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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枝 塔坐初心 18925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失忆的蜜罐子

“巫马霁……”李沐妍在她如雾的记忆丛林,寻觅这个名字的踪迹,“巫,马,霁……”她灵光乍现,“哦!好像听过!”她忘却了所有苦楚的双眼,正闪烁着明媚问他,“所以我是你妻子,我嫁给了你?”

萧灼读不到任何他想看到的破绽。她当真是把他忘得一点不剩,唯独巫马霁之名,犹存心间。

李沐妍仍心存怀疑,“可你有证据吗?空口无凭,我如何信你?”

他哑然干笑一声,不甘心却也只好认命。“有……当然有。但我若说了,你又要骂我登徒子。”

“你且说来听听。”

继续试探只是更自讨没趣,他刻意转身,俯撑桥廊,背对她言,“你颈后有一颗痣,锁骨上也有,肚脐左侧一寸还有处胎记……还有别的,你还要听吗?”

“够了!”李沐妍恍然大悟,忸怩羞涩地护住自己,不让他再言,“我听懂了,你别再说了!”

恰此时,杨从武匆匆赶至,见他们苦寻多日的李沐妍竟完好无缺地出现了,“李沐妍?!可算找到了你了!!”

“杨从武!”萧灼冷眼如刃,一扫而过,噤了杨从武的声。“杨侍卫,烦请告知宁王殿下,谢谢他派人帮我。李沐妍我已经找回来了,这些人手都撤了吧。”

“宁王……殿下?”杨从武不懂王爷的意思。

萧灼只得隐晦地再重申一遍,“都撤了。回去告诉王爷,李沐妍我已找到,由我一人护送她回府即可。杨侍卫,听懂了吗?”语毕,萧灼的眼里还有话吩咐:‘听懂了,就快退下。’

“是!属……我懂了。”杨从武还是没太懂,却只能领命,速速带着人马撤离了此地。

李沐妍看众人皆听他调遣,便更信了他是宁王府的侍卫,可能还是个侍卫头头?

萧灼瞧她两眼澄莹,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可眼下人找回来了,便已是万幸,其余皆不足道。“走吧。”他抬起手,看样子似欲牵她。

“去哪儿?”

“用膳。”

她仍提防着,把双手藏于背后,“我自己能走。”

二人返回客栈,于一楼用膳。萧灼依她喜好,点了几道小菜。李沐妍吃得开胃了,便又弛缓了几分警惕。他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便将一切据以实告,且言,“我可能此生都想不起来从前的事了。但听到我俩的名字,还真让我觉得熟悉!要不你再说说我们从前的事吧?大夫说,触景生情能帮我恢复记忆!”

“你我……”萧灼凝了唇齿。他能和她说什么呢?他对她所做,尽是那些诛心事。沐仙逝去后,他本应护她周全,可他却被仇恨蒙了心,对她强取豪夺,又害她历经磨难。他什么都没为她做过,那些事后的讨好,也不过是亡羊补牢。

他甚至从不见她为他笑过,他猜李沐妍定是从一开始就对他心生嫌恶。他强占她的姐姐,驱走她的意中人,又坏了她的名声。桩桩件件,他没有对她做过一件益事。

“你在想什么呢?”李沐妍用完膳,从纸袋里取出两颗糖,一颗自享,一颗分他。

萧灼心念一动,这或许是他们重新来过的机会,“沐妍……”

光听他唤着名字,她便就笑了。连萧灼都纳闷,“你笑什么?”

她两颊微红,腼然颔首,“我好像听你这么叫过我。”

“沐妍,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他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

她毫不介怀地摇了摇头,“大叔说了,是有人蓄意害我。那你怎会知道呢?这不怪你。”

“你放心,我定会查出真相,给你一个交代。而且……”他愈发贪恋地握紧她的手,“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如此善解人意了。没保护好你,就是我的错,你就应该怪我。”

她信任他。脑海中每一种声音都传达着同一个讯息:他,是你今生最信赖之人。

她恍然回神,轻轻抽回手,“好啦,知道了!我们虽有可能是夫妻,但我如今失忆了,你于我是陌生人,你……注意一点。”她不自觉地掐起手指,像这是一个她分外熟手的小动作。

“我明白,我不逼你。”他肩头松垂,默默一叹,似是放下了某种执念,“我在楼上有间客房,你可愿下榻?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她信他,无条件地信。于是,她跟着他上了楼。屋里点上一支昏黄不明的暗烛,微光袅袅以断黑暗的统治。客房简陋,除了榻位便仅剩一副桌椅。她寝于榻上,而他则席地而坐,倚墙枕椅而眠。

在更深的夜里,两人却都未曾入眠。万籁俱寂,夜是这般静,她隔着床帘以耳语之声问,“那个,睡了吗?我想问个问题。”

“你说。”他几乎没让她等。

“我……原来的我是什么样的?我们又是怎么认识的?我还有家人和朋友吗?”

室内的黯淡恰如其分地掩藏了他心虚。一谎须百谎来圆,他信手捏造了一个童话,“你是孤儿,自幼便被宁王府收养,做了丫鬟。而我是跟随王爷多年的侍卫。我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王爷赐婚,我们便成了亲。”

“那我今年几许了?你呢?”

“你二十一,我将而立。”

“这样啊,原来我的人生这么简单。”她的话语中带着俏皮,“那什么……那我是不是从小就跟在你后面唤你大哥哥? 你被我缠得没办法了,就喜欢上我了?!”

他笑着解释,“非也,是我先钟情于你。不知从何时起,我便总找各种借口,想方设法只为多见你一面。一日不见,便是荒度。是你被我缠烦了,才同意嫁给了我。”

她掩嘴偷笑,“我懂了。好像有这么一句话,叫烈女怕缠郎?”

“嗯。就是我,是我缠着你不肯放。”

“巫马霁……”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唤他,“怎么了?”

李沐妍捂在被子里,虽与他相隔甚远,却仿佛被他紧紧护着。她心头之暖,更甚帛被,“明明才刚碰见你,可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好安心。我本以为这一路会很危险,没想到竟遇上了你,有你在,真好……”她沉浸在这份暖意中,渐渐睡去。

而他,心却如寒冰。他未曾见过这样的她,脑中浮出几个词,柔情婉娈,率直纯至。若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些事,若那些苦难未曾降临于她,她的天性或许就该是这般纯粹无暇吧?

