床沿便沉沉睡去。这一觉足足睡了七个时辰,直至翌日午后才醒。
睁目之际,见雪奴正盘她胸前,亦随她酣然大睡。虽一娇小狸奴,此刻却如巨人展臂,环抱着她。一阵难以言喻的踏实感自心间袭来。
然,她忽打了个喷嚏……
她给自己满上一桶热水,褪去罗裳,泡上了澡。雪奴伏案对面,尾巴躁躁而动,似是在担心她会不会溺水?
话说她睡了七个时辰,却犹未醒转。热流熏蒸间,她双腕撑着脑袋靠在桶边,颤了颤眼睑,便又睡了过去。
似梦非梦之间,她感到发梢被人掂了起来,轻轻地夹到耳后。那人又以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柔声叮咛,“沐浴的时候,勿要睡觉。”
那口吻过分轻柔,哪怕是雪奴的咕噜都比之吵闹。李沐妍伴着那人的触碰,更是睡沉了。
不知又过多久,她再次朦胧睁眼,发现自己已卧于榻上,被褥也盖得周全。她再一瞧,榻边还有两块因擦拭湿发而染湿的棉布。
雪奴趴在窗边又想着要出去。
她茫然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到这榻上来的?好像这一切犹若梦中,唯脸上的触感格外真切。
雪奴找回之后,宁王未召她兴师问罪,只传令来罚她一个月不得用晚膳。她没想到王爷竟就这么放过了她,她这回可是又差点害死了他的心头肉啊……
——
宁王府的日子,渐趋平淡安然。直至五月底的某日,李沐妍在院中闻丫鬟闲谈,说夏雨这回咳嗽得很厉害,甚则呕出了血,恐是命不久矣。
她立即放下手头的事,直奔夏雨房去。甫至门前,就见一大夫面露难色地从里头出来。
她踏入屋内,即闻床头传来阵阵咳嗽。“夏雨姐姐你怎么了?!”她扑到榻边,发觉其手中的帕子已被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令她头晕目眩。
夏雨扶着床架,在咳嗽的间隙中艰难开口,“你……咳咳……你怎么来了?我病成这样不想见人。”
她握起夏雨的双手,“你怎还与我见外?你都成什么样了还逞强?快告诉我,大夫是怎么说的?”
夏雨轻拭唇边血迹,声音微弱言,“大夫说我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咳咳……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先前曾托雀儿陪我出府问诊。郎中说我这病最多再撑一两个月。果然大限一到就,就……咳咳……”
“怎么可能?!”李沐妍双目瞬时泪水满眶,“姐姐你明明每日看着都精神得很,怎可能突然就……”
“哪里突然了?”夏雨无力一笑,“我这病都好多年了。人各有命,活一天是一天,我早就无所谓了。”
“姐姐你瞎说什么?!定是大夫医术不精,误诊了你。我去求王爷,给你召太医好不好?!”
夏雨勉强地摇了摇头,“方才走的就是太医,给下人看病,不高兴穿官服罢了。”
原来如此,李沐妍这下彻底没了辙。夏雨又咳了好一阵,递上干净帕子,却很快又染红了一片。终待夏雨稍定,她抬手指了指妆台,“沐妍,你去打开第二个抽屉,里头有本册子。”
李沐妍依言而行,见抽屉中有一黄面册子,“是这本吗?”
