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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童话 慕遥而寻 19933 字 4个月前

蒋方如惊地伸手捂住了嘴巴,两眼却依然一直盯着院内的一举一动。

看来汪海真的是从三名警察的跟踪和追捕中逃脱出来,而且还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处理庄敏的尸体。

有了这样的发现,蒋方如立刻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之前在汪海的面前一直太过憋屈,这是个转被动为主动的好时机。

刚把镜头对准汪海,汪海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朝花坛这边走了过来。蒋方如心中一惊,但却不敢随便移动发出响声。

汪海走近花坛,方向明显是朝自己而来,可是在灌木丛里翻弄了一阵之后,却又没事一般地转身离去,继续拉着推车进了雕塑室,然后关上了卷闸门。这让蒋方如顿时一头雾水。

被发现了吗?

发现了也无所谓,自己根本不需要躲着他,而且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把承诺自己的事情给马上解决了。

收起了手机,蒋方如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现身与汪海摊牌。只要按他说的那样,把蒋思怡的尸体火化成灰,就算之后警察找上了门,没有实际的证据,自己也依然还有辩解的空间。

原地起身,重新将头露出灌木丛,往别墅大门口望了望,蒋方如突然间却又犹豫了。

事情还是有些不对。

汪海敢这么名目张胆地回到这里,就代表他并不是从警方手里逃出来的,否则就相当于自投罗网了。他不可能这么愚蠢。

可是,今早凌晨的确是亲眼看到那三名警察尾随跟踪他。难道还有其它的隐情?或者说,警察是故意放他离开,然后继续暗地跟踪抓他的证据?

蒋方如立刻想起了那三名警察在山路中间互相商量的场景,于是赶忙又重新矮身躲回了灌木丛下。

一身冷汗地朝马路上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车辆,但是她却仿佛感觉到到处都有眼睛盯向这边一样。

此时,蒋方如的心里矛盾到了极点,既担心重新找上汪海会被警察一锅端掉,又不甘心浪费这次可以一举解决掉蒋思怡尸体的机会。汪海被警察盯上已经是非常确定的事情,如果不赶在汪海被捕把自己招出来之前处理掉尸体,肯定就没有下一次了。

那就暗中再等等吧。

蒋方如最终还是做了决定,至少不能再犯今天凌晨那样的错误。

就这样在又等了整整快一个小时,外套被雪片沾湿了大半的蒋方如实在是有些等不下去了。附近应该没有警察盯梢,否则不可能放任汪海将尸体这么重要的证据一烧而空。

给自己强塞了并不充分的理由,蒋方如攥了攥拳头,还是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汪海别墅的大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雕塑房前,敲了敲卷闸门。

“谁?”过了好几秒钟,门内才传来了汪海的询问声。

“是我。”蒋方如贴着门板将回答送了进去。

叮叮咚咚一阵杂乱的响声过后,卷闸门被拉开了半人的高度,蒋方如立刻弓身钻了进去。

“你在处理尸体?”蒋方如一边拍着身上的雪花,一边观察着屋内的景象。

房间里乱七八糟,并没有看到蒋思怡的泥塑,而第一时间引起她注意的便是那个放在角落正在轰鸣工作的金属气窑,刚刚那辆运尸的推车就斜放在窑门的旁边。

汪海也转身看了看气窑,然后回向蒋方如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被警察盯上了知道吗?”见着汪海一脸轻松的模样,蒋方如忍不住皱起眉头提醒道。

“哦?警察在外面?”汪海眯着眼睛朝紧闭的卷闸门探了探头。

“我不确定。”蒋方如摇了摇头,“不过今天凌晨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三名警察跟在你后面上了庄敏母亲下葬的那座山。”

“今天凌晨?你不是昨天早上就回港城了吗?”汪海显得很是诧异。

“半路我觉得不放心,又回了石库镇。”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汪海直接笑了起来。

“现在你还笑得出来?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蒋方如气不打一处来。

“放心好了。”汪海笑着拍了拍蒋方如的肩膀,眼神和动作都是轻佻至极,“警察昨晚是准备在下葬的时候抓庄敏,我的出现也是为了误导他们。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现在泥塑里的尸体可以帮我处理掉了吧?”蒋方如将汪海的手一把扫开。汪海的话不能全信,但是多少也让她心中稍安,不过她现在最着急的还是火化蒋思怡尸体的事情。

“这还用你说?”汪海笑着指了指气窑,“既然答应了你,我肯定就不会食言。”

“你别想骗我,你烧的根本就是庄敏的尸体。”

“我哪能骗你。”汪海故作委屈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墙边工具架旁取下了一个黑色鞋盒,“不相信的话,你自己看咯。”

蒋方如接过鞋盒,将信将疑地打开盒盖,满满的一盒骨灰立刻呈现在眼前。灰白的骨灰依然散发着余温,半埋半显地还露出了没有烧尽的骨块。

灰女 30

接下来的几天,雪势依旧,不过一直充斥在蒋方如心里的阴霾却被一扫而空。

蒋思怡的尸体已经成灰,之前担忧方正身份被发现的事情,警察后来也没再找上门过,看来警方对于案情的调查并没有什么新的突破,一切都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与此同时,那晚还赶在最后时刻拍下了汪海运尸毁尸的视频,这样一来,就算那小子以后想要继续要挟,她也完全不惧。

将车子在车位上停好,车内开足的暖气让蒋方如心情一片大好,情不自禁地握了握手机,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一片明朗。

下车锁门,蒋方如踏着高跟轻快地走进电梯,看了看手机里明正律师事务所的地址信息,然后按下了楼层按钮。

很快,电梯就升到了35层,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蒋方如正要走出,却被一个冒冒失失的女人挡住了去路。

“先下后上,不知道吗?”蒋方如没好气地啐了一句。

那女人木讷地低头应了声对不起,然后便像没事一样越过蒋方如,然后有气无力地将身体靠向了电梯侧墙。

女人傲慢无礼的样子,顿时让蒋方如来了火气,可是当她伸手挡住电梯门想要进一步理论的时候,女人的长相却让她又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怎么会是她?

电梯门缓缓闭合,回头看了看明正律师事务所的大门,然后又回想了下女人刚刚失魂落魄的模样,蒋方如心中立刻生起了疑惑。

“您要过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冯律师满脸堆笑地将亲手泡好的咖啡放在了蒋方如身前的茶几上。

明正律师事务所能够开在整个港城位置最好的前港中心大厦,完全是因为背靠着蒋家这棵苍天大树,蒋家几位金主的喜好,这么多年下来他自然也是摸的清清楚楚。蒋方如这位明面上的大小姐常年国外国内两头飞,从来都是只认咖啡不碰其它。

“刚刚是不是有个女的找来过?”蒋方如直接略过了冯律师的殷勤和客套。

“哦,是楼下一家公司的老板,前几天家里碰到点事情,上来洽谈委托的事情。”冯律师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才意识到蒋方如所提的是谁。

“是不是叫苏芮?”蒋方如赶忙追问。她此次赶来律师事务所,本来是要未雨绸缪地找冯律师询问一下现在的情况下蒋家遗产分配的事宜,但是那女人的身份却是让她将之暂时忘在了脑后。

“是的,怎么,你们认识吗?”