这一夜,她睡得安稳,他则至清晨才倦。

醒来后,她悄悄查验了自己的胎记,确如他所言无误。见他以手托额,依墙而眠,她宛如一只狸猫,猫猫祟祟匍到他跟前,细看他这副皮囊。即便深睡,然其眉角依旧冷峻,蕴含着一股亦正亦邪的气息。昨宵初遇,只觉他盛气凌人,不好亲近。可观他睡容,竟发现了几分纯然稚气。

她不觉上手,以指尖轻拂他眉梢,心里暗自念叨:李沐妍姑娘,你当真艳福不浅。这样的美男子都被你收入囊中了。

“摸够了吗?”

“额……”

她未来得及缩手,便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她整只手不得已覆在了他的脸颊上,并见他犹闭着眼,懒懒浅笑,“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摸。”

就在她捧上他脸颊的那一瞬,那缠绵夜的种种便犹如一道惊雷,震碎了她记忆的迷雾。她想起来,就在那深宅的尽头,她在他宽厚的胸膛之下,与他相呴相侵,云雨巫山。她甚至还记起了那时的念头,她好想好想他来吻她……

突被唤醒的记忆令她措手不及,心口酥麻泛滥,逼得她喘不上气,“巫马霁!”她急急推开他,闪到一旁藏起了绯红羞容,“你,你醒了还装睡!”

她这般娇羞,他从未见过。得见此景,即便被喊错了名字也毫无干系,只要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便好。

离开客栈,宝驹犹在马厩等候。此处已无可留恋,他们决定启程离开。他邀她上马,似看出了她的顾虑,直接解释道,“你骑马,我步行。”

李沐妍颤颤巍巍地坐到了马背上,紧紧抱着马儿的脖子,不敢动弹。萧灼对马儿说了几句悄悄话,马儿哼唧一声答应。此情此景,又卷她旧时记忆。

萧灼知道回王都将要面临什么,于是他绕了段路,经过了一座水乡小镇——富宿。小镇虽不大,却是天下闻名的水乡胜地。他们来得恰逢其时,正赶上一年一度的富宿龙灯节,游人如织,从四方纷至沓来。

河上,千百花灯船腾跃游弋,争奇斗艳,大放异彩。在持续长达半个月的节日里,富宿大小街巷皆是灯火璀璨的不夜城。

他们在傍晚进镇,游河的龙船鳞次栉比,令人目不暇接。李沐妍坐在马上,举手便能触到头顶的彩灯,视之所及,皆成画卷,她从未见过如此人间盛景,不由笑得像个孩童一般纯真开怀。

萧灼亦想让她玩得高兴,牵着马告诉她,“今晚我们就在这住下吧。先去吃饭,再去前头逛逛?”

“嗯!”

饱餐一顿后,两人携手踏上了富宿的街头。他未尝见过如此欢欣雀跃的李沐妍,她此刻的笑纯净无暇,不掺杂半分隐忍。这次失忆,对她而言,或许真是一件幸事。

“巫马霁,你看!这小孩手里的鱼灯好可爱啊!”

他与她一同蹲下,冲着小孩手里的玩具眼馋,“嗯,确实可爱。你想要一个吗?”

“想要!”她却又腼腆地摇了摇头,“可好像没看见街上有大人玩这个的。”

见她气馁,他也跟着心碎,连忙安慰道,“你看,前面有家龙灯摊,我们去买点大人玩的龙灯,如何?”

她顺他所指望去,远处的龙灯摊已令她望眼欲穿。她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带他一同奔去。

她于萧灼就是个不够尝的蜜罐子,街头繁华喧闹,他紊乱的心跳却更是震耳欲聋……

第72章 骗来的终要还

李沐妍得偿所愿买了一只龙首提灯,与萧灼手牵手,在大街上玩得乐而忘返。夜深了尚有不少供人游乐的摊位,射箭、套圈和投壶一应俱全。她一眼看上了射箭摊内的奖品,这便挪不动步了。

“你看中什么了?”萧灼问道。

她拉着他的胳膊,雀跃而踮足,“你看这次奖的小陶俑。像不像今日骑马的我呀?”

萧灼找到她所指的宝贝,便哑然笑出,“呵,还真像。你想要吗?”

她怎不想要?可她读了边上的游戏规则,不禁丧了信心,“要八次中七次才是次奖,太难了吧?”

萧灼笑而不答,默默付了钱,摊主随即奉上弓箭。脚下距离靶心不过十余步,于他而言毫无挑战。箭出如电,正中靶心,分毫不差。

她惊喜得赞声连连,“哇!你好厉害!第一支就中了!”她欢呼雀跃,“对我忘了,你是侍卫啊!这个你肯定拿手!”

哪怕他曾赠她千金之礼,她亦未如此欢喜过。萧灼心念一动,将弓交至她手里,“这一发你来,我教你。”

“啊?”她往边上躲了躲,“这……万一射偏了怎么办?”

“偏便偏了,且当试试手。”他来她身后,轻轻一揽,将她拥入怀中。顿感她满腹的错愕惊羞,他低声宽慰道,“放松,成败都由我担着,你且当游戏。”

他握着她的手,拉紧弓弦,准心在她这儿,他倾身贴近。两人距离咫尺,她只要稍一侧头,便能触到他的脸颊。他身躯巍峨如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沐妍不知自己这是怎了,心悸之余,颤栗亦显。畏惧与爱慕两相交驰,难解难分。她心生一丝疑虑,两人若是青梅竹马,为何她会对他有这般感觉?心思勾乱了指尖,木箭离弦,落于靶心之外。“啊,没中……”她轻叹。

“没事,再来。”他握紧她的手,剩下的六支箭支支中的靶心。摊主摇头叹服,心甘情愿地将陶俑递出。

李沐妍抱着奖品,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时辰已晚,两人寻了一家客栈入住。他依旧让她睡床,自己则打算睡在椅上。

