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的五件礼物
次日晨曦,李沐妍她们尚未下楼,萧灼与杨从武已候于一楼用膳。
杨从武向其禀告公事,“主子,那里的人手都安排好了,皆是手底下最精锐的侍卫。待知道夫人日后安顿何处,他们自会在四周布防守护。”
萧灼颔首,“甚好,吩咐他们行事务必低调,切勿惊扰了她们。”
“嗯,明白了。”
聊完了正事,杨从武细心地为主子与自己各盛了一碗热粥。
奈何萧灼昨夜情场失意,此刻心有不甘,竟想拖旁人下水,“唉,小杨,我看你跟瑞香似乎感情不错。”
“嗷,是还不错啊!这丫头呆得紧,逗她好玩儿着呢。”他边说,边嚼着馒头划拉白粥。
“是嘛?”
“嗯嗯!”
“可人家明日就要走了。”萧灼轻轻一叹。
“是啊,唉……”杨从武闻言,垂头丧气地吁了一声。
萧灼甚是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你还不快快表白?!”
“噗!”杨从武一口白粥猝不及防地从嘴里喷出,险些溅上萧灼的衣袖。他手忙脚乱地擦拭嘴角,一脸诧异问,“啊?啊??主子您说啥呢!”
萧灼一脸嫌弃地避远了些,正色道,“我说你既对她有意,就该趁早提亲,可别耽误了人家姑娘。”
“您?您!!”杨从武惊愕之余,心中也明白了主子的那点小心思,“不带您这样的!属下可不拿终身大事来帮您留住夫人。”他没底气地埋怨着,边说边抱起粥碗,挪去了隔壁桌,“再说了,主子您可当真是乱点鸳鸯谱。属下跟了您这么久,您都不知道人家心仪的是谁?属下委屈,属下心里苦!”,虽嘴上闹别扭,但也不耽误小杨吃饭。
“得了吧你。”萧灼懒得与他计较,可思来想去,也猜不出他那心上人还能是谁?
恰值此时,李沐妍她们梳妆完毕,款款下楼。
萧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见她神色异样。待她坐下,他关切询问,“昨夜没睡好吗?”
李沐妍反常地凝视着他,费了好一会儿,终见她一展眉梢,随口应道,“没事,坐了一日马车,晚上躺下时有些发晕,不过现已好了。”
他暗想,许是昨日她倚窗小憩睡得不舒服。他细声说,“等会儿你累了,就枕我身上。”
她微微一笑,未置可否,随即与瑞香各盛了碗粥。萧灼还在为刚才的困惑耿耿于怀,悄悄贴近她耳旁询问,“欸,你可知小杨的心上人是谁?”
她淡然地夹了一筷子菜,答,“知道啊。”
“你知道?!谁啊?”
她瞪大眼睛,反问他,“嗯?你不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萧灼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我,他……”
她简直难以置信,“这眼皮子底下的事儿,你都能浑然未觉?”
这时,与杨从武同桌的瑞香得知了刚才的事,急着插话道,“主子,您可别把我许配给这笨驴!我看着他就心烦。”
杨从武闻言,气急败坏地要去夺她的吃食,“坏丫头,我好心把花卷留给你,你竟这么说我?还我花卷来!”
“唉!就不给!”瑞香俏皮地躲闪。
眼看俩人打闹,李沐妍心中已是明了,轻笑道,“您这是将算盘拨到我的瑞香头上了?”
萧灼心机败露,沮丧地垂下头,悲从中来,“可惜落花流水皆无情,这不没成嘛……”
——
用过早膳后,一行人再次启程。今日的车速明显快了许多,再走几十里即可抵达荣城。鉴于天色已晚,且四周无村落可宿,他们决定今夜依水而憩,待明日清晨再行。
萧灼携杨从武捕了几条鱼儿上岸,瑞香与李沐妍燃起一堆篝火,烤热了干粮。全鱼宴虽是丰盛,但就是没味儿,还腥了些。
河边倾倒着一段朽木,恰是个临风赏景的好位置。萧灼与李沐妍并肩而坐,共度这美景良宵。远处的杨从武与瑞香也在嬉闹。
“是不是妲儿?!”萧灼突然灵光一闪,问向身旁的李沐妍。
她被他整整纠缠了一日,终是不耐烦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您就别再猜了!”
“哼……本王非要知道是谁。”
“幼稚鬼。”她撇撇嘴,眼中满是笑意。
他脸色一沉,甚是严肃,“我很幼稚吗?”
“没见过比你还幼稚的了。”她无比诚恳地点点头,笑意却是更浓。
“嘁,那你看天上是什么?”他故作严肃地瞪着她,下巴微微上扬,使唤她抬头。
她敷衍地应答,扬头望了好一番,可除却漫天的星光,也别无他物矣。她不耐烦了,“行啦,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呀?”
“你再仔细找找。左边,哦不,右边……”他一只手顺理成章地搭上她肩头,正拿着某物戳她的脸。
直到腮帮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声东击西。“什么东西呀?!萧灼,你这还不叫幼稚啊?!”她嗔怪道。
她低头定眼一看,这才看清那是什么物件,“啊!这是……”她顿时惊喜万分,迫不及待地双手捧过此物。此乃一只发簪,簪身由纯金打造,簪头却连着她娘亲的遗物。“你把我娘亲的簪子修好了!还镶在了黄金上!”
他信手拈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珠,故作随意道,“你把你最宝贵的东西分了一半给我,我自当加倍还你啊。这簪子,是我在出发前特意去何婉的店里亲手打的。何婉她祝你一切安好,来日有缘再会。”
“婉姐姐真好。”她这才回过神来,“哦!怪不得呢,我说临走那日你怎么失踪了?”她对此物已然爱不释手,可却又疑惑,“不对,寻常簪子都是圆棍状,怎你这是三角棱锥之形?还修得这般锋利。”
“因为我要它……”他自其身后双手环抱住她,与她一同抚着簪子,“簪头像你,簪身像我。”
李沐妍嫣然一笑,侧首轻唤他,“过来。”言罢,她蜻蜓点水一般吻上了他的面颊。不待其作出反应,她已将簪子推到他手里,“来,为我戴上吧。”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不着四六,可随即见他一笑而过,看淡了这一吻的含义。他接过簪子来,轻轻插入她发髻之中。
“漂亮吗?”
“漂亮。”
“谢谢你。”
两人不免会心一笑,依于彼此身旁。
可见她神情突然严肃起来,“萧灼,我没什么能赠你的。但身为一名百姓,我送你一句话吧。谢谢你,这些年来为天下康定所做的一切,你是这世上最好的王爷。”
他近乎脸红了,“谬赞谬赞,为何突然说这些?”
她犹豫须臾,轻声开口,“嗯……和莫姐姐共处宫中时,我同她打听了一些当年你们夺嫡的事。我知道你仍在在意此事。你虽不与我提及,可你常会在梦里喊出他们的名字。”
言及此处,萧灼不禁地一颤,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你……你都知道了什么?”
她像是料到他会逃避,靠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只见她微微一叹,娓娓道来,“皇宫真是个令人畏惧的地方。不成龙凤,便化肉糜。但幸好有你,以剑为牢,将这份残忍禁锢在了宫廷里。我代全天下的百姓,再次谢谢你。”说着,她探手按住他的心口,“你也该学学我,不要再为过往之事自责了。”
两人的手不自觉地紧紧相扣,他低垂着头自诉衷肠,“我……我弑兄杀弟,无所不用其极……今日之荣华美名,不过是因我乃赢家。毕竟,史书皆撰于赢家。从不奢望,有人在了解当年的真相后,还能赞美我。”
“我不是在赞美你的杀戮,我也无权替你的剑下亡魂宽恕你。但我很庆幸,能成为这片黄土的子民。因为我知道,有一位保家卫国,战无不胜的亲王,正在用他的血肉之躯守护我们。我想……等你百年之后,与你的兄弟于黄泉相遇,至少你的道歉,会很有诚意。”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镶上一丝笑意,“还有啊,你可知许多人家都拿你的画像当门神呢?!”