“对。”夏雨示意她可以翻开,“我近日整理了王爷的日常喜好和习惯。既知自己时日无多,那照顾王爷的事就得另托他人了。”
李沐妍明白她的用意,“姐姐,你这……”
可夏雨抢着说,“给你了,你收着!咳咳……”
“姐姐,王爷身边有雀儿,还有其他丫鬟,何需我来?我去把这本册子给雀儿吧。”
“慢着!咳咳咳……”夏雨艰难又坚定地拉住了她,“她是和王爷一块儿长大的,哪用着这个?即便不叫你伺候王爷,里面也记了些他所厌之事,也好让你日后少惹无端之祸。相信我,你总会用得到的。对了,府里的梅花林可千万别再去了。”
夏雨嘱咐完毕,顿觉身心俱空,眼角不自觉滑下一行凄凉泪,“这就是我此生二十五年为奴为婢留下的宝藏。若无人知晓,那我这一生不就彻底白活了?这辈子我为主人卖命,没为自己活过一日。我可不想再把这些奴才记的东西带进棺材里了。我把这些给了你,我便能统统忘掉了。只望来世,无主无仆,成一只麻雀也好,任行天地!我再不用记这些东西了。”
她目光涣散盯着屋顶,竟又恍恍展颜一笑。
李沐妍听着这完完全全就是将死之人的遗言。她心如刀绞,却强忍悲痛,未放声痛哭,而是问她,“姐姐,你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此时此刻,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我来替你完成。”
“我……”夏雨空洞洞的眸子里逐渐泛起一丝光彩。“有,还真的有!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家人带我吃过一种肉沫拌麻酱,辣得发麻的面食。可长大之后,我怕发病,就再没吃过。总觉得以后一定还有机会,便从未去主动寻过,呵……沐妍,能否为我寻来一碗?对了,我记得上头还有花生粒!”
李沐妍抹了脸上的泪,一个劲地点头,“好,好!你等着,我去去就回!我请府里的大厨给你做!”
李沐妍夺门而出,一路快跑到了膳房。瑞香正宰着鱼,见她竟来此,她万感诧异,“小姐你怎么来啦?!”
王爷曾下令,禁止李沐妍踏入膳房。这大白天的膳房里这么多人,大家可都看见她了。然她已顾不得许多,回头王爷怎的罚,她都认了。“瑞香!你得帮我个忙!”
她将事情原委告知瑞香。两人一同去求总厨,一番好说之后,庖厨依其描述,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肉臊子、脆花生与辛口辣椒,卷着一把弹牙的面条,浸在红油肉汤里,麦香以柔克刚融了辣香,馥郁香气跟着李沐妍飘了一路。她端着托盘,疾奔回了夏雨的卧房,瑞香也一同跟来。
二人推开房门,“夏雨姐姐你看,是不是这样?”李沐妍手捧面碗,轻置于夏雨眼前。
夏雨见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顿时精神陡振,边笑边咳,“对,对,很像了!呵,没想到我夏雨了了一生,最后心里头念的竟是一碗热面……”
李沐妍挑起细面两缕,卷成一小团,送她的嘴边。夏雨张嘴吃下一小口,光这一口就辣得紧,她一阵咳不可止,所食统统都咳了出来。
李沐妍强忍泪意,而瑞香已匿于床尾,暗自垂泪。等这一阵咳止,夏雨竟示意还要继续吃。李沐妍又卷了两缕面,送入她嘴里。夏雨慢慢咀嚼两口,毅然咽下了所有,强压着剧痛道,“好吃,真好吃!”
稍顷,夏雨已坚持吃了小半碗面,“再吃一口……”她用尽残余的力气说。
李沐妍卷起面,谨慎送面入口。夏雨含着面,仰头遥望,仿佛压梁之上有广阔天际一般。她对她自己说,“下辈子,我想做喜欢的事。”
她带着笑,看着‘天’眨了两眼,最终瞑了双目,再不复睁开。
夏雨已逝,瑞香跟着嚎啕大哭起来。李沐妍似被抽了魂一般,端着面的手不胜颤抖,她努力克制着,才将碗平整放到了地上。她忍啊忍,忍过了头,连怎么哭都不会了。
只见她走出屋子,坐到了石阶上。
屋外经过俩丫鬟,听闻屋里传出鬼哭狼嚎才来望了一眼。见此情形,她们险些吓得摔倒,赶紧通报了全府上下。
过了片刻,宁王迈着流星大步而至。他首先见到的,是坐在夏雨房前的李沐妍,其次是在床尾哭天哭地的瑞香,最后才是榻上已魂归故里的夏雨。地上还放着半碗诡异的红油面。
宁王步至榻边,见夏雨仰卧闭目,像在做一个甜美的梦。身边的杨从武上前探其脉搏后,遗憾地对他摇了摇头。
他为夏雨之死黯然垂首,可他身为王爷,为了一个下人哀伤,恐要失了礼教。
他步出屋外,站在李沐妍身边,语气冷峻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又是你?”
