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已是临门一脚,她即刻便要被说服了。萧灼瞅准这苗头,索性一撒手,直接把银票塞进了她的怀里,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摆手推辞道,“别说话!我走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假装东张西望,夸张地寻着谁,“哼!小杨那小子说弄丢了我一张银票,我……我得去揍他一顿!”有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目送他离去,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萧灼才迈出大门,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铺前,车门轻启,里头坐着一位他似曾相识的女子……
第133章 不和你计较了
沐悦眼见来客,欣喜万分地出门相迎,更是兴奋地喊起来,“展姐姐!是展姐姐来啦!!”
萧灼立于角落,凝视这从马车中走下的女子,甚觉面熟至极。雀儿至他身旁,悄悄告知道,“主子,这是当年府里的丫鬟翠屏,就是沐妍跳湖救下的那位。前几年她俩在荣城重逢,交往颇深。”
忆起坠湖之事,萧灼面色瞬间阴沉,目光紧紧盯着这位早已更名换姓的展女子。
李沐妍一见展万里,更是欢喜异常,亲自出门相迎,肩并肩笑语连连地步入内堂。
一家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围坐一堂与之团聚。李沐妍亲手斟上一碗暖茶,眉眼弯弯地笑问,“姐姐,之前叫你来看龙灯节都没空,这会儿怎舍得放下书肆跑我这儿来啦?”
展万里亦是卖着俏皮,娇嗔地回应,“还不是馋妹妹这口百花糕嘛。即便是相隔万里,我也得追着来尝一尝啊。”
“那好,那您就吃个痛快!我瑞知香别的不多,吃的管够!”李沐妍学着展万里的娇态,将糕点恭恭敬敬地奉上。
展万里嗔怪一笑,正欲继续打趣呢,却猛然瞥见屋门口的雀儿。她顿时一个激灵,生怕自己看花了眼,惊疑不定地问道,“雀儿?她怎在这儿?!”
李沐妍放下假娇媚,秉起真羞赧地笑了笑,这才发觉萧灼一行人此刻竟都躲在屋外。她心中已猜到了几分端倪,便朝雀儿招了招手,“你们都过来吧,都过来。”她又转身向展万里坦白,“姐姐,其实王爷和棠棠也在这里。我和他……”
“嗯?!”展万里随着门口的脚步声抬眸。
一见王爷,她正要起身行礼,却被李沐妍轻轻按住肩头,“唉,这儿是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萧灼一言不发,径自入座,一脸的不愿多言。只见李沐妍朝着女儿招了招手,“棠棠快过来!这是你干娘呢。小时候你三天两头缠着干娘玩儿,还记得吗?”
“干娘?”棠棠早已忘却了荣城的一切。可当干娘的手牵起她时,一股如娘亲般的温柔顿暖心头。
“棠棠……”展万里轻轻拂过棠棠的脸颊,“果然是棠棠呐!干娘想你若长大了,也应当是这般模样,一点儿也没错。你有一双你娘亲的眼睛,我猜你还有一个和你娘亲一样聪慧的脑袋?”说着,她揉了揉棠棠的发髻,满脸皆是慈祥之意。
棠棠亦是当仁不让地接下夸赞,还煞有介事地加上一句,“我还有父王的胸怀和娘亲的勇敢!”