“嗯,她是星海城之前的承包商。”蒋方如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试探性地问道:“她找过来是委托什么?”

说实话,之前星海城装修的时候,她虽然有所过问,但是施工签约这样层面的事情还用不着她出面。能够认识苏芮,也只是前些日子被汪海要挟时,她顺道调查的结果。刚刚在电梯里仅仅是觉得有些眼熟,现在经冯律师亲口确认,她立刻便生起了一丝警觉。这时候苏芮找到律师事务所,她很难不和汪海的事情联系起来。

“刚刚只是大致沟通了一下,好像是她的小男友进了号子,想要我帮着做减刑辩护。”

“什么?”蒋方如惊地直接往后靠了靠。所谓的小男友肯定就是汪海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汪海竟然会被捕。

“怎么了?”冯律师发现了蒋方如的反常。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什么时候被抓进去的?”蒋方如立刻恢复了表情,心里却扑腾跳个不停。

“应该是上周五。”

“上周五?”

蒋方如算了算时间,汪海被抓就是发生在火化尸体的第二天。那晚之后,自己以为万事大吉,所以根本没有继续在意汪海的动向,真的是太过于大意了。不过从侥幸的成分来讲,自己也算是抓住了处理掉蒋思怡尸体的最后机会。

但是再一细想,她又从冯律师的话语中解读出来一些额外信息。既然是做减刑辩护,那就代表汪海已经明确定罪被抓,但是有减刑的可能,又说明他判的并不是死罪或者无期之类的极刑。而且从目前警察根本没有找上自己来看,虽然汪海已经关了进去,但这么多天过去,似乎并没有把自己给供出来。这就不得不让她感到好奇了。

“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这”冯律师有些为难。客户信息的保密属于最基本的行业准则,但是面对蒋方如,他却没办法开口拒绝,“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了解,从客户所委托的内容来看,罪名并不是很重,不过内容倒是很有趣,这么多年下来,我还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什么罪名?”听到罪名不重的信息后,蒋方如就更加地好奇了。

“罪名有两条,一是包庇,二是侮辱尸体。”

“包庇什么?”侮辱尸体的罪名虽然和实际情况不符,但是还能和汪海火化尸体联系起来,而这包庇罪,蒋方如却是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意思。

“据说是为了帮一个杀了人的女人脱罪,将那女人刚过世母亲的尸体挖了出来给烧了,然后利用骨灰制造那女人已经被他杀害的假象。”冯律师一边说一边觉得荒唐的摇了摇头,“是不是觉得有点绕?但是我听下来似乎就是这么回事儿。”

蒋方如试着将冯律师所说的给一一捋顺,可是理到最后,整个人却仿佛是跌入了万丈冰窟。

不论是挖出庄敏母亲的尸体,还是将庄敏的死亡在警察面前逆天翻盘成了假象,听上去匪夷所思的同时更是让人头皮发麻,而最让她无法接受的则是汪海对自己的欺骗。

稍一分析,就能知道那晚汪海当着自己的面说已经烧掉蒋思怡的尸体是空口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如果说当时窑炉里正在焚烧的是庄敏母亲的尸体,那鞋盒里的骨灰就只可能是庄敏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犯人?”想通了这些,蒋方如已经在心里把汪海祖上八辈都给诅咒了个遍。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这样的方式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包庇行为,成功减刑的胜算不大。”冯律师回答道。

“不,这案子你必须接。”蒋方如攥着拳头,直接帮冯律师做了决定。

以假身份跟着冯律师到看守所见汪海,的确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行为,但是蒋思怡的尸体不知下落,却又让蒋方如不得不以身犯险。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汪海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蒋方如的身份,而他那依然轻佻的态度,却让蒋方如恨不得砸烂挡在两人之间的玻璃,然后全部塞进汪海没有一句实话的嘴里。而当汪海亲口承认蒋思怡的尸体的确还放在工作室里的时候,她连再次暴起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过恼火归恼火,汪海最终这招瞒天过海却是不得不让蒋方如佩服,特别是在汪海最后询问了所面临的刑期,说出值得两个字的时候,她也终于算是明白了汪海的真正手段。

最开始汪海所说的嫁祸庄敏的计划应该并非全部都是谎言,他不可能提前预料到庄敏母亲的突然暴毙,况且如果能顺利让庄敏这个死人背锅,他就完全没有必要让自己身陷牢狱。

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但是汪海中途改变计划,应该就是那天在石库镇听说了程雨的处女身份之后。而最让人匪夷所思的却是,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庄敏这个要嫁祸的标的悄无声息地转变为舍命保护的对象。这就相当于他没有一句谎言地告诉了警察他杀害了庄敏的过程和真相,但是却又被警察当作谎言给亲手全盘否定。

和这样的手段相比,自己嫁祸蒋思怡的行为完全就是幼儿园过家家的水平。

一想到未来汪海出狱之后,必然还会和自己有一番博弈,蒋方如浑身上下立刻就只剩下了苍白的无力感。但是不管怎样,至少现在自己在程雨这个案子上已经成功地脱了身。她不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警方还能够翻的了案。

离开了看守所,蒋方如立刻奔向了汪海的工作室,不过她只是放慢了车速一边观察一边路过,并没有冒失地靠近别墅。

整个白天和傍晚,她换了好几辆车来来回回跑了十多趟,一直到大概率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在无人的深夜时分,一个人偷偷地潜入了那座荒郊别墅。

废了很大力气撬开了雕塑房的卷闸门,然后从里面推了推车来到了别墅东边的前院。蒋方如看着包了黑色防雨布整齐排列的雕像群,感叹着汪海的胆大心细的同时,更是祈祷汪海这次不要再次欺骗自己。

而当她一个个拆开防雨布,拆到最中间那一个的时候,那尊既熟悉又讨厌的“祈祷少女”终于在黑夜中露出了真容。

将少女像放倒在推车上,吃力地拉回雕塑房,关上了卷闸门,蒋方如赶忙从工具房找了铁锤,然后站在了塑像前。

雕塑的头顶部位有很明显的修补痕迹,汪海应该就是通过这里发现了里面藏尸的真相。蒋方如一边懊悔一边蹲下身,不过刚伸出手在泥塑上轻触了一下便又立刻缩了回来。外表的泥胚已经风干的有些发硬,她不知道铁锤砸下,蒋思怡的尸体重见天日之后,是不是已经腐烂的面目全非。