在李沐妍看来,宁王的平静是不通人性,是冷血无情。她没说话,只是无视了她。
“地上那碗面是怎么回事?”而他的耐心已近极限。
被他问到这个,原本哀戚的李沐妍却忽是一笑,“夏雨姐姐……呵……夏雨姐姐说她想吃面。奴婢便去膳房做了面给她吃。如此美味,她竟然没吃完,真是太浪费了。”
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也没必要明白。“李沐妍,是不是所有沾上你的人都要倒霉?”
他这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反倒让她释然,她长吁一声道,“那王爷可得离奴婢远一点。”
她起身走回屋里,搀起瑞香,叫她莫要再哭了。
俩人一同离开此地。她甚是逾矩地从宁王身旁走过,而他也并无拦她之意,只在她经过时冷冷说道,“毒妇……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49章 非得用激将法
{本章朔王x容盈盈,太子x韩子士支线}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然又至盛夏六月。连续数日的烈日高照,纵有寒冰坐堂,储宫里犹是热如炙烤。
这日,太子终于结束了一上午的策论,回寝宫时已是头昏脑胀。他一展衣裳,赤条条地倒头睡下。下人们取来冰块,置于榻侧为他降暑。太子睡得熟,浑然不觉韩子士已悄然进殿。
韩子士乃太子之心腹,出入储宫无阻。他今日来督促太子习武,之前殿下老以春困为由偷懒,如今这都盛夏了,正宜勤练剑法,精进武艺。
他知殿下喜静,小憩之时,宫娥宦侍皆退避三舍。他进了殿,但见空无一人,最吵闹的,还是他自己的衣履沙沙声。
无防备少年,偃卧珠帘后。韩子士透过颗颗赤珠,窥见太子背脊上的纹路。他无意识地抬手,潜拨几柱珠帘,甚不觉此举已然逾矩。
他终于目睹了那传说中象征着致国国本的胎记。见者才知,这可不是指鹿为马的把戏。太子背上那龙栩栩如生,宛蟠背脊之上,高昂龙首若在龙嚎,龙尾低垂,勾在他的腰窝之上。随着殿下的一呼一吸,神龙似欲乘风而起,扶摇直上。
韩子士豁然开朗,无怪那么多朝臣对太子忠心耿耿,誓死拥戴。自此刻起,他亦成了太子最忠实的信徒。
而太子则仍在熟睡中,又转身来仰天躺着。韩子士猛然意识到自己窥探天子龙体,实乃大不敬,然目光却不能移。
相较于长皇子朔王之威猛,太子看起来只当得‘弱不禁风’四字。殿下胸臂之间,只隐约雕刻些青涩的肌肉轮廓。在韩子士眼中,这远远不够。太子实在太瘦弱了,弱得让他只觉得心疼。
恍惚间,太子察觉周遭有异,缓缓醒来。一睁眼,他见韩子士站在面前,遂起身,揉了揉眼,“本宫午睡时,下人可从不敢擅入。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韩子士这才想起君臣之礼,连忙放下珠帘,避开目光,退却数步,侧过身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向太子回话,“微臣有罪,惊扰了殿下清梦,实属不该。”
太子微微一笑,“无碍。”他起身披上上衣,却不系绳,袒着胸膛掀帘而出,“反正本宫也热得睡不好。话说你有何事,非要在这么热的天跑宫里来?别说你是想在这个时辰叫本宫出去练剑……”
太子自给自足,斟上凉茶痛饮一大口。他又另取一杯,不容分说地递给韩子士。
“微臣……”韩子士捧着茶杯,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太子站他跟前,宛若一只过于轻信人类的小鹿,对韩子士毫无芥蒂之心。
