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揪着俩小辫的四五岁稚童,见新客临门,奶声奶气地前来招呼,“客官?要来点儿什么?”
萧灼一愣,甚至未及深思这一幕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只顾得匆匆摆手推辞,“不,我随便看看,有需要再叫你。”
稚童这便乖巧离去。
这时,铺中一大娘捧着一篮子,向旁侧的姑娘嚷道,“唉?你不说沐妍回来了吗?还叫我给她再备些样品来着,我这儿都妥当了,她人呢?”
那姑娘轻推了推大娘,小声道,“姐姐在楼上呢。她今儿忙得一整日都没休息过,连午膳都没吃。你让她歇一会儿慢慢来,可别去催她。”
萧灼隐匿一旁,将她们的私语尽收耳底,余光却不自觉地寻觅通往二楼的阶梯。就在阶梯映入眼帘之刹那,久违的心悸涌上心头。
心魔在耳旁低语蛊惑:上楼去,去占有她,这里有谁能阻拦你?
可他又扪心自问:你准备好如何面对她了?这么多年,是什么在阻碍你?你心知肚明……
萧灼心头打结,揪得阵阵酸疼。可在恍惚间,他听见了那隐隐的啜泣,每每她哭,皆是如此。
他顿时心无杂念,毅然抬步上楼。跨过光亮与昏暗的交界线,他踉跄扶栏稳住身形。适应了二楼的幽暗后,他瞥见几扇屋门中,唯有一扇半掩,那难抑的啜泣便从那门后渗来。
他轻步趋近,从门隙窥望屋内,见衣裳散乱一地。只见她颓然坐在地上,仅披一层薄衣。双手紧紧掩面,试图藏匿悲戚,唯有抽泣透过指缝出卖了她。
萧灼目睹此景,自启程以来便惶惶不安的心脏,此刻几乎爆裂。他渴望如往昔般,慢慢步她身旁,拥之入怀,轻声问她发生了什么?
然今日,他已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出现在她的面前。
片刻后,她毫无预兆地收拾了泪水,冷着脸起身整装,冷着脸略施粉黛,冷着脸转身向屋门走来。
他倏然回神,蹑着疾步隐入走廊的幽暗之隅。
她未觉他的存在,捋着头发踏出房门,于梯前深吸一口气,下楼时,又是那带着笑意的语调,“我收拾好了,先出门啦!”
楼下姑娘唤她止步,“哎,姐!你不是回来拿样品的吗?!喏,给你!”
“啊对对对,你瞧我这脑子……”她轻拍额头,自嘲一笑。
萧灼缓缓步下几阶楼梯,眼中所见,唯她裙摆轻扬。
李沐妍提起篮子,临行之际,一把将坐在门口的稚童抱到了柜台后,“友儿,你又想招呼客人呐?娘亲今早把柜台里东西的东西翻乱了,你先帮娘亲理一理,好不好?”
此言一出,萧灼差不多是两眼一黑,险些断气。所幸理智恢复及时,他回想起探子曾报,她于几年前收养了一名弃婴。如今看来,估计就是这个叫友儿的孩子了。
他收拾收拾额头的冷汗,继续窥视楼下的一举一动。
她安置好了友儿,便步履匆匆出门,向河口疾行而去。
见楼下众人各忙其事,萧灼趁机寻隙,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铺子。
虽暮色已浓,好在节日里的富宿灯火辉煌,他很快即在人群中锁定了她的身影。
无由上前打扰,亦不甘心离去,他隔着数丈之距默默相随。
河口岸畔,游人如织。她放慢脚步,对着河面左顾右盼,见她忽地似有所得,旋即转身向他的方向款款走来。
一招回马枪,杀得萧灼猝不及防,他见大事不妙,于是身手矫健地弓身,伏低做小地往一旁躲避。
奈何身旁一侧人潮拥挤,另一侧则乃游客登船的口岸。
舟船店家摇着铃,高声招揽生意,“船来咯!船来咯!小船五十一人,乌篷船整租六百!”
许是今日的龙灯船巡游已接近尾声,游人们对此皆兴趣索然。
唯独萧灼被逼得走投无路,情急之下,不顾三七二十一,纵身跃上一乌篷船。
惊得船夫骂骂咧咧地指着他骂,“乖乖,吓死人哩!你这是要干啥?!”
萧灼慌忙躲入船舱,匿于竹帘之后急伸出手,催促船夫,“快快快!!船家,这些都给你!这船我包了!你快点开船!!快!”
船夫接来一看,这客人竟出手阔绰,一挥便是十余碎银。船夫欣然收好了银子,正欲解缆启航,却闻岸边一女子呼喊,“船家且慢!!”
萧灼闻声,心头一阵哆嗦,怯生生地透过竹帘缝隙偷眼望去,那追来之人正是李沐妍……
第127章 属狗却像老鼠
李沐妍紧捧铜钱,急向船夫探询,“船家,您这船能否再容我一人?”
船夫摆了摆手,断然回绝,“不可不可,我这船已被官人包了,人就在里头坐着呢。姑娘找别的船去吧。”
“可……”她心急如焚地搓着手,“可边上的小船说得等客满了才能启程,不知要等到何时?我,我这赶时间呢。要不……”她探着脑袋,往舱内张望,“要不您容我和这位官人商量商量?”
船夫随手一挥,让她自个儿去舱里问候。
萧灼只恨自己不会遁形之术,眼看要被瓮中捉鳖,情急之下,他飞身扑向竹帘,及时拦下了她,“姑娘!”他轻咳一声,压低声线,“此船我已包下,意在一人独游。恕在下没法行这个方便。”
她目光斜睨一旁依旧冷落的小船,心中思忖,仍要尽力一试,“我乃城中糕点铺的掌柜,今夜的巡游还有一刻就要结束了,我赶着回我铺的灯船,为最后一批游人奉上点心。我愿付一半的船钱,且保证就坐在舱外,绝不打搅到您!官人可否通融通融?”
“不行!”舱内的拒绝斩钉截铁。
李沐妍未曾想对方竟如此决绝,眼看商议无果,她只得黯然作罢,肩上的精气神,似也随之抖落了一地,“好吧,抱歉打扰官人了。船家您开船吧,我再想法子。”
“慢着!”正当她失望欲离之际,舱内的萧灼突然开口,不知如何又改变了主意,不情不愿地挽留,“你……可以留下,但不许进舱!”
“果真?!太好了!官人您真是大善人!”她闻言喜出望外,兴高采烈地递上铜钱,“此乃船资!请官人笑纳!”
“不必了!!”他手掌紧抵竹帘,坚决将钱推回她怀中,“反正……”以礼相待之言他说不出口,于是就弄巧成拙地憋了股气,冲口而出,“我不缺这个!”
她只觉这官人性情古怪,轻声道了谢后,便乖巧地坐到船头一隅,再不出声了。
夜色渐浓,乌篷船在粼粼水面上追赶巡游的队伍。他如坐针毡地躲在舱内,透过帘缝,窥望她的神情。
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她耷拉着脑袋,双眸累得放空,却又在即将抵达时,再次提起十二分精神,甚至还从篮中捧起一份糕点,对他细语道,“官人,您没收我的船钱,那我送您一份糕点以表谢意。我店名瑞知香,就在钱亭街前柳下,您若觉得合味口,下回来店里,我再多赠您些。”
言毕,她恪守着不进舱的规矩,只以双手顶起竹帘一角,将糕点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
萧灼心弦乱颤,小鹿悸动与做贼心虚,合力将他击溃。他愣在原地,面对她散落的善意,毫无招架之力。
直到她久候无果,正欲侧首一探究竟时,他方才如梦初醒,弹起身,以手掌托住了她的双手。“好!谢谢!”
仓惶间,他忘了掩饰声线。
李沐妍亦是一愣,指尖因他的掌心而颤。
他托着她的手不放,一瞬间的失神后,才想起初衷,迅速夺去糕点,压着嗓子冷言道,“谢谢姑娘。你到了,快下船吧。”
两手各自抽回,竹帘摇摆几番,便又稳稳当当地掩住了船舱。她不由自主地向内窥探,隐约只见那是一个高大宽宏的身影。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可她却选择了抛诸脑后。
萧灼眼看着两船相接。船上,她的亲友将她迎去,笑意盈盈又挂上了她的嘴角。
“官人,咱们可还跟着灯船走?”
船夫的提问,打断了他的无措。手中的糕点散着温热,蒸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不了,靠岸吧……”
船夫将他送至客栈附近。萧灼亦在路途中理清了头绪,踏上客栈二楼,见厢房点着灯,遂二话不说地推门入内。
室内三人见其这般雷霆怒容,齐悚然起立。
他不明所以地微哂一声,下颚微扬,示意女儿上前,“萧糖糖,你给我过来!”
雀儿心犯嘀咕,挺身护在棠棠身前, “主子回来啦,这是怎么了?”
萧灼扫过眼前这俩大人,厉声斥道,“好啊好啊,糖糖不懂事,你们也跟着糊涂吗?若非我体感不适,岂不是要在河口,与李沐妍上演一出不期而遇啊?!我萧灼何许人也?需要你们来牵线搭桥?本王的事,何时轮着你们插手?!”
“父王您……”
棠棠欲出言辩解,却被萧灼雷霆之怒打断,“住口!我平日就是太宠你了!竟至你如此肆无忌惮!连这种事都敢擅作主张!”
“父王!您!”棠棠心中不忿,恨不得与他大吵一架,可她终究非其母妃。棠棠的驭父之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此刻,只见她那俩眼珠里不知是不是通了泉眼,滴溜溜地往外落泪珠子。“父王,您怎么这么凶,吓死孩儿了……”她哽咽着,委屈地抹鼻子。
“你!”萧灼气得指尖发颤,愤然无语,末了只挤出一句,“你少来这套!”