孩童稚语引得众人阵阵欢笑,李沐妍与王爷眼神频频相会,展万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嬉闹过后,众人逐渐散去,唯余俩姐妹促膝长谈。话题亦是凝重起来,“沐妍,我此番不是专程来叙旧的。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不得不找你帮忙了。”
“有何事但说无妨。我说什么都会帮你的。”李沐妍往前倾了倾身子,轻轻握起她的双手。
“上月……书肆的老奶奶去世了。当年是她老人家好心收留了我,我许诺要为她养老送终。如今她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眼看伙计们皆已出师,即便没我,书肆也能照常运转。荣城……我觉得是时候离开荣城了。再说,我若只耗在一处,岂不辜负了我这新改的名字?”她一展微笑,却又愁苦起来,“唯独是要对不住你,你托付给我的慈幼堂,得找他人接手了。我生怕所托非人,不仅辜负了你多年的心血,更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想来想去,我只好来求你帮忙了。”说着,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实在不行,我便带着孩子们去投奔邻州的慈幼局。二三十个孩子,这州送四五个,那州送四五个,顶多跑五六个州,就能把孩子们都安置好了。”
李沐妍浮现出一幅画面,展万里如同鸭妈妈一般,带着一群小鸭蹒跚赶路。她不禁噗嗤一笑道,“姐姐,你这法子也太折腾人了吧?不怕半路掉小鸭子吗?嗯……”她眼波流转,思索间突然灵光一闪,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我有法子啦!我有好多钱!你看!我可以……”
“够了。”她话未说完,萧灼突然闯进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那张银票塞回了她怀里。他神色微妙,难辨是矜持还是怄气,沉声道,“何须带着一群孩子翻山越岭?既已提到慈幼局,那便是本王的事了。在安州设立分局,本就在朝廷计划之内,不妨加快进程,就将局址定在富宿。至于荣城的那些孩子,通通都可接来安置。”
他这一席话落地,屋内俩女子鸦雀无声。李沐妍仰起头,眸中思绪纷飞,好一会儿后才徒见她豁然开朗,笑靥如花地问他,“啊!真的吗?!你真的要新建一所慈幼局,收留我们的孩子?!”
她笑得如孩童般灿烂,莫名搅得他心中小鹿乱撞,他慌忙避开她的目光,连说话的口气都柔了下来,“当然……”
“太好啦!你真是我们的大救星!!快过来呀!”她欣喜若狂地探出手,将他拉到身旁坐下。也不顾萧灼此刻心跳如鼓将炸,她一手牵着一个,畅快地描绘起未来的美好图景,“这下好了!孩子们有去处了,姐姐你也能安心离去了,安州呢也有慈幼局了!唉……”她突然想到什么,轻轻撞了撞萧灼的肩头,“朝廷的慈幼局可管饭食?请不请先生教学问呀?”
“废话……”他眼神微闪,努力维持着受宠不惊的镇定,“慈幼局不仅有教书,也有各行的师傅教授技艺。不是你说的嘛,要教他们识字习礼,天文地理,打铁农耕……”
“我说的?哦??”
“哼。”
她此刻兴奋难抑,哪还有心思回忆过往。她将三人的手叠放在一起,如结成了同盟,“太好了!这下再不用担心孩子们的吃穿了。对了,小文和淼淼喜欢读书,我能送他们去国子监吗?不过淼淼是女孩子,国子监收女弟子吗?”
萧灼无奈地白了她一眼,浅答一句,“随便。”
李沐妍且当是他答应了,思绪更加飞扬,“瑞香能亲自教他们做点心,我再找花坊的妹妹来教他们种花,至于我嘛……呃,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他看她耳朵耷拉了下来,急忙凑她耳旁补充道,“你会打算盘呀。”
她一听,果然又得意了起来,“是啊!我会打算盘!这本事可吃香了!”她自顾自笑得灿烂无比,忽地想起了正事,神色一凝,催促起他来,“那你快动身吧!去把孩子们都接来!”
萧灼见状,无奈地点了点头,“知道啦,我派小杨去便是。开设慈幼局需与官府共商选址,还得上报到朝廷,这可得费些时日。但放心,我会亲自督促的。”
李沐妍的嘴角咧开一抹满意的弧度,眼中满是欣悦,凑他眼前轻声赞许道,“就知道你最靠谱了。”
萧灼努力保持镇定,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去,才没露出破绽,唯有赤红的耳根出卖了他的心意。
她浑身充满干劲,一拍桌子,风风火火地就说要找杨从武,“这一来一回的,也得好几日呢!让他赶快启程吧!孩子们来了就先住隔壁宅子里。哎呀,隔壁够孩子们睡吗?我得去看看!好忙啊!有好多事要做!!”说着,她已急不可耐地飞奔了出去。
“沐妍!!”展万里也急着追出屋去,边追边喊,“我也去!孩子们不见着我,怕是不敢跟他走的!”