韩子士克制己念,放下茶杯,寻得太子上衣的系带,亲自为其整衣,两眼却只敢盯着绳结。“殿下,屋里有寒冰,您圣体尊贵,万万不可冻着了。热点总比着凉好。还请殿下恕微臣冒犯。”
韩子士颔首请罪,哪知却引来了太子笑话。“哈哈,本宫真是没看错人。韩子士,有你在侧,甚好。”
韩子士心中早已波浪滔天,唯愿一跪以表衷肠,“殿下放心,我……我韩子士此生愿为殿下披荆斩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生为殿下仆,死为殿下魂。我愿……”
他还在滔滔不绝,就被太子给拉了起来。“够了够了,本宫知道了。”太子会心一笑,“韩子士,你也太一本正经了。哪日你要是能给本宫说笑话听,你要什么本宫都赏你。”
“微臣不敢。”
太子闻言,笑容更甚,像是韩子士当真说了个笑话似的。
——
太子给足了韩子士面子,两人于阴凉殿内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术。终是以散步为由,结束了这番苦修。
行至御花园,恰逢容盈盈。太子遂令韩子士退下,自己则快步赶上了她,“盈盈,你这是要出宫了?!”
容盈盈人如其名,笑脸盈盈地向他行礼,“是呀殿下,我今日来陪欢逸和莫嫔听曲儿。这不天太热了,我便打算早些回去。”
“离宫门落锁尚有一会儿呢,你陪本宫说说话可好?好些日子不见了,且与本宫讲讲宫中宫外又有何新鲜趣事?”
太子执意拉着容盈盈,不容她分说,一路引领至湖畔小轩。
太子素非好奇八卦之人,惹得容盈盈也甚是好奇,“殿下怎今日这么好兴致?”容盈盈理了理自己的发髻,“跑得我头发都乱了。”
“本宫见着盈盈妹妹,心里高兴呗。”太子抬腿撑在石阶上,望着微漾波澜的湖面,似在谋划着什么。“盈盈,下次有机会带本宫出宫逛街如何?”
“真的?!那我可义不容辞啦!”容盈盈闻言,手舞足蹈地跳到他身边,“殿下还没去逛过街市吧?可好玩儿了!比宫市有意思多了!”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本宫可就跟着你了。”
太子斜睨身后的太监福安一眼。福安自是心领神会,转身向外张望一番,复又回头对太子摆手示意。
太子无奈,接着找话攀谈,“话说盈盈,朔王最近可有找过你吗?”
提及朔王之名,容盈盈本笑意满满的面容,倏而沉寂下来,“朔王殿下怎会无事找我?上次见到他,都已是两个月前了。”
“哦?”太子不屑地摆动脑袋,低声嘀咕,“那他还真沉得住气……”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身后的福安突然发出几声怪异的咳嗽。太子接到信号,顺势牵起了盈盈的双手。“容盈盈!”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惊得她猛地一颤。
“殿下要干嘛呀?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太子不理她,继续喧道,“盈盈,本宫跟你说个事,本宫喜欢你。别嫁给朔王了,嫁给本宫吧!!”
言毕,太子凑近盈盈,猝不及防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她傻傻地呆滞在了那里,双目直勾勾地瞅着太子。
恰在此时,自靶场归来的朔王路过此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
太子计谋得逞,得再去添把火激激正主。次日,他换上了久违的射箭服,欲入靶场。
福安手里提着殿下的弓,问道,“殿下,您这招真能奏效吗?”