棠棠转身往榻上一坐,拈起裙摆一角,酸溜溜地似泣似诉,这世上,再没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能与之相比。“父王,您真是活得洒脱呀,看着孩儿日日思母心切,也是一点儿不在意。小时候,您把孩儿从母妃身边带走,孩儿不能说什么……”
闻言,萧灼怒目转向杨从武,眼神如刀,似在质问:此乃你泄露的?
杨从武低眉垂首,似已服罪。幸得雀儿识趣,行了个礼,便赶紧携她这不省心的夫君逃离了此屋。
而棠棠亦续着她的哭诉,“父王……”她朝他招了招手,半藏娇嗔,半藏埋怨,“您过来,过来!”
萧灼不知自己如何走到了这般田地?连有头有尾发一次火的资格,都捞不着了。他甚是不甘地坐到了棠棠的身旁。
“如今,孩儿大了,想见母妃了。您总该成全孩儿吧?”她泪眼微收,捧起他的手掌,语锋忽转,“父王,孩儿今日见到母妃了!”
“什么?!那……那你和她,你们……”
她会意地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些许失落,“没有哦,母妃没认出我来。”
他松了口气,棠棠依进他怀里,哽咽着得意,“父王,母妃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啊。她做的糕也好好吃呢。”说罢,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柔,“父王,您虽百般疼爱孩儿,但孩儿心中仍是渴望能有娘亲的疼爱。孩儿知道,您心里头比孩儿更思念母妃。那且当是为了孩儿,我们父女齐心,把母妃追回来可好?”
“追回来……”一瞬间,萧灼脑海中顿时烟花绚烂,又似万花凋零。思绪纷乱如麻,恼得他几乎要炸开。“谁,谁要追她?要追你自己追。”
“真的?”棠棠早就看透了他,轻笑道,“那孩儿可就自己追啦!若母妃先认了孩儿,您可不许沾光哦!”说罢,她起身费尽力气把萧灼往屋外赶,并戏言,“明日,孩儿就去认亲。啊哈!届时,孩儿要搬去与母妃同住!您老就自个儿住这客栈吧!”
“萧糖糖,你敢?!”萧灼瞪目怒喝,脸色铁青。
棠棠却嚣张地吐了吐舌头,硬是把他推出门外。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养了个白眼狼?怎就见了娘亲一面,就不要他了?
翌日清晨,萧灼悄悄猫在房门之后,屏息凝听着隔壁的动静。
“雀儿姑姑,我这副打扮好看吗?”“好看啊,糖糖穿什么都好看。”“嘿,不知母妃见了,会不会喜欢?”“她铁定喜欢,姑姑保证!”
正欲启程之际,楼下却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并伴着焦急的喃喃,“在何处?王爷在何处?!”
杨从武顿时警觉,紧握佩刀上前一探虚实。见上楼来的,乃是一老一壮两位书生。雀儿从旁探首,一眼便认出来者,“这不是吕老尚书吗?!您怎会在此?”
年迈的吕老见到雀儿,甚是激昂,“雀儿姑娘,果真是你!老夫可算找到了!!”
“吕老?!”屋内假寐的萧灼认出故交的声音,立刻推门而出,欣喜相迎,“多年不见了!你怎也在这儿?!”
吕老一见萧灼,顿然两泪纵横,感慨道,“王爷!当年王都一别,王爷还我朝千秋太平。如今老夫告老还乡,携家带口游历富宿。女婿路遇有人神似王爷,这才找到了这儿来。不曾想,果真是殿下您啊!”
萧灼闻言,眼中笑意盈盈,“这可真是太巧了!我俩忘年之交,如今竟能在他乡相逢,实乃人生幸事。”他目光转向吕老身旁的壮年,“这位便是女婿吧?真是一表人才。”
“正是!您可还记得,当年老夫提过,小女在络桃河捡到一个小探花?您瞧,就是这小子!如今他也已官拜尚书了!哈哈!”
提及络桃河,萧灼心中顿涌无数回忆。又是几番叙旧寒暄后,他耗光了所有强颜欢笑的力气。吕老则意犹未尽,正愁着何时再聚?
女婿张尚书忽眼睛一亮,插话道,“对了!今晚在玉满酒楼有富宿百商宴。不知王爷可否赏脸?”
萧灼猜测其中应酬繁多,刚欲婉拒,又闻吕老兴致勃勃地补充道,“对对对!这商宴可有看头了!那些商铺每年为了评选最优,无不使出浑身解数。简直比灯船巡游还要精彩!王爷,您何不与我们同往?!”
“富宿所有的商铺?那瑞知香也会去吗?!”一直避在屋里的棠棠,突然探出脑袋,吓得吕老一激灵。
却见张尚书神色微异,“说的可是那卖百花糕的瑞知香?”
“嗯嗯!!”棠棠急切地点头。
“自……自然是参加的。”张尚书尴尬地凝了萧灼一眼,“我等去年也来过富宿,那瑞知香竟想出让百花出水,瓣撒银河,这等绝妙点子。今年也不知她们又能有何新花样?”
“这么厉害?!父王?!”棠棠卖着几分谄媚,勾搭上萧灼的手腕,撒娇道,“父王,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张尚书却面露难色,迟疑地问道,“王爷,您……方便吗?”
……
今日,李沐妍无暇登船,只顾在后院与众人排练节目。她为演出花费重金,誓要在今年加入商会。
沐悦似是得了什么好信儿,急匆匆地奔来,口中嚷道,“姐姐姐姐!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什么呀?着急忙慌的……”
沐悦拉着李沐妍转起了圈,“我听哥们儿说,那吕千金一家又来啦!有他们在,我们又能再多三票!”说着,她又扯了扯姐姐的衣袖,鬼鬼祟祟地道听途说起来,“不仅如此,这回他们还带了个大官儿来!”
“大官儿?谁?”
“不知道啊。只听闻吕家上上下下对此人皆是毕恭毕敬的。莫非是哪位皇亲国戚来啦?!”沐悦越说越来兴致,“姐姐,商会那帮人素来排挤我们。今年这投票,估计也悬得很……依我看,不如我们直接让吕千金帮我们引荐引荐那位大官儿?!”
李沐妍娓娓叹了声气,戳了戳沐悦的脑门儿,“你呀你呀,未战先降,乃兵家大忌啊!许是这富宿乃水乡,去年的百花出水,对他们来说不够新鲜。今年我们玩儿火,看不让他们心悦诚服!”说着,她挽起妹妹,毅然起身,“时辰不早了,快换身衣裳,得赶紧去酒楼准备准备了。”
——
暮色四合,玉满酒楼内华灯初上。宾客如云,皆为今年的富宿百商宴而来。吕家在二楼有一雅间,萧灼抱着棠棠,落座于整间酒楼视野最佳的席位。
楼下舞台,已然歌舞升平。棠棠倚在他怀里,好奇地发问,“父王,这些商户为何都要登台献艺呀?如此大费周章,不是很费钱吗?”
萧灼对富宿的规矩不甚了解。张尚书见状,笑着为其解惑,“小郡主有所不知,商户献艺,一是展示商品,二是展示财力。更重要的是,每年报名入会的新铺,皆须献艺表演。最后,由所有商会成员投票,唯得票最多者方可入会。”
这让萧灼都不禁好奇,“进这商会有何益处?为何都要争相加入?”
“富宿乃名扬四海的水乡,每年都会向朝廷进献贡品。而富宿有一项规矩——贡品只在商会之内选拔。”
此言一出,连棠棠都参透了其中之利害。萧灼更是侧首,似想着什么,走了会儿神。
张尚书轻声附耳,低声探道,“王爷,那瑞知香的掌柜是您的……您是知晓的吧?”
萧灼抽回思绪,浅浅告诉他,“本王知道。”随即,又似随口一问,“那她可已加入商会了?”
张尚书继续私语,“尚未入会。虽去年那表演精彩绝伦,但遗憾只得了个第三。”话说一半,他见王爷眉头紧蹙,又紧忙找补,“不过,听闻瑞知香这一年来生意兴隆,入会席位想必已非她莫属。而且,岳父大人是富宿的贵客,我们一家人都会投票给瑞知香的。”
萧灼对此不置可否。
楼下台上,一舞终了,司仪高声邀瑞知香登台上场。言犹在耳,整座酒楼灯火骤灭。众人惊愕间,唯见舞台中央一琉璃灯盏独自闪烁。烛光摇曳,筝声悠荡。
宾客纷纷翘首观望,只闻那筝弦紧奏,琉璃灯盏花开如瓣,烛焰升腾而起,牵动百盏琉璃骤燃,灯火相连,美轮美奂。
“哇!”人群异口同声赞叹。
只见烛光透过彩色琉璃,绚丽如珠宝璀璨。百灯开开合合,变化形态,聚如牡丹盛开,散若繁星点点。琉璃彼此轻撞,发声悦耳清脆。烛光在开合中流转,光影变幻,时而光怪陆离,时而富贵万千。
筝声逐渐高亢,烛光亦如鱼鳞波动。忽地一瞬,筝骤停,烛光灭;又一瞬,筝急扫,烛光现,成一方形矩阵;再一瞬,筝又灭烛光;最后一瞬,筝颤弦不歇,灯阵齐明,照出一副团花图案!
筝声终落,人群中喝出第一声好!随即整座酒楼掌声雷动。棠棠亦是跳出父王怀抱,凑在栏杆前欢呼雀跃。
李沐妍在掌声中欣然登台,“感谢富宿乡亲这一年来,对瑞知香的厚爱与支持。每桌皆赠有瑞知香糕点一份,以作谢礼。望诸君今晚投我们一票。多谢!”说罢,她又直下腰,鞠躬致谢众人。
这一晚,萧灼看了多场献艺,论及方方面面,皆是她更胜一筹。时近亥时,商会小厮持投票箱,向包厢内的贵客讨票。
萧灼正要下笔,棠棠却问,“父王,您要投给谁呀?”
他执笔挪去一旁,低声怼她,“跟你有何关系?走开,休得偷看。”
棠棠双手托腮,笑盈盈提议,“孩儿知道您的心意,孩儿帮您写?”