“呵……”他本已湿润的眼眶,瞬间被笑意充盈,“那得丑成什么样了?”
她也笑得灿烂,“反正跟你这人没多大关系了。”
“谢谢你沐妍。从未有人,送过我这些……”
两人相谈许久,情愫与怨怼,皆随风散作云烟。如此,平静地度过了这最后一夜……
次日天明,马车疾驰,仅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将他们送至荣城城外。
她们下车收拾行囊,打算与他们在此作别。萧灼从车座下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盒,眉眼含笑道,“来吧,李姑娘,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李沐妍瞧他这般故弄玄虚,好奇又戒备地揭开木盒。只见里头是白花花几十张银票,叠放得整整齐齐,而银票之下,更是藏着满满一箱的首饰珠宝。她惊讶地抬眸问,“这……都是给我的?”
“唉……”他无奈作叹,徐徐言之,“这些虽不至于是我身家的一半,但也足以让你在家乡当个富婆了。你我毕竟夫妻一场,余生虽不能共度,但至少应保你衣食丰足。你且拿这些银两去买座宅院,雇些下人伺候,凡事别为了钱财将就。”
她俏皮一笑,“哟,难得看您如此慷慨,怪让人不习惯的。”
“哼……”他嘴角勾起不屑,随即又从襟中取出一枚镯子,轻轻为她戴上,“你也没机会习惯了。”
她定睛一看,目光瞬间凝固,她认出了这枚镯子,“这不是我之前拿去卖……”
她见他心怀不满地瞪着她,她又瞥了眼杨从武,便立即参透了这背后的缘由。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是一家位于城外的小面摊。她轻巧地拉住他的胳膊,笑着说,“好啦,知道你对我好了,看在你这么大方的份上,我请你吃散伙饭,如何?”
他也瞧见了那家面摊,顿时委屈到了心尖儿,“不是,你这也太抠了吧?”他不满地抗拒着。
“哎呀,来嘛!”她撒娇地晃着他的胳膊,三两下就说服了他。
他脸上挂着怨气,但眼里却浮着欣喜,可心头却在渗血。
李沐妍熟络地张罗四人落座,连菜单都未瞧一眼,便直接点菜,“老板,麻烦来两碗麻酱面,两碗焖肉面,外加两份春卷。”
“好嘞,姑娘。”老板大叔在灶台前忙碌着,目光却不时投向她。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问,“县丞家的姑娘,你好久没回来咯。”
李沐妍闻言,眼中闪过惊喜,“老板还记得我?!”
“记得,你以前不常来嘛?对了,去年听说你在王都嫁了个贵人,现在是回来探亲吗?”老板又瞥了她身旁的萧灼两眼,夸赞道,“哟,这位莫不是姑爷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李沐妍的笑容微微一僵,萧灼也不做声,只静待她回应。最终她向老板解释,他只是路上偶遇的好心人,载了她一程。
不过多时,老板端来了四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萧灼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冷着,李沐妍分他一双筷子,轻声地哄着他,“好啦,我这不是懒得与外人解释嘛……快吃啦,面要坨了。”说着,她夹起一只春卷放进他的碗里,“我知道你喜欢吃炸货,他家的春卷可好吃了。”
他瞪了她一眼,她却还接着说,“你都被我逮着好几回了,我屋里但凡有锅巴和春卷,你都要顺一两个。宁亲王贪吃!”
他终于是被她逗笑,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可还是计较着刚才那句,“我是陌生人?”
她朝他俏皮地挤了挤鼻子,便埋头吃面了。
饱餐之后,她惬意地抬头,目光落在瑞香身上,忽然想起一桩趣事,“说来也巧,人生还真像一场轮回。四年前,我和瑞香逃婚出城,也是在路上随便找了家面摊歇脚,商量着去王都找姐姐。瑞香当时还说你定不会待见我们。可我算准了你不会在王都的,这才敢去。怎料我才在府里待了几日,你便回来了。”
萧灼眉头微蹙,纳闷地反驳,“李沐妍,你怎么一上来就对我这么大偏见?”
“哼,这不你活该吗?大家都说你征战沙场英勇无比,我小时候还挺崇敬你的。可谁知,你不仅见色起意,官威还大得很,一声令下就把我最亲爱的姐姐给拐走了。说到底,你和别的男人也没两样,皆是贪图姐姐那‘安州第一美人’的名号。”
“见色起意?呵……”萧灼意味深长地笑了,轻轻摇头,“原来沐仙从未与你说过吗?”
“什么?”
“也对,说好了那是我与她的秘密,她自然连你都没告诉。”他放下筷子,一想到往事便会倍感欣慰,“其实我少时曾途经此处,却不料遭遇刺杀。若非偶遇沐仙出手相救,恐怕今日这世上早无我萧灼了。”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什么?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他尚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往事追忆中,“当年先太子逝世,所有皇子听召回宫。我与将军同行,途经此地时被刺客追击。命悬一线之际,竟意外地被一个小女孩救下。她不仅为我们提供了藏身之处,还帮我们买饭买药。若不是她,我早死了。最后,我俩说好,待她长大,我便娶她为妻。”他骄傲地嘟囔着嘴,“她就是你的姐姐李沐仙。你看,我这哪是见色起意?”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几颗钉子死死地敲在了腮上;双眼凝视着虚无,一眨不眨,直至红如血眼。
“呵……”她突然戏谑地轻笑起来,咬着唇瓣问他一个问题,“萧灼,那若姐姐没有‘安州第一美人’的名号,这婚约……你还能想起来吗?”
第112章 金锥与嫉妒舞
萧灼闻言,玩笑之态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弧意外的涟漪,“你可知,沐仙曾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模仿他的神态,唇角抽动着笑,“哦?那你是如何回答她的?”
“我说我本是打算独过一生,为国尽忠,也算死得其所。然天公垂怜,将她的画像送至我的眼前,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欠了一个女孩一条性命。”他面露愧色,似有自嘲之意,“这听起来是不是与见色起意也没什么区别?”
“呵。的确。”她转头,两眼直直凝视他。直至他心生慌乱,询问缘由。她却忽而展颜一笑,灿若夏花初绽,是前所未有的明媚。眼角渗出的泪,也被她一抹而净。“既如此,容我再问你个问题,可好?”
他察觉到了异样,心虽生疑,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应允,“好,你说。”
她的笑意早已狰狞,却强撑着云淡风轻,声线微颤言,“我且问你,我姐姐作为你的妻子,你心中所爱,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名字?”
她极力压制了狂怒,然于他看来,却错落成一场轻浮的嫉妒舞。他双手轻抵下颌,瞧她此番,像是誓要得到个她满意的答案不可。经一番深思熟虑,他正色道,“那你不妨告诉我,你爱听什么?”
言罢,他起身,移步走向马车。李沐妍紧随其后,身形略显僵硬,双手紧紧握住一物。
四周静谧,唯余二人吐息之声,他挑明言,“沐妍,我不会因我如今爱慕你,就贬损我对沐仙的情感。昔日之爱虽逝,然如同利刃刻骨,割出了我今日的轮廓。我不会拿你们两个置于天平两端,只有最无担当的男人才会这样做。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在我们缘分将尽之时,问出这种羞辱沐仙、羞辱我,也羞辱了你自己的问题?”
他决意不会拿此事讨好她。但她却也决然,“可我真的很想知道。回答我,回答我的问题!”