太子戴上手套,淡然一笑,“谁知道呢?本宫这回都出卖色相了,若还是不管用,那本宫今后再也不插手了。那个闷油瓶,爱怎么着怎么着。”
言罢,太子夺过长弓,走入了靶场,只见朔王已早早在此练习。
近来,朔王每日午后皆于此苦练,见太子至,他一脸不爽形于色。
太子近身问候道,“朔王近日好勤奋呀,箭法都已这般出神入化了,竟还要精益求精,真是难得。”
朔王引弓满弦,漠然回应,“毕竟本王不是太子殿下您,做不到高枕无忧。”他松手放箭,羽箭如电,直贯两百步外靶心。
太子没接朔王的话往下说。福安适时递来一支羽箭,太子气定神闲将弓拉满,对准了靶心。箭矢离弦,紧贴朔王之箭旁落,只可惜却在靶心之外。
朔王勾了勾嘴角,“太子这箭法该好好练练了。若哪日上了战场,以这身手如何御敌?”
“确实,本宫日日忙着策论,论及武艺,实在不敢与朔王哥哥相提并论呢。”
朔王引弓而发,箭中靶心后方回,“你到底是忙着策论,还是谈情说爱?”
太子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呀,是昨日本宫向盈盈表露心意被你撞见了吧?呵,瞧见就瞧见吧。本宫喜欢谁就光明正大地喜欢。不像某些人,占了别人的便宜,撒腿跑了几千里。”
“你!”朔王闻此,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怒甚得连手臂都在发抖,一副要杀人的势态。他将弓扔到下人手里,狠狠瞪了眼太子,便扬长而去。
这下,连福安都看出了玄机,“殿下,朔王这难不成是吃醋了?您这招还真奏效啦?!”
太子淡然冷嗤,似是早已将朔王看穿,“小屁孩一个,装什么大人?”朔王之反应,正合其意,“只可惜,明明答应了沐妍不能搭上盈盈的清白……”念及此,他也没了继续射箭的雅兴,扯下了手套,弃至一旁。
说起来,太子之所以敢用激将这招,只因他笃定朔王心仪容盈盈。这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因他曾在无意间,目睹了一件事……
当年,就在朔王去雷州的前几日。宫中设宴,容盈盈喝酒不知深浅,于殿前失态,皇上让朔王照看容盈盈。两人离席后,便不知去了何处。
太子趁解手之由,来御花园透气。就在沿湖丛中,他偶见盈盈趴在朔王身上,而躺在地上的朔王则捧其脸颊,轻吻其唇。两人似这番缠绵许久,难舍难分。即便容盈盈晕睡了过去,朔王也依旧搂着她。两人仰卧在花丛里,久久不愿起身。
直到朔王瞥见在一旁偷窥的太子。只见他像是被人当场拿获的小贼一般,瞬间两颊绯红。
几日之后,朔王便丢下了王都的一切,去了雷州,这一去便是两载春秋。而盈盈则全然忘却酒后之事,根本不记得自己已和心上人互赠了初吻。
太子从未将此事告予任何人。只是他素来看不惯朔王仗着自己年长些许,就故作老谋深算的那副德行。更是心疼容盈盈实在无辜。
不过,太子也已决定,自己的插手到此为止。若朔王还不知珍惜,那就是他自己配不上这门亲事。
第50章 尝禁果的甜头
宁王府里,王爷聘请高僧,为夏雨设坛超度。随着丧事办完,府内的一切已恢复平常。
时至夏雨头七之夜,可府里却已无人提起。想当初,夏雨成全了李沐妍送别姐姐的念头,如今她愿为夏雨超度七日。她独自一人带着纸钱,去往府中的参月台。
参月台乃府中宝塔,巍然矗立,直面皓月,镶金瓦竖金柱,层级七重,登其巅更可攀月。塔如其名,实乃府中最沐月光之所在,亦是最不会被人打扰之地。
趁着夜色,她就选在这里祭奠亡灵。
