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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童话 慕遥而寻 19770 字 4个月前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留在这里哪哪儿都是不好的回忆,出国修养算是一个好选择。不过在这之前,蒋思怡肯定是必须先协助把案子结掉的。

想到这里,沈彦飞转向何胖交待道:“你立刻安排人过来24小时保护蒋思怡的安全,人来之前,你先在这里看着。”

“蒋方正这小子和警察走的很近啊。”见着警车驶远,钟云打开了车窗,驾驶室里的烟雾这才稍稍散了些许。

蒋方如眼睛往上盯着高耸的医院大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手指间的半截烟灰跟着抖落,一大半落到了方向盘上,剩下的则飘向了紧绷的牛仔裤。

“他该不会是把你给卖了吧?”钟云满脸怜惜地帮蒋方如把烟灰扫落。

听到这充满讽刺意味的话,蒋方如这才转过头。

“不用担心,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钟云的手直接停在了蒋方如的腿上。

“不用你操心,而且我做了什么跟你也没关。”

“我听管家说,蒋星死后的第二天早上,是他给你开的门。当时你的借口是什么来着?出去晨跑?”钟云将手抽回,重新点上了一支烟。

蒋方如往后靠了靠,眼神里全是戒备。

“不用担心,我已经封了他的嘴。不管谁问起,那天你都是在我家过的夜。如果你觉得还不够,也可以说我在你房间呆了一整晚。委屈是委屈了点,不过为了帮你,就算做假证,我也认了。”

“你”

蒋方如语塞。

昨晚在汪海工作室发现了塑像造假之后,蒋方如便明白了自己被蒋方正所骗,所以天还没亮就跟踪起了蒋方正,而一路到了慈济医院的时候,不用猜她也知道,蒋思怡是被藏在了这里。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跟踪蒋方正的不止她一人,钟云也是连着跟了他好几天,所以刚在医院门口停下了车,钟云便发现并敲门钻了上来。

“我也是真想不通,你这么聪明的女人,怎么会被蒋方正忽悠着去冒险杀人呢?”钟云满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你不要乱说,我可没有杀人。”

“外人或许不知道,咱自家人却是再也清楚不过。除了你们方家三口,又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冒险杀蒋星呢?只不过蒋方正这小子太不地道,自己夹着尾巴冒充亲生,却让你这个姐姐去帮他杀人夺财。”钟云忿忿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方正他”蒋方如心中一惊。

“都说了是自家人了。”钟云呵呵一笑,然后想了想又继续说道:“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我也好看看该怎么帮你。”

蒋方如盯着钟云,身体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很显然,钟云知道的并不少。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你觉得现在除了我,谁还能帮你呢?”钟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就当是交换。”

“什么秘密?”

“你们这次都被蒋星给耍了。”

“什么意思?”蒋方如完全没听明白。

“其实这次根本就没有什么临时修改遗嘱一说。”钟云笑了笑,“也就是说,修改遗嘱完全就是蒋星放出来等你们上钩的诱饵。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所以刚好故意使了个诈,让你们送他一程,这样蒋思怡就没有威胁了。”

“这这怎么可能?”蒋方如听的直冒冷汗,她想过无数可能,却也没曾往这方面想过,不过此时从钟云嘴里说出,逻辑上听来却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没有可能。那天蒋星是当着我和蒋方正面说的要修改遗嘱,当时我就纳闷,明明新遗嘱早就立了,为什么又要改。不过现在我倒是想明白了。”

“什么新遗嘱早就立了?”蒋方如越听越迷糊。

“这么跟你说吧。”钟云吐了口烟,慢慢地说道:“你们现在知道的那份遗嘱根本就是假的。蒋星早就知道蒋方正不是亲生的,所以故意搞了个遗嘱糊弄你们。真正的遗嘱,你们方家一分都拿不到。”

“你你骗我。”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吗?那份真正的遗嘱就在我家,还有视频验证,半年前立遗嘱时,我老爸也在现场。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拆散我俩,逼着我娶蒋思怡了吧?”说到两人被拆散时,钟云一脸依恋地牵住了蒋方如的手。

听到这里,蒋方如就算没法完全相信,心里也是透凉到底,一想到整个过程中自己的委屈,鼻腔立刻酸了起来,眼眶也跟着红了大半。

“跟我说说那晚的事情吧,否则,就算我想帮你,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帮起。”钟云将蒋方如的手拉到了嘴边,轻轻地吻了吻。