李沐妍自谓被色相迷了心窍,见他睡椅子,竟心生疼惜,“那个……昨夜我睡过床了。况且今日我在马背上坐了一日,你却是走了一日。今晚你睡床吧,我睡椅子。”

两人互相心疼着对方。萧灼以手掩面,闭上眼故作困倦,“没事,你睡吧。我已经快睡着了。”

“你这样不累吗?腰酸背疼的……”

“不累,真的没事。”

“可你明明眼都睁不开了。”

他没得办法,坐直了身子,振作精神试图说服她,“你看,我一点也不累的。”

她失忆了,人也钝了几分,“因为你睡在椅子上啊,再累也睡不着啊。”

“我……”萧灼发觉,这正话反话都被她占了去。他眯长了眼尾,细细打量着她,她娇羞之态,宛如洞房花烛夜的新娘。“李沐妍……”他禁不住这般挑逗,已然被勾起了性致,小心试探,“其实睡椅子是挺累的。若这张床榻对你而言过于宽敞,可否将其分我几寸?”

“嗯?”分他,那岂不就是同床共枕了?她尚在怔愣,萧灼已步步逼近,连外袍都已被抛在了地上。

她本能地往后退缩,“巫马霁?!你干嘛?!我们昨日才认识,你别胡来!!”

“你我是夫妻啊。”

“夫,夫妻也得两厢情愿啊!”

他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弧度,“我能让你情愿。”

“什么意思啊?!”她似懂非懂,只能抱紧自己的被褥。脑海里尽是那与他翻云覆雨的闪回。“你!混蛋!”她气急败坏,将帛枕砸到了他头上,“你就是个混蛋!”

宁亲王遭到了此等冒犯,非但不怒,反而更感兴奋,只手伸前按住了她的天灵盖,“好啦!睡吧。”他按着她的脑袋,令她卧倒了下去。他则倚榻席地而坐,将她所赠的帛枕垫在颈下。“我说过,不会逼你的。谢过娘子的枕头,这下我便能好好睡了。时辰也不早了,快些休息吧。”

“你……”她莫名有些失落,这人怎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多久,一日的疲劳攻陷了她,他宽宏的背影更是替她挡去了一切危险。很快,两个人便一同睡着了。

翌日,富宿的大街上又挤满了挨山塞海的人流,大家皆趋一处去——龙灯船队的巡游盛况。李沐妍拉着萧灼窜进一条小路,小跑着往前赶。

这时,一群舞龙的少年火急火燎地从他们身后追来,“快点!迟到了师傅要骂咱们了!”他们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到李沐妍。

萧灼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两人一同躲进了边上的小巷。那群少年从他们的身旁飞奔而过,旋起阵阵逆风。

李沐妍钻在他的怀里,非但没有羞避之意,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巫马霁,我昨夜做了个梦。”

“嗯?”

“我梦见你总在我最需慰藉的时候陪伴我、保护我,我被你捧在手心里悉心照顾,我好开心、好满足……”她踮起脚尖,勾上他的脖子,腻腻地耳语道,“我想起来了巫马霁,你就是我此生最喜欢的人!!”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沐妍……”萧灼下意识捧起她的两颊,唇微张,欲与她亲热。可脑海中嗡嗡作响,令他无法动弹。他自知他不是她的梦中人,唯有真正的巫马霁才为她做过这些。一个人或许会爱上保护她的侍卫,但绝不可能对那个百般凌虐她的人动情。

望着她的眼睛,他不忍暗自嗤笑:萧灼你就是个冒名顶替的混蛋……

他眉头闪过一丝挫败,随即牵起她的手,离开了小巷。“我们走吧,巡游要开始了。”

李沐妍心中同样失落,她又没能盼到她所愿的亲吻……

节日最热闹的环节,莫过于千百灯船汇集河口,争奇斗艳。他们也想赶去一睹为快。一位划着小舟的船家在河边吆喝,“姑娘、公子,坐船吗?我的船可以直接在河上看灯,不比站在岸边看厉害?”

李沐妍当即心动了,“好啊!巫马霁我们坐船吧?!”

萧灼对其无所不依,果断付了钱,两人相扶登船,并肩而坐。河面之上,四月春风半暖微凉,他见她肩头微耸,遂将外袍披在了她身上。她冲他笑了笑,挽住了心上人的胳膊。

果然,坐于船上,最能将龙灯节的光影盛宴尽收眼底。诸色华美的龙船从他们的身边缓缓驶过,那群舞龙少年也立于船上,以龙为身蜿蜒盘旋。

船停至河口,眼前百余艘龙船争艳,身旁游人如织,皆包船而观。此刻划来一只花商之船,整船以鲜花装点,花团相簇成了一群仙女翩翩起舞的模样。花商正向四周看客免费赠花。

李沐妍伸手接来一朵,此花拿在手中,她竟莫名能认出,“好美的墨川啊!”

那花商闻言,甚至比她更惊喜,“姑娘竟能识得此花?!此乃千百余山茶花中的一种。是我堂今年新培育出的堂花

古代,温室中人工培育的花。别处可是见不到!”

李沐妍浅笑道,“我好像从前在哪儿读到过。山茶花凛冬而绽,不骄不躁,乃花中高洁。这墨川艳而不俗,更是名贵稀有难养得很。”

花商一听,愈发高兴,又递来一朵,“真是遇到行家了!来,我再赠你一朵。姑娘若喜欢,我堂能月月将此花送到姑娘府上去。”

她与萧灼相视而笑,欣然收下花商之好意。她枕着他的肩头,浅浅打了个哈欠。不知何故,面前华丽斐然的墨川花,竟令她有些头晕犯困,连那些龙船也变得纷繁芜杂。花儿红如鲜血,拥挤的水面泛起人群与河水混杂的腥味。

她终是敌不过倦意,在这片天旋地转中睡了过去。梦寐中,昏黄的天空之巅,黏稠的血液如瀑布般垂直落下,大地渗出血红,漫天漫地,尽是鲜血淋漓。无处可寻的方向传来她甚为熟悉的声音: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你若真想赎罪,就给我好好活着。让我一天天、一年年、一辈子折磨你。