一群人鸡飞狗跳地收拾行囊,打算趁着天黑前赶快启程。
就在这手忙脚乱之际,孙姨娘突然拿着颠勺,从后厨冲了出来,大吼着骂起众人来,“你们搁这儿折腾啥呀?!!孩子们又不是晚去一日就得饿死,这都什么时辰了?!老娘我杀了一只鸡一只鸭,还在锅里炖着呢!今晚谁也别想走!小展!你给我留下来住一宿,听见没有?!李沐妍你也是,一开心就上头!一得意就没边儿了!铺子都打烊了,今日的账你盘完没有?!我看你是光顾着打情骂俏了!好好盘账去,给我消停一点儿!”
李沐妍被姨娘一顿数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萧灼则躲在角落里偷笑,却恰被眼尖的姨娘一眼逮个正着,“嘿!前女婿?”
萧灼一脸无辜,“嗯?!”
“后厨柴火不够了……”
“是!小婿明白。”
——
团圆饭足足吃了近两个时辰,这一夜,李沐妍与展万里同榻而眠,自然是要冷落了萧灼。次日清晨,展万里便带着杨从武与瑞香一同上路,出发去了荣城。
库房里,李沐妍要清点库存,顺便想想要为孩子们购置些什么,萧灼则在一旁抄录入册。
许久未曾翻动的柜顶积了一层薄灰,他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
她无意识攥了攥他的手,劝告道,“夜里别开着窗睡,还没入夏呢,会着凉的。”
他心中一琢磨便反应了过来,昨夜她定是又偷看过他的窗户。
她瞧他又要自鸣得意起来,便趁着四下无人,问他一事,“对了,你是不是对展姐姐有意见?为何总对她板着个脸?下次不许啦!”
“可,可她从前……”他欲言又止,更被她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多言。
他不知何故,突然无所适从地原地打转起来。她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突地茅塞顿开,“等等……哦!你!你!你瞒我的那件事,不会就是那件事吧?!”
他吓得瞳孔猛缩,结结巴巴地问道,“哪,哪件事?”
“就是……”她用眼神指了指他的肚子。“嗯?”
“嗯?”
她试探地诈他,“原来是这事儿啊!怪不得你会怕我不高兴呢。还好没急着原谅你,的确是罪该万死。”
两人紧紧盯着彼此的眼睛,如攻守城门的两方将领,彼此间剑拔弩张。萧灼心中暗自盘算,她这话不像是猜到了呀?她这是虚张声势,想教我不打自招?
而她则在推测,他若以为我猜到的,就是他怕我猜到的,应当没这般坦然?不对,他阴得很,莫非是空城计?
两人的眼神斗得都快冒火星子了,最终还是李沐妍先移开了目光,萧灼暗自松了口气。
可才松懈没一会儿,但见她再无心清点数目,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朝他逼问道,“我不和你计较了。你瞒我的,是不是我救人落水,结果落了个孩子那事?”
“你知道?!”他不知不觉被她逼得坐到了身后的米袋堆上,两眼一黑才反应过来,“是瑞香告诉你的。我都吩咐她别告诉你了。”
“我掉了个孩子,这种事都不告诉我?!”她气地咬了咬牙,“若非怀棠棠时,大夫问及病史,瑞香才不得不与我坦白。否则我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呢。你总是这般爱替我做决定!还想瞒我一辈子呐?真是混蛋!”
说罢,她无力地坐到他身旁,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惋惜道,“自从我得知此事,心中便如被挖去了一块,即便是棠棠顺利出生,那块空缺也未被填满。但你记住!”她用指尖推了推他的脑门,“我可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凡关乎我的事,知与不知,做与不做,皆由我自己做主。明白了吗?”
“我……我只是怕你会徒增伤心。”他试探地牵起她的手,语气道尽温柔与亏欠,“就像我不能告诉你的那件事一样。”
“嗯?”李沐妍怕是自己听错了,秀眉紧蹙又反问一遍,“等等,这竟然还不是你瞒我的那件事?!你!”她怒然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简直难以置信,“那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还铁了心不准备告诉我真相?”