想了想,蒋方如还是起身先来到了窗边角落的气窑旁,万一窑炉无法操作,泥胚又被提前砸开,那可就难办了。

好在气窑开关按钮不多,操作标识也足够清楚,插上插头稍稍调试了一番之后,蒋方如才将雕像拉到了气窑旁,然后不再多想,屏气挥锤,狠狠地朝少女像的头部位置砸了过去。

泥胚应声碎开,一团毛发夹杂着泥块立刻显露了出来,不过蒋方如盯着泥塑的眼中却是疑惑大过了亢奋和恐惧。蒋思怡明明是黑色的直长发,但是此刻泥胚中显露出来的却是暗红色的卷发。

蒋方如心里立刻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赶忙又是连着几锤砸下。

泥胚逐渐散开,却并没闻到尸体腐臭的味道,其中甚至还飘出了若有若无的一丝淡香,整个皮肤也没有腐败发绿,反而是白中透着一丝粉红,表面还泛着一层淡薄的油光,仿佛浴后刚擦过了身体乳一般。

蒋方如颤抖地拿手戳了戳,柔软异常,但是工业TPE材质的触感却是一点也假不了。

接下来,又是几锤慌乱地落下,一张精致但却毫无生机的娃娃脸露了出来,而那双比常人夸张了许多的双眼却以一种诡异的表情盯在了蒋方如脸上。仿佛正在对她发出最鄙夷无情的嘲笑。

你又被骗了,哈哈哈哈哈

蒋方如脑中一阵乱响,手中的铁锤却是雨点般发泄式地砸在了硅胶人偶的脸上,眼珠瞬间被砸裂了出来,但是弹性十足的脸蛋却是没有一丝损伤。而没了眼珠,空剩黑洞一般眼眶的仿真脸,看上去却更加的诡谲可怖。

一阵毫无意义的发泄之后,蒋方如无力地瘫坐在人偶身边,心中却怎么也想不通汪海为什么到这时候还要欺骗自己。

除了未来继续胁迫自己,汪海根本就没有其它这么做的理由,而且就算是为了要挟,他难道就不担心自己被戏耍之后的鱼死网破吗?

蒋方如脑袋一阵胀痛,而就在思绪全乱套的时候,前几天蒋方正在听到自己亲眼见到蒋思怡尸体被火化时,露出的诧异和刻意遮掩的表情,突然就这么无缘无故地进入了脑海。

可能不是汪海!除了头部的修补,塑像的其它地方根本就和最初一模一样,这就代表问题出在了这之前。

而相比较汪海,蒋方正则有着更加合理充分保护蒋思怡的理由。怪不得当时提出处理蒋思怡时,他答应的那么干脆;怪不得,他“捂死”了蒋思怡后立刻就开始往她身上装模做样地糊泥胚。最后在蒋思怡脸上封上最后一块粘土,分明就是做给自己看的,那时他一定是在口鼻处的粘土中做了透气孔之类的手脚,而自己离开后,他则背着自己和母亲实施了偷梁换柱。

越想越是气愤,而且细思之下蒋方如甚至感受到了直逼而来的危险感。蒋方正知道了自己在蒋星死亡那晚的所有动作,而他选择用仿真娃娃代替并救下了蒋思怡,目的肯定不仅仅是为了阻止自己杀掉她。

蒋思怡手里本来就沾着蒋星的血,光是保住她的命是完全不够的。接下来不用想,蒋方正肯定会连带将蒋思怡的杀人罪名一起推到自己身上,让自己成为最终的替罪羔羊。

证据很简单,自己从东港返回宁山钟家的时候留了大破绽,从这一点突破,所有的事情就会跟着暴露,况且自己的确在现场做了太多的动作,而且还杀了陪护护士,这样的情况下根本解释不清,也辩解无门。

越想越心惊,同时也是更加的无力和绝望。蒋方正的方法本质上其实和汪海最后瞒天过海的诡计完全一样,只不过汪海是拿自己几年的牢狱来冒险一搏,而蒋方正牺牲的却是从头到尾被瞒其中的自己。但是两者最相同的,却是根本没有破解的可能。

一想到全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拼死拼活,到了最后,却落了这么个可笑又可悲的下场,蒋方如就再也无法压抑和控制体内的情绪和绝望。

偏僻的郊野里,不祥的孤楼中,一声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凄厉悲鸣,逆着漫天的雪花瞬间窜起,然后孤独无助地飘荡在清冷空旷的雪夜之中。

沉睡梦魇 01

从饮水机倒了茶水坐回办公桌前,宋博刚撇着茶叶喫了两口,腹间便又开始有了些许尿意。他只好将屏幕上的文档最小化,然后撅开办公椅,揉了揉肚子站起身。

“怎么,肾结石又犯了?”胡广成从对面的电脑旁露出了半个头。

宋博尴尬地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强行把自己给摁坐了回来。

肾结石的确是老毛病,只要坐在办公室,多喝水是必须的,难以入口的鸡内金粉也几乎每日不断,不过自从前年年中急性发作连做了两次体外碎石后,一直到现在还真没有再犯过。

最主要的还是这两天一直闷在办公室,的确是闲的有些心神不宁,除了每隔半小时都要去趟茶水间,跑厕所的频率也是让办公室的其它同事都能轻易察觉到他的异常。

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也不能算是闲,蒋星案件的案头工作依然繁重,尤其是明天早上就要开专案组成立的第一次会议,怎么汇报当前的调查进度以及结果成了困扰他的燃眉难题。但是只要一打开文档,还没敲上几个字,他就觉得很难再继续下去,有时候甚至有一种之前的调查都不得其法,方向走偏的错觉。

当然,这种感觉并非只是这次调查蒋星案件时才有的,以往遇到案件线索中断,没有进展时,都会生出这样的自我怀疑。或许是职业习惯,又或是性格使然,总之,他现在就陷入了这样进退两难的阶段。

相比较初接案件时那两天各种线索的蜂拥而至,最近的几日的确可以说是毫无进展。唯一算的上重大发现的,便是在德清莫干山旅游区的一个度假酒店里发现了蒋思怡的那辆玛莎拉蒂MC20。