他懒得搭理,径自在纸上写下了三字。
不久,商会计票既毕,司仪恭请参与角逐的十七家掌柜再次登台。台下观众皆在高呼瑞知香的名号。
这回连吕老也捋须而笑,“看来今年瑞知香夺冠在望。明芝啊,这下你可得高兴坏了。”
吕明芝泛起开怀笑意,却并未言语。
司仪挥手示意全场肃静,宣布道,“经富宿商会一百三十六位掌柜投票,角逐中得票前三乃……第三名,永和大衣行,十三票;第二名,福涛瓷器,二十一票;第一名,则以七十九票遥遥领先,那便是……”
所有人皆翘首以盼,静待“瑞知香”三字出口。萧灼亦是目光如炬,紧盯着台上的她。两人不知不觉中一同屏住了呼吸。
“那便是黄式刺绣坊!恭喜黄式以整整七十九票的领先,获得今年加入商会的资格!!”
此言一出,商会全员掌声雷动,而台下观众则疑惑重重。最为气不过的当属沐悦,她冲到台前,厉声质问那司仪,“怎么可能瑞知香连前三都没进呢?你告诉我瑞知香得了几票?!”
一时间,台下人皆来起哄。司仪架不住,只得如实相告,“诸位,瑞知香此次只得了四票,位列第八。”
沐悦简直怒不可遏,直指司仪,“你胡说,怎么可能啊?!去年我们还是第三呢!今年就只有四票?!我看这……”
“多谢各位乡亲厚爱!”李沐妍突然高声打断了沐悦,只见她跨前一步,给所有人深鞠一躬,“虽遗憾又未入选,但今年我们获得了比以往更多的掌声,这远比票数来得珍贵。瑞知香不会因一次小小失利就气馁,来年一定会带来更好的商品与更好的演出,回馈各位的支持,还请各位继续鼓励我们!”
她话音刚落,台下又是一阵叫好连连。可楼上的萧灼却难咽这口气,他捕捉到她下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甘,随即招来杨从武,低声吩咐,“去打听一下,这票型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杨从武悄然归来禀报,“属下与几家铺子的小厮打听了。去年那些曾投票给瑞知香的商铺,这一年皆在会长那儿吃了亏。今年,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敢再投瑞知香了。盖因会长家亦是经营糕点生意的,且其向来都是富宿唯一的糕点贡品,所以……”
“知道了。” 萧灼语气冷冽,打断了杨从武。
连棠棠都能感到她的父王已然气炸了毛,她小心翼翼地环住他,乖巧地一言不发。
在后台,李沐妍难藏心中愤慨,“我一忍再忍,万事以和为贵。可他们却欺人太甚。”
沐悦拉着她,更是愤怒难平,“可不嘛!真是连装都不装了!只可惜我们花了这么多钱财和人力排练的演出,竟只得了四票!四票?!气死我了!姐,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我没时间再等一年了。走!”她决然转身,牵着沐悦往楼上去。沐悦满腹疑惑,却只听她坚定道,“楼上不是有个大官儿吗?我们去试试吧!不破不立,谁也休想拦我。”
说着,她端起一份百花糕, 款步向二楼的雅间走去……
吕家雅间里,小厮递话:瑞知香掌柜求见。
吕家人相视一眼,谨慎地征询萧灼,“您看……”
萧灼微微一顿,淡然指示道,“本王不在这儿。”言罢,小杨会意地退至别室。他又一把藏棠棠入怀,不许这丫头出声。
吕家小厮邀姐妹二人进室。她携妹向诸位行礼,“瑞知香掌柜李沐妍,见过吕老尚书,张尚书,吕小姐……”房内贵客,皆向她颔首示好,唯有一道背影偏对她视若无物。
她不会看错,举世之间,唯有他一人,连背影都是这般不可一世。心弦不由一颤,她躲不了遁入彷徨,全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好在还有吕明芝起身相迎,“李掌柜,你是来让我们品尝百花糕的吧?”
她立即收拾心绪,故作从容地高擎食盏,“是,是……今年我们用了比往年更好的鲜花做馅,还请诸位品鉴。”
张尚书察言观色,见王爷未有异议,便亲自接过食盏,“李掌柜太客气了。站着作甚?快来坐下吧。”
“不了,席上那位尊贵的大人似乎并不欢迎小女。不请自来确实是招人嫌。有这位大人以身试法在先,小女子岂敢再唐突?”她说话带着笑意,也带着尖刺。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张尚书勉力周旋,“啊!李掌柜,这一年我家上下皆对百花糕念念不忘。这回可算又能吃上了,实属幸事。岳父大人最是中意中间这口睡莲,夫人则偏爱玉兰,而我却最爱芍药馅儿的。”
李沐妍唇角轻勾,恭维之中透着诡笑,“那再好不过了。百花糕能得吕老一家喜爱,乃我瑞知香之幸。小女也不希望真心做出的东西,被一些愚蠢自负无可救药之辈享用。给了那种人,我还不如拿去喂狗。”
听闻此言,萧灼惊骇侧首,用余光死死锁着她。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李沐妍敢接自己的茬,她又一次扬起笑意,颔首致谢,“大人们请慢用,小女先告辞了……”言毕,她衣袂翩翩,大步离去。
沐悦追在她身后,满面疑云道,“姐!你在干嘛呢?!怎么感觉你方才那番话是冲着那大人说的?你是不是被商会的人气傻了?!完了,这下完了,得罪大人物了!!”
“呵,就他?他能拿我怎样?!”
沐悦瞧事有蹊跷,急忙拦下她,“姐,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认识那人?”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她气得咬牙切齿,“他就是萧灼,那拐走棠棠的混蛋!”
“萧,姐夫?!”沐悦顿时惊得捂住嘴巴,“宁王殿下……他就是宁王殿下啊?!”
楼上,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碰她留下的糕点。张尚书正汗流如注时,萧灼冷不丁拍案而起,不顾众人,独自冲下楼去。
在酒楼的长廊上,他依稀捕捉到她的身影。心中怒火更盛,他加快步伐,直逼她去。
就在要追上她的三丈之遥,她倏然止步,回首,眼睛撞上他的眼睛。
她眼中不夹半分敌意,反似一道海浪,在海中呼啸,可落到岸边,却清白至柔。但他的眼睛是一面镜子,映其浪花柔弱,涌入他心海时,却已积作骇浪,杀得他猝然愣立,头皮阵阵发麻。
“哇,放烟花了!”
酒楼外,今晚的胜者正燃烟庆祝。她被妹妹拉去外廊共赏烟花,这才撤回了她的恩典。
戒断了十年的爱人,如今再度出现,仅凭眼神,便让他丢了气愤。
外廊的门框上,烟花一次次绽放又陨落,她的背影也随之闪动又消逝……
他在理智与本能的边缘走钢丝,仍是不小心朝她走了过去。
沐悦兴冲冲地挤入人群前排。而她则在后排倚门而立,仰首看着烟花。
他与门框门柱联手,夹成三角将她困住,再往前半寸,甚能将她环抱。克制,是这天底下最难的事。
只稍她侧目半寸,便能迎上一双望眼欲穿的眼睛。即便不承认,他也知道,他已做好了弃械投降的准备。
可她没有赏脸的意思,对他故作不见,撞开他的肩头,转身远走。
他黯然垂下眼帘,呼吸渐促,肩头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他知道他就不该追来,犯这个贱。羞愤远不及心碎来得刻骨。而此刻,在门另一侧,又有人叫住她的名字。
“沐妍,沐妍!”原是那吕家千金吕明芝追了过来。
“明芝姐姐?”她闻声回眸,迎上姐姐的双手,“你怎么下来了?”
“你刚走得急,我不放心。”两人互挽着手,吕明芝环顾四周,困惑问,“唉,王爷不是来追你了嘛?他人呢?”
“是吗?我可没见着。你说说他,明明是属狗的,却活得像只过街老鼠!”
她此话一出,吓得吕明芝花容失色。就连一旁的门扉都不知为何,狠狠震了一震?
吕明芝赶忙竖指抵在唇前,“嘘,小声点儿!我的好妹妹,此言岂能随意出口!还有……”她贴近李沐妍耳畔,低语道,“我是想来告诉你一件大好事,你心心念念的棠棠也跟着王爷一道来了。你们母女终于可以团圆了!”
棠棠在富宿?!李沐妍下意识望向那颤动的门扉,可他的剪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转头,焦急地追问,“姐姐,棠棠在哪儿啊?!”
吕明芝却轻笑说,“你瞧你,急糊涂了吧?王爷都来这儿了,小郡主会不来吗?她就在楼上呢!方才你进屋时,她还躲在王爷怀里呢……你在台上的表现,她也都看见了。”
“什么?!棠棠方才在屋里?她见到我了?!她见到我落败了……”她难以置信地踉跄了几步,眼眶骤然发红,鼻尖自顾自泛起酸楚,“怎么办?她亲眼看到我输了……她一定觉得我很丢脸很没用。怎么办?这该怎么办?我连个商会都进不了,又有何颜面去见她?我太没用了……”
“沐妍?沐妍,你怎么了?!”吕明芝从未见过她崩溃的模样,急忙捧起她的脸颊。
“不!”李沐妍挣开了她的手,步履不稳地往后退去,“不能让她看到这样的我!”话音未落,她已决然转身,匆匆逃离了此地。
十年后的重逢,看似与旧情复燃毫无干系。老死不相往来,像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但待次日午后,气得一宿没睡的萧灼,在半梦半醒间睁开了双眼。眼前赫然出现的,竟是那凶神恶煞的李沐妍,对着他挤了挤眼眶,一脸鄙夷道,“留什么小胡子?以为这样很好看吗?活像个半截入土的老泥鳅,丑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萧灼只当自己又在梦里挨了顿骂。他含糊地哼了一声,懒懒翻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
第128章 一物专降一物
又是一日天光破晓,不甘也好,气愤也罢,皆已是昨日之事。这些年来,李沐妍向来如此自勉,只因她心中念着与女儿来日重逢,一切皆要圆满。可萧灼的不请自来,已将她的憧憬搅得天翻地覆。
此刻,她立于柜台,埋首于账本之中,笔下疾走,字迹却潦草难辨。终于,她忍无可忍地扔下了笔,在崩溃边缘扶额急促。
与此同时,店门前,吕明芝牵着一只小手走来,她推了推小手的主人,含笑轻语,“快去吧……”
李沐妍僵如雕塑,双手掩面,神思早已飘渺天外。棠棠轻步到她跟前,好奇地踮起脚尖,目光落在了桌面上,“这什么呀?”她捧起桌上的账册,但见其墨迹斑斓,只能勉强辨出俩条似兔耳的线条,她喃喃问,“嗯……小兔子?”