夜幕深沉,寥寥星辰闪烁着冷光,夏夜倒是被衬得清凉。她备了些纸钱烧给夏雨,对着火光轻声道,“夏雨姐姐,今晚是你的头七。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你对我与瑞香的大恩大德,我李沐妍只有来世再报了。以后每年我都会给你烧纸,你若有未竟之志,也可托梦给我。”火光熏干了她眼里的泪,“你说得对,遇到事情哭是没用的。可我还是太软弱了。只盼今后我也能变得像你一样坚韧不拔。若是可以我想……”
语未竟,她忽闻一侧传来脚步声 。若被抓到在王府私自祭扫,后果可大可小。她急忙灭了手中烛灯,心虚地躲进了塔底梯下。那步声渐近,正烧着的纸钱之火也已湮灭。
来人身影模糊,然其气场却令她颇觉熟稔。过了片刻,外头竟没了动静,她徐徐探出脑袋,战战兢兢地钻了出来。可她才刚走几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以为我抓不到你吗?”宁王把她从角落里拉了出来,厉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视力敏锐,李沐妍已顿时惊泪盈眶,瑟瑟眸光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只是……”她被吓得支支吾吾地不能言语。
他怒目横扫边上还冒着火星的纸钱,“你是在祭拜夏雨吗?在本王的参月台下,祭拜一个死人?”
“今日是夏雨姐姐的头七。奴婢……”
“头七?!”他想不通,她怎敢这么做?他弄不懂她,她做的许多事,他都不懂。借今晚这大好良机,他索性就来一探究竟。他不再质问,而是紧锁眉宇,执起她冰冷的手,跨上了参月台的阶梯。
她虽不明其意,却也预感凶多吉少,可只能迫于他的力量,无奈地跟他上了楼。
他硬拽着她攀上了参月台之塔顶,铁了心要折腾她,管她是不是早已累得快断气了。他打开塔顶房门,手腕一扬,她被踉跄甩入了房内。
她筋疲力尽,躲去角落里喘息许久。而他则步履轻盈,神色自若地步入室内。
她与他独处一室,心中不觉惶恐。
他缓缓打开回廊大门,斜倚着木栏,目光穿过已落阑珊的王都夜色。那些灯火离他太远,唯有一轮新月高悬,肯做他眼中星光。他已比先前冷静许多,亦没忘记此般折腾她的目的,他开口问,“你知道下人不能在府中祭祀吗?你为何能如此大胆?”
“今晚是……”
“头七。”他抢在她前面说,“那又如何?”
李沐妍心中一凛,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呀,区区一个下人的死,他怎会放在眼里?“对不起王爷,奴婢不该擅作主张,今后再也不会了。”
萧灼诧异地转头望向她,他拉她上楼来,可不是为了听她道歉。“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了,非得本王把你逼急了才肯说实话?”
她切身体会过被他逼急是何等滋味,她不想再尝了。见他此刻似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她心想,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吧。“因为……夏雨姐姐待我好。”
“怎个好法?”
“若不是她,奴婢和瑞香可能都没法活着走出那柴房。如今能过这太平日子,多半也是得益于她的帮助。她在世时,奴婢只给她添过麻烦,从未为她做过什么。如今送她一程,也是奴婢最后报答她的机会了。”
萧灼转过身,背靠栏杆,双手环抱胸前,眉头紧锁地审视着她。他明白她所言非虚,可眼前的她,竟比刚才更教他捉摸不透。他心中仍有一个疑问挥之不去,“那那碗面呢?夏雨常年咳嗽,碰不得任何辛辣之物。你为何还要那样对她?”
“那是她的遗愿。”
“遗愿?”