很显然,蒋思怡在逃跑的途中非常小心,从桐乡下高速后,又抄了几无监控的小路往西逃到了德清。这让之前集中在桐乡的搜寻工作完全是做了无用功,白白浪费了好几天的时间。

按理说,蒋思怡的车非常显眼,长时间停在一处不动,肯定会引起当地人的注意,但是好死不死,那家酒店就是蒋家的产业,员工们知道是老板家的车,自然也都不敢多问。

前天赶到莫干山进行了调查取证,驾驶座包括方向盘和仪表台都只有蒋思怡一人的指纹,但是除此之外并未能获得其它有用的信息,包括蒋思怡接下来的行踪。

不过从酒店经理那里了解的一些情况,算是多多少少解释了蒋思怡逃往莫干山的原因。

据酒店经理描述,蒋思怡在国外求学期间的一个暑假,曾经带了一个很高的外籍男子在景区短住了两周。而后来从国外读书回来的那一年,也不知原因地一个人在酒店呆了整整大半年,之后差不多每年七八月的时候都会以写生为由在那里呆上一小段时间。

这也从侧面证实了那天蒋方正的描述,蒋思怡之前的确是有男友的,而且从回国后的行为来看,她似乎长时间都没有从男友身亡的阴影中走出来。

“你明天准备怎么汇报?”见着宋博没事似的又坐了回去,胡广成想了想,干脆搬了椅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宋博点开汇报文档,烦乱地按了按鼠标,却没吭声。

“明天专案组就要成立了,不管怎样,现在总得确定个方向吧?要不肯定就来不及了。”胡广成皱着眉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大片空白的WORD文档,着急催促之情溢于言表。

宋博揉了揉太阳穴,他明白此刻胡广成着急的原因。这几天,两人为此也是有过一番争论,而其中主要的分歧则在于蒋方正的身份。

根据那天顺回来的蒋方正头发所作的DNA比对显示,真正和蒋星没有血缘关系的并非留了字条逃婚的蒋思怡,而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蒋方正。

这一点如果放在其它案子中,肯定能算的上是个重大突破,但是和蒋星案的其它线索摆在一起,却又成了一个毫无用处,而且处处相悖的孤证。按照胡广成的话来讲,甚至连个证据都算不上。

单从蒋方正在前一份遗嘱中遗产分配的情况来看,假设蒋星知道了儿子并非亲生的信息,临时做出更改遗嘱的行为就有了最让人信服的解释。而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在新遗嘱还未落地之前的关键时刻蒋星被害,蒋方正也就有了情急之下为了保全财产继承权而选择弑父的动机。

如此直接的动机很难不让人遐想,但是问题的关键却在于,蒋方正当晚身处星海城,有着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

为此,宋博和胡广成还专门又去星海城做了补充取证,但是得到的结论却是,除非蒋方正有瞬间移动的魔法,否则就不可能是他杀害了蒋星。

而相对于此,蒋思怡的杀人动机就显得过于牵强了,而唯一可以勉强靠边的因爱生恨,也随着蒋方正所透露的两人之间仅是单恋的关系而宣告破灭。

“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不用争论了。不能因为发现了一个更为直接的动机,就推翻其它所有已经明确的证据。现在证据链已经足够清晰完整,第一嫌疑人就是蒋思怡。我认为蒋方正的身份在报告中肯定要提,但是只能是辅助信息,不能作为推翻之前结果的有效论据。”胡广成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不仅仅是身份的问题。”

“难道还有什么其它疑点?”胡广成有些不明所以。

“还记得,我们是如何发现他身份问题的吗?”宋博敲了敲桌面。

“你是说蒋方正的主动暗示?这也太虚了吧?说不好只是你的误解,结果瞎猫撞了个死老鼠。”胡广成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说完才发现自己话语有些过重了。

“作为客观事实,证据固然重要,但是主观动机亦是关键。证据线索可以作假,人心动机却是不可能凭空捏造。现在看来,不论是杀害蒋星还是嫁祸蒋方正,蒋思怡都没有合理充分的动机。而且蒋方正的身份应该不是巧合,他不也亲口否认了蒋思怡杀人的说法吗?虽然没有明确提供证据,但是我觉得他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总之,既然还有疑点就不能置之不理。”暗示的说法的确纯属观感,宋博对此也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他倒并不认为蒋方正的暗示是自己凭空想象,他甚至觉得蒋方正似乎还深藏着一些难言的苦衷。

“那要不把他传唤过来,加急审讯撬出点什么?”

宋博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证据,这里用审讯并不合适,不过他也明白这只是胡广成情急之词罢了。而且既然蒋方正之前选择了暗示,就代表他的确有苦衷,过于强硬反而会适得其反。这也是最近他一直犹豫没有再次找上蒋方正的原因。

“唉,那你说怎么办吧?”胡广成急地叹起了气。

“我们再去会会他。”宋博看了看电脑右下角,“时间还来得及。”

会面依然安排在了东港星悦酒店,而且和上次一样,过了约定时间快半小时,蒋方正才风尘仆仆地赶回酒店。这让本就时间紧张的宋博胡广成还未开始沟通,心里就已经有了些不满。

不过会面之后,让二人颇为诧异的却是蒋方正的变化,仅仅一周未见,他却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极度颓废,而且脸部轮廓和之前相比也有了肉眼可辨的消瘦,再加上萎顿的塌肩沉背,身上的风衣似乎也顿时大上了那么一号。

“你们查出真凶了吗?”还未来得及客套,蒋方正便反客为主,直接发问。

虽然作为受害者的家属,开口询问案件调查的进度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在宋博听来却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甚至从中听出了“之前已经给了提示,你们总应该查出什么了”的催促意味。

宋博和胡广成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胡广成接到信号,于是顺着蒋方正的问题回答了起来:“调查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目前证据链已经十分完备,如果不出意外,对于蒋思怡的通缉令下周就可以正式发布。”

这样的说辞是宋博来之前定下来的策略,蒋方正对蒋思怡的感情不用质疑,而且口口声声否定了蒋思怡的杀人嫌疑,那么要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没办法实行强制措施的情况下,蒋思怡的安危也就成为了唯一的突破口。

“通缉令?”蒋方正脸色果然立刻转阴,“我上次已经说过,蒋星的死和思怡没有关系,过了这么久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调查?”

“我们的工作还轮不到你来质疑,一切以证据说话。杀害蒋星的凶器和死亡的女护士身上都发现了蒋思怡的指纹,而且事发当晚,蒋思怡有明显畏罪潜逃的行为。总的来说,从作案时间,行为来讲,蒋思怡都是唯一怀疑的对象,除非有其它合理的解释,否则,她难逃罪罚。”胡广成面不改色,同时还故意把话讲的很重。

“荒谬,荒谬。”蒋方正急的手足无措,不过除了连叫荒谬,却也没了其它动作。

“我们已经在莫干山的星悦度假酒店发现了蒋思怡逃跑时开的车,这次过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找到她接下来可能的行踪。”胡广成见状继续加码。

“动机呢?”一直干着急的蒋方正似乎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思怡怎么可能有动机杀害自己的生父?”