李沐妍在极度迷茫中,忽闻那似曾相识的童声,好奇心使她慢慢放下双手。
眼前,晨曦自亿万里之外的太阳上洒落,跨过宇宙,拂去尘埃,穿越大街小巷,最终轻柔地抱住一个孩子。
暖阳下,棠棠的一双深眸好似琥珀。每一次眨动,都能掀起一阵宇宙飓风。
即便李沐妍乃世间最迟钝之人,此刻也已猜到这孩子的身份。
“呵啊!”只闻她猝然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蹲下身,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咦?母妃,您怎么了?”棠棠忧心地绕到柜台之后,见她这般,却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要过来!”硕大的泪珠自她眼眶滚落,直坠衣间。“我还没准备好!”说罢,她把脸深深埋进了双膝之间。
“可孩儿准备好了!”棠棠近前,戳了戳她的胳膊,“母妃,您看看孩儿嘛。”
“不!不要……”
“瞧一眼嘛,母妃?”棠棠揉了揉母妃的脑袋。
家人们聚拢而来,皆已察觉到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李沐妍嗯嗯呜呜地摇着头,而棠棠却毫不气馁,反而抬起双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耳垂,细声道,“母妃像个小猫一样。您可知,您和父王当年收养的雪奴诞下了好多小猫崽。每当小猫受惊时,孩儿便这样为它们揉耳朵。但孩儿还从未给人揉过呢,舒服吗?”
“棠棠?”李沐妍缓缓抬眸看她。
对上棠棠莞尔一笑,她捧起母妃的面庞,细心拭去泪珠,“母妃,昨晚表演的琉璃灯在哪儿呢?孩儿想玩。”
“在……在院子里。”她怯生生地侧着头,避开女儿的目光。
“能带孩儿去看看吗?”
这会儿,孙姨娘趁机上前,试探着询问,“棠棠?莫非你就是棠棠?”
她昂着脑袋,自豪地点了点头。
一家人窸窸窣窣议论起来,唯有阿玲按捺不住激动,直冲上前,紧紧拥住棠棠,“娃娃!是娃娃!小娃娃变大娃娃回家咯!!”
棠棠被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却随即感到一股莫名的亲切。
孙姨娘冲她招了招手,热情介绍道,“愣着干啥?这是你阿玲外婆,我也是你外婆!”她又把沐悦和瑞香往前推了推,“这俩都是你亲小姨!”她又把友儿抱了起来,朗声道,“这小呆子是你弟!”
棠棠竟显得些许茫然,“外婆?小姨?原来我有这么多家人?”
一家人簇拥而上,孙姨娘回过神来,扯了扯李沐妍的衣袂,“傻丫头,日夜思念的闺女回来了,你咋还不高兴了?”
“我没……”
“那还不快过来!”孙姨娘硬把她拉到棠棠跟前。
棠棠喜不自胜地扑入她怀中欢言,“母妃!原来我有这么多家人!我好幸福啊!”
“幸福……怎么会?”李沐妍双眉微蹙,似对棠棠的话心存怀疑,一把又将其推远。
闻听此言,瑞香至棠棠身旁私语,她侧耳倾听,颔首间终是沉下眼帘。
而后,她执起李沐妍素手,由衷赞道,“母妃,您好厉害啊!无论是这间铺子,河上的灯船,还是昨晚的演出……孩儿从未想过母妃竟会是如此能干之人!您真的很棒了,孩儿好喜欢好喜欢您!!”言毕,她再次不由分说地扑进母妃怀里,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棠棠……”李沐妍带着迟疑,终是破涕为笑,转瞬又潸然泪下,紧紧回拥女儿,“棠棠你真好……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可我怕你会不喜欢我。可算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
整个上午,母女俩都在后院叙话,可光是如此怎够?错过的那些时光,岂是这样便能弥补的?
待正午间,棠棠却突然如临大敌般执意要回客栈,“不妙,不妙!父王一上午找不着孩儿,该着急了!孩儿得赶紧回客栈去了!”
“他……”李沐妍一时语塞,她对萧灼除却编排之词,别无他言。只闻她甚是不解气地道,“他是大人了,不会这么容易着急的。”
“母妃您不懂!”
“我?!”她愕然,竟说不出话来。
棠棠却忽然执起她的手,回忆道,“有回,孩儿独自在山里头迷了路。待父王找到孩儿时,他死抱着孩儿,那肝肠寸断的……几乎把心啊肝啊什么的统统都给哭出来了呢!”
“不可能……”
“确有其事!孩儿怎会骗母妃?!”说着,她已拖着李沐妍要出家门,“况且孩儿这般回去,势必遭一顿骂。可他若知道,孩儿是与您在一起,必会饶恕了孩儿。母妃,您陪孩儿一同回客栈吧。他一直在等您呢,您去了,他必高兴坏了!”
“啊?!不,我才不去找他。乖,快放手!”李沐妍驻足门前,拼命挣扎。
拉扯中,棠棠突然撒开手,神色凝重地告诉她,“好啦!父王知道错啦!他这些年来时刻挂念着您。不论我们走到哪儿,他的卧房里总藏着您留下的物件。每逢除夕,他总会独自登高饮酒,不容任何人打扰。我们所居之处,至今不用一切红色的器物。这些孩儿从前不解其意,如今却都懂了!所以这一回,是孩儿把父王诓来富宿的!您要怪就怪孩儿好了,可不许冤枉了父王。您昨日不该对他出言不逊,您现在得陪孩儿去找父王道歉!”
“我?道歉?!棠棠你!”她初次领教到了女儿的厉害,可她也是出了名的执拗,“不去!放开,我不会去的!”
“不许不去!!”
……
在女儿坚持之下,李沐妍终是退让。她俩步入客栈,站在萧灼门前悄悄商量,“母妃,父王在屋里等孩儿回来呢。他见您来了,定会喜出望外,您切记不许再骂他了哦!”
李沐妍在其摆布之下,已然乖得没了脾气,回过神来时,不知不觉已立于萧灼榻前。
只不过……
萧灼根本没像棠棠所述那样在期盼她的到来,相反,他正枕着日上三竿的暖阳,安逸地呼呼大睡。
她心头暗涌的悸动,瞬间沦为了羞耻。她带着几分讥讽,冷言道,“你看,他哪是你口中的模样?这不还睡着嘛。”
棠棠未曾料到,父王怎会在紧要关头掉了链子?“他……他平日不这样,今日这是怎么了?”说着,她欲上前叫醒他,却被母妃轻拦下来。
李沐妍凝视着他的睡颜,这张脸从客观来说,依旧俊美得肆无忌惮,可从中唯有一处令她不快,她怒极反乐,发出一声嗤笑。
许是二人的动静扰了他的清梦,萧灼甚是不悦地张开眼睛,带着几分愠怒回望李沐妍。
她愤懑难抑,尤恨他那一圈浓密的短须,如同眼中钉般扎她的眼。她一时火冒三丈,忍不住骂道,“留什么小胡子?以为这样很好看吗?活像个半截入土的老泥鳅,丑死了!”
谁知这萧灼,不仅昨晚故意冷落她,今日她已至他榻前,他仍漠视如初。只见他翻了个身,又接着酣睡了。
她气得拳头发紧,决意再不理会此人。
见母妃已跑,棠棠急忙追上挽留,“母妃且慢!孩儿把父王叫醒!您俩好好聊聊行嘛?他真的很想您!!”
“别替他找补了!我与你父王早已恩断义绝,没什么好聊的。对了!”她忽地在楼梯上驻足,回身向棠棠正色道,“我不是你母妃,我是你娘亲!不要再乱叫了!”
“沐……?!”
闻其声,母女二人齐齐抬眸望去,只见那萧灼似被惊醒,匆匆披上外袍,便冲了出来,站在楼梯前一筹莫展地看向她。
棠棠趁机急言,“母……娘亲您看,父王醒了!您不是来看父王的嘛?快别走了!”
“你!”李沐妍抬眼怒瞪萧灼,复又转向棠棠,忿然道,“你们俩……简直是一丘之貉!你跟着他都学坏了!”她愤然指向这父女俩,“都不许跟着我!”
说罢,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们的客栈。
棠棠急得直跺脚,上楼向父王泄愤,“父王您怎么回事?孩儿好不容易帮您把娘亲请来了,您却……这回连孩儿都成您一丘之貉了,该如何是好?!”
李沐妍走后,萧灼的脸色变得一言难尽,他冷冷发问,“是你求她才来的?”
“这,这是……”棠棠迟疑支吾,未能回应。
他不想听她解释,抬手示意她闭嘴。随即又退入房内,独自一人呆了许久。
——
午后时分,他倏地起身离屋,向杨从武下达指令,“速去通告商会会长,王都来的大官儿今晚要设宴款待商会诸君,务必把那瑞知香的李沐妍也给请来……”
一则消息的传播,在他处走的是陆路,到了富宿则走了水路。不出半个时辰,全城的商会掌柜皆已闻讯,而被那大官儿点名邀请的李沐妍亦不例外。
她询问那传话来的小厮,“敢问今晚该去哪里赴宴?”
小厮满脸喜色直言,“今晚商会老爷们齐聚,况且王都的大官儿难得来一回,自然是得见识见识咱富宿最美最香的……桂音楼啦!”