这不是‘巫马霁’的声音吗?他怎会对她说这些话?她被这片猩红迷了眼,恍惚时,身后传来马儿的嘶啼,她顺声回头,只见一个满身血流不止的女子从她的头顶翻身飞出……

她惊然而醒,发现自己正卧在客栈的床上,而‘巫马霁’正睡在床脚,看护着她。

此刻已是第二日清晨,可她对于自己是如何被送回来,竟毫无记忆。但刚才的那场噩梦,却历然在目。那个横死于她梦中的女子究竟是谁?这身旁的‘巫马霁’也有两幅面孔。

她吓得爬下了床,小心屏息着躲去了墙角。眼前这人究竟是谁?!若是夫君,他怎会对她做下那些事?她浑身战栗,甚至不敢出声,抱着头苦苦寻思。对了!他一开始就说过的,他的名字叫萧灼,萧灼就是宁王……

萧灼,光是忆起这个名字,便叫她头痛欲裂。她不敢再与他共处一室,转身逃了出去……

当萧灼发现她消失时,已是一刻之后。他追上了街,可茫茫人海,寻她如同大海捞针。

李沐妍亦毫无方向,她连自己是否还是李沐妍都无法确定。她趴在一条小巷里,抱着头,使劲逼自己记起从前。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脑雾犹不得散去。

脚跟边,漫来腥腥浑水,与昨日那河水的腥味更胜一筹。她循味而去,原来外面是一条热闹的农贸街市。一大清早,渔贩正为客人宰杀活鱼,血水混着鱼鳞流入小巷。手起刀落,干净麻利,肥嫩的鱼儿被大卸八块,令李沐妍不忍作呕。

她灵光一现,想起昨日能恢复记忆也是因受到了血腥气的作用。于是,她下定决心要一不做二不休,一路去寻附近的肉铺。

猪肉铺的老板正要当街宰杀一头活猪。那猪的脑袋被生生捶了几棒,又被三个大汉吊起,倒挂在树枝上。它的死刑成了一场演出,周围聚集了许多爱看热闹与等着分肉的食客。

那猪生得白净圆润,屠夫用碗底磨了磨刀,驾轻就熟地割开了它的脖子,鲜血汩汩流入摆在地上的木桶。

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靠近,那道喷然的血柱滴滴答答,染红了她的眼眸。一颗血珠从桶中溅起,弹到了她的手上。顷刻间,她两眼一黑,晕倒了过去。

……

待她再次醒来,已身处被宁王押回王都的马车里。所有她费劲心力忘却的过去,已统统涌回了脑海。她奋不顾身地冲出马车,看到萧灼正在车外骑马随行,她毫不犹豫地冲他大骂,“萧灼你就是个禽兽!!”

第73章 不要陷进去了

萧灼眼看她都要坠出车外了,急忙出手稳住,“你住手!小心!”他竭力将她控制住,又令车夫立即停车。

李沐妍纵身一跃,奔进了旁边的林子里。萧灼下马,紧追不舍,“李沐妍,你站住!你为什么一声不吭说跑就跑?知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倒在地上,身旁都是血!我以为……”

“你为何要骗我?!”她猛转过身,狠狠将他推开。

“骗你?”萧灼踉跄后退,他的猜测果然没错,“你都记起来了,所以就逃了,是吗?!”

“对!若是我不记起来,你难道还打算一直骗我下去吗?”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您是萧灼,您是宁王!你难不成要装巫马霁装一辈子吗?!”

“若是能骗你一辈子,那又有何不可?!”

“人渣!!”

‘啪’的一声巴掌,狠狠落在了萧灼的脸颊上。他耳畔轰鸣,大脑沉寂,唇边渗出点点血丝。

“人,渣……”他唇角弧度渐塌,这世上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两个人用这个字眼骂过他。结局,是他把他们都杀了。

他目燃熊熊如焰的仇恨与不甘,蛮横地拽起她的手腕,声色俱厉地反驳,“我是人渣?我不过就是用了你心上人的名字,我便是人渣了吗?!他到底有什么好?!保护你,不过是他的职责!他不还是弃你而去了吗?他根本配不上你,他甚至都不敢为你而忤逆我!!”

李沐妍伤透了心,他根本都没弄明白她到底为何生气。既如此,那她也能将错就错,“对!我就是喜欢巫马霁!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强迫过我!他比你好上千倍万倍!而且他从没骗过我,更不会趁我失忆,就来玩弄我的感情……”

说着说着,她哽咽了,“萧灼……无论你从前对我做过什么,至少你从未骗过我。你向来一言九鼎,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可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你了。我还那么天真,以为你对我好了那么一些,是因为你……可原来在你眼里,我就只是玩物,是奴隶,是伺候床榻的金丝雀!我失忆了,你是不是又发现新玩法了?等回王都后,你会怎么做?待我千般好万般好,让我喜欢上了你之后,再告诉我真相吗?你有把我当人看吗?你不是人渣是什么?!!”

萧灼静立良久,强忍鼻尖酸意,可无奈络络血丝仍是侵蔓上了眼眶。他佯装镇定,扭头间,一把拽紧她,沉声命令,“上,马,车。”

“你放开我!我不要再跟你回去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她脚拖着地,硬是赖着不走。

萧灼只能将她整个人扛在了肩上。将她置于马车之上,他以双臂将她压于怀中,眼中尽是肃杀之气,警告道,“别逼我。”

简短三字,却如寒冰刺骨,蕴藏了不听话便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后果。李沐妍再不甘心,也只能忍气听命……

——

车行半日,终抵王都。一进府,萧灼就把李沐妍塞给了赶来的瑞香与春华,“好好看住她。”抛下这句冰冷的吩咐,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们三人相聚于丫鬟小院屋内,李沐妍将自己这几日的遭遇统统告诉了她们,唯独略过了她被那两醉汉羞辱之事。

三人一起擦拭她刚洗过的头发,春华挤眉弄眼地抱怨起来,“你可算是回来了,瑞香都好几日没吃东西没合眼了。”

李沐妍撞撞瑞香,“傻瓜,我要是再晚几日回来,你是不是打算饿死自己?”

瑞香执拗道,“才不会呢!若王爷都没找到你,那我就自己去找你。这辈子我定要找到你!”