“杀人动机方面的确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不过从你们家阿姨的证词中,我们已经证实了蒋星死前的确是和蒋思怡有过争吵,而且你之前不也说过吗?蒋思怡根本就认为她自己不是蒋星亲生的。”

听到这里,蒋方正已经没了继续反驳的欲望,只能是绝望地半俯下身,将双手手指插进了乱糟糟的头发中。

“你一直都想让我们相信蒋思怡没有杀人,但却又讲不出原由。”宋博见到时机成熟终于开口,“如果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线索,还请你告诉我们,这是决定蒋思怡清白与否的最后机会。”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看着微微颤抖,掩面俯身却又一言不发的蒋方正,胡广成有些耐不住性子,刚想开口催促却又被宋博伸手止住。

又过了许久,蒋方正才缓缓抬头,似乎做了很艰难的决定才慢慢开口道:“我以人格和生命担保,思怡没有杀人。但是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只能请你们不要这么早做出错误的判断。只要你们能抓住真凶,我愿意帮你们找到她的下落。”

沉睡梦魇 02

第二天,蒋星案的专案组成立会议安排在江南的市公安局大楼举行,会议规格甚高,从专案组的人员安排也能看出领导层对于此次案件的重视程度。

市公安局骆局长亲自挂帅,致辞中还下达了新年前必须破案的军令状,这让宋博更加如履薄冰,不过让他稍稍心安的却是江南区刑侦大队的沈彦飞担任了专案组的执行组长。十年前刚入警时,沈彦飞还在东港刑侦大队,那时宋博便分在了沈彦飞的组里,这么多年下来面对案件时小心谨慎的风格多少都有些受其影响。沈彦飞的人品和本事,他自然也是心里有底。

作为前期办案的负责人,宋博对案情调查的进度进行了汇报。

昨晚和蒋方正会面的结果并不顺利,蒋方正甚至用人格担保起了蒋思怡的清白,但最终却还是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不过这却让宋博更加坚定了其中必有蹊跷。所以,对于蒋方正非蒋星亲生的这条身份信息,他没有选择草草略过,而是选择将之列为了主要线索。

但问题也正好出现在了这里。汇报的前半部分,对于现场的勘验,线索的分析,包括嫌疑人的推断和追捕过程都显得逻辑严密,井井有条。但是后半段,因为蒋方正身份的原因导致调查进入分歧,则就有些太过模糊不清甚至偏于主观臆断了。

整个汇报的结论最终变成了证据充分的嫌疑人蒋思怡没有相对合理的杀人动机,但是拥有最直接动机的蒋方正却没有作案可能这样有头没尾,甚至相互矛盾的情况。

会议过后,从退场时席间领导们的眉头不展,宋博便能猜到这一跤摔得不轻。

“我是不是太过主观了?”看了看留下来的沈彦飞,宋博忐忑地问道。

“小心一点并没有错,而且蒋方正的身份的确是一个不能忽视的线索。”沈彦飞将视线从卷宗中抬起,想了想又说道:“其实,市局领导中也有不少人对蒋思怡的杀人动机持保留态度。”

“哦?”这一点倒是有些出乎宋博的意料。钟家因为看中遗产而迎娶蒋思怡并没有太多疑问,但是现在蒋思怡身陷泥沼,钟家还这么为她说话,就有点不符合逻辑了。

“我听说最开始是宁山公安局那边提出的。”沈彦飞补充道。

“宁山公安局为什么会关心这个案子?”胡广成立刻提出了疑问。

“钟家的施压?”宋博突然明白了过来。

“是的。”沈彦飞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钟家为什么要这么维护蒋思怡呢?”胡广成有些不明其中的逻辑。

“其实换个角度,应该是要问蒋星和钟家为什么要这么坚定地促成这门婚事。”沈彦飞重又将视线挪回卷宗,“我仔细看了一下,整个案件的前期调查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是对于钟家在这个案件中关系的调查却相对较少,这也就导致了现在很难去回答这个关键的问题。”

“唉,的确是我疏忽了。”宋博轻叹了口气。

“你也不用自怨自艾。”沈彦飞从烟盒里掏出两只香烟分别丢给了宋博和胡广成,“实话实说,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钟五岳主动找到宁山警方过来提出异议,没人会把目光往那边盯。”

“那我赶快安排去一趟宁山。”

“先不用急,去宁山前,我想先到案发现场再看看。”沈彦飞抬了抬手,然后继续说道:“接下来的工作可以按照你汇报中提议的两条方向继续进行。不管蒋思怡是不是凶手,找到她人依然是关键。而蒋方正那边既然暂时找不到突破口,我们就先尝试从蒋钟两家的关系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新线索。”

在宋博和胡广成的引导下,沈彦飞在蒋家的案发现场又事无巨细地过了一遍线索。从汇报和卷宗中间接了解案情是一回事,而现场实际走了一遍之后,沈彦飞才意识到这起案件的复杂之处。

当时现场的勘验足够细致,证据链也十分完备,除了杀人动机有些不明不白外,所有线索几乎都指向了蒋思怡。

当然,沈彦飞心里清楚,他此次带队并非是一个备好结论的证伪过程,如果真的证实蒋思怡就是凶手,那么该下的结论最终也是必须明确给出的。

回溯完现场已经是傍晚,宁山的行程被安排到了第二天。与宋博和胡广成约好时间后,沈彦飞和何胖立刻返回了警队。

“我总觉得明天到了宁山估计也查不出个什么?我看了之前他们的证词笔录,蒋钟两家是世交,联姻也是早就订下的事情。蒋方如又没有遗产继承权,我要是钟云,肯定也只认蒋思怡。”何胖拍了拍腋下夹着的卷宗说道。

“那蒋思怡出事之后,为什么蒋家还要主动帮她说话呢?岂不是主动惹麻烦上身?”沈彦飞摇了摇头。

“这很好解释啊,为了遗产呗。蒋方正非蒋星亲生,那么蒋思怡就将获得蒋家所有的遗产继承权,如果证明蒋思怡没有杀人,又能把她娶回钟家,这样的大好机会,钟家不论如何肯定是要博上一博的。”何胖说道。

“对,你提到了关键点。”听到遗产,沈彦飞直接停在了办公室门前,“那么你能告诉我,蒋方正非蒋星亲生的信息,钟家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蒋思怡逃婚时的确留下了纸条,但也只是表明了自己和蒋星没有血缘关系而已,事后蒋方正非蒋星亲生的信息,是宋博偶然间查出来的,一直到今天汇报才有所透露,钟家不可能提前有所知晓。这样的情况下,钟家还要主动去帮已经被列为嫌疑对象的蒋思怡说话,就显得有些反常了。而这也就是沈彦飞初看下来,觉得钟家可以作为突破点的原因。