情急之下,他字字铿锵,肺腑之言倾泻而出,“我爱她!她拯救了我的生命,她让我知道我还能爱与被爱。我怎么可能不爱她?!”随即,他试图安慰她,捧起她的脸颊,“沐妍,可我对你的示好,你难道还觉得不够吗?你既已选择离开,为何要在此时在乎这些事?”
他试图知道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她如此反常?或许是他误会了她?然而,话音未落,一股不可名状的寒意骤然袭至,一柄冰冷之物抵上了他的喉结。
他赠的金簪,此刻正化作利刃,直指他的咽喉,逼他步步退让。
“主子,这是怎么了?!”一旁的杨从武与瑞香赶来,却被萧灼抬手拦在数丈之外。
他不解,更不敢轻举妄动,“沐妍,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缓缓伸出颤栗的手,似欲拦下她,却又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平衡。
“若不是你,就不会有这一切。”她每一个词都透着前所未有的狠厉,簪尖随着她的步伐,离他的喉结又近一分,“我要杀了你!”
他从未想过,李沐妍会与他挥刀相向。愕然地立于原地,哪怕簪尖已戳破了他的喉结,鲜血悄然渗出,他仍旧僵立在那头,目光紧紧锁在她的毒眸里。
她只需再轻轻一送,那簪尖便可穿透他的喉咙。此刻,他的鲜血正沿着簪身滑落,经由她的指尖,渗进她的掌缝。
她想将他千刀万剐碎成万片,可却迟迟下不去手。他浑然不知,正是他片刻前的怒问,救了他一命。
眼看她撤回了簪子,却未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转瞬之间,她手起刀落,将其直直刺入了他的胸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伤口竟离他的心脏甚远。
萧灼倒喝一声寒气,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见她的手仍仍紧握簪柄,力道之大,似恨不得将其尽数嵌入他骨肉之中。
见势她要拔簪,他不顾一切地按住了她的手,“别拔!会有很多血的……”
可她根本就不在乎,一鼓作气地将簪子从他体内猛然抽出。鲜血如约而至地喷涌,甚至溅洒在了她的脸上。
他身落踉跄,不由后退了半步,可仍在极力掩住伤口。然而肉身之痛,怎抵心之郁结?他终是忍不住,从嘴角溢出一口鲜血。
她手持血簪,眼中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燃着不死不灭的杀意。
“沐妍,为什么……”他的泪水里混着怨血,一同倾落。
她冷笑一声,字字如刀,朝他劈去,“萧灼,你是我见过最自负、最愚蠢,最无可救药的男人。 我李沐妍此生遇你,是我祖坟生蛆,家门不幸。苍天无眼,竟许你这种人平步青云?你简直比蟑螂老鼠,还要令人作呕。凡是沾上了你的人,都得平添几分晦气。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
“沐妍,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闭嘴,萧灼!呵……你瞧瞧自己,知不知道你一直缠着我,讨好我的样子很可笑?就像个跟屁虫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她语气决绝,目如冰刃,“今日我把话挑明,免得你日后还要纠缠。你不会真以为我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爱慕吧?我恨你!自你霸占我的那一刻起,你在我眼里,就已与人渣无异!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原谅过你!我李沐妍受够了你,一刻也不想再装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这张脸。”她手腕一提,用簪子抵上他的下颌,直言道,“我不想再与你这人渣败类有任何瓜葛。从此,你我形同陌路,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言罢,她连退数步,口中吐息沉重,却未再与他多说一字。在萧灼近乎肝肠寸断的凝视中,她携着瑞香,决然离去。
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杨从武目光游移于两头的主子之间,本等着王爷下令去追,然王爷却久久沉默,不发一语。他瞧王爷踉跄不稳,便连忙疾步上前扶着,“王爷,要不先给您找个地方疗伤?反正已有专人暗中跟随王妃了。我们待您恢复些许,再去追她?”
“追她?”
萧灼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转动脖颈,瞪视着杨从武,令后者心头一凛,再不敢多嘴。
他微微俯首,又一股怨愤之血自唇角溢出。他以指拭血,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钻破了皮血……
他心中疑惑萦绕,她到底为何要如此?思虑万千,最终只唯余一解——她是个自私自恋的妒妇,欲使举世皆以她为中心而舞。
他豁然开朗地推开杨从武,语气冷冽道,“本王为何要去追她?莫非在你眼中,也觉得我是她的跟屁虫?”
“属下不敢!”
片刻后,萧灼恍若行尸走肉一般坐入马车。血流干了,人也冷静了。车厢里,她遗留的胭脂香,萦绕不散。他在此独处了三个时辰,最终下令返程,又在心中暗自宣誓:原来是我看错你了。你不值得。我再也不会迷恋你了。
——
李沐妍早已远离了他的视线,双膝被无形之力硬生生地卸去刚劲。她险些跌倒,好在被瑞香搀扶起来,“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要那样对王爷?”
“他活该!!”李沐妍强撑起身子,目光落在手中那血迹斑驳的簪子上。她咬紧牙关,倾尽浑身之力,试图将这金簪身与玉簪头掰开。
瑞香见状,连声劝阻,“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王爷赠你的礼物!你快停下!当心手,小姐!!小姐!!”
炙火立下永生之誓,簪身紧紧裹着簪头,金玉交缠不断不离。李沐妍费劲了所有的力气,终是力竭无果。她颓然瘫坐到地上,双手沾染了尘土,混沌了她与他的鲜血。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小姐,你到底怎么了?!”
在瑞香的紧拥之下,她的倔强离她而去,唯余一地鸡毛的悲戚。思绪悠悠飘回往昔,与姐姐在王府相伴的岁月里,姐姐口中总频频提及一个‘还’字……可她直到今日,才终于知道姐姐背后的心酸。
她身躯抖颤,泪如珠落,双手紧紧攥着瑞香的衣襟,不停地喃喃,“她是要还我这个……原来她是要还我这个……”
她在极度悲哀中晕厥过去,再次在梦境中回望童年……
虽与少年笑别,可归家后,小沐妍还是心绪难平,蜷缩于院落一隅抱膝痛哭。
恰此时,姐姐款步寻来,揉了揉她的脑袋,“沐妍,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呀?”
小沐妍擦擦泪痕,向姐姐哭诉,“姐姐,大哥哥走了。”
“大哥哥?大哥哥是谁呀?”姐姐于她身旁坐下,轻轻将她揽入怀里。
“大哥哥……”说起来小沐妍也不知他是谁,只得说,“大哥哥就是大哥哥嘛。他陪我玩儿,他人可好啊!他还说了呢,等我长大了,就会回来娶我!”
姐姐闻言,霎时急着掩上妹妹的嘴巴,慌乱顾盼一番,生怕她这话被旁人听了去。确定了周遭无人后,姐姐这才一展笑颜,指尖轻点沐妍鼻尖,嗔怪道,“你呀你呀……”
两姐妹相视一笑,心有灵犀地撞撞额头。小沐妍有姐姐相伴,已然开怀了许多。提及嫁娶之事,她不禁忧虑,“姐姐,你说等我们长大后,我们的郎君也会像爹一样吗?”
姐姐轻捋她的发丝,以一个小孩儿哄另一个小孩儿的口吻言,“不会的,我们都会找到真心喜爱我们的人。”
小沐妍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是愧然地哭了起来,“姐姐对不起,是我怕被责骂,所以就老是让你顶替我。对不起,姐姐,我再也不会了。”
姐姐温柔地将她又搂紧了些,“这有什么呀?沐妍与姐姐不一样。我不敢做的事,你都做了。你还把战绩分我一份,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说罢,小沐妍的泪水更是汹涌,她紧紧搂住姐姐,可却好像怎么都抓不住她。“姐姐,对不起……姐姐,都是我不好……”
李沐妍泪眼婆娑,呢喃间缓缓睁开双眼。
“醒咯,醒咯!二丫头醒咯……”
“嘿哟,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小姐!”