她闻言脸色一僵,不由发出声啐笑。
——
夜幕降临,萧灼独坐在前往酒楼的马车里,双眸紧闭,心事重重:萧灼,别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此行难得,无论如何也该与她心平气和地见上一面。今日借此宴,了却她入会之愿。呵,她总该识趣吧?
龙灯节落幕,富宿街头略显寂寥。车内昏暗,害他顿陷幽冥之境。待马车驶入繁华市井,四周酒楼灯火璀璨,方使他又逐渐看清眼前。可今晚目的地尚远,车外,酒楼前小二的吆喝声也逐渐变了味儿。
“来咯来咯,客官来瞧瞧。咱这儿的好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春心姑娘排了新舞,各位公子还不快来瞧瞧?!”“一夜春宵值千金,客官快来看看!”
萧灼微感诧异,轻掀窗帘,眼前果真是一条美人如云,欢声缭绕的伎馆乐街。他随即问道,“怎么来这儿了?”
车外的杨从武如实答,“回主子,商会会长推荐的地儿就是这里。您看,前头似乎就到了,众人都在迎候我们呢。”
“哼……”他按下不表,又再次叮嘱杨从武,“对了,若实在有人要打听我的身份,你当如何对答?”
“属下记得!就说您是骠骑大将军李沐修。”杨从武说着说着偷笑起来,“此名号一出,那些人可不都得乱猜了?凭他们那般欺负了娘娘,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
“呵,就该如此。”萧灼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戏谑的雅兴。
马车停驻桂音楼前,富宿一众有头有脸的老爷们纷纷引颈期盼,静待贵客现身。
会长立在人群之首,作为代表,道尽一番恭维之词。
车里,传来贵客犀利如刃的质问,“会长大人,本官好意请诸位共宴,意在探寻富宿未被朝廷发掘的新奇玩意儿。你把本官的宴请设在这种地方,意欲何为?”
会长油滑,深谙官场之道。他凑上前拱手作揖,被杨从武所阻,只得在一丈之外笑呵呵地回应,“回大人,这桂音楼可非低俗伎馆。此乃富宿最好的酒楼,且里头的姑娘不仅各个能歌善舞,还能吟诗作赋,那伺候人的手段绝非一般伎馆所能……”
“住口!”杨从武听不下去,抵上剑鞘堵住了那人的嘴。
萧灼却淡然笑道,“哦?如此说来,确实值得一探。对了,那瑞知香的李掌柜可曾到了?”
“回大人,没见她人。”那会长如笑面老虎,逮着机会便来告状,“大人,您可别被那李掌柜的美貌所迷惑了。她那百花糕无非就是米糕翻了点儿花样罢了。只是她仗着自己与姐妹有几分姿色,整日打扮妖娆,常于店中恃美扬威,靠卖弄风情招揽生意。听闻,她还与邻县县令关系暧昧。一家子女流之辈,开这么大个店,却不知是哪儿来的本钱?传言皆说是她早年给人做外室攒的。像这样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也不怕叫人吃坏了肚子?更是不配加入商会!还请大人明鉴啊。”
会长说完这些,连杨从武都替他捏了把冷汗。
萧灼无意识地握紧拳头,颤着唇角挤出一笑,“嗯,原来如此,真是多亏了会长提醒。”
会长被赞许冲昏了头脑,眯着眼继道,“小人今日把场子设在桂音楼,定能让大人看清那女子的真面目。无他,唯伎人尔。 ”
话音未落,车内掀起一阵袖风,窗帘半起,一只茶杯自窗口飞出,直直砸在那会长的脑门之上,只听其哀嚎不断。
车厢内,萧灼厉声道,“好个唯伎人尔!本官要见她,还轮不到你在这对她说三道四!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本官面前说这种下三滥的污言秽语?本官知道你们是同行,可你家的一合酥,年年陈那贡桌上,但宫中的贵人们,却连瞧都闲瞧一眼,即便是辛者库的奴才都懒得去偷。看来这一合酥就和它的主人一样,都是个招嫌的玩意儿。早就该换了,换个新鲜的进来。”
话说至此,会长噤声捂着脑袋,已然汗流浃背。
萧灼却欲使这儿的所有老爷们都尝尝任人宰割的滋味,“昨夜瑞知香仅得四票,足见我们这富宿商会真乃上下一心。我朝军中若能有你等这般忠良,何惧那边境贼寇屡屡来犯?”他一挥手,大笑道,“明日,给诸位的军令便会送达府上,就等着与商会的弟兄们一同参军,保家卫国去吧!”
“啊?”会长身后,一男子吓得出了个声儿。
杨从武瞧他胆儿小,立刻逮着他薅,“喂,住哪儿啊?明儿我给你送去!”
“啊?不不不,大人饶命啊!”那男子忽地双膝发软,跪下给杨从武连连磕头,“小的知罪!小的再也不敢了!都是会长的意思,是他不让我们投给瑞知香的。小的最喜欢瑞知香了!小的一家老小都喜欢!求您了大人,放过小的吧!”
一时间,老爷们纷纷跪地求饶,瑞知香的百花糕,瞬间成了他们口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般的绝世珍品。
萧灼无意再与这些人多费唇舌,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他冷淡吩咐,“今晚这宴席,看来还是罢了吧。各位好自为之!”
话落,马车随即掉头而去,徒留一群彷徨不知所措的老爷们面面相觑。
车离乐街,驶入昏暗的小径,萧灼气的喉咙发紧,扯了扯领口,又忙问杨从武,“你看到她了吗?她怎还没来?此道是她来的方向吗?”
“这是瑞知香来的必经之路,咱走得没错。”
“那她怎……停车!”
马应声停驻,萧灼一跃而下,朝那小径深处张望,“真没看见她?”
杨从武稳稳扶住他,“没呢,主子您快上车坐好,这儿太暗了,可别摔着您。”
“你别管!”他一把夺去杨从武手中提灯,略一沉吟,又愤愤然还给了他。“我去找她!”
“啥?主子您不能一个人走夜路。快上马车吧,待见到她,属下会叫您呢。”
“不。”萧灼没脸道出自己的忧虑,只得厉声命令,“你走,本王命令你走!”
小杨对他的心意已然心领神会,只得坚持将提灯递予萧灼,“那主子您千万慢些走,低头看地砖,别摔着了。”
萧灼心不在焉,更不肯收这碍事的提灯,他眺望着前方又拉着杨从武问,“你告诉我前面怎么走?”
杨从武抬手比划起来,“主子,依您的脚程,直行约两百步,右转续行三百步,再左转三百步……都能到她店了。”
“知道了。你快走吧。”
萧灼终于赶走了杨从武, 孑然一身踏入这幽暗的小径。这一片混沌于他与黑洞无异,他数着步数徐徐前行,随着黑暗愈发深邃,他逐渐喘不上气来。
无法,他只得驻足,举起手掌凑到眼前,隐约见到掌心纹路,方才定心地缓了缓气。行过二百步后,拐角处的街道昏灯稀疏,他借着这丝光亮,再次稳住了步伐。
途中,不时有路人擦肩而过,可在他眼中无非是些模糊的色影……
“萧灼!!”
他又走了一段路,默数至第一百二十八步时,李沐妍的呼声突然在他身后穿透而来。他猝然回眸,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从上至下,从右至左,抡圆了劈在他的脸上。
瞬息间,整座富宿城内,群鸟惊飞,树梢间哗然一片;鱼儿遁入河底,寻淤泥庇护。
唯独承了这一掌的萧灼全然发懵,不知所措……
第129章 讨厌现在的你
萧灼的脑海一片混沌,耳边嗡嗡的回声,淹没了一切声响。
他反手捂住火辣生疼的脸颊,无需抬眼,亦知是何人敢如此待他。他默然领受了这一掌,缓缓放下手,淡然吐出一句,“你来了。”
她在气急之下差点失笑,“是啊,我来了。若非这一掌,您这高高在上的大官儿,估计都看不到小女子呢?”
萧灼心知她所为何事恼怒,他深吸一口气道,“让我解释。”
“解释?”她闻言神情忽转,眉梢轻挑间一展温婉至极、近乎殷勤的嫣然笑意,“不,何须你费心解释?你的心意我都懂。萧灼,你实在太好心了。今晚的宴席,是你特为我而设的吧?你知道我昨日败选,所以特意聚齐商会同仁,是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对吗?”言辞间,她双眸闪烁着无比的崇拜与感恩。
“呃……”他虽眼前朦胧,但光是蒙受她这般谄媚,便够他受用的了。他不由心虚地闪避身子,含糊一句,“嗯……差不多。”
闻言,她更是喜出望外,双手合十于胸前感激道,“哇!你真的让我好感动啊!没想到多年不见,你还能这么关心我。萧灼,你太好了!”
他心口酸酸痒痒,难掩澎湃,“毕竟你是……”
“来!”她笑着打断他的话语,利索地揭开食盒,拈起一块热得发烫的百花糕递至他唇边,“你可曾尝过我家百花糕?这是我最喜欢的牡丹馅。记得从前我给你沏过牡丹茶,你还夸过我呢。这个你也一定会喜欢的。来,尝尝看,啊……”
萧灼好似一条大蛇,一条被封进了酒坛充当药引,却自得其乐的大蛇。他心旌摇曳,鬼使神差地放下防备,轻轻凑近,微启唇瓣,就在将与她一同唤出那声“啊”的瞬间……
她冷不丁将那整块糕点猛塞入他口中,紧接着又如同连招般,再次狠狠挥出一记耳光,落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她眸光冷冽,厉声斥道,“不要脸!!把我叫到那种地方去,你是想当众羞辱我吗?!”
“噗——我……”他又烫又呛,根本说不出话来。
眼看他踉跄欲吐,她指着他的鼻尖,冷声恐吓,“吞下去!你敢吐一个看看?!”
俗语云:一巴掌,一甜糖。可甜糖和巴掌一道并至,孰能招架得住?
萧灼心虚胆怯, 着实不敢违命。只瞧他扶着双膝,呛咳连连……
“好吃吗?!”她怒呵道!