听她说的这些,他更加坚定自己绝不能让她知道半字。“是。”他简短地回她一字,不赘复述,更不假思索。
“好好好!”她越想越气,想来他所隐瞒之事定然比这严重了千万倍。“随便你!泥鳅怪!”说罢,她猛地夺过他手中的册子与笔,更是气不过,在他脸上狠狠地抹了一笔泥鳅须,才愤然离去。
——
时光在这流水潺潺的富宿城中流逝得飞快,荣城的孩子们皆已被接入租宅暂住。萧灼亦已向官府亮明身份,近日来,他奔波于城乡之间,只为给慈幼局觅得安置之地。
某日午后,他突然满面春风地返回铺中,本想寻李沐妍,却听闻她与展万里出门采买未归。
无奈,他只得先回租住的宅子,一推开门,一众孩子如同小鸭般簇拥而上,将他围得动弹不得。棠棠自孩子堆里钻出头来问道,“父王,您怎今日这么早回来了?”
萧灼一个挨一个地揉了揉孩童们的脑袋,似是忙里抽闲一般回答棠棠,“忙了这么多日,可算找到好地方了!我想赶紧回来告诉你娘,不巧她出门了。”
“是吗?!找哪儿了呀?离这儿远不远?!”棠棠兴奋地抓起他的衣摆,连带着一群四五岁的孩童也争相扯住他的裤腿。
他踉踉跄跄地从中逃了出来,抹了把额间的细汗才回,“不远,自此出发约两刻的脚程。”
“哇!”“哇!!”“哇!!!!”
孩子们蛙声一片,此起彼伏。
棠棠带着孩子们紧追不舍地跟到他面前又问,“父王,到底是在哪儿啊?!带大家一起去看看呗!”
“不急!”他轻盈地跳上二楼的阶梯,转身对着小鸭子们竖起指尖,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此等喜事,得让你们的沐妍姨姨第一个知晓。”言罢,他嘴角勾着难藏的狡黠,随即拾阶而上。
屋内又传来他的喊话,“对了,速让杨从武烧水,本王要沐浴更衣!”
第134章 分毫伤不了我
卧房之内,热气氤氲,萧灼泡在浴桶里以湿帕覆目。雾气缭绕,催人迷梦,半梦半醒之际,他隐约察觉房门轻启,有人走了进来,掀起一缕微风。
他猜那人许是雀儿,便慵懒地向她吩咐,“剃刀在桌上,帮我把胡子剃了吧。”
那‘雀儿’未有应声。房中唯闻剃刀被提起之时,金属摩擦桌面发出的响声。那人慢慢至他身后,用一只纤手轻轻地扼住他的喉结。
动作虽是轻柔,却是难以言说的胁迫。他不得不扬起头颅,颈项间的脆弱暴露无遗,他与待宰的羔羊无异。萧灼瞬间认出了身后的来者,“沐妍?!”说实在的,他对她毫无还手之力。
战栗出卖了他的惶恐。她轻柔地滑过他的脖颈,轻声问,“是水不够烫吗?”
他有些不知所措,生怕开口说错了话。
她或是并未意识到他的异常,又或是刻意放任了他的不安。手持剃刀,她有条不紊地将其蘸取盆中的温水,随即抵上他的面颊,轻柔地将他的胡须割去。
起先,他紧闭双眸,无意识地阻着呼吸。然而,未过多久,他便发现她竟对此事颇是娴熟。由此,他心中不由蹦出一句疑问:她究竟还替谁刮过胡子?
答案是她弟与她爹。但这样的问题,他终究难以启齿,真相也自然无从得知。
刮完了半边的胡须,她在帕子上擦了擦刀刃,又动作利落地掰起他的下颚,似要将他整张脸的角角落落都打理个干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刀口,却分出两分心神,开口问他,“我一回来便听闻慈幼局的选址找好了?”