“二姐!!”
“喵。”
她甫一睁眼,只见面前站着四个女子与一只老猫……
第113章 服一口后悔药
李沐妍神智渐归,眼前之人恍若隔世重逢,“……姨娘?沐悦?”
“唉!”孙姨娘急推了推一旁的瑞香,“别愣着了,快给沐妍倒杯水喝。”
此事却被沐悦抢先一步,孙姨娘话音未落,她便已满上了茶,递至李沐妍唇边,“二姐,你可算醒了!好点了没?”
“沐悦?!”李沐妍回过神来一把揽过四妹,相拥而泣,“沐悦,你都长这么大了?!姐姐好想你!你受苦了!”
“二姐,我很好!我也好想好想你!”
两人环抱许久,直至心绪渐平,李沐妍看着四周的环境,故人皆是故人,可这屋子却并非故宅。“我这是怎么了?这里又是哪儿?”
沐悦拭去眼角余泪,轻声答道,“二姐,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只瞧刚还喜不自禁的孙姨娘,闻及‘新家’二字,便是垂头丧气地坐回了凳上。
瑞香与其相告,“小姐,你之前在城门外晕倒,好在有热心人帮忙,与我一起将你抬到了医馆。有街坊邻居认出了你,就去把四小姐给叫来了,我们方才来了这儿。”
蓦地,昏迷前的一幕幕情景纷至沓来,李沐妍垂首望向自己的掌心,他残血的余温,似乎仍流淌于她的掌纹之中。
“小娃娃!要有小娃娃了!”一旁站着的阿玲姨娘,自她醒来便满室翩跹,其神态怪异乖戾,与昔日的她判若两人。
孙姨娘见状,上前挽起阿玲,笑中带嗔,“嘿,要你多什么嘴?沐悦,快扶你娘回房歇息,别打扰沐妍静养。”言罢,她使了个眼色,支开了沐悦与她娘阿玲。
孙姨娘掠了眼瑞香,犹豫一番,也让其留下了。门扉轻合,室内只剩三人,连那老橘猫也看够了热闹,悠然踱步而去。
孙姨娘行至床边震了震手中的帕子,斟酌着措辞开口,“沐妍啊?此番回来,是探亲还是……?”
“我……”
见她欲言又止,孙姨娘转而先埋汰起了阿玲,“你那三姨娘啊,搁老早我还真没看出来她有那能耐。自你爹死后,她就开始神神叨叨的了。去年尤是倒霉,沐悦一及第,你那死冤家唐少爷就来逼着沐悦,要让她代你履行婚约,说是咱家欠他的。你小姨娘哪肯依他?操起锄头就冲进了他们唐家。”说到这儿,孙姨娘竟戏谑地笑了起来,“可她这怂货,不敢对唐家人动手,就往自己头上砸了一锄头。扬言若唐家人敢动她女儿分毫,她就死在唐家,化作厉鬼,生生世世不让他们好过,哈哈哈!真笑死我了!”
她笑着笑着,笑容里不自觉地挤进了几许苦涩,“不过,自那之后她人就傻了,整日就这么傻呵呵的。好在下地和做饭时,还能打打下手,不然我可真养不起她了。”
“你们现在是自己种地吗?”李沐妍诧异问道。
“可不是嘛!”孙姨娘苦笑,“树倒猢狲散呐!老爷一出事,别提下人了,就是亲戚们也都全跑了!幸亏你寄了银两,不然连这小宅我们都住不起呢!如今,李府就剩我们三个女子,外加那一只老猫了。什么活儿不得自己干呐?唉,为了供着一个傻子和她未出阁的丫头,你看!”说着她摊开双手,“老娘辛辛苦苦养了半辈子的手都起茧子了!”
言及至手,孙姨娘的目光忽而落在李沐妍的纤纤玉手上,惊喜地将其搀起,“咦?你是怎么把手给养好的?怎么这么嫩呀?”
“我……没,没什么……”李沐妍拘谨地抽回手。
孙姨娘懒得再一来二回地客道,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沐妍啊,你这样回来,不太好吧?这是要娘家人照顾,还是和夫君吵架了?外界有的说你嫁给了你姐夫宁王殿下,还有的说你嫁给了王都高门,当了大娘子。究竟何为真呐?”
“我……”李沐妍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坦诚相告,“我这几年确实身处宁王府,也嫁给过宁王。但这一切都结束了,我已与他恩断义绝,此生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孙姨娘面色微变,难以置信地追问,“那你腹中的孩子……难不成不是他的?!”
“什么??”
“你?哎哟!”孙姨娘见她这反应,一言难尽地皱紧眉头,满面羞赧地开不了口。
瑞香小心翼翼地接过话头,这才开始解释,“小姐,方才在医馆,大夫给你诊了脉,他说……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
‘砰’然一声,李沐妍甚至未作丝毫犹豫,便起身冲出了姨娘家的大门。
瑞香紧随其后,急声劝阻,“小姐,你要干什么?可别胡来!”
“让开!”她的怒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是不可能给他生孩子的!”她直朝着药铺走去,“我再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牵连!我要打了这孩子!”
瑞香张开双臂,硬是阻挡着她,“小姐,你不要冲动!我不准你去!”
“让开!!”李沐妍猛推开她,身形未停,誓要了断这段孽缘。
两人拉扯间,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身影。一位身形魁梧的大汉隐匿于角落,紧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眼看她们拉扯愈烈,他就要冲上前来。
她眼神一凛,瞬间忆起此人,“站住!我认得你!”她高声喝止他,“不许逃!你是不是他派来的?!”
大汉欲逃离此处,她继续威胁,“你若再跑,我就一刀捅死我自己!叫你无法复命!”
“娘娘,万万不可啊!”彪形大汉终是屈服于她的威严之下,急急跪在了她面前,“娘娘,卑职是王爷派来保护您的暗卫。本无意惊扰娘娘,只是如今得知您已有身孕,故才不得不加倍谨慎,以确保娘娘安危。”
瑞香此才恍然大悟,拍着手掌道,“哦!你是帮我把小姐抱去医馆的好心人!原来你是……”
“难怪我看你如此眼熟。”李沐妍双目圆睁,狠狠瞪着他,“你既已知我有身孕,那你可禀告他了?!”
“回禀娘娘,卑职想等着您无恙了再报信,所以暂未告知王爷。”
“如此甚好。”李沐妍语气稍缓,却字字铿然,“我警告你,不许告诉他。而且你也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了,我今日就会把这孩子给打了。再者,我李沐妍不需要他宁王府的人保护!你即刻离去,从今往后,不得再踏入荣城半步。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我必不饶你!”
“这……”大汉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她见状,秀眉一竖,冷声道,“走不走?!我连你主子萧灼都敢杀,你还怕我不敢杀你吗?!”
“是是!娘娘息怒。卑职这就走,再也不会打搅娘娘了!”大汉夹着尾巴,逃离了她们二人的视线……
事后,于城门一隅,数名身形魁梧的暗卫聚集于此,一同商讨对策。最终,老大哥甩了句话:娘娘周全,吾等之责。其余,咱不掺和。
众人皆点头应和,事儿就这么定了。除了那被娘娘识破身份的那一人撤得远些,其余人继续在暗中保护娘娘,确保万无一失。
——
李沐妍则是毅然不顾瑞香阻拦,疾步踏入了药铺,声色坚定,“大夫,我要打胎。请开滑胎药予我!”