“搞不好钟家早就知道了。咦?”何胖一边回答一边推开办公室大门。

何胖不经意的一句,却让沈彦飞脑中一亮,不过还来不及深思,却和何胖一起呆立在了门下。

上周刚请假提前回广东老家的陈晨,此刻却坐在座位上盯着电脑一丝不苟地看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二人进门。

“哪阵风把你给吹回来了?是不是回老家被逼着相亲,实在受不了了,才躲回来的?”何胖笑着上前,嘴里自然少不了跟上了玩笑话。

“沈队。”听到何胖的声音,陈晨这才转过头来,见到跟在后面的沈彦飞,立刻起身招呼,眼眉间却明显有些阴云密布。

“怎么回去还没几天就又回来了?”沈彦飞发现了陈晨的异常。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面正慢放着程雨案件中表演后台的监控录像。

“我觉得程雨的案子还是有些问题。”陈晨有些情绪激动,话语中却是没有半点迟疑。

“哦?”陈晨的话让何胖和沈彦飞都顿感诧异。

昨天临时接下蒋星的案子,一是因为骆局长亲自打电话点名交待,另外则多少和星海城有些关系。从警多年的敏锐嗅觉,让沈彦飞在了解到星海城是蒋家的产业,特别是蒋方正的不在场证明也是在星海城之后,立刻就对这两个案子是否有交集生出了一丝猜测。

不过再怎么猜测,沈彦飞也只是觉得两个案子或许在时空上可能有那么一丝丝的交集,但却从没想过会影响到之前案子的结果。

“你是有什么新发现吗?”沈彦飞第一时间想起了陈晨有说过,回广东老家会顺便了解一些程雨和庄敏过往的事情。

“嗯。”陈晨攥紧双拳点了点头,“我们或许永远都没办法找到庄敏了。”

沉睡梦魇 03

“怎么说?”陈晨的话背后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不言而喻,沈彦飞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还记得汪海是如何描述庄敏杀害程雨的原因吗?”

“因为程雨帮庄敏顶了多年前纵火的罪名,并以此为软肋对庄敏的要挟和控制。”沈彦飞直接回答道。

“是的,那如果这层要挟和控制的关系并不存在,是不是就说明庄敏杀害程雨的逻辑不成立?”陈晨继续反问。

“原则上是这样。”沈彦飞点了点头,“你这次在广州到底发现了什么?”

“上周回广州,我本来只是想顺道去程雨和庄敏两人最开始南下工作的地方看看,结果那间KTV却早已经关门停业。所以我才顺着之前两人被收容劳教的案底找到了当地的派出所了解情况。”

“和客人争执斗殴的案底?”

“是的。不过并不是什么客人,而是当地一个组织卖淫的犯罪团伙。”陈晨忿忿地说道:“这个犯罪团伙在今年7月份被连窝端掉,所以我才有机会在看守所找到十年前的当事人,并了解到了当年的真实情况。”

“当时庄敏和程雨初到广州,没有学历的情况下只能找到KTV当了服务员。不过不幸的是,程雨因为年轻和姿色被所服务包厢的那名犯罪团伙的头目盯上并调戏,同时还想强逼她下水。而后来之所以产生争执和流血事件,是因为庄敏为救程雨情急之下偷袭了那人。”

“庄敏为程雨出头?”沈彦飞立刻抓住了其中的要点。

“是的。本来这样的事件KTV肯定是不会招来警察的,不过程雨以为受欺负在先,理在自己这边,所以偷偷地报了警。当时那犯罪团伙还潜在水下,所以派出所最后只是当成了斗殴事件处理,虽然也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程雨和庄敏当场被进一步报复和欺辱,但是对方的确是受了重伤,所以对二人进行了罚款和刑拘。”

“唉。”何胖在一旁听的长吁短叹。

“有了这样的事情,犯罪团伙肯定不会放过二人。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但是最后的结果就是庄敏替代了程雨被犯罪团伙所控制,而程雨则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来,庄敏身陷犯罪团伙的严密控制中,一直都没出过广州,那头目多次想利用庄敏寻找程雨都被庄敏以不知情为由拒绝。而我通过查询程雨这些年的交通购票记录大致推断出来,她除了2010年继续在广州呆了小半年之外,后面多年都一直生活在福建莆田。每年过年她都会回石库镇老家,但却没有再去过广州。”陈晨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程雨每年回家,应该就是帮庄敏看望父母,而之所以之前没有发现她的工作履历,应该是担心犯罪团伙追踪用了假身份。在今年那犯罪团伙被端掉之后,两人才从福建和广州分别来了港城回合。”

“两人这么多年根本没有在一起,所以就不存在什么要挟和控制一说。”沈彦飞帮着给出了结论。

“是的。至少明面上是没碰过面的,而且庄敏这么多年很显然都在保护程雨。所以”陈晨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所以一直到最后汪海还是在说谎。”

“可是这么说的话,从表演后台出来的那个女人又是谁?”何胖突然发现了关键点。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我现在也有些混乱了。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庄敏没有杀害程雨的理由。至于后台出来的那女人”陈晨重新转回到电脑屏幕,“虽然并不能百分百确认,但是我认为大概率并不是庄敏。结合汪海之前的表现,我甚至觉得庄敏可能已经被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代表汪海明面上是在保护庄敏,但背后的真正目的其实还是在变着方法的嫁祸她。难道第一次抓住他火化尸体的时候,他交待的那些才是真的?”听到这里,何胖已经开始有些崩溃地挠起了头发,“不好。就算你说的全是事实,但是单凭这些也根本没办法翻案啊。”

“是的。”陈晨也是一脸愁容地盯着屏幕,“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想来想去却一直没能发现前面的线索中有什么突破点,之前汪海留下的证据的确太密不透风了,唯一能算的上漏洞的便是从后台出来的这女人并没有露出面目。除非能证明这女人不是庄敏,否则我想不到其它可以翻案的可能。”

“沈队,接下来怎么办?”何胖无计可施地看向沈彦飞。

沈彦飞没有回答,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是他心里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过。

庄广富那满是烧伤的面容,程雨和庄敏模糊但却年轻的身影,交相在他脑海中浮荡,然后又像庄敏母亲的尸体一样在黑暗中的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可是暗去明来,尘埃散尽,阳光中最终出现的却是从看守所大门扬长而去的汪海。

他知道,如果最终让汪海得逞,他将一辈子都会生活在无尽的阴影和自责中再也无法自拔。可是翻案需要证据,实事求是的来讲,除非像陈晨说的那样找出那女人的真实身份,否则翻案基本无望。

“我唯一想到能帮汪海的就是苏芮,但是监控我看了好多遍,从身高姿态上来讲就可以把她排除。”陈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身穿庄敏衣服的女人从后台冲出来的那几秒钟画面,但是跟着的却是不住的摇头。

陈晨的分析,让沈彦飞的目光跟着挪向了电脑屏幕,也让他从混乱中重又清醒过来。而监控视频中那个不断从后台房门中鬼魅一样冲出的身影,却让他忽然间意识到蒋星案件和汪海案件此刻面临的情形是多么的相似。

都是前端的证据链清晰完整,牢不可破,最终的嫌疑人也都因此被死死锁定,但是在最关键的监控之下却又是遮了面目,模糊不清。难道两个案件真的有什么连接之处?