看着一脸诚恳的钟云,蒋方如心里难得一暖。

现在能帮自己的,算起来也就只有钟云了,而且钟云也已经知道了那晚自己离开钟家的秘密,再跟他隐瞒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想到这里,蒋方如心一横,便把那晚如何盘算回的东港,如何在见到蒋星身亡时撞上了蒋思怡,以及后来又是如何在处理蒋思怡时被蒋方正骗的过程大略地讲了一遍。不过,动手杀女护士的事情,她却选择了略过。

“管家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肯定不会说出去,现在警察还没查到我家,等会儿我就回家删掉当时的监控。这样一来,警察就算怀疑你,也肯定找不到你在场的证据。如果需要,我也会帮你作证的。”听完,钟云立刻分析了起来。

看着钟云为自己盘算着急的样子,蒋方如心中又是一暖,不过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手上便是一紧。

“不好。”钟云突然抬起头,“我听说之前警方一直认为蒋思怡是凶手,现在蒋方正把警察领了过来,那就代表”

话还没说完,钟云便赶忙掏出了手机。

号码拨出,电话一通,钟云便交待起了删监控,很显然是打给工厂保安室的,可是接下来,他的脸色却越变越难看。

“已经晚了。”钟云挂掉电话,无力地垂下双手,“ 就在刚刚,警察已经到我家了。 而且他们已经调取了监控。”

听到这里,蒋方如整个人立刻瘫了下去,刚刚还冒着一丝希望的眼中也立刻变得一片灰暗。

“蒋方正这个杀千刀的。”钟云狠狠地把手机砸在了中岛台,“看来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蒋星死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你身上,再和蒋思怡一成婚,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所有的目的。”

钟云的话仿佛利刃,一刀刀狠狠地插在了蒋方如心里。

“你现在只能逃了。”钟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行,不能让他就这么得逞。”蒋方如紧咬着牙根狠狠地说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钟云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从蒋方如嘴里说出。

“你把那真遗嘱给烧了。”

“不可能。”钟云摇了摇头,“我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他现在一心就想着报恩,关心蒋思怡比我还多。而且那遗嘱锁在保险柜里没人能碰,我也是之前巧合之下才偷看到的。”

蒋方如想了想也是,就算真遗嘱毁了,按照老遗嘱,也是同一个结果。

“我倒是想到个办法。”钟云眼中忽然一亮。

“什么办法?”

“把我和蒋思怡的婚礼继续办下去。”

蒋方如听完立刻把手抽了回来,一脸失望地看向了钟云。

“你听我讲完,不要误解。”钟云赶忙解释,“我这两天上去了解过,蒋思怡一直到现在都是昏迷的,就算未来能醒过来,也是再也离不开病床。只要杀了蒋方正,再把婚礼走完拿到遗产,我就可以带着你到国外远走高飞了。”

听着钟云把所谓的计划一点点讲完,蒋方如的精神也仿佛漏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丝丝被抽离,脑中没了任何光明,心里也只剩下了一片凄凉。

眼前的街道,车辆,行人,包括身旁的这个男人整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嘲笑着和她远离,将她抛弃。

沉睡梦魇 11

“今天算是很顺利了。”陈晨松了松安全带,看向了窗外。连日的雪天后,空中难得挂上了冬日暖阳,马路两旁的田野上,积雪映着阳光闪闪发亮。

“嗯。”沈彦飞从鼻腔里挤出了一声回答,视线却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

昨晚从一个血字漏洞引发出了一连串的推断,而今天则几乎是像演绎剧本一样,一项项都接连得到了验证。不过他却依然没有那种最终拨云见日般的舒畅,特别是从医院出来以后。

“你好像还是有什么顾虑?”顺着沉声的回答,陈晨转头看向了沈彦飞的侧脸。

“两个案子的真相差不多都已经清楚了。”沈彦飞双手不离方向盘,但是脚下的油门却是稍稍松了松,“但是搞清真相并不代表就能把所有罪恶曝光在阳光下。”

“你是担心最后的证据?”陈晨想了想,大概能猜到沈彦飞担忧为何。

汪海案几经辗转,已经面目全非,再加上庄敏的尸骨成灰,要想瓦解汪海的以进为退,唯一的破点就只剩下了替他冒充杀人的蒋方如。

而蒋家惨案中,蒋星的自杀已经明确与蒋方如没有直接关系,女护士的死亡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现在唯一可以实现的,便是证明蒋方如在当晚事发时,有偷偷潜入过蒋星的房间。

当然这一点也并非易事,单单是通过返回宁山时的动线找出蒋方如那晚有离开过钟家的证据,肯定是远远不够的,她完全可以找一堆理由来搪塞。但是好在蒋思怡最终活了下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刚刚沈彦飞要安排对蒋思怡进行安全保护的原因。

“想要蒋方如认罪并站出来进一步指认汪海,现在看来难度不小。”沈彦飞微微点头。

“不是还有蒋思怡吗?”陈晨提醒道。

“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而且我担心就算她醒了,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沈彦飞手指无规律地敲打着方向盘,这是他心里没底的表现。

“为什么?”