“真是傻瓜……”她握住了身边二位姐妹的手,“不过这次你们实在太冒险了。不但闯进了朔王府,还骑马去了行宫。我只敢坐在马背上,都不敢让马快走两步。你们这样赶路,我光是想想就害怕……”

瑞香挽住了她的胳膊,半是安慰半是骄傲,“小姐别放心上,我发觉骑马还挺好玩的,我如今已和那些大将军一样会骑马了!”

春华把玩着李沐妍的发梢,“是呀,真挺好玩的!不过你若还觉不好意思,那下回王爷赏你东西的时候,分我们一点就行啦!”

话引到了宁王,李沐妍脸上的笑也渐渐敛起,“他不会再赏我东西了。我扇了他一巴掌,还骂他人渣。他没杀了我就已是高抬贵手,估计是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瑞香茅塞顿开地感叹起来,“怪不得呢!我想王爷把你找回来了,定会高兴坏了的。谁知他一回府,竟是这般苦大仇深。原来是小姐你……”

春华不得不提醒她,“你怕是不知道吧?当时我和瑞香赶到行宫,王爷得知你失踪,二话不说就跑出来找你了。本来春猎要费时半月的,这下把圣上气得都直接回宫了。我看那赐婚呀,估计也得黄了。”

对了,她都光顾着生气了,忘了萧灼和那温姑娘的婚事。他当真为了寻她,抛下了御赐的婚事不管吗?她不信,怎么可能……

……

夜已深,明日萧灼需早起入宫请罪,此刻他却于屋内仍不得安寝。眼下,想必半个王都已传遍,宁王为了府里一个女人,驳了圣上的面子,又拂了温家的颜面。明日入宫,也不知等着他的会是何等刑罚?

思前想后,此刻他能做的就是把李沐妍保护好,不能让她被此事牵连。谁知皇上或温家的爪牙,会不会混入王府,伺机加害于她?她不在身边,着实让他不得安息。头脑一热,他起身去了丫鬟小院……

李沐妍在半梦半醒中,觉察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她蓦然睁眼,发觉自己正在萧灼的双臂之上,被他挟持在了怀中。“王爷,你干什么?!”

“嘘。别吵醒你的好姐妹。”

她转头一望,春华扭了扭脑袋,濒临梦醒边缘。她压抑了声响,抵着他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嘘。”他单手托着她,另一手悄然推开门扉,带她离去。

他坦坦荡荡地抱着她穿行于府内,她识得这是往他院子去的路,“你要干什么?大半夜的把我拉出来……”

“我不放心。”

“不放心?你又怕我要逃是吗?!”

萧灼神色一愣,随后漫不经心地答说,“随你怎么想。”

两人皆压着声音,用耳语向对方叫嚣。

“你怎是这种人?!”她愤然问道。

“我一直是这种人。”他冷然回应,“听好了,近日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我院子里待着。我会派侍卫看着你。府里不相熟的人也都不要接近。听明白了吗?”

“为什么?我又做错什么了?宁王府这个笼子还不够吗?你如今连院子都不让我出了?”

“照做就是。”他语气坚定。

“凭什么?!萧灼你欺人太甚了!”她怒声反驳。

“李沐妍!”他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可双手却将她两腿轻轻岔开,夹在了自己的蜂腰之上,嘴角又更是勾起不怀好意的弧度,“听好了,我喜欢听你叫我名字。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控制不住,想对你做些登不得台面的事。听得懂的话,你就好自为之。”

“萧……”她硬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思来想去,竟不剩下什么能说的了。

他一手托她臀,一手护住她的后背。她被迫倚在他怀里,被他镇得噤了声。他颠了颠,将她又搂紧几寸。“这世上还没人掴过我巴掌,你是头一个。”

他侧目,瞧见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受气包模样,不忍又是一阵心酥。“罢了,这事我仔细想过了,是我……”他仍旧拉不下脸道歉,“是我做得欠妥。我没碰见过睡一觉就能失忆这种事。起初只想试探,想冒用你心上人的名字引你露出马脚。但当真确定你失忆之后,雪球已越滚越大……所以这一巴掌我认了,你没错。”

李沐妍领会了许久,方才明白过来,“你是在向我道歉吗?”

他背负着被她戳穿的心虚,恍惚地犟嘴,“我便是把你杀了,也不用向你道歉。”

她心中暗笑自己自作多情,在他怀里差点又陷了进去。至此,她顿然清醒许多,“也好,反正我也不会原谅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她奋力挣脱他并跳到了地上,自己朝着他的院子‘自投罗网’去了。

他迈开不紧不慢的步子,追上她的流星大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既然都回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淡淡回应。

“告诉我。”

他搭上她的肩头,却被她决然甩开。

“被绑架了,逃出来了,失忆了,遇到你了。就这么简单。”

“谁绑架了你?”

“不知道,不用你管。”

二人走至她卧房门前,萧灼有一事必须问清,“那你至少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害你失去了记忆?”

“不记得了!”她回答得太快,明显是在撒谎。

“你又这样……别一个人扛着了。”他看得出来,上回她父亲去世,她也是如此,明明崩溃至极,却还要强装坚强。他欠身向前,将她拦在了门上,欲图牵起她的手,却被她躲开;想捧起她的脸,她又扭头闪避。

他猜测,她定是经历了难以言喻的刺激,才会导致失忆。可她又太要强了,不愿让任何人分担她的痛苦。“沐妍,告诉我。”他试过,想要闯进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法子。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手掌不轻不重地托起她的脸庞,“告诉我……”两指腹间,轻轻夹住她的耳垂,温柔地安抚着。

不知怎的,她的心口仿佛有群蚁啃噬,痒得她难以忍受。她好想向他倾诉,可又自劝:清醒些,别再陷进去了。

就在数日之前,就在他们此刻所站的这扇门背后,他曾跪在地上,将她挑弄得醉生梦死。李沐妍不知道该拿这个男人怎办才好?明明方才还恨透了他,此刻却因他几句轻声细语、几下撩拨的爱抚,他就又成了她最想依赖之人。

“别问了!”趁她还能抽回身,她退回了房里,更一口气锁上了门。

萧灼仍不放心,趁她还没走开,他隔门追问,“沐妍,还记得上次的帐篷吗?”