虽然在大多数案件中犯罪分子都会故意遮挡面目,能够通过监控直接抓取到身份线索的并不在多数,通过监控确定罪犯身份也并非绝对必要条件。但是现在别无他法,新案时间压力也大,同时两案又有不少的巧合和联系的情况下,将两个案子的线索合并寻找疑点,也成了目前唯一可以着手去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沈彦飞将何胖腋下的卷宗一把拽过,然后丢在了陈晨的桌上。

“把汪海的案子先放一放,今晚我们一起逐字逐句地看看这个新案子里能不能挖到一些蛛丝马迹。”

“新案子?”沈彦飞突然转移话题,让陈晨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打开卷宗稍一翻看,她便发现了问题,“也是星海城?难道两个案子有联系?”

“不仔细查上一查,又怎么会知道呢?”沈彦飞语气虽然坚定,但是眼中却是闪现出了些许无奈的暗光。

第二天一大早,本来安排的行程是一起赶往宁山市钟家了解情况,但是在约定碰面时间的前一个小时,沈彦飞却临时打来电话,将行程改为了在蒋家的案发现场继续进行补充调查。这让宋博多少有些意外。

沈彦飞在电话中还特意强调带上技术人员随行,而且还点名让蒋方如蒋方正姐弟一起到场。看架势似乎有什么重大发现,但是宋博却实在想不通案发现场当时的勘验和调查会有什么遗漏。

按照沈彦飞的要求,宋博在途中先来到了星悦酒店,但是让他没想到的却是早上7点不到,蒋方正和蒋方如两人竟然都不在房间。电话联系之后,蒋方正表示稍晚会直接赶到现场,但是蒋方如的电话却如何都联系不上。

赶到蒋家别墅的时候,沈彦飞的队伍已经早早地到了现场,昨天和沈彦飞一起参会的何畔与另一名女警拿着皮尺正在房间外的走道上丈量着什么,而沈彦飞本人则带着事发当晚运送礼箱的司机和阿姨在7楼佛堂了解情况。

没有沈彦飞的安排,宋博和胡广成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展工作,只能是跟何畔打了招呼,就地待命。

几分钟后,沈彦飞从佛堂下来,见到宋博二人,第一时间便问起了蒋方如和蒋方正。

“蒋方正稍后就到,不过蒋方如却一直联系不上。”宋博赶忙回复。

“联系不上?”沈彦飞脸色立刻暗沉了下来,“你们之前的调查过程中有惊动到她吗?”

宋博和胡广成对视了一眼,心里多少有些搞不懂状况。按照目前案子的线索,哪怕作为死者家属了解背景情况,蒋方如的排序都相对靠后,他不清楚沈彦飞为何突然这么关注起了这个人。

“难道是上次暗取蒋方正头发做比对时?”胡广成想了半天也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赶快去安排追查蒋方如的行踪。”沈彦飞立刻沉声说道:“她有潜逃的可能。”

见着沈彦飞面色严肃,没有等宋博安排,胡广成便点头转身掏出了电话。

“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突然间有了这么多新情况,宋博心里已经积了一堆疑问。

“我看到资料上显示,你们只在蒋思怡的房间检查出了鲁米诺反应?”沈彦飞想了想问道。

“是的。我们到的时候离案发只过了一夜的时间,当时主现场血迹完整清晰,并没有打扫和擦拭的痕迹,所以就没考虑做这方面的检测。后来因为在蒋思怡的卫生间发现了异常,所以才使用试剂来测试她是否有清洗过血迹。”转瞬间,沈彦飞又换了话题,不过宋博却只能先抑住疑问,按需作答。

“果然如此。”宋博的回复和沈彦飞昨晚猜想的基本一致,这让他眉头立刻紧了起来,然后立刻说道:“蒋星的房间要重新做一遍测试。”

“是有什么地方遗漏吗?”宋博有些想不通。

沈彦飞想了想,没有开口解释,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只水笔,然后在手心上歪歪扭扭写下了一个竖心旁——“忄”,书写的过程中,他尽量与资料照片中床底留下的那个血字形状相符。

“这”宋博有些没明白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沈彦飞摊平了手掌,然后拿水笔继续在竖心旁上下各加了一横。

“正。”宋博惊的直接喊出了声。

沉睡梦魇 04

沈彦飞简单的两笔,的确给宋博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他之前也有专门想过蒋星留下来的这血字还有没有什么其它方向的解读,但却都没能得出什么结果,没想到答案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和蒋方正挂上了钩。

当然,他脑中的震撼除了寥寥两笔带来的茅塞顿开之外,更多则是来自血字为“正”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以及对整个案件调查方向带来的转变。

“我也只是推测,还是先测试之后再做接下来的探讨吧。”沈彦飞转身指了指蒋星房间的房门。

撕下昨天刚重新封好的封条,推开房门,现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空气中却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案发后第一时间勘验的现场场景立刻重现再宋博脑中,同时他也是暗暗自责,为什么当时自己不多想一点,多走一步。

简单交代之后,宋博套上鞋套戴起口罩,稍等了一会儿,然后领着换好工作服的技术人员走进屋内,定位好了血字所在的大致区域。

接下来关上房门,拉上窗帘,架起了相机,技术人员拿着试剂喷壶在划定好的区域一阵喷洒,一团水雾在电筒的光束下晶莹闪亮,宋博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暗色的地板上开始慢慢地泛出了蓝白色的荧光。

“怎么样?”房门打开,沈彦飞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宋博点了点头,然后把相机直接递给了沈彦飞。

相机屏幕虽小,但是那完整的一个荧光“正”字却是明明白白。沈彦飞难掩兴奋之情,眼中的光芒也开始变得更加的自信和坚定。

“看来案件调查的方向要有所转变了。”沈彦飞把相机递还给了工作人员,然后转向宋博,“这背后的含义你应该明白了吧。”

宋博激动又有些惭愧地点了点头。

“之前一直认为血字指向的是蒋思怡,这和致死凶器的指向完全相悖,所以给调查带来了很大的困扰。现在证实血字为‘正’字,和刺死蒋星凶器的指向就完全一致了。”