“医生说可能会有脑神经方面的后遗症。”

“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吧?”虽然并没有什么医学上的专业知识,但是脑神经这么敏感的三个字,再加上蒋思怡长时间昏迷的实际情况,立刻让陈晨联想到了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失忆,甚至植物人的桥段,这让她也跟着担心了起来。

“现在也不好瞎猜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沈彦飞望向了前方宁山路段的收费口。

绕过厂区门口的喷泉,沈彦飞还没来得及摇下车窗,大门挡车杆便提前升了起来。岗亭的保安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不过脸上却似乎因为连续的警车造访而显得疑惑和好奇。

厂区看起来很大,不过布局却和蒋家的工厂没什么两样,连厂房外立面的肉粉色瓷砖都是如出一辙。唯一能明显看出区别的,是大门口和主楼门口都做了包柱,灯笼之类的喜庆装饰,不知道是为即将到来的新年营造的氛围,还是前些日子订婚宴留下未拆的装点。

看见宋博的车突兀地停在主楼正门口,沈彦飞正好顺着靠了过去,然后给宋博打了电话,通话时还隔着挡风玻璃抬头往楼上看了看,主楼的造型几乎和蒋家一模一样。

下了车,穿过一楼宽阔的门厅,沈彦飞和陈晨直接坐上了电梯。因为提前打了招呼,电梯直接将二人送到了5楼。

宁山钟家,沈彦飞和陈晨都是第一次到访,不过和蒋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楼层布局和装修风格,却让二人仿佛重又回到了蒋家别墅的案发现场。

跟着阿姨绕过一副象踏祥云的木雕屏风,沈彦飞一眼就看见了与宋博二人隔着茶几对坐的钟五岳夫妇。而根据桌上刚沏上的茶水来看,双方似乎还未开始正式的交谈。

宋博往旁边让出座位,做了简单介绍,然后趁着倒水的空当,凑到沈彦飞耳边小声做了简单的汇报。和预测中的一样,蒋方如赶在事发后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左右返回了钟家的别墅,而办公楼的监控也顺利抓到了她的身影。不过是否真的存在早已立下的另一份遗嘱,两人也是刚刚上楼,还没来得及询问和验证。

沈彦飞边听边拿余光打量。此时的钟五岳双肘撑在红木椅上,但是过于夸张的肚腩,却让他看上去像是半靠在椅背上一样。而且或许是因为这边的交头接耳,让他本就严肃的眉目中立刻又添了一丝不悦。

“已经过去快两周了,你们的调查有结果了吗?”挥手支开了倒水的阿姨,钟五岳率先发了声,语调和表情均是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

“案子已经差不多进入收尾阶段了。”沈彦飞倒也是实话实说。

“你们还是认为思怡杀了人?”沈彦飞的回答很显然让钟五岳有些意外,毕竟专案组昨天刚成立的信息他是知道的。

“蒋思怡我们已经找到了。”沈彦飞回答道。

“思怡不可能是凶手,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人?”钟五岳大吃一惊,整个身体也是立刻板直了起来。

“据我所知,你一直对蒋思怡的杀人嫌疑存在质疑,可以告诉我你的理由吗?”沈彦飞没有回答,而是选择了反问。

“我从小看着思怡长大,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那你认为除了蒋思怡,谁还有嫌疑呢?”沈彦飞继续试探。

“我怎么会知道?”钟五岳冷哼一声。

“据我们调查,蒋星死前最后的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你们是在怀疑我?”钟五岳露出了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

“当然不是。”沈彦飞笑了笑,“不过可以告诉我们,那通电话里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吗?”

“这个你们之前不是问过吗?聊的是婚礼的事情。”钟五岳有些不耐烦地看向了一旁的宋博二人。

“只聊了婚礼的事情?”

“还能有什么?”