“嗯。”她坚定地点了点头,看向他,道出自己的想法,“王爷,遗愿又不非得是豪言壮志。正因夏雨姐姐常年肺疾,所以才一丁点儿辛辣都不敢碰。奴婢想她的遗愿其实不是一碗面,而是一个她想要尝试的人生吧。”
听完她的解释,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错怪了她,但这仍不足以让他赔不是。他反其道而行,抬起居高临下的颚骨,反问道,“那你呢?若此刻就是你人生最后的一盏茶,你的遗愿是什么?”
她心下一凛,难辨他这话的虚实。他们此刻正站在可以俯瞰整个王都的参月台上,以他的身手,把她丢下这百尺高楼简直是易如反掌。
萧灼不知道她竟当真了,见她迟疑不答,他等得不耐烦起来,“你在想什么?”
“奴婢,奴婢在想……”她握紧了拳头,思忖着总得说些什么,“若是奴婢等会儿就要上路,那奴婢一定……”
“一定什么?”
她不敢看他,旋即转过身,于屋中踱步,似真的在为这事考虑。片刻之后,她心意已决,“应该会冲回屋里,再和瑞香、春华,还有雪奴待一会儿吧。”
闻此,他顿时气地切齿,语带浓重的疑虑与鄙视问,“你就这点出息?!”
‘不是只剩一盏茶嘛……’她在心中嘟囔,怯生生地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他面目阴郁,如恶狼盯着猎物一般锁视她,连睫毛也不颤半下。“你不赎罪了吗?”
他的提问,反令李沐妍摸不着头脑,“难道您会在一盏茶内原谅奴婢?”
她此话一出,他如鲠在喉,竟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他似是不情不愿地转过了身,背对着她,方才冰冷生硬地说出口,“想都别想。”
‘那你还问?’李沐妍心中如此念着。
他不相信有人能这般纯良,到了她这样的程度,唯以一个‘傻’字可概之。他就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聪明却处处犯傻,卑微却事事无畏。
他遥望夜景,沉默良久,无人知晓他又想了些什么?片刻之后,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指尖轻扣栏杆,他悠悠下令,“过来。”
击声嗒嗒,不断催促。难道是这一盏茶的时限已至?李沐妍不敢多想,只有唯唯诺诺地走向他的身后。
他双手撑栏,背肌也因此更显雄健。昔日这背影,即便是幻想里,她都不敢靠近半寸。可如今看着,却只叫她心生寒意。
身后随她而来的气息,如羽毛般扫过他的心跳。他问她,“你会讨好男人吗?”
她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次,算得上是命令,但也有几分真意,“讨好我。过来抱着我。”
她吃不准他要做什么,却又不敢违抗。缓缓靠到他身后,她的指尖触上他的背脊。酥痒如琴弦轻拨,在萧灼的头皮散开。她谨守礼数,将双手搭上了他的腰际,却不敢往他身上靠去。
“我说了,抱紧我。”他在前头命令道。
他拨一拨,她动一动,又向前去了半步,双臂环住他腰。
可这显然不够。“别逼我教你。”
他这话比任何命令都要管用。她忙不迭挨近了他,整个人全然贴在了他的背后,两只手攀上他的胸膛,竭尽全力地勾着他,只教与他紧紧相拥。
他屏息克制,却终究乱了气息,欲望上头,不解难消。“蠢货,连讨好男人都不会。”他拽起她的手,猛然转身,将她抵上栏杆,自背后将她一拥入怀,亲自示范一番何为‘讨好’。
她被他牢牢按住腰际,眼前便是塔下百尺深渊,稍有不慎,便将粉身碎骨。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紧贴在她背后,将她整个环扣怀中,又依在其耳后,如梦似魇般低语,“这里是整座宁王府最高的地方,你瞧,甚至可以看见玄风塔。”
他的言语是诱导,又是命令。他握起她的下颚,教她抬首。她远眺出去,玄风塔塔尖明灯烁烁,叫人不得不去在意。
此刻,他柔声命令道,“看着它,别想别的,也别害怕。我告诉你,何为讨好。”
恐惧悄然袭心,她不禁倒吸半口寒气。