瑞香心急如焚,百般劝阻皆是无果,只能眼巴巴见她购得三服落胎药。
孙姨娘紧随她们其后,目睹李沐妍这杀红了眼的决心。她一把挽住走出药铺的闺女,轻声细语,“沐妍,这天色不早了,今晚先跟姨娘回家吧。你这药……”说着,她欲夺去她手中的药,可却失了手。气氛一时微妙,孙姨娘尴尬地笑道,“这药啊伤身匪浅,你去我屋里再睡上一觉,等明日再喝它也不晚。”
“不了!我现在精神得很,受得住。麻烦姨娘借灶台一用,待我了结此事,自不会再打扰你们。”李沐妍话语决绝,不容置疑。
“唉?你这孩子……”孙姨娘追不上她的步伐,只得悄悄给瑞香摆了个埋怨的脸色。
姨娘家中,李沐妍在灶台前寸步不离地盯着煎药壶,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群人守在对面,互攥着彼此的手,眼瞅着那第一副药就快到火候了。
沐悦尚不解男女之情,亦深知堕胎对女子伤害极大。“二姨娘,我们当真就这么由着二姐?”
孙姨娘轻叹一声,“不然呢?她刚那眼神,像是杀过人似的,可把我给吓着了。这丫头现在比小时候还闹,一回来就闯这么大的祸。”
阿玲也跟着焦急,扯扯沐悦的衣角,哭丧着喊,“娃娃?娃娃要没了!呜呜……”
沐悦见状,连忙哄着她娘离开了此处。
瑞香眼见那碗药汤已成,她欲再劝阻一回,可却被孙姨娘拽了回来,怎么着都不让她去打搅。两人眼睁睁看着李沐妍,就在那灶台前一口饮尽了那滚滚烫的滑胎药。孙姨娘泄了口气,便回了屋去。
瑞香这时方才敢上前,执起她小姐的手,才知她竟指尖冰凉,不住地发颤,“小姐,你没事吧?”
李沐妍缄默良久,眼里的泪珠也早被灶火熏干了。“没事。”她不咸不淡地只说了两字,便是硬生生绷开眉头,撇下瑞香独自进了屋去。
次日晨曦,孙姨娘与阿玲于院中择菜,她侧眼瞧着李沐妍再次踱至灶边,煎那第二服药。但这一回,孙姨娘却看出了端倪,这丫头忙前忙后的动静,可不如昨日那般利落了。
阿玲扭头见状,又哭了起来,“她……她又来……”
孙姨娘啧了一声,打断了她,“没你的事儿!人都傻了还爱嚼舌根。干活!”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再不管李沐妍了。
事果不出孙姨娘所料,待到今晚喝这第三服药时,李沐妍竟坐在灶台前,目光胶在那药碗上,迟迟不饮。
孙姨娘手提晚膳的残羹来到灶前。李沐妍一见她来,便慌乱地端起了碗。
孙姨娘见此,不禁轻叹一声,“我说,你前两服都喝了,这最后一服怎还犹豫了?眼一闭一灌,就完事儿了,快点喝吧。要不姨娘喂你?”
李沐妍心绪沉重,却也没有责怪姨娘的理由。她终是鼓足勇气,将药碗凑至唇边。
恰在此时,孙姨娘忽地轻笑,打断道,“你这丫头真是犟得没边儿了!后悔就后悔呗,不想喝就别喝,还硬撑呢……”她走近她,夺了她的药放去一边,又牵起了她的手,“药还烫呢,你先帮姨娘洗了碗再说。”
李沐妍竟是暗暗松了口气,帮衬着姨娘一起干起活来。
孙姨娘看似不经意地问起,“唉?你这胎打得,好像不疼啊?”
“是啊……”李沐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纳闷了起来,“药铺还说若是疼痛难耐,还得去医馆扎针止疼呢。可我仅昨夜略感不适,今日竟不怎么疼了。”
“该不是你这孩子命不该绝,打不掉吧?”孙姨娘撞撞她的胳膊,“唉,要是真打不掉?你留着养不?”
“养孩子?”李沐妍闻言,心中竟不自觉勾勒出一幅温馨画卷。但她立即抽回神,坚定道,“不可能打不掉的,等第三服药下去就好了。”
孙姨娘却自顾自地津津乐道起来,“你可还记得沐悦小时候,那一对大眼睛配个小鼻梁,真是水灵坏了。男孩也不错,你还记不记得沐修小时候还扮过童子呢,我儿子啊,打小就能耐。”
言及此处,她神色微黯地轻叹一声,“老娘年轻时,就为图你爹那副皮相俊俏,嫁人为妾这种事,我都上赶着往前冲。只可惜男人的脸再美,也是虚的,唉……不过好在我有了沐修。等他当上了大将军,我这苦日子就能熬出头了。 ”说着,她顺手拿来一颗甜瓜。
李沐妍终是忍不住打断她,“姨娘你究竟要说什么?直说吧。”
孙姨娘手起刀落,甜瓜应声而开,她边切边缓言,“我是想告诉你,你这孩子爱生不生,好处坏处你自己想明白就好。但我好歹是看着你长大的二姨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行差踏错。”
“此话何意?”
孙姨娘轻笑一声,摇头道,“笨丫头。你不也觉得后两服药不见效?因为是我给你换成保胎药啦!”她将一瓣甜瓜递至她手中,“你这才刚怀上俩月,急什么呀?好好考虑个十天半个月的再做打算。我瞧你带的家当也不少,补上你和瑞香的伙食费,后头那间空屋就给你俩住了。”
“什么?为什么?!”李沐妍疑惑更甚。
“还问为什么?呵……”孙姨娘笑起的眼角里,露出岁月雕琢的痕迹,“只因我年纪大了,往回看的时候,皆是一桩桩后悔事,堵得我心慌。所以我不愿见你因一时冲动,他日抱憾终身!哼!”
姨娘说罢,便手捧甜瓜,轻盈步去屋内。
李沐妍徒地背脊发凉,两膝一软,颓然瘫坐在了柴火堆上。她双手紧紧覆着肚子,后怕的劲头过后,心头竟涌起一股未曾意料的庆幸……
第114章 上公堂裁小人
李沐妍已在姨娘家待了小半个月。
今日清晨,家门外却跑来一人,横冲直撞而入,大呼小叫,“李沐妍在哪儿?!快让她出来见我!!人呢!”
俩姨娘隔窗一探,好好的阿玲一眼识得来者,瞬间便发了病,急匆匆地抄起手边的板凳就要冲上去。幸得孙姨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牢牢拽住,急呼,“沐悦快来啊!那姓唐的来啦!!你娘又发病啦!”
一听前屋出事,正于后院忙碌的李沐妍、沐悦与瑞香一同赶了过来。沐悦与瑞香合力将失控的阿玲拉至后屋。
过了这好几年,李沐妍再次见到这唐少爷,仍是一副细长眼,吊在那欠妥帖的尖脸模子上,整一副小人姿容。她悄然抄上槌打衣物的棒槌,步出屋外。
那唐少爷一见李沐妍,嘴角都笑歪了,“娘子,你果真回来啦?”
“住口!谁是你娘子!”她厉声喝道,棒槌直指这无耻之徒。
唐少爷却是一脸不以为然,还摆出一副占理的架势,“哼,本少爷可是花了三百两买了你的。你爹就是到死,都没还清这笔钱呢!叫做本少爷宽宏大量,才不与死人计较。可如今……”
“滚!”李沐妍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不知,你曾打过沐悦的主意吗?!”
彼时,孙姨娘也从屋内冲出,袖子一卷,“是啊!要不是阿玲以死相逼,只怕现在沐悦早已被你糟蹋得不成样了!”
“你个臭婆娘,还有脸说?!”唐少爷反唇相讥。
李沐妍凑前一步,将棒槌直戳他喉咙,“够了,不准你说她!你今日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哪知这唐少爷竟赤红了面颊,搓着双手道,“沐妍,你依旧如从前那般飒爽,真是叫我好生怀念啊。”
她气得怒火中烧,恨不得挥棒打他几下,却又怕他更加纠缠不休。万般嫌恶之下,她退开两步,厉声言,“住口!你若是来找茬的,就赶紧离开!”