第74章 守护者与情郎

隔着门,李沐妍听见他衣裳窸窣,席地而坐的动静。萧灼接着说,“你且当现在是在帐篷里。我不是萧灼也不是宁王,不过是一缕陪你言谈的风声。且静下心来,慢慢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日未见主人的雪奴也匆匆跑来,在李沐妍脚边蹭着脑袋问候。主仆二人如此里应外合,软磨硬泡,她顿时没了脾气,只好蹲下身,将雪奴抱进了怀里,却仍试图推辞,“真的要说?你不会喜欢听的……”

“谁不喜欢听?”门外的低喃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一缕风声,又不是那个宁王。”

李沐妍往上翻了翻眼珠,还是不禁轻笑了一声。她缓缓坐定,将头枕在小猫的怀里,“你也太不讲道理了,我睡得好好的,把我拉起来叫我说这种事……我真的很想忘记,干嘛非要逼我说出口……”

“沐妍,有些大道理,不必我说你也懂。我想让你说出来,只因那些事你根本无法忘怀。硬生生忘了一回,才隔几日,便又重拾回来。你事事忍在心里,分明就是在硬扛。今后你别再一个人扛了,这些负担分我些许,可好?”

他话语未尽,她的心就已化了开来。似是她被压于众石之下,奄奄绝息之时,有人搬开了一块石头,随即所有众石纷纷陨落,她终于得救了。

她倾出的泪水,浸湿了雪奴的绒毛。两人隔门背靠彼此,许久许久,才听她含着微弱的泣息低语,“有两个醉汉……他们在我逃跑的时候……突然出来。我害怕极了……我抵抗不了他们……”

门外的他,心中已预演了最坏的结局。他不禁红了眼眶,口中却是安慰,“好了,现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好在……好在大叔来了。他一刀抹了其中一人的脖子,救了我……我挣脱了出来,可我满身都是那个人的血。我又喘不上气了……”即便是此时此刻,她依旧觉得难以呼吸。

“别急!慢慢讲……”

“可这一次,我爬出来了!我尽了全力!我做到了!!我看到那个坏人要对大叔下毒手,我不知道怎么了就……就拿起了匕首……一刀刺死了他……”她的情绪一波三折,战胜梦魇的喜悦却敌不过杀了人的罪恶感,底气也跟着愈发薄弱,“我好害怕,我杀人了……”

她逐渐崩溃狰狞,吓得小猫速速逃去了一旁,蜷曲着舔舐被弄湿的绒毛。

她双手捂住整张脸,已然泣不成声,“怎么办?我杀人了!我该怎么办……为什么总是我……我别无所求,只求活着,为什么总让我遇见这种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情绪崩溃,事态远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他愤然起身,猛拍房门,决心不能让她一个人这样待着,“沐妍开门,开门!”

她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摇头拒绝。

“开门,让我进来!”

片刻后,门外只传来他离去的脚步声。她被困在无尽的绝望之中,想他定是对她失去了耐心,不愿再搭理她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不曾注意到房里的窗户翻进了人来。一隙之间,她被一个强硕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那胸怀广阔坚实,如一块巨盾,挡住了所有向她袭来的风雨。

“你不让我进来,我只好翻窗了。我这辈子还没为什么事翻过窗呢,真是叫人狼狈。”

在哭得接不上气的间隙中,她却被他逗笑了,紧接着则是更为放肆的大哭。

而萧灼却欣慰地喘了一口气,于她身旁坐下,将她紧紧抱住,全盘接住了她的发泄。“你不用为这种事自责。若换作是我,也必将他们手刃。你没有错。”他搓着她的肩头,安抚了好一会儿,见她好转了些许,他便试图转移话题,“后来呢?”

她哽咽着说,“我……我把受伤的大叔连夜运到了镇上的医馆。医馆的人救了大叔一命,也收留了我。”

他轻轻一笑,“不,不是医馆的人救了大叔,是你救了大叔。沐妍,你太厉害了,在那种危急关头,你还能克制住恐惧,奋力救人,你真的很了不起。”他握紧她的手,捂在胸口,语气坚定,“沐妍,你已做得很好很好了,不要再自责了。”

话音未落,只见李沐妍似是拿出了杀伐的决断,抬起双臂,紧紧搂住了他。

他倍感诧异,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他。“沐妍……”

“不要说话,拜托……”她又将他搂得紧了些,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酥在了他的身上。

即便到了此刻,她还是不敢告诉他,那晚她能反击,正是有他的声音指引。她更不敢让他知道,不论从前、亦是富宿又或是此刻,她都对他动了情。哪怕把他们丢到宇宙两端,重新相识一百万次,她都会喜欢上他。这些,她都不敢言说,一字一句都不敢透露。

今晚是个注定无关风月的夜晚。比起情郎,他更应成为她的守护者。他轻搂着她,将胸膛借她枕了一夜……

——

次日,李沐妍于榻上醒来,见屋里的边几上,摆放着他为她赢来的那只小陶俑。

听闻王爷已入宫赔罪去了。这次风波被圣上压了下来,且温氏仍看重这门亲事,无意与王爷闹翻脸。然王爷毕竟拂了多方颜面,须得有所作为,以小惩大诫。

眼下正值小麦丰收之际,萧灼自愿请缨,前往城郊村落,助农户共收新麦。此举既能彰显皇族体恤民情,又能让温氏看到尊贵的宁亲王为赔不是,甘愿承受劳作之苦。圣上与温家皆欣然接受。一连数日,只见萧灼日日早出晚归,白皙的肌肤都快晒成了小麦色。

这一日夜里,萧灼又在李沐妍屋外敲门,却未见她人影。他有东西要给她看,非得等到她不可。

他索性进了她屋里候着,卧房熏上了她的气息,令他惬意无比,闲来无事,便四处打量。忽见她小桌上,有物以布遮掩。他好奇掀开,原来是一块绣帕。可这绣功实在不咋地,他琢磨了一番才发现,绣的原来是雪奴。

此时,雪奴亦跟来凑热闹,萧灼蹲下身,让它嗅了嗅这帕子,嘴里更是责问起来,“你看你姐姐多喜欢你。就是你长得太花了,定害她绣了好久。”

与雪奴调侃间,他听屋外传来脚步声。他草草将帕子放回原处,转身步向门口。两人在门槛前撞了个正着。

“王爷?”