“按照现在的结果重新审视,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蒋方正的确杀了人,而蒋星在死前留下了血字线索。第二,则是凶手另有其人。从使用蒋方正的雕刻刀作为凶器,而且还留下了名字作为误导线索来看,凶手是想把蒋星的死嫁祸到蒋方正头上。血字的血型之前已经核对,确认为蒋星本人无误,而且上面均有蒋星右手食指指纹,凶手应该是手持蒋星手指进行的涂改伪造。血字每个笔画起始部位的指纹都相对清晰完整,但笔画落尾部的指纹却有模糊,我当时现场观察的还是不够细致,否则早就应该发现其中涂抹的痕迹。”讲到这里,宋博停了下来看向沈彦飞,脸上多是自责和懊悔。

笔画首尾端的异常正是沈彦飞在昨晚检查案件资料时偶然发现的,而这一点的突破也为他之后的推断开启了敞亮的大门。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宋博能很快意识到这一点的疏忽,就代表他有能力但却不够细致。不过经过此役,相信他一定可以吸取经验,再一次的蜕变成长。

在沈彦飞的点头示意下,宋博继续分析。

“鉴于在蒋星的死亡时段,蒋方正身在星海城,没有作案的可能,所以第一种可能性可以排除。而在之前的调查中,我们将所有的目光都锁定在了蒋思怡身上,现在来看至少是不完整的。因为血字被刻意涂改,就代表在蒋星死亡后除了凶手之外,还有另外一人到达过现场。这是之前完全没有考虑,但却至关重要的一点。”

“还有吗?”听到这里,沈彦飞立刻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蒋星死后到场的另外一人到底是谁,目前来看不得而知,但其态度应该是向着蒋方正的,否则不会冒险去修改那个血字。而其将正字涂抹成了怡字的竖心旁,肯定也不只是因为笔画方便修改,很有可能是现场亲眼见到了凶手。也就是说”宋博皱起眉头,他之前对蒋思怡杀人依然存疑,但是一通分析下来,却没想到凶手的嫌疑却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她身上,“也就是说,蒋思怡依然有杀人的嫌疑。不过除了凶手的身份外,修改血字的那人目前来看也非常关键,如果能搞清其身份,事情的真相说不定就会迎刃而解了。”

“那你觉得修改血字的人会是谁呢?”沈彦飞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继续发问。

沈彦飞接连的问题,让宋博顿感压力,不过再一细想他便又立刻释然。

从沈彦飞临时改变行程的行为以及胸有成竹的样子来看,他心里似乎早就有了答案,之所以没有直接点破,而是通过引导的方式让自己来分析推论得出最终的结果,很明显就是不想以后来者的身份抢功。

想明白了这些,宋博心里顿时一暖。与此同时,沈彦飞一开始点名蒋方如的行为,还有亲自在7楼佛堂现场调研的情景也跟着进入他的脑海。瞬时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

“那个木箱,佛堂的那个木箱。”宋博脑中立刻敞亮了起来,“我明白了,修改血字的人就是蒋方如。”

“这么肯定吗?”沈彦飞双臂抱胸,摸起了下巴。

“肯定。”宋博点了点头,“事发当晚,除了两名死者以及蒋思怡,就只有两位阿姨在家。楼下客厅大堂的监控显示,两位阿姨在蒋星死亡的时段并没有上过6楼,之后整晚也是没有出过保姆间。”

“要找出修改血字那人的身份,就必须先解释人是如何进入别墅到达现场的。而那晚唯一上了楼的就只有带着礼箱回来的耿姓司机,王阿姨和一名保安。虽然6楼因为涉及到主人的隐私没有安装监控,但是搬礼箱上到佛堂的三人随后都是在第一时间离开,进到蒋星房间,发现并修改血字在时间上是完全不够的。所以,能够怀疑的就只剩下那个礼箱。”说到这里,宋博想了想然后补充强调道:“那个礼箱的空间藏下一个人绰绰有余,而更重要的则是礼箱是从宁山钟家运来的,而到了凌晨又重新运了回去。”

“礼箱藏身的确值得怀疑,不过为什么一定是蒋方如呢?”语气虽是疑问,但是沈彦飞的表情则更像是在引导。

“刚刚说过,涂改血字的人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帮蒋方正。虽然从这段时间的调查来看,蒋方如和蒋方正的关系并不融洽,而且不管是老遗嘱还是并未现身的新遗嘱,蒋家的遗产也都和蒋方如沾不上边,但是两人亲姐弟的血缘关系却是牢不可破,蒋方正如果丧失了财产继承权,方海兰和蒋方如也就跟着失去了所有。”

“那方海兰和蒋方如又是如何知道蒋星要临时修改遗嘱的呢?”沈彦飞插问道。

“这一点没有进一步调查前,很难明确回答。不过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方海兰应该不会没有什么眼线之类的布局。当然,也有可能是蒋方正透露的消息,虽然之前询问时,他表示并不知道修改遗嘱的事,但是不能排除他有说谎的可能。”

“你继续。”对于宋博在这一点上的模糊回答,沈彦飞似乎并不满意,不过依然示意他继续。

“蒋方正不是蒋星亲生的事情,方海兰自己当然心知肚明,并且这么多年一直选择了隐瞒。虽然蒋星突然临时决定修改遗嘱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是结合现实,心虚的方海兰也只会做最坏的打算。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新遗嘱没有落地之前进行阻止。”宋博稍稍理了理思路,然后继续分析道:“方海兰年长体虚,回家阻止的冒险行为自然是落到了蒋方如身上,而且从实际情况来看,方海兰那晚确实都呆在钟家,而根据钟家提供的供词,蒋方如因为情绪低落整晚都呆在房间,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露面。虽然看起来蒋方如也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其中还是有漏洞可趁的,这一点也刚好和藏身木箱来回可以匹配上。所以除了蒋方如,我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你的意思是,如果蒋方如藏身木箱回家的推论成立,那么她的初始目的其实是要杀蒋星咯?”沈彦飞继续提问。

“阻止新遗嘱落地是肯定的,而偷偷地杀掉蒋星也是最直接的办法。只不过从蒋星的死亡时间来看,蒋方如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人帮她达成了目的。可是在现场发现了血字之后,她才又不得不进行涂改。”

“那蒋方如到现场后,只是涂改了血字吗?”

“难道”沈彦飞的提示,让宋博脑中又是一震,“难道那女护士是蒋方如杀的?”

他之前就觉得蒋星和女护士相隔数小时的死亡时间有些不合理,现在看来,之后女护士的被害还真有可能是蒋方如所为,可是再一深想却又发现了不对。

“也不对。”宋博摇了摇头,“女护士的下颚有发现蒋思怡的指纹。”

“既然蒋星的死可以用来嫁祸,那么女护士的死为什么就不能呢?”沈彦飞笑着反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