“我可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让你与我回去,拜堂成亲的!我不计较你逃过婚!你只要能与我在一起便好。你可知自你走之后,我爹逼我娶了个黄脸婆,说什么门当户对的?!我呸!他哪知我心里只有你一人啊?!”
孙姨娘可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个没心肝儿的!和娶进门的媳妇三年抱俩,又纳了五六个小妾,人家又给你管家,又给你生娃,这会儿说人家是黄脸婆了?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这不是父母之命,属实难违嘛?但我心中,始终只有沐妍一人啊!沐妍,你嫁给我吧,我让你做大!”
“你让我做大?”李沐妍终是忍无可忍,向他的胳膊一锤砸去,口中怒斥道,“你让我做大,我让你做鬼!”
孙姨娘刚才拦下阿玲,这会儿又得来拦着李沐妍,“好了好了,沐妍,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真怕弄脏了咱家的棒槌!”
唐少爷挨了她一槌,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嘴上叫嚣,“唉,你俩怎么说话呢?!本少爷不计前嫌,低声下气来求,你竟还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众人讶然回头一看,此话竟出自阿玲之口,她居然挣脱了俩姑娘的束缚,冲到灶台前拿了把菜刀就冲了出来。
唐少爷见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她家的门槛,“你你你……你们给我等着!有你们好看的!”说罢,他扶着凌乱散落的发髻,狼狈而逃。
——
可才不过半日光景,便又出事了。晌午过后,几位衙役风风火火地踏入她们家大门,开口便道,“李沐妍何在?衙门有请!”
一屋子的人皆面面相觑,孙姨娘忙上前问,“官爷,我家闺女犯什么事了?何故要去衙门?”
衙役不耐烦地解释,“哼,今早她是不是把那唐家的少爷打成了重伤?人家都跑到衙门口击鼓鸣冤了,怎么着也得让她跟我们走一趟吧?”
瑞香拽着李沐妍的衣袖,一脸不解问,“怎么可能呢?你只是打了他的胳膊而已,怎就成重伤了?”
李沐妍沉住气,轻轻松开了她,“没事,我与唐家迟早要做个了断。此番对簿公堂,也能让全城百姓给我做个见证。悦儿,去把那棒槌给我。”
沐悦应声寻来了棒槌,交到其手中。她看着此物,将心一横道,“好,他既说我将他打成重伤,那我可不得带上这凶器?各位官爷,带路吧。”
素日恬静的荣城,今日竟要击鼓升堂。鼓声隆隆,衙门巍峨的大门前,人头攒动,百姓争相围观。李沐妍抵达时,已有不少百姓听信了那唐少爷的说辞,此刻正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被数位衙役领上公堂,向县令下拜行礼。“草民李沐妍,叩见县令大人。”
在她一旁,唐少爷拖着不便的腿脚,头上还缠着纱布,狡黠地对她低语,“这下可有你的苦头吃了。”言罢,他转向县令,呜呼叫苦,“县令大人,就是她!就是这李沐妍打伤了我。”
“李沐妍?!”那县令唤她姓名的方式,尤为耐人寻味。他不知何故,咳了几声,然后温言道,“姑娘,先起来说话吧。”
她谢过县令,缓缓起身抬头。目光恰与其相交,就在这一瞬,她忽觉眼前的县令似曾相识。
未及她细思许多,那唐少爷便指着她的鼻子,向堂上告状,“宋大人,您可得管管她!她昔日逃婚不提,如今这一回来,竟平白无故地就把我打成了这样!”
宋县令面露为难之色,李沐妍亦不能坐视受诬,她挺身而出,言道,“回禀大人,草民有冤屈。这位唐少爷,敢问你是在何处遇见的我,又被我打成了这样?”
“你家大院!”
“呵!这不结了?”她欠身,朝县令鞠躬行礼,“大人,此人今日清晨擅闯我家宅,欺我家中仅有女眷,故而肆无忌惮地挑衅骚扰。依我大致律法,无故入人家,主人登时杀者,亦无罪也。”她高举手中的棒槌,“草民只是用此洗衣之槌将其驱赶,并不犯我朝律法。还请大人明鉴!”
唐少爷气呼呼地撸起袖子,喝道,“好你个李沐妍,嘴皮子还挺溜!但休要与我谈及律法!你是我娘子,我去你娘家还要敲门吗?!”
“住口!”宋县令怒拍一声惊堂木,震得满堂肃静,“你既口口声声说李姑娘乃你娘子,可有证据证明?”
“回大人,她……她四年前在我俩大婚那日,她,她,她逃婚了!”唐少爷急忙找补,“可我唐家可是给了他爹足足三百两的聘礼,现在她爹都死了,这笔银两也没还清。我这不也是……”
李沐妍不准这无赖继续强词夺理,她毅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依草民所知,男女成婚需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既然最后一步没有完成,草民便与此人毫无半点关系。”
“那是因为你逃了!”唐少爷看她这般不屈,急得团团转,“大人,我今日去她家,不为别的,只为叙旧,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补办个婚礼。但怕是她不肯还我家的聘礼,便恼羞成怒,将我殴打至此。大人,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此女不但逃婚,还不守妇道!我都打听过了,她当年就是因为看不上我家的那些买卖,才逃去了王都。又为了攀龙附凤,爬了她姐夫宁亲王的床!结果害得她姐姐宁王妃一命呜呼!后来,我还听说她不知给王爷下了什么迷魂药,竟封了她当王妃!如今,估计是被王爷玩够了,被甩了吧?”
“放肆!”“住口!”
县令与李沐妍同时怒斥。
宋县令怒容更甚于李沐妍,狠狠一击惊堂木,“宁王与王妃,岂是你能妄议的?!”
唐少爷顿时吓得面色煞白,“大人!草民不敢!那别的不说了,她家还欠我的聘礼钱没还呢!”
“具体数目多少?”
“呵,她逃婚那日,我便问他爹追讨,前前后后多次讨要,最终还是欠了八十两,至今未还!”
宋县令闻言,目光转向李沐妍,沉声询问,“李氏,确有此事吗?”
李沐妍对此也不太清楚,然堂下的孙姨娘却已疾步上前,躬身禀报,“大人,草民乃李家姨娘,此事属实。但这姓唐的见我们家道中落,曾欲强纳家中四姑娘为妾,说是拿她还债,可实则就是强抢民女。好在她娘舍命相护,才保下了四姑娘,自那之后她娘便疯了。都是此人造的孽!”
宋县令气愤至极,质问道,“唐氏,确有此事?”
唐少爷仍不知悔改,“我能看上她家的四女儿,是她们的福气!她们不知感恩,还倒打一耙……”
宋县令怒得摇首,又正了正身子,呵斥道,“哼,本官看,此事已经很明了了。唐氏私闯民宅,理应驱逐。李氏则为正当防卫,并无过错。至于唐氏声称李氏为其娘子,正如李氏所言,六礼未全,此婚依法无效。来人呐!”他再击惊堂木,唤来堂下衙役,“唐氏诬告他人、私闯民宅、诋毁皇室,扰乱公堂!依律数罪并罚,杖刑三十,罚年薪三分之一,徒刑两年。至于李氏欠唐氏的钱,本官念李氏满门女眷,故愿网开一面,将从唐氏的罚金中减除八十两。至此,李氏与唐氏两家再无任何瓜葛!”
“大人?你疯了吗,大人?!是我先来击鼓鸣冤的!我可是唐家的少爷啊!”唐少爷怒目圆瞪,直指宋县令,“你帮这个女人还钱?还要判我入狱?!”