他无暇言语,只得翘了翘大拇指。
“好吃?!你不是说我做的东西连泔水都不如吗?!现在又好吃了?!你喜欢吃泔水是吧?!”
天哪!萧灼无语凝噎,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她怎还记仇呢?他硬是将整块糕点生生吞下,一番捶胸顿足,似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待终于缓过劲来,已是汗流浃背。
李沐妍见他怎没被噎死,怒气依旧难平,“萧灼,没想到你如今竟成了如此卑鄙小人,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你亏得是运气好,在此处遇上我,否则,我定当着那群老头的面给你好看!想让我献媚讨好你,才能入那商会,哼,等下辈子吧!”
说罢,她便步履矫健,转身打道回府。萧灼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形,慌忙向她模糊的身影追去,“李沐妍,你等等我!你听我说!啊……”
她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跌倒声,并伴着他竭力掩饰,却没藏好的低吟。她疑惑回眸,瞥见他半伏于地,挣扎着站起后,却茫然无措地驻足原地。
月色皎洁,将他的眼睛映得亮堂,可她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神里无半点光彩。一股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她续挟着怒气问,“你这是怎么了?”
一旁好事的路人见他状似可怜,驻足观望着他。
“沐妍?”他声音微颤,朦胧捕捉到一个人影,便向其解释,“你误会我了。那地方是商会会长所选。我没想把你约去那种地方,永远也不会。我一得知此事,便立即取消了宴席。”
路人听得云里雾里,抖了抖袖便离去。他情急之下,伸手挽留,“李沐妍,听我说完再走行不行?!”
可站在一侧的李沐妍依旧半信半疑,了当发问,“怎么搞的?你眼睛瞎了吗?”
“我没瞎!”他重新寻得她的方位,慌忙挥手否认,“不过是得了几次雪盲,把眼睛烧坏了。夜色之中,有点儿看不清而已。”
“有点儿?!”她想他不应当这般蠢,“可雪盲这种病,得一次还不够吗?岂会一得再得?你是缺根筋还是怎么了?”
“那还不是因……”他欲言又止,话语在喉间辗转,终又咽下。
他意识到,此刻自己完完全全处于下风,甚是不悦,心中暗忖道:缘何你如此对我?那些秘密除了我,天下再无旁人知晓。分明是你捅了我一刀,那抛夫弃子之人也是你。
念及此处,他瞬间晾凉了心意,重又端起那宁亲王高高在上的架子,挥手命令道,“无需多言,把我送回客栈,快。”
“你在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双耳所闻。
“莫以为今日你与糖糖相认,便可取代我的地位。若让她知道你再一次抛下她的父王,你猜她会怎么想你?”
“少拿棠棠说事!”说罢,她忍住再抽他一掌的冲动,又一次决然离去。
然行数步之遥,她察觉他并未跟来,扭头回眸,只见他孤然立于道中,如赌气一般昂着脖子。
他竖着耳朵凝神细听,但闻她脚步渐远……消失……突然一瞬,又朝他冲了过来。
“可恶,没见过你这种人!”
伴随着满腔的怨念与掌心的炽热,她攥起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走。
在她的背后,她未曾意识到,她已不留余地地没收了他呼吸的能力,他的双颊,除了掌印,更是泛起了别样的绯红。
他又一次自说自话服了软,“沐妍,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可以吗?”
“我没话与你说。”她唯有避开他那张令人心烦意乱的脸,方能正常思考,可思绪越转越觉蹊跷,她又问他,“你走夜路就不能提个灯笼吗?”
“不要。”他似异常嫌弃地拒了。
“那火折子呢?”
“那东西有什么用?!”
话刚出口,他便感到她在沉默中掐紧了他的手腕。
“你变了。”她忽地蹦出这么一句,未加任何阐释、缘由与复述。
他心头一颤,酸楚莫名上涌,犹如那腌入味的酸菜,被猛然从缸中提起,师傅老练地掐着他的一头一尾,两手狠狠一拧,泡了他十年的酸液尽渗而出。他每一处筋骨肌肉都如同撕裂一般,干瘪、不成人形,甚至还在冒着酸气。
甩干菜叶的动作似能打人,他也不出所料地翻了脸,“确实,我是变了!我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老鼠,一会儿混蛋,一会儿人渣……变来变去,始终难以为人!你就没把我当过人。今日我为你设宴,是想还你个公道。那帮家伙把你欺负成这样,你能忍,我忍不了!可你呢?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我要害你。你说我变了?你又何尝完美?!”
“我有求你吗?!你自作主张为我伸张正义,可你想过吗?待你走后,这会变成一堆怎样的流言蜚语等着我?!我没有像你一样的丰功伟绩,可以去掩盖身上的污迹。我打破规则的时候,可没有人称颂我。而你的公道,只会更令我成为众矢之的。听得懂吗?还要我谢谢你吗?!”
她所言,字句皆入他耳。他无话可说,可要他即刻扭头致歉,亦是强人所难。于是乎,他又衔起一道治她的妙方,小嘴抹了醋,讽刺道,“我说你就是蠢。明明捷径就在眼前,却偏要与人争个公平。你看看这里,到底有谁在与你公平竞争?呵……为了一个贡品的名额,让你大费周章折腾了这么久。当年寻死觅活地要出来,如今挤破脑袋又要回去。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李沐妍听完他这一番话,眼中的愤怒已悄然淡泊,再没接他一句。
待俩人行至光亮处,见他眸中恢复了神采,她沉了沉气,看着他的眼睛,平静且真挚地告知他,“萧灼,我好讨厌现在的你。”
言毕,她轻轻松开他手,淡漠地离他而去。
蓦然间,他唇角的嚣张跋扈与玩世不恭,皆一同向他引咎辞退。他呆立在那儿,心脏不仅停止了跳动,甚至还被挖了出来,扔进了石臼,一锤一锤打成了泥……
——
半晌后,棠棠总算在客栈门前等来了她的父王,她急忙迎上前问,“父王父王,您可回来了!今日和娘亲进展如何?她消气了吗?!”
却见萧灼沉着脸,对她的关切置若罔闻。她又拽着他焦急追问,“父王,您怎么了?”
他缓缓回过神来,双眼无焦地盯着地面,机械地问她,“糖糖,若要你在娘亲和父王之中选一个,你更喜欢谁?”
“那,那自然是……”她支支吾吾,难给答案。
见女儿这般犹豫,害得萧灼自嘲地轻笑起来,“嗯,我知道,是我也这么选……”言罢,他缓步上楼,将自己独自关在屋里,倒头栽到榻上。
雀儿觉他不太对劲,可任凭她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屋内搭理。最终,她仍是走了。
屋里,他又将自己蜷紧了些,眉头不住一颤,泪水未经他准许就夺眶而出。
‘哭什么?!别哭!’他在心底斥令自己。
‘可她讨厌我!’她凭这一句话就击溃了他的防线,一刹那间,泪水如骤雨倾落,帛枕遭了殃。
他活了半辈子却终究无人哭诉,唯有缩在自己怀中低声呜咽:她不喜欢我,她从来就没喜欢过我。昔日种种,皆是我强取豪夺,如今我没有资格了,她凭什么还要忍受我……她自始至终都在讨厌我,还记得初见时她看我的眼神吗?她从那时起就讨厌我了。我这半截入土的老泥鳅,凭什么要她喜欢我……她还打我,她从前从来没有下过这么重的手,啊啊呜呜呜呜呜……
他愈发泣不成声,房内尽是他的抽泣之音:我就不该心存幻想踏足这里。她还不知真相呢,就已这么讨厌我了,来日她若知道了,又会如何看我?啊呜呜啊……
他双肩颤抖,连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可怎么办?我怎么还是喜欢她……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捂不热,连凿都凿不开!她怎么能这么坏……啊呜,呜呜啊啊啊……为什么大家都有人爱,唯独我没有?啊呜呜啊……是我哪里出了错吗?为什么越是了解我的人越是不喜欢我?啊呜呜啊呜呜呜……她讨厌我,她讨厌我,她讨厌我……
……
经一夜呜呜咽咽与思想斗争,翌日清晨,彻夜未眠的萧灼起身,站在洗漱台前,凝视镜中自己哭肿的双眸,他冷静地自抽一耳光,厉声自警,“蠢货,谁会喜欢你这样的?忘了她是怎样的人了吗?你给她开后门,就是在否定她,她能高兴?”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怒骂,“自以为是,活该挨打! ”
只见他紧咬着牙,一大早便匆匆出了客栈。路上,他途经一家花坊,买了一束她钟爱的山茶。他在口中弹动着舌尖与喉结,预演着要向她道歉的话:沐妍,昨日是我不对,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继续以你希望的方式帮助你。
当他到了铺前,却寻不见她身影。他随手召来门口闲坐的友儿,探问其去向。友儿瞪了他片刻,终坦言相告,“娘亲去接大哥哥了。”
萧灼对‘大哥哥’这三字倍感生理不适,只闻他僵笑追问,“什么大哥哥?她去哪儿了?”
“她去城门口接小豆哥哥啦!”说罢,友儿对他扮了个鬼脸便逃走了。
小豆哥哥?他对此名似曾相识,却一时难以忆起。总之,他得去会会这小豆哥哥。
他将花束藏在背后,行至城门口,遥见她提着一支食盒倚在石墩上,嘴角自带着笑意,满心期盼地等待着谁。他欲近其前,步履却略显踌躇。
“妍妍!!”
蓦地,他与她的视线皆被这一声叫喊吸引。
城门口,一高瘦俊逸的书生手举卷轴,朝她飞奔而去。李沐妍见他来了,笑靥亦是愈发温婉。
那少年如风般扑入她怀中,又将她高高举起,嬉戏转圈,口中还亲昵地唤着,“妍妍,可算能来看你了,我好想你,想死你了!”
“哈哈,小傻瓜!”她轻笑着,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也想你啦!好了好了,快把我放下来!”