“嗯。”她的口吻再是温柔不过,他顺势放下了戒备,亦是轻柔地告诉她,“就在城外澜和寺里,有一块近两亩的空地,常年闲置。我已与诸方确认过,可以用来建造慈幼局。”
刀轻落在面颊,她的话语亦是轻落在他的耳旁,“澜和寺……我去那儿上过香,那里依山傍水,钟灵毓秀,离这儿也不远,确是块风水宝地。”
听她如此满意,他甚是开怀。可随即,他却神色一黯提到,“但有一事……恐已牵连到了你。为筹办慈幼局,我宁王的身份已是众人皆知。所以你我之事……”
他生怕被她直截了当地拒绝,只得先人一步献上自己的底牌,“沐妍,我已寻得名医,我的眼睛可以治疗,我保证自己绝不会瞎了。至于你我之事……你若不想被宁王妃的名号束缚,那便不束缚。我,我萧灼绝不会成为你爱你自己的阻碍,只是……只是在你爱自己的同时,可否……也分一点爱给我?”
他说着说着渐渐失去了起初的坚定,只听她轻轻一叹,舀起一掌水,温柔地拭去落在他胸脯上的碎须。
他不合时宜地一个激灵,眼上的湿帕随之滑落,喉结滚动得也有些牵强。她俯眸瞥向水中,原来他早已焦灼。
她故作泰然地绕至他的另一侧,处理另半张脸的残须。袖口染上了水珠,色泽因此而愈发深邃,她的面颊亦是如此。
两人皆沉默不语,宁静却耐人寻味。
片刻后,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开口,“方才,我与展姐姐在路上提到你。我问她,这些年她劝散了不少男女,怎这回竟不劝我?她却说……”言及此,她小心地垂下剃刀,前移半步,俯下身,双臂温柔地环住他的脑袋,指尖摩挲着他淌水的发梢,“她说,我看你的眼神里早已写好了答案,所以她相信我。而我,也相信我自己。”
她的声音柔和而有力,继续道,“我不会再让过往的事伤害我,我也不要再回避对你的喜欢了。我想好了,若你觉得瞒我是善意,那我便相信你的决定。就瞒我一辈子吧,永远也别让我知晓。”说着,她又将他搂紧了些,双唇抵在他的发丝上,却说道,“萧灼,对不起。”
他不安地蹙了蹙眉,却不敢发问。紧接着,又听她说,“曾几何时,我总有许许多多理由拒绝你。我知道我是个落在河里喊救命的人,溺水不过是迟早的事。你也一样如此,但你又与我不同,你还有你的浮木。你让我过来,与你同济,可我没法相信一根浮木可以支撑起两个人。”
她笑了笑,唇瓣无意地掠过他的耳垂,“可如今不同了,我找到了我自己的浮木。我再也不害怕水流了,即便是鲜血。萧灼,我想请你拉起我的手,有你在我身边,我们会比河流更加强大,任何险阻都无外乎溅起的水滴,分毫伤不了我。”
听到此处,他蓦然抬起双眸,李沐妍正目光坚毅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他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心如擂鼓,抬起手稳稳按住她的后脑勺,铿锵誓言,“我们不只是浮木。我们是无坚不摧的战舰,我们是破浪前行的巨轮!你和我,保护所有人。”
两人相视一瞬,随即同时侵向彼此的唇畔,自唇肌揉转,至舌齿纠缠,全然不顾那湿透的衣衫。他的身躯是如此温暖,她紧紧搂住他,掠过他的喉结,再至锁骨。
他咬住她掠过唇间的指尖,却因喘息渐重而放过。凌乱如岌岌可危的城墙,在倾倒的那一刹那之前,他突然直起腰身,势要将她整个人抱入水中。
她忽觉重心离地,又惊又喜地呵出一声。
然而正当此时,楼下竟又传来孩童们蛙声连连。她猛然惊醒,连忙推开他,即便他又要来犯,也被她抵住双唇拦了回去。
俩人仔细听着楼下动静,原是沐悦和阿玲来了。沐悦更是在楼下叫喊,“咦?二姐呢?!明明看她来这儿了呀?”
孩童指着二楼,兴奋地直跳脚,“姨姨在楼上和王爷叔叔一起在玩儿!”
另一个小孩眨巴着眼睛,一脸疑惑地接话道,“可叔叔不是在洗澡吗?”