“你姓唐又如何?本官今日擒的就是你!莫以为前任县令贪贿护你,本官亦会同流合污。今日,本官就要除了你这颗危害全城的毒瘤!来人,即刻上刑!”
这唐少爷说旁人疯,自己却先疯了。他舞爪张牙,阻衙役近身,更抓狂时,还朝着李沐妍冲去,却被数位衙役牢牢制住,可他嘴中仍污言秽语不绝,“李沐妍,真乃最毒妇人心啊!没看出来,你失踪几年,回来之后竟变得如此巧舌如簧了?怎么着?是那个宁王爷教你的?他怎么教你的?在床上教的,还是在你姐姐的棺材上教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逃了婚还敢回乡!哦对了!我还听闻,你怀了身孕?!哈哈哈!”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顿时哗然一片。他犹如疯犬,继续狂吠,“你该不会是偷男人,被王爷发现了,所以才被逐出来了吧?来,说给县令大人听听,你肚子里是哪儿来的野种?!”
此时,堂下百姓已被煽动,宋县令虽拍案震堂,却亦无济于事。对李沐妍的谩骂指责,如箭雨纷至,射向她的身躯。
她静静隐忍了许久,她低着头,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最终,她傲然昂首,立于那人之前,“对,如你所说,我是已有身孕。但很可惜,姓唐的,你在王都的人脉,好像很一般嘛。”
“你!”唐少爷听闻此话,似恨得要咬她一般。
她却转身面朝堂下众百姓,无惧无畏,言辞坚定,“如诸位所见,这位唐少爷多年来在我城中,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乃宋县令明察秋毫,亦乃我朝律法严明。四年前,我正是不愿与此等败类结为夫妇,故而远走他乡。其间,我确实造访过宁王府,有幸见过王爷与王妃。但至于侍奉王爷,乃至成为王妃,纯属无稽之谈!”
听到此处,宋县令的神色显得颇为怪异。
她挑衅地朝唐少爷轻蔑一笑,“你竟会轻信如此谗言,看来,你不仅是不懂法,甚至连皇亲国戚的规矩也是一无所知啊。”她无可奈何地哎了一声,“据当年造访王府时,姐姐曾说过,王爷的正妃皆需圣上亲封,此乃御赐之婚。除非又是一道圣旨,否则何人敢擅自离异?我若真是什么宁王妃,怎可能出现在这儿?更不可能与你这种人多费口舌!你若不信,大可再派个货真价实的包打听,去宁王府问问,我猜他会告诉你,真正的宁王妃恶疾缠身,正在王府内宅中静养呢。”
那唐少爷被她字字戳心,刺得哑口无言。
堂下,却有百姓问起,“说了半天,你既非宁王妃,那你夫君呢?腹中之子是谁的?”“对啊,你可别未婚生子啊!”
人堆里,孙姨娘欲为李沐妍辩几句,可奈何她也吃不准,这孩子到底是留还是不留?
然而,却听李沐妍愈发无畏道,“我李沐妍的孩子有父亲,但已被我休了。”乘着场下一片愕然,她继续说道,“我本以为我找到了这世上最好的良人,与他拜堂,与他厮守,我心向往之。但后来我才发现,他原来才是我所有苦痛的始作俑者,所以我便休了他。后来我才得知,我早已有孕。如今我想好了,虽我腹中的孩子还只有豆粒大小,可我已然愿为他舍生而死。我已做下决定,独自抚养这个孩子。与唐家、与前夫、与旁人,毫无半分干系。”说罢,她俯下头,欣慰地抚了抚肚子。
堂下,宁王府的暗卫们大眼瞪小眼,没一个拿得定主意。
百姓中,又有人开口质问,“你疯了不成?既然都有孩子了,还不快把丈夫找回来?”,“你这不就是去父留子吗,还有王法吗?!”
孙姨娘这时才有底气挺身而出,“嘿,嘴巴放干净点儿!”
“王法?哪条律法规定,女子不得离异,独自抚养子嗣了?”此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竟来自衙门大门之外。
众人纷纷回眸,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天姿国色的美娇娘。她发髻高挽,眼神却是锐利如刀,提着莲步,款款行至人群之前,“孔孟二圣皆年幼丧父,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怎么着啊?”
“人家那是丧父!”
女子斜眼一瞪,却暧昧地笑道,“那让李姑娘的前夫也死一死,不就成全你们了?”
被她瞪到的男子腼腆地垂下头,“展老板,你,你这话说的……”
待这展老板走到李沐妍眼前,她才恍然惊觉,此人竟是她的旧友——翠屏。
翠屏如今已改名为展万里,她朝着李沐妍盈盈一笑,接着为她辩护,“我支持这位李姑娘的选择。若有我展某人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姑娘尽管开口。”
李沐妍闻之,顿时双眼积泪,向她深深一拜,“多谢,展……展姐姐。”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堂下,有不少百姓心有不忿,纷纷扭头离去。孙姨娘见状,急携瑞香一同冲上前去,问道县令,“大人,这案子都审完了吧?今日让我家闺女白遭了这番折腾,快让我们回去歇息吧!”
宋县令恍然回神,仓促应道,“对对对!本堂到此结案!来人,速速给唐氏上刑!”
李沐妍再次投以那被制伏于地的唐少爷一瞥,眼神中已无波澜怨恨,随即便与匆匆迎来的家人及挚友,并肩离开了此处。
身后那唐少爷苦苦哀嚎不断,却早已淹没于她们一声声欢笑之中……
第115章 她她她的梦想
踏出公堂,李沐妍心中满溢好奇,分外想知道翠屏在这两年中都经历了什么。
翠屏却是以指掩了掩唇,眼中闪着戏谑,笑道,“哎,可别乱叫了。在这地界儿,人人都喊我展老板。”
“展?”
“展望山河的展。”言罢,她笑着亲昵地拉起李沐妍的手。
李沐妍问她如今做什么营生。展万里却故作神秘,告诉众人:明日,城南等候,我自会现身引路。
——
次日,瑞香携新制的糕点,与李沐妍姐妹一同去了南街。展万里果然已静候于此,轻车熟路地引她们穿巷入弄,经由后门,踏入一处院落。
院中寂静无声,展万里也故作谨慎,示意大伙儿莫要喧哗。
李沐妍跟着她一同,推开一间屋子的半扇门,窥见屋内坐着数位女子,年龄各异,自十五六至五十余,皆在案前埋头书写。待退至院中后,她才细声开口,“展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展万里微微一笑,轻抬下颌,视向屋内,“还看不出来呀?此乃我书肆的后门儿啊。”
沐悦此刻灵光一闪,惊喜叫道:“哦对了!我早就听说,这儿前门的大街上有家万里书肆,店里前前后后皆是女工,老板收留了许多家贫女子。莫非你就是展老板?!没想到你不仅是个大好人,还是个……大美人呐!”
展万里接下赞美,笑逐颜开,“哈,这丫头的嘴可真甜。”她左右打量着沐悦与李沐妍,笑意更深,“这么水灵的丫头,看着还与你有几分相像,该不会是你妹妹吧?”
“正是,此乃我四妹李沐悦。沐悦,快给展姐姐问好,她可是姐姐在王都时的故交。”
沐悦伶俐地行了个礼。
李沐妍又耐不住好奇,急忙追问,“当年我一觉睡下,醒来你便不见了。快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开起了书肆?”