少年双眸笑如月牙,即便把她放下,依旧眷恋不舍地挨在她身旁问,“盒子里是什么好吃的?给我带百花糕了?”
“不是啦。”她笑盈盈地打开食盒,取出里头冒着热气的饼子,“是胡饼,在你最爱吃的那间铺子买的。”
“哇!还是热的呢!”少年扶起她的手,在她手里咬了一大口饼子,一脸满足地笑起来,“太香了,我在书院天天就念这一口呢!”
她欣慰一笑,拂去他唇角的饼屑,“小豆读书辛苦了!走,姐姐带你回家,房间都为你备好了。”
“好!”
两人相笑,并肩归家。转身时,李沐妍惊见萧灼立于前方,害她心头一紧。
三人擦肩之际,他猛然扣住她的皓腕,在她耳畔冷声问,“他是谁……”
小豆觉出异样,欲挤入二人间问,“妍妍,这人是谁啊?”
她不动声色地挣开萧灼的手,朝着小豆莞尔一笑道,“认错人了。”说罢,她顶开他的臂弯,再次与小豆一起离去。
途中,小豆频频回眸窥视,见那人仍跟着他们,不由紧张起来,“妍妍,他怎还跟着我们?看着还来势汹汹的。”
她目光坚定,只顾前行,“已经跟我好几日了。别理他。”
“什么?要不要报官呀?!”
“不用!”她无奈叹一声气,将食盒交给了小豆,温言嘱咐,“你且等我,我与他说几句话。”
她决然撇下小豆,回身拽起萧灼的胳膊,两人一同步入桥洞下无人的角落。
萧灼已立在爆发边缘,双拳紧握,唇齿颤抖着向她质问,“我记起来了,那小子是你从前收养的一个孩子。他今年才多大?十七?你对所有孩子都这样,还是就对他这样?”
她闻言,眉间掠过一抹冷意,“你在暗示什么?你自己龌龊,就理所应当以为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龌龊吗?”
“我……?”他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正巧,我也有一事要与你说。”她无视了他的泪眼,沉声陈述,“我与棠棠既已相认,便不欲再尝母女分离之苦。可若骤然让她与你断了联系,她也一定接受不了。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从现在起,你我各以一年为期轮流抚育棠棠,直至其出嫁之日,再决定要与谁同住。鉴于你养了她这么多年,为公平起见,下来这两年都由我来抚育她。你到后年再来接她吧。”
她将此番话抛过去,可他却迟迟不发一语,甚至是目光近乎呆滞地看着她。她不禁微蹙眉头,忍不住催促道,“你说句话呀?”
奈何他偏就是像傻了一般不搭理她,直至她扭头走人,他也未曾追上前去……
——
李沐妍携小豆归至铺中,家人见其归来,无不欢欣雀跃。
稍事休憩,便得干活了。她想将那只为龙灯节准备的船拆了,将百花灯体与船体分离,灯体则可悬于铺顶,以作装饰。小豆很乐意帮忙,于是她持锤,小豆执锯,欲登船从内部拆解灯箱。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岸边,李沐妍已跳上船,小豆方踏出半步,却突然被身后一股牛劲给拉回了岸上。
小豆回过神一看,却见眼前是那怪人。只见其一把夺过了他的锯子,一个纵身跃上船头,挥手间,绑船的系绳一断为二。他又随手将锯子扔进了河里,双臂抵着岸边,猛力一撑,船顺势而走。
“妍妍!妍妍!!”小豆孤立岸边,无助地呼喊。
此刻,李沐妍已蹲身钻入灯箱内部,忽闻身后异响,她扭头望去,竟见萧灼势如猛虎,不顾一切地向她扑来。
灯箱低矮,难以容身,他完全无法站立,只得将她扑倒,跪压其娇躯之上,怒视着她。
孤舟在空旷的河面上漂浮……
她的脑袋枕着他的山茶花,她却用手推开他的胸膛,“萧灼?!你在干什么?!放开我!”
但见他面无表情,薄唇慢启,一字一顿冷声道,“你,没,资,格,命,令,我。”说着,他戴着扳指的手缓缓掐起她的脖颈,愈发愈发用力……
第130章 强取不胜豪夺
她的下颚被他抠得生疼,却无阻她发狂怒吼,“萧灼你疯了吗?弄疼我了,快放手!!”
“闭嘴!少来命令我!”他双眼怒瞪,气得连发梢都在颤抖,“我真该挖出你的眼珠,因为你什么都看不见,比起我来,你才是瞎的。”
“住口!”
“当年,你说我没资格,我甚至想过要让自己……变得有资格。”他轻轻松开她,冰冷的扳指抚上她的唇瓣,“可今日我知道了,问题原来并不在我。小豆、宋文信、巫马霁,大哥哥?他们都可以,唯独我,连和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他红了眼睛,顷刻间积满了泪水,“如今我只有糖糖了。你还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你为何是如此冷血的女人??!”
话音未落,一颗豆大的泪珠自他眼眶滴落,直直坠到她的眼中。
船在宽阔的河上随波逐流,一时风起浪卷,船身猛地一晃,萧灼踉跄地跌入她的怀里。
霎时,她颈间那股似暖阳似花香的气息,如丝如缕地将他环绕。她的体温将他拉回了从前,在王都那座已不复存在的深宅尽头,曾有一对男女,夜复一夜,缱尽缠绵。
“快放开我!”
“不。”他轻声呢喃,隔着薄衫在她的肩头落吻,湿润的眸光染透了她的衣襟,方才还强硬的手指,此刻正轻柔承托着她的酥胸。
“放开。”
“不要。”他坚决地回答,撑起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低语道,“你都不管我死活了,我何故还要在乎你?”
言语至此,他缓缓俯身,将唇印上她的细颈,在其锁骨上咬下一口,直至她喊疼才罢休,刻薄的牙印被温文的舌尖抚平。
李沐妍深知自己必须阻止他。可眼下,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她却调动不了她的身子……
随着他的吻愈发炽热深邃,慢慢地她的嗔怒变了味儿。在不经意间,酥麻感占领了她理智的头脑,她下意识地抬起两只手,一只滑入他的发髻,一只狰狞地嵌进包裹着他臂膀的丝绸。
分开的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他捕捉到她的暗示,于是默契地放缓了节奏,试图在她的眼神中寻到默许的答案。他试探地手掌下移,娴熟地掀起了她的罗裙。
她恍陷梦中,任由一切发展至此。直到他灼热的指腹如钩,轻巧地勾进了她的腿隙。挑逗间,亵裤也成了他的同谋,两者合力攻陷欲珠,终于打破了她的矜持,迫她无法自持地呐出一声低颤。
她似触电般一个激灵,情急之下迅速拨开他的手。在他想再次征服她之前,她捧起了他的脸颊,语气严肃地告诉他,“萧灼,你如果敢胡来,我绝不会原谅你。”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他愤怒扭头,挣脱了她的手,气愤地反驳道,“别说得好像我不胡来,你就会原谅我。”
她被他的言辞噎住,眼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慌乱。
他如梦初醒,瞬间洞悉了她的心意——至少在当下,她想要他。
他毫不犹豫地倾身,向她的樱唇吻下,却不料被她纤指拦住。他的吻落在了她的指腹上,但他也并未就此罢休。
爱人如弈棋,她守他攻。欲望满溢在他的眼眸里,他迎上前去,轻柔地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舌尖在两指缝隙间灵活游走,肆意挑逗。
她从未料到过,指尖竟也成了一个脆弱又敏感的器官。此情此景,令她魂穿数年前第一次与他在榻上的缠绵,他亦是这般将手指送入她口中,教她含着。
此刻,她循着记忆,温柔地落下一子,半似命令地告诉他,“别用牙齿。”
萧灼顷刻看穿了她的讥讽,她这一手着实犀利,杀得他无地自容。他嗔怒地吐出她的纤指,似又重拾了几分强硬,紧扣她的脖颈,在她锁骨上烙下深深一吻。
她怒了,竭尽全力将他推开,一个翻身骑跨到了他的身上,一改受困的局面,双手紧紧扼住他的脖子。
他有些喘不上气,却仍要笑着挑衅,艰难地开口,“你……力气太小了,是舍……不得吗?”
“你!!”她怒不可遏,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上身,斗得你死我活;然而下身,他们彼此的器物却隔着丝绸,相互磨搓,暧昧横生。
她要他的命,他却掐她的臀。
身子又疼又痒,又烫又癫,气急败坏之下,她瞥见一旁落下的锤子,毫不犹豫地举起,便要狠狠地向他砸去。
“你要杀我?”见此情形,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瞪着她,疾声厉色地斥道,“要我死是吗?!好!我教你!!”说罢,他双臂一振,将她的手扒开,又轻巧地将她整个抬起……
待身子落下时,她整个人竟已直直坐于他的面庞之上,他顺势拨开她贴身的亵裤,结结实实地将半张脸埋入了她的喑唇。
她难以抑制地发出一串颤吟,手中的锤子不自觉地落了地。身体出于羞耻,本能地想逃,可他却紧紧扣住她的双腿,不给她丝毫机会。
他舌尖灵巧地勾勒她的软糯,在那穴口贪婪狂扫,鼻端抵着欲珠,来回游走。
身子不听使唤地搐动,连骨头都酥软了下来,她倚上面前的灯架,方才寻得一丝喘息。“嗯,嗯啊……萧灼……”愤怒与欲望难舍难分,紧抓着他的头颅,带着恨意扯他发髻,她有几分难受,他便得有几分疼痛。
他亦不甘示弱,腾出一只手掌压在她的心口,她的心跳是为他而奏的乐章。
两人的脉搏逐渐同步。她受不了这般折磨,她想要更多,更多……她双手狠狠抓起他的发髻,强取他的唇抵上欲珠,豪夺了他喘息的权利。
他全然沉浸其中,如久旱的大地,不知满足地汲取着泉眼,那甘甜的水流浸透了他,他似在此刻获得了重生。
“额啊……额啊啊……啊!啊……”惬意如瀑布倾落,她颤着腰,震着臀,紧捂着嘴呐出连连的呼喊。
欲珠再承不住更多的挑拨,她逃离他的唇边,浑身酥烂地向后瘫叠在他的身上。
他脸颊被溢出的雨水濡湿,此时此刻,心无旁骛,唯有释然。
两人皆抛却尘念,共浴无与伦比的悦海之中。他指尖悄悄轻挪,勾起她的素手,她不仅未拒,甚至还若有似无地用一段指节牵起了他。
她裸露的纤腿静曲在他的脸旁,他抱住它,轻轻又吻了起来……
“妍妍!!妍妍?!你没事吧!!!”小豆的呼声自船外传来。
李沐妍闻声,神思骤回,露出一脸错愕地瞪着萧灼。
未及萧灼开口,只见她已恼羞成怒地从他身上挪开,双颊绯红,眼眶亦泛闪烁。
“沐……”
“哼!!”