话音刚落,楼下的沐悦顿时噤了声,楼上的李沐妍更是无地自容。“完了,这下丢死人了。”她努力挣开萧灼,可他依旧不依不饶地纠缠。临走前,她迅速倾身,对他的唇轻啄一口,低声细语地哄道,“晚上,不行,展姐姐还在……你,你半个时辰后来找我,可别被人看见了。”
言罢,她匆匆放下这话,便急急忙忙下了楼。见着沐悦,她找了些站不住脚的理由才给糊弄了过去。
她走之后,萧灼恍惚良久,仍摸不清状况。他站到铜镜前,但见镜中她樱红的唇脂晕染在自己的肌肤上。拂过多年未曾如此爽朗的脸颊,凝视着自己裸露的身子,他忍不住上手摩挲着胸脯与小腹,生平头一次竟有些不自信起来。
他暗暗自问道:我不比从前年轻了,好像都没从前那般壮了?腹肌呢?怎变得这么淡?不好,胸都要比她小了!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眼看都火烧眉毛了,他无暇他顾,索性一口气连打了好几套拳。
而李沐妍亦是没闲着,她一回屋便疾步至镜前,好不容易从发髻间觅得一根白发,一狠心便拔了去。仅此尚嫌不足,她赶紧换了身最喜欢的衣裳,可才换了一半,突然又苦恼起来:讨厌,他洗得香喷喷的,倒显得我邋遢了。
可哪还有功夫沐浴更衣?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抹上好些香膏,且同时点上三盏香,权当熏染自己了。
约定的时辰还没到,她仍在镜前修眉画眼,待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忽而一阵呛咳,这才发觉屋内早已被熏得浓雾弥漫。
她手忙脚乱地跑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扉,恰见此时的萧灼亦立于他房窗前,满额细汗,气喘吁吁地倚着窗台歇息。
俩人四目相对,便管不得什么约定的时辰了。她朝他招了招手,用无声的口语道,“过来吧。”
俩人在店门口相遇,她如同做贼般,悄悄牵起他的手。两手紧握,一同蹑手蹑脚上了二楼。见走廊里空无一人,萧灼即刻搂住她的腰肢,从身后吻上她的脖颈。而她则在前头,急忙推开房门。
“啊!”却闻她突然惊叫起来,“展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屋内,展万里正搬了个小凳,坐在窗台边。在她转身回眸之际,李沐妍猛一下将萧灼狠狠推开了三尺远。
展万里并未察觉异样,一如往常般慢条斯理地回话,“阿虎和图图真是笨手笨脚的,衣裳割了好几个口子。我嫌楼下太吵,见你屋里亮堂,便来你这儿找针线缝补一下。只是奇怪了,你这屋里怎这么大烟味呀?”
“哈哈……我,我这,哈……”李沐妍尴尬地笑着,一时难以启齿,瞥见展万里面前堆了好几件衣裳,一时半会儿可修不好。“那……那姐姐你慢慢补,我先去忙别的了。”
她慌忙把门关上,拽着萧灼匆匆奔至楼下。友儿站在墙角,直直地瞪着他俩。萧灼冲他轻轻嘘了一声,友儿便没好气地跺了跺脚,转身跑开了。
寻得一个无人的角落,萧灼搂着她的腰际,紧紧贴在她身前,低声说道,“你这儿不行,我那儿又全是孩子。实在没辙了,我们去外头开间上房?”
“开……你疯了吧?若让人认出来怎么解释?!”
他纳闷了,“我们不是战舰吗?”