两人手挽手,徐徐步出后院,走向前厅,展万里轻声叙述,“当年我心灰意冷,自寻短见却被你救下。”她长长地咳出一声气,“说实在的,看着你昏迷在床,我心里过意不去,没好意思等你醒来,我便求雀儿放了我匆匆离去。自打踏出宁王府那日起,我便感慨,我这第二条命,是你沐妍赠我的。”她探出手,温柔地抚摸李沐妍的小腹。即便如今,她也愧得难直视她。她沉了沉肩,再叹道,“我就想着,既然这条命是你给我的,我便来你的家乡看看吧。”
她走到柜台前,随意翻开几本书,“抵达此地后,为谋生路,我便上街寻活干。恰巧遇见开书肆的老奶奶招工。我早年在老爷的府里识了字,字迹还算工整,便被老奶奶收下了。此处原本只抄些《三字经》、《弟子规》等启蒙书籍。后来,我想多挣些,就提议多招募人手,抄些别的书。”
李沐妍闻言点头,赞赏道,“你招来的可皆是女子呀!”
展万里惭愧地扭过头去,“虽是如此,但荣城不比王都,生意难做。我付不起全职的月薪,只能按本结算。最终,只招来了这群小女子和大姨娘。她们中有一半,刚来时,至多只会写自己名字。我便叫死马当活马医,只管让她们把横竖撇捺点练好。她们起早贪黑日日练到深夜,没想到半年下来,一个个皆练就了一手好字。如今便日日在这儿,埋头抄录各类书籍。说实在的,虽生意已算稳定,月月皆有盈余,我也给足了她们工钱,但我仍觉得对她们有所亏欠。”
沐悦却安慰道,“展老板哪里话?屋里的那个大姨我可认得。她丈夫在地震时死了,她得一个人养活两个孩子。可她自己也在地震中摔残了双腿,找不到活儿干。若非是你收留了她,真不知她该如何生存。”
展万里摆摆手,淡然一笑,“可别把我夸成活菩萨。只要能坐那儿认真抄完一本书,一笔一画,不带一个错字的。是谁我都乐意!”
“姐姐过谦了。若非有意扶持,又怎会满堂皆是女子?”
“这……唉,不提也罢。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了!”展万里眉眼一转,搀起了李沐妍的手,“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统统告诉我,一件也不许遗漏了!”
俩人独坐后院,李沐妍细述这两年间的种种。彼此间,神情时而凝重,又时而捧腹大笑。眼角的泪,已分不清或苦或甜。
不出半个时辰后,店门外竟有官员求见。瑞香将其引至她们面前。
来者竟是昨日才见过的宋县令,他一见李沐妍便双手作揖,看到其身旁有外人在,试探地问,“在下寻了一路才找到这儿。李姑娘,现在说话方便吗?”
李沐妍微笑点头,“方便。这位展老板乃我故交。请问大人所来何事?”
宋县令惊愕道,“故交?您在王都的故交?”
俩女子对视一眼,李沐妍沉稳回应,“正是,大人何意?”
“既如此……”宋县令这才当即下跪行礼,“下官宋文信,参见宁王妃娘娘。昨日大堂之上,见娘娘有意隐藏身份,故多有冒犯,还请娘娘恕罪!”
李沐妍如临大敌一般扶起了他,“快起来,大人!你怎知我……你见过我?”
哪知这宋文信虽已站起,却仍下腰鞠着躬,“娘娘,这几年微臣一直想去王府向您赔罪,可却迟迟没有勇气踏足王府。如今,竟是在娘娘您的家乡重逢,真乃苍天眷顾,又给了微臣一个赔罪的机会!娘娘,当年都是微臣之过,才害得先王妃发生那样的意外。”
“什么?慢着,你在说什么呢?!”她惊愕地打断他。
“当年,是微臣为了见您一面,才向宁王府递了帖子。先王妃仙逝后,微臣才得知,原来她是为陪您出门置办,才遇上了那样的悲剧。若非微臣对娘娘您一见倾心,先王妃也不会……”说到激动处,他陡地跪倒在地,狠狠扇自己耳光,“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先王妃!都怪我!求娘娘责罚微臣!您怎么罚我都行!求求您!”
李沐妍眼前一暗,她想起来了,眼前这宋县令就是当年与她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宋公子。就因他一封拜帖,才有了这后来的一切……
她身子一软,颤颤巍巍地坐下,倚在展万里怀里,掩面扶额,久久无法言语。姐姐之死,牵连众人,可说到底究竟是谁之过……
许久后,她缓缓抬起头来,招了招手让宋文信起身。“大人,别跪了。我不怪你。”
“娘娘?!”宋文信惊愕地抬头。
她打断他,悠悠自道,“我若怨恨你,便也要怨恨那车夫的缰绳,为何断裂,怨恨路边卖花小贩,为何要在路口设摊,怨恨那日阳光刺眼,逼人目眩。明白了吗?我从未想过要恨你,因为根本就恨不到你头上。”
宋文信只觉得她这话说得太轻了。“娘娘宽宏大量,但微臣内心仍难以释怀。今日重逢娘娘,只求向娘娘赎罪!恳请娘娘成全!”
李沐妍却是释然一笑,“世人竟皆如此,所谓赎罪,皆是为求心安。”她灵光一闪,想起一事,“瑞香,速去姨娘家,把雀儿给我的那只木盒拿来,再带几炷香。”
瑞香应声而去。李沐妍也不拦着这宋文信长跪不起的决心。
一炷香后,瑞香携物归来,李沐妍这才站起身来说道,“相逢即是缘分。我自归乡后,还未曾去祭拜过父母。今日,若你宋县令真心悔过,便随我同去扫墓吧。”
眼看众人启程,宋文信跪行几步,急切追问,“娘娘,微臣何德何能?!”
“你自己看着办。”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片刻后,宋文信果真还是追上了她们,并借来辆牛车,省得她们路途劳累。
城外的郊野,李家祖坟堆砌之地。众人修了修墓前的杂草落叶。
李沐妍在爹娘墓穴之间挖了一个小坑,郑重地将雀儿赠的木盒埋入其中,口中解释道,“爹娘,女儿不孝,无法带回姐姐的骨灰,就连这姐姐的一缕青丝,也乃旁人所赠。娘亲,我回来了。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还会带着您的孙辈一起来。”说罢,她朝着娘亲的墓碑笑了笑。
随后,众人一同上香完成了祭拜。
在回城的途中,宋文信谈起了自己这四年的经历,“当年先王妃离世后,我深陷自责,偿还无门。正逢去年荣城县令落马,我便主动提出,来此地出任县令。既然无法再为先王妃做些什么,至少我还为她家乡的百姓贡献自己的力量。”
李沐妍听闻,含蓄一笑,“我已听说了,大人自上任以来屡破积案,以公正严明赢得民心,是百姓信赖的好官。”
宋文信微微垂头,谦逊道,“娘娘谬赞,此乃微臣职责所在。”
“大人,莫再叫我娘娘了。”她正色道,“我已与宁王和离。如今我就是荣城普通女子李沐妍,该如何称呼,就如何称呼。”
“这……”宋文信一愣,虽不明白她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但见她坚决如此,他亦不再违抗,“是,在下明白了。”
——
告别展万里与宋文信,一家人回到姨娘家中。孙姨娘将锅里剩下的糕点又热了热,端上了桌。她攒了一肚子好奇,一边分食,一边询问,“沐妍,你这下可真想好要生下孩子了?”
“是。昨夜我把将来的事都规划好了。”
“说来听听?姨娘帮你参谋参谋。”孙姨娘关切地说。
“我回来时,萧……他给了我一些钱财。我打算将其中三成存起来,将来无论是作为聘礼还是嫁妆,哪怕只当一生衣食无忧的花销也罢,统统都留给这个孩子。”她握起瑞香的手,“剩余七成,瑞香与沐悦各得其三,作为将来的嫁妆;最后一成,我想用来做点买卖,也好补贴家用。”
“小姐?我,我不需要什么……”
瑞香话未说完,孙姨娘却急了,“买卖?你能做啥买卖?”
“嗯……虽然还没想好,但看着展姐姐如今的造化,我也有些心动了。”李沐妍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