他刚要开口,她却一气之下,对准他那柱鼓起的器物狠狠地踹了一脚!
“啊啊啊——!”随即,萧灼惨叫起来。
待小豆划着借来的小船赶上灯船时,他唯见李沐妍面带愠色,自灯箱中疾步而出,纵身跃上小舟,不言不语。
小豆忧心忡忡,忙问道,“妍妍,你没事吧?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快走吧,我不想看到他!”李沐妍言辞决绝,恨不得夺过船桨自己划船逃走。
可小豆仍心存疑虑,俯身往那灯船内舱窥探,却见那怪人正脑袋磕地上跪趴着,双手死死捂着裆,痛不欲生地连连低吟……
李沐妍身影已远,可萧灼依旧在河面漂泊。他注视着头顶的灯箱,心念闪动:方才是怎么了,我与沐妍……她……?
他拂过双唇上残余的甜头,在心间重演刚才的一幕幕。事已至此,他对她的残忍起了疑心,不弄明白,誓不罢休……
——
自上岸后,李沐妍便感筋疲力尽,似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好些年未曾生病的她,终于熬不住病倒在了榻上。
一梦至次日晨曦,她半梦半醒间,被头顶上方的争执声扰得心烦意乱,细听之下,竟是萧灼与小豆在吵架。
萧灼肩扛一捆麻绳,站在瑞知香的房顶上,看着小豆干活那焦头烂额的模样,不由心生恼怒,“我说了每个角都要绑好,你要帮忙就听我的命令,不要在这里添乱!”
小豆却不忍直视他的‘杰作’,“你有没有搞错?!谁家有你这样五花大绑的彩灯?简直有碍观瞻!”
萧灼却不为所动,神情严肃地反驳道,“雷雨季节将至,你不绑紧一些,若是砸伤路人,后果谁来承担?!”他边说边用力拉扯麻绳,以确保每一柱灯架都绑得稳稳当当。
“那绑四个角也足矣!”小豆愤然解开萧灼打好的绳结,口中嘲讽,“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企图!无非是想多劳多得,以博妍妍的青睐!!”
萧灼闻言,怒火中烧,“你敢再叫她妍妍试试?!”
“你们俩在干什么?”屋里的李沐妍终是忍无可忍地走到后院,只看见这二人在屋顶上如稚童般拌嘴斗气,互不相让。
“妍妍?!你怎么下床啦?”小豆一见她,便慌忙踩梯而下,落地之余,唯恐萧灼紧随其后,又将梯子赶紧收起。
与此同时,李沐妍与萧灼不自觉地撞上目光,又几乎同时心虚地移开视线,彼此心中各有思量。
小豆趋前握起她的手,忧心问,“你烧尚未退呢,切莫出来着凉了。我扶你进去休息。”
她微微摇头,声音虚弱答,“我还好。原来你们在挂灯啊,真好看。是我想象的样子。”
小豆委屈地撅了撅嘴,抱怨道,“若非那大爷碍事,我能绑得更风雅!”
二人同时抬眼望向屋脊,小豆心怀忐忑,正盼着萧灼出丑。却见他立于檐边,衣袂一挥,腾空侧翻轻盈跃下,从近二十尺的屋顶上稳健落地。
小豆窃窥着李沐妍的神情,她对萧灼那股目不转睛的稀罕劲儿都快藏不住了。一想到自己竟为妍妍的前夫做了嫁衣,小豆恨得牙痒痒,“呵,就他会显摆。”
“沐妍,你醒了。”萧灼一改方才与小豆剑拔弩张的态度,款款朝她走来,“睡太久了,想出来走走是吗?我陪你,但别着凉了。”说着,他卸下外袍为她披在了身上,又悠悠执其素手,“你手好冷,让我牵着吧。”
她不知是不是病得有些迷糊了,竟当真被他牵了去。
可又及时被小豆揽了过去,他苦口婆心地相劝,“妍妍,此人狡猾多端,更对你别有用心,你可别信他的。走,我们进屋去。”
萧灼静待其回应,可她竟真就跟着小豆一同走了。
铺子里头,棠棠一见娘亲便赶忙跑了过来,“娘亲,您什么时候跑到外头去了?身子可有好些?”
“棠棠!”李沐妍一见女儿,顿时有了神采,一把将其揽入怀里,“你来看我啊!真好。”
棠棠环着娘亲的腰,细声答,“嘻……娘亲,孩儿不光是来看您的,孩儿和父王已经搬来要与娘亲同住了!”
“同住?什么?!”李沐妍两眼一黑,环顾四周。
只见孙姨娘有恃无恐地回瞪她一眼,坦言道,“对,这事儿是我同意的,但我只允许了棠棠住咱家。她爹趁你睡着,去把咱隔壁那间空宅子租下了。那又不是我们家,他要住那儿,我也没法插嘴。”
“萧灼……”李沐妍心乱如麻,心脏颤得她难受得紧。
可那友儿似乎也没啥眼力见儿,瞧着那怪叔叔入屋了,赶忙跑到她跟前来,拽着她胳膊告状,“娘亲娘亲!那日就是这个大坏蛋偷看您换衣服!孩儿没骗人!”
萧灼昨日可贿赂了友儿不少好处,不成想这孩子还是把他供了出来,“你这小儿,不学好道,反学告密?”
“你!”李沐妍心烦意乱,伶牙俐齿那一张嘴,此刻却是半句话都想不出来。虚弱的身子更是让她无力与他周旋,“我头好晕,等我好了再找你。你爱干嘛干嘛吧,别烦我……”
她牵着棠棠回到屋中,母女相依于榻上。棠棠言语之中总是三句不离萧灼,整得李沐妍心念纷乱,连做梦都是他的影子。
午后,小豆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送上楼来,方至二层,便被自后追来的萧灼截了胡。
小豆气不打一处,指着他鼻子怒斥道,“你把药还来,这是我给妍妍熬的!!”
萧灼却高举托盘,嚣张道,“这是我的银子买的。”
小豆气煞了,厉声呵斥,“你!你哪有个王爷的样子,你怎么可能是宁亲王?!!”
萧灼轻蔑一笑,“呵,是不是你都比不过我。”
眼看萧灼要进妍妍屋了,小豆一跃而上,挺身挡于门前,“不,没比过怎么知道?有胆,便与我一较高下!”
“一较高下?呵……”萧灼不屑一顾地推开他,“你这羸弱之躯可打不过我。”
“那就比文采!”小豆站稳身形,不甘示弱道,“若你输了,你宁亲王就只是个勇武好斗的莽夫!你要离开妍妍!”
“莽夫?”萧灼闻言淡然一笑,“好久没人敢当面这样羞辱本王了。比就比,那若你输了,你就再不许叫她妍妍。”
“好!那就比对对子!我先出!!”小豆整理衣襟,斗志里裹着怒气朗声道,“水映孤舟情未了,心随流河梦难圆!”
萧灼微微一笑,从容对曰,“稚童逐影志未稳,空有年华枉少年。”
小豆闻之更怒,恶声怒斥,“草莽匹夫,没害没臊没皮没脸没人要!”
萧灼神色不变,亦是奉陪到底,“愚昧书童,多嘴多舌多事多非多痴念。”
“你没押上!!!”
“你俩闹没闹够!!”被吵醒的李沐妍突然推门而出,拖着哑嗓怒骂这俩男子。“从我屋顶上吵到我门前,这么爱对对子去茶楼对!!给你俩一人颁个奖!!”
萧灼见其出现,神情顿变,恭顺地递上药碗,“沐妍,我是来送药的。”
她狠狠瞪他一眼,一把夺过药碗,一饮而尽,“喝完了!我要休息,再见!”
言罢,她重重阖上大门。在闭门的瞬间,她徒然地丧失了力气,心力交瘁地回到女儿身边。女儿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想替她父王说话,却又讷于启齿。
须臾间,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竟又是萧灼的身影。棠棠正要去开门,却被李沐妍拦在了身后。
她病得孱弱,却仍怒气冲冲地推开门扉,忿然诘问,“你怎么又来了?”
在见到她的瞬间,他眉梢微挑,冷颜中透着几分玩味,不似请求也不似命令地道,“吃糖。”
未及她回应,他已跨门而入,并将一枚梨汁糖轻轻置入她的唇畔。
“你……?!”她惊愕欲退,却趄趄趔趔,险些跌倒。
“留神!”幸得他眼疾手快,及时揽住她腰,方才稳住身子。
她恍惚又清醒,惊骇又无措,糖果的甜蜜亦在舌尖炸开。他瞧她此刻病得呆呆的,便微微侧目给棠棠使了个眼色。
待李沐妍回神之际,棠棠已悄然离去。
他半搂着她,好不经意地撩了撩她的下颌,扫了扫她的耳垂,反问道,“好吃吗?”
“你?!你手拿开!”她用尽力气挣开他,躲在一旁才渐渐回过味儿来,“你父女俩又串通一气。你,你跑我家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他落下悬空的双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却又紧紧握起了拳头,“我想我必须弄明白一件事。即便是被你杀死,我也要知道。刺我的那一簪,究竟是为何?当年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说着,他逐步向她靠近,朝着床榻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