“嘘……看着它。”这便是今晚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遂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握着栏杆,冀望玄风塔的明灯能给她一些力量。
借教导之名,他顺理成章地解下她肩头的衣裳,体温炽热,暖甚夏日阳光。更有早已与她融为一体的花草清香,他埋首肩颈之间,轻吻这寸芬芳。
他一直知道,她的身上好香好香。每一次靠近,即便是擦肩而过,他也都会在意。占有颈间已难餍其欲,指尖一不留神滑进了她的衣襟,蹂一双柔美,卷一颗欲珠……
“不要……”李沐妍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不能归为疼痛,但也绝不叫人轻松。
他唇齿轻啮她耳后至颈之交界,舌尖一路向下,在她锁骨上不着力地咬下一口。
“啊……”出于本能,她无地自容地发出娇声,羞耻感更是扑面而来。她不知他对她做了什么,恐惧却好生着迷,窒息却无比惬意。“住手……”身子不由弓起,失控的错愕令她慌乱无比,“住手!”她还在逞强,可身体却已几乎投降,痉挛颤颤,毫无章法,几次三番险些要掉下楼去。
他单臂环住她肩头,二人共退至门框边。他背倚门扉,半蹲马步,引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欢愉如潮涌至,彻底颠覆了她对男女之事的认知。那滋味逐渐侵蚀了她的理智。她扣着他的手腕,却又没有让他移开的意思。最终,某种从未有过的冲击,势如破竹席卷而来。她无意识地疲软倒下,双手松开,这才见他的手臂上,早已被刮出数道血痕。
察其反应,他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他渐渐放慢频率,留给她喘息的空隙。
她尝到甜头了,可他还没有。他带着她一同坐到了地上,解开她的腰带,她早已松垮的衣裳,甚至比她还要言听计从地从两肩滑落。眼前,她的美背如玉,淡薄的月光将她衬得超脱凡人,犹如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降临凡尘,只为与野汉偷尝禁果。
一切美妙如此,他心神俱醉,搂着她往后躺下,二人相合,她整个人都叠在了他身上。唯有真在做着这事时,他才会意识到自己念了她多久。那些对她难以言说的话,都统统化作了行动。他狠狠咬住她后颈,用力之甚,似有报复之意。牙印之下渗出血丝,尝着竟是甜甜的铁锈味,此情此景,更添他亢奋不已。
本该是无比煎熬的剧痛,但今日她却未感分毫。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暧昧。但凡恢复了一丝理智,她便不愿消受这一切,她咬着牙,扣着地板,死死硬撑。
可他却硬是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攻城,她的身体终不敌诱惑,再一次背叛了她的意志。
两人在彼此身上耗尽了所有力气,一同仰天而卧,喘息许久难平。她湿透的发梢黏连着他的喉结,他的器物犹在她体内停歇。
蓦然,李沐妍迎来此生最为清醒的时刻。她陡然起身,含泪怒目地瞪着他,眼里尽是毫无遮拦的憎恨。
他看得出,她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骂他,可却终究不敢开口。
最后,她果然还是未吐一字,只狼狈整理衣裳,一言不发地冲下了楼。
她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萧灼仰望星空,连那些星星都对他颇有微词,闪闪烁烁似对他指指点点。他亦随之清醒,扪心自问:萧灼,你故意刁难她,就是想换取她的顺从吗?你究竟为何不放过她?
……
自此之后,李沐妍和宁王皆有意避着对方。
宁王原先也说了,不想再看到她。她便比之前更为深居简出,专心照料雪奴的同时,承揽下院中所有的杂活累活。她又从花园里移来了几株绣球花,下个月便可花开。
若宁王想见雪奴,就派杨从武来接。起初,雪奴还甚不习惯,嗷着不肯离开。可后来它也就习惯了,大家也都跟着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