她羞得捏了捏他的脸颊,嗔道,“这是两码事!”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去处,便悄悄牵着他,朝着库房走去。
一进库房,她便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细翻了三遍,确认屋内并无他人。只见她松了口气,随即一转身,拽来萧灼的衣领,踮起脚尖,向他的双唇狠狠吻上去。
他被她攻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间竟将她压在了货架上。她双手挽着他的胸膛,充血的肌肉比平日里硕大了近一倍。她被他含着舌尖,只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吟。
他用两根手指夹起她的耳廓,指腹轻柔地搓揉,带起她阵阵颤栗。
她一手插入他的发髻,一手顺着衣领的间隙滑入他的后背,指甲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剐蹭,他浑身一震,酥麻得没了脾气。
他埋在她的肩头,舔舐着她的肌肤,赞叹道,“好香。”
她藏着秘密,得意笑答,“天生的。”
他没察觉到有何不同,毕竟他喜欢的本就是她自己的气息。许是他忍了十年光阴,此刻无暇顾及那些循序渐进的分寸。他隔着层层衣衫,托起她的胸前,猛地咬上了一口。
又疼又痒,她嗔怒地狰狞起来,却又怕动静太大,逼得自己捂住嘴巴。然而,没一会儿,她便实在受不了了,再被这般招待下去,只怕还没入正题,自己便要交代了。
她半推半就地推开他,反守为攻,将他抵在背后的货架上,肆意蹂躏着他的双唇。
两人沉浸在这抵死缠绵之际,哪有闲情留意门外。
外头的说话声亦是不曾入耳。孙姨娘说,“我记得分明还有两斤,若我错了,我请你吃饭!”
瑞香也不买账,“就是用光了嘛!”
话音未落,只听嘎吱一声,库房的大门被孙姨娘猛地推开。
一听到动静,李沐妍立即推开萧灼,转头一瞥,发现竟是姨娘和瑞香站在门口。
她不知怎的,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扬起手掌就朝着他的脸颊,狠狠就是一巴掌,并似理直气壮地开口怒骂,“混蛋!淫贼!你!你竟然敢轻薄我?!!我!!”说着,还偷偷瞟向姨娘。
可姨娘歪了歪脑袋,似乎并不信服。她没辙了,只好继续装腔作势,抡起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他,“混蛋!我不会放过你!你……”
萧灼捂着生疼的嘴角,虽说不上是万念俱灰,但也够他欲哭无泪的。
只可惜,李沐妍这戏是白演了。在孙姨娘开门的那一瞬间,可是真真切切地撞见了他俩的你情我愿。只见她挽起双臂,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摇头叹道,“我说闺女啊,你当姨娘我瞎呢?几岁的人了,还玩儿这出?”她将目光移到萧灼身上,好好地打量了一番,才似笑非笑地问道,“前女婿?您这是又成咱家女婿了?”
“我……”萧灼一时间实在摸不着头脑,更没有替她回应的权利,只好悄悄地拉起了她的手。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就在这紧要关头,李沐妍突然用力攥紧他的手,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朝着孙姨娘坚定地宣告,“姨娘,我和萧灼和好了!我们……”她仰头看向身旁的他,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放不下,也离不开彼此。所以我们决定在一起了。还请姨娘不要反对!”
孙姨娘拿手掩住嘴角,噗嗤一笑道,“嘿!又不会害我掉块肉,我有什么好反对的?”说着,她还撞了撞身边瑞香的胳膊,“我说什么来着?有女婿的这些手段,就是铁树也得开花呢。”
瑞香瞪大了双眼,脸上泛起红晕,替李沐妍害起了臊来。“姐……再要好,也不能在这儿啊。”
孙姨娘一听觉得在理,顿时来了脾气,“是啊!这儿是库房,你俩出来!爱上哪儿上哪儿,不许在这儿胡来!”
他俩被赶出了库房,孙姨娘虽嘴上埋汰着,心头却是欢喜着哩。
待到了暗处,李沐妍饱含歉意地捧起萧灼的脸颊,“抱歉,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我也不知怎的,当时就……”
他看她委屈卖乖的模样,心中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他释怀地笑了出来,“罢了,从前便是如此,我俩偷鸡摸狗惯了,你八成是还没习惯。”
她抿着嘴努力憋笑,继续把他哄着,“你怎么这么好呀?天底下就属你最会体贴人了,真是心疼死我了。回头我一定要好好补偿你。”
才这两句甜言蜜语,便捧得他脚跟离地,飘飘然起来。他笑嘻嘻地牵起她的双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畅想道“那就听我一次,我去订下整个富宿城最好的天字一号房,把整栋楼都包下。我在里头点上你最喜欢的香,铺满你最爱的山茶花,准备好多好吃的。你和我悄悄地乔装进去,保证不会招来闲言碎语。届时,我们再好好地……”说着,他在她的脸颊上小啄一口,“较量一番?”