“嗯……”他必然是得故作姿态,“我找你有事,出来说话。”

“是。”李沐妍悄悄回望屋内,见那帕子被掩得好好的,她这才放心跟了过去。

“刚去哪儿了?”

“在瑞香那儿。”

“哦……”他领她到院子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只盒子,轻声唤道,“过来。”他打开盒盖,小心取出其中之物,包在双手手心里,“把手摊开。”

她有些忐忑,他这个神秘兮兮的样子,她吃不准。“是什么东西?”

“你定会喜欢。”他看似别有用心地笑了起来。

“你,你别吓我。”

“哪儿吓你了?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才抓来的。你快拿手来。”

“什么?!”她一听这‘抓’字,就知道不对劲了,“是虫子吧?!你无不无聊啊?!”

她刚要走,又被他一脚跨前,挡住了去路,“唉唉,我是那么幼稚的人吗?告诉你吧,这是我好不容易逮到的蝴蝶。”

“蝴蝶……那不还是虫子吗?!”她硬是要逃,“我真的不喜欢,你饶了我吧!”

“你……你这人!”

拉扯间,他两手一松,只见他掌中飞出一只荧光闪烁的蝶影,它通体珍珠色的蝶翼在院中翩然起舞,于黑暗中熠熠生辉。

李沐妍瞬间忘却了害怕,被眼前这无与伦比的生物深深惊艳,脱口而出一声赞美,“哇,好漂亮啊!”

“今日我在田头发现的。老农说,他们村里每隔几年才能见着一只。这蝶儿叫夜明珠。”

“哇!果然名不虚传。”她兴奋地追着蝶儿跑,可蝴儿真朝她飞来了,她又吓得往后缩。最终,蝴蝶于高处找到了自由的方向,穿过围墙,消失在了他们眼前。“啊,它……”她轻声叹息。

他过来牵起了她的手,“随它去吧,本就想让你看一眼就放走的。看到你这么高兴,我就知足了。”

气氛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李沐妍也没有抽回手。他怕是从来都不知道,他这些无心之举的暧昧有多令人着迷。她陷进去了,甚至还满怀羞耻地期待着什么……

这次闹出的风波算是停息了,既如此,他很想带她出门走走,“明日……你想不想和我一同去?”

“去哪儿?”

“我耕地,你,你在凉亭里看着我。”

“不关我了吗?”

“不关了,都过去了。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我会给你,你应得的一切。”他捧起她的一侧脸颊,身形不自觉地又靠近了半分。

他欠身欲吻,那于他而言圣洁无比的樱唇……

第75章 难捅破的窗纸

她骤然推开他,匆匆逃回屋内,隔着门喊,“时辰不早了,快些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萧灼耐住性子,胸有成竹地隐忍离去。

李沐妍已彻底犯了难,萧灼这样究竟是在戏弄于她,还是当真对她有意?若是前者,她还尚能应对;可若是后者,她根本想也不敢想……

次日一早,李沐妍带上瑞香一同出府,手里还提着两提汤桶,和萧灼同去了城郊村落。

马车上,厢外是瑞香与杨从武在嬉笑打闹。厢内,萧灼哈欠连天,合着眼,随马车颠簸轻晃着脑袋。

她边偷眼瞧他,边想着心事。直到他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睛,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逢。她故作镇定地转过头去,随即却闻他起身的动静,余光中,他朝她趴了过来。

她略显局促了些,实在吃不准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径自坐在了车厢地板上,头枕于她腿上。

“你……”

“我好累,再让我睡一会儿。”他未再多言,更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两只小腿。发觉她身体梆硬,萧灼抬起头,自下而上凝视着她,发觉她哪怕是这个角度都甚为可爱。他举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又不干别的,你这般紧张干什么?”

只听他悠然一叹,执起她手,搁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他依于心上人的庇护下,安稳地睡了下去。

李沐妍瞧他当真睡着了,也渐渐卸下了警惕。可内心却仍在打架。

时值初夏,虽不算炎热,可此刻的日头却是毒辣。下车进村后,萧灼随手摘下了杨从武头上的帷帽,还满腔鄙夷地骂了声,“你个大男人,戴什么帽子?”说罢,他将帷帽顶到了李沐妍头上,或许是日光映照,他面色微红,欲言又止,随即转身走进田地干活去了。

宁王殿下来此农忙,这事儿一开始还惊得一村的人诚惶诚恐,心想这富贵亲王怎能吃得了这等苦,定是来走走过场。可宁王在此数日,日日与村民们同进同出,午膳也与村里诸老们一起就着青菜下饭。农忙数日,没见他摆过半点架子,村民们皆啧啧称赞。

而李沐妍和瑞香也并非真来此闲游纳凉的。她俩天还没亮就起床做了两锅碧粳粥,在田边布了张桌子,吆喝全村的人都来尝尝她们的手艺。不一会儿,村民们陆续而来,吃完了粥,道一声谢谢,握起镰刀,又投入了新一日的劳作。

李沐妍身旁留下一群妇人,各个举着梿枷,排成两排,熟练地打谷脱粒。有群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干起活来却甚是利索。受此干劲感染,李沐妍和瑞香也加入了打谷的行列。

萧灼今日干活的效率明显不如往常。连在他身旁之人都能看出缘由,他每隔片刻即要转身回顾那李沐妍一眼。这半日下来,少说也耽误了半亩地的收割。

有农夫好奇问,“王爷,昨日捉回去的蝶儿,姑娘见了可喜欢?”