她颔首一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又提起他的领子,将他拽了回来。她柔声道,“好啦好啦,就依你一回。不过花儿得改一下。我现在最喜欢的是海棠,就是‘棠棠’的‘棠’。”
“糖糖的棠??”他的五官在眨眼间扭曲变化了上百次。“我们女儿糖糖的……???棠??!”
她见状,忙问他怎么了?他可不敢提这又要招骂的事儿,只能哭笑不得地抽了抽嘴角,随即咧嘴笑道,“没事。棠棠……原来如此,真是个好名字。”他将她一把拥入怀里,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消化了这个事实。
——
傍晚时分,铺子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打烊。这时,铺里突然来了一队人马,个个身披斗篷,腰间佩剑。
萧灼见状,恐来者不善,便与杨从武一同挡在前头。可再仔细一观察,他发现这些人脚上穿的皆是官靴。他谨慎地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来此作甚?”
领头者一眼便认出了宁王殿下,当即跪下行礼禀告,“奴才给王爷请安,我等乃宫中侍卫。此番是伴皇后娘娘出宫护驾,特先来探路。娘娘的马车就在后方。”
“娘娘?”李沐妍闻言,瞬间反应过来,“你说的娘娘莫非是……是容皇后?!”
“正是。”
一家人听闻此讯,皆是不知所措地满地转悠起来。
领头侍卫恳请道,“娘娘此行乃微服私访,还请诸位莫要声张。”
孙姨娘慌慌张张,赶紧把碎嘴话咽回了肚子里。沐悦如临大敌一般,紧紧捂住了阿玲的嘴巴。
李沐妍可是高兴坏了,赶紧放下手头之事,急匆匆地跑到了店门口,满心期待地等待着马车的到来。
萧灼跟了出来,与她并肩站在铺前。
可等了许久,那天色都已暗了下来,皇后却仍迟迟未到。
李沐妍不禁有些泄气,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李沐妍?!亲自在店门口等我?你怎知道本姑娘要来啊?!”
紧接着,一个爽朗又温婉的笑声响起,“哈哈,我猜她等的可不是你。”
李沐妍惊讶回首,见身后两位女子手挽着手,一唱一和地朝她走来。两张久违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前,她诧异得竟一时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了。
其中一女子见状,惊骇道,“不会吧?已经把我名字忘了?真是个坏丫头!”
眼泪在一瞬间溢出眼眶,李沐妍犹如离弦之箭朝她奔去,一头扑进她的怀里,边哭边嗔怪道,“臭春华!你怎么来看我了?!我好想你啊!!”
“哼!”春华忍着笑,倔强地白了她一眼。
李沐妍缓和了些,更是诧异地抬头看向春华一旁的何婉,“何婉姐姐,你怎么也来了?!还是和春华一起来的?!”
何婉轻轻一笑道,“是啊,这说来话长,总之我是她的师傅。”
春华忙不迭地炫耀起来,“对!我是她徒弟!我现在可厉害了!师傅会做的,我也都会做。你头上这些都什么呀?哎,明日就给你戴我做的!”
李沐妍笑呵呵地擦了眼泪,娇嗔道,“真的吗?!送我吗?”
“嘿,想得美!”
李沐妍与春华没唠两句,便又打闹了起来,全然忘了自己还在等人这回事。
就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身后缓缓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
马车稳稳停在铺门前,四周围着二三十名奴仆。一位端庄敦厚的女子从马车中缓缓步下,气质高贵,仪态万方。
萧灼走到人前,与皇后娘娘互以颔首为礼。
皇后娘娘先开口,声音恭敬而温柔地问候,“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叔叔,家中上下甚是想念,还请叔叔有空了,务必回一趟家。”
萧灼悬着的心终于轻松落地,他面带笑意,上前去扶起她的手,牵着她缓缓起步,“夫人此行劳累,可别在我这儿耽误了功夫。你要见的人,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当他说完话,皇后娘娘已被其带至李沐妍面前。俩人对眼相望,容盈盈用眼神阻止了她的行礼。她朝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握起双手。相视一笑,千愁皆散,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