他拭了额上的汗,兴然一笑,“哈,喜欢是喜欢。然那蝶儿说到底是只虫子,把她吓得够呛。”田头里的农夫们听了这话,皆发出笑来……

日过正午,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收拾家伙回家午憩。萧灼走出田地,脱下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裳。他袒着膀子,那浑身的肌肉都充了血,看起来更健硕数倍于常。走到井边,他舀起一瓢水,正试图往身上浇。

“不行!”李沐妍从他身后追来,趁他不备,夺过了水瓢。萧灼殊为惊异地瞪着她,只听她解释,“现在并非盛夏,你这样要着凉的。上回病了那么久,有多难受都忘了?来,换身衣裳就好了。”

萧灼被她牵着手腕,带到了亭子里。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全身由内而外地泛红发热。她……她这莫不是在关心我?还真够霸道的。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小子,脑海中尽是些与他这副成熟外表不相符的念头。

李沐妍见他衣领处的肌肤已晒出了两色。本想如常替他更衣,可突然想到此时此地并非只有他们二人。她往后退了几步,轻声道,“你自己换吧。衣裳都在这儿了。”

“怎么了?”他不禁有些失落,可再一瞧,原来前头那树后面躲着好些看热闹的姑娘。一股羞涩之情钻上了他的心轮。他换好衣裳,见她已被那群姑娘拉了过去。

他云淡风轻地晃悠过去,那群姑娘见王爷来了,原先还是一群莺声欢雀的百灵鸟,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小哑巴,恰似当年李沐妍初见他时一般,诚惶诚恐都不敢仰首。

他立于李沐妍身旁,向姑娘们问候,语气既亲切又威严,“刚见你们在打场,看你们年少却不想竟如此干练。”

几位丫头捏着发辫,虽不敢举首,却在羞答答地窃笑。

李沐妍见状,这可是起哄的好机会,“王爷,既然您都夸姑娘们干练了,难不成就嘴上说说,不奖赏点什么吗?”

萧灼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似有种被她中伤的意味:你怎胳膊肘往外拐?

而李沐妍的眼神却似在回答:难道不应该吗?

她都发话了,他哪还有不从的道理?萧灼故装为难地咽了声气,招呼身后的杨从武,“好吧,小杨,拿些金叶子来。”

杨从武将携带的金叶子分发给了在场的各位姑娘。一片金叶能抵一大家子数月之用,姑娘们将叶子捧在手里,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萧灼在李沐妍身旁俯首耳语,“这样可够?”

他这话说得,似这一切都是为她而做。她不敢认下这帐,“这种为你自己积福德的事,哪有什么够不够的?可难不成你能年年都来给她们送金叶子?你看看这些姑娘身上的衣裳,有的都褪色了,有的又短又小。你赏些银钱固然好,但也就抵燃眉之急。若能授之以渔,岂不更好?”

“授之以渔?授之以渔……”萧灼搓着卸下了扳指的拇指,琢磨着这事,忽然有了主意,“有了!”他突然把姑娘们都召集了过来,惆怅万分地说起,“有一件事让本王甚是头疼。思来想去还非得是你们才能帮得上忙。”

姑娘们一听,似是有报答隆恩的机会,其中一位胆大的姑娘问,“王爷您说的啥事呀?”

萧灼微笑道,“是这样的,本王的府邸向来冷清,如今本王有意多栽些花木,着实钟意山茶,如春之台,楼兰花和宽彩带之类

皆为粉色系山茶花。只可惜王都之中多好雪塔或红宝珠,本王心头之好久觅无果。不知各位姑娘肯不肯帮这个忙?”

姑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开口。

他笑然解释,“听闻富宿有花商精于山茶之道。本王会去请来师傅教授你们栽种山茶的技艺。一旦你们学有所成,每朵山茶本王愿以五十文收购,有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

“五十文?!”“这也太多了!”姑娘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都已跃跃欲试。

萧灼接着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王府里有懂花之人,可不准你们以次充好。还有一点,本王要的是堂花,月月都得有。听清楚了吗?”

一位姑娘怯生生地问道,“那要是我一个月结了一百朵花,您就会给我五千文吗?”

“对!分文不少。”

姑娘们闻言,纷纷点头应允,“成成成!咱们干!又能学本事又能赚大钱,咱们都干!”

“好,那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那些姑娘们散了,纷纷奔回家中,告诉家人这等天大的好事。

身旁的李沐妍也在隐隐微笑,萧灼暗嘲男人还真是闲骨头,被心上人拦路打劫,也能乐在其中。他决心扳回一局,突发奇想拉起了她的手,朝前头土坡上的参天大树奔去。

李沐妍稀里糊涂跟着他爬上了小坡,在大树的绿荫下歇憩。

“你看。”

“看什么?”

他紧握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她目光所及,皆为油油麦田。在明媚的日照下,金麦起伏如浪,穗香远逸万里。

“沐妍,你知道吗?这百亩麦田不过是致国粮仓的冰山一角。一亩田,便能养活七个人。致国近亿百姓的性命,甚至是你我的性命,都在这片田野里。”说着说着他竟笑了起来,“在我们眼前的才是真正的黄金,致国的国泰民安,皆因这些麦田才得以延续。”

她听闻此番话,亦是感慨万千。可萧灼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他拽紧她的手,别扭了许久方才开口,“对不起……”

“什么?”

“富宿的事,我向你道歉。我说什么都不该骗你的。但你想听我骗你的真实原因吗?”他朝她转来,似有要递出投名状一般的决心,“是因为我嫉妒,嫉妒疯了,你失忆了,却还能记得巫马霁的名字,而我萧灼……”

“你,你别再说了……”绯红瞬间从她的两颊染到耳尖。

他步步逼近,直到她退到了大树的树干边,背靠树干,退无可退。“李沐妍,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你?你的心从前可以属于巫马霁,但从现在起,我要它只属于我。”他牵起她的手,抵在唇边,几番温柔,几番痴欲地纠缠她手背的肌肤,“我要你这颗独一无二的心脏。你狡猾却善良,卑微却高尚,温驯却反骨……你就像个谜题,将谜面高挂在那里,即便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也别想解开。”

“够了,别再说了……”手背的酥软传遍全身,直教她的气息变得散乱。

“李沐妍,我要得到你。”

“等一下……”她抵着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明明居高临下,可目光却仰视着她,如同一只被驯服的野狼,带着傲气,却低三下四地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她未作声,可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法,令她动弹不得。他们四目相对,目光在彼此的眼与唇之间摇摆。两人的唇息已纠在一起,他缓缓靠近,唇齿离她仅剩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