“好吧,既然说到这里,那我们就来好好谈谈婚礼。 ”沈彦飞点了点头,“据我所知,蒋思怡从16岁出国读高中,一直到回国,基本上和你家钟云没有任何交集,回国后的这几年也是没有什么联系。这场婚姻,应该不是两人自己的意愿吧?”

“我们这种家族的联姻说了你们也没法理解。而且婚姻由父母做主,应该也不违法吧?”

虽然提前有心理准备,但是钟五岳的固执和抗拒还是远远超过了沈彦飞的意料,不过也正是这样明显对抗的态度,却让沈彦飞更加认定了钟五岳对蒋星自杀知情并刻意隐瞒的猜测。

“不管怎样,你和蒋星极力促成这场婚姻,肯定也都是为了蒋思怡好吧?”

“做父母的,又有谁不是为了子女的幸福?”

“但是最终结果似乎并没有达到你们的预期不是吗?”沈彦飞笑着说道:“蒋星身亡,蒋思怡变成了嫌疑犯,而方家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么说来的话,蒋星的计划应该是败的一塌糊涂了。”

“你绕来绕去到底什么意思?”沈彦飞每说一句,钟五岳的脸色就难看上一分,而说到蒋星计划失败的时候,他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既然你嫌我绕圈子,那我就直说好了。”沈彦飞立刻严肃起来,“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并没有人刻意要去谋害蒋星,也就是说他是死于自杀。”

“什么?”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卫秀玲,而相较于妻子的惊讶,钟五岳脸上则更多是失落和悲伤。

“蒋星在死前有当着蒋方正和钟云的面提到过要修改遗嘱,但这所谓的修改遗嘱只不过是个诱饵罢了,而真正的遗嘱,蒋星应该早就立下,并和蒋思怡一起托付给了你是吧?”沈彦飞趁热打铁,提出了遗嘱的事情。

钟五岳没有回答,而是重又坐了下来,整个身体和表情看上去都异常的疲惫。

“先不说蒋星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事情最终的发展已经完全偏离了他最初预设的轨道,甚至还直接让蒋思怡陷入了危险境地。现在想要挽救她,只能靠你站出来了。”沈彦飞语重心长地说道。

“遗嘱就在楼上的保险箱里。”钟五岳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似乎一下苍老了许多。

听到这里,众人皆是松了口气,而沈彦飞想了想又继续问道:“就算发现了儿子非亲生,两人之间也有几十年的养育之情,为什么蒋星要如此坚定地致蒋方正于死地呢?”

“养育之情?”钟五岳摇了摇头,脸上写满嘲讽,“蒋星的病情并非半年前突发,而是几年前就有了先兆。那时候蒋思怡刚回国,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一直很是低落,基本上都呆在莫干山那边,所以对于蒋星的病情并不知情。而这期间,他的诊断和治疗都是由蒋方正一手操办。”

“你的意思是?”沈彦飞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蒋方正这些年一直在隐瞒蒋星的真正病情,并暗中阻挠治疗。”钟五岳长叹一声沉声说道:“所以真正想致人于死地的是蒋方正才对。”

沉睡梦魇 12

虎口抵着额头,大拇指和无名指揉了揉太阳穴,陈晨的视线有些失焦地落在平铺于大腿上的遗嘱文书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那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和汪海隔空博弈时的困境。

真真假假,反反复复,让人咬牙切齿却又郁结难抒。

如果钟五岳所说为实,那就代表蒋方正当着所有人面撒了谎——对于自己非亲身的身份,他并非蒋星死后才从方海兰那里得知,而是在三年前回国的时候就已经知晓。

这个谎言巧妙而又关键,不仅直接掩盖了他觊觎蒋家巨额遗产的野心,弱化了他可能存在的杀人动机,同时让他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一个受害者。

而与此同时,更让陈晨感到不寒而栗的,则是最后呈现出来的蒋方正对待蒋思怡的感情和方式。

在钟家观看遗嘱视频的时候,她就有了一些猜测,而在车上一遍又一遍查看遗嘱文本后,这种不好的预想则是越来越强烈。

遗嘱的内容并不复杂,一是陈述了方海兰和蒋方正在血缘关系上的欺骗行为,直言断绝了方家三人和所有遗产的关系;第二则是明确了蒋思怡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但是整个遗嘱的关键却在最后的附加项——蒋思怡如果在任何情况下死亡,所有遗产都将无偿捐献给社会。

这条额外的附项,看上去无非是蒋星为了保护女儿立下的防火墙,但却让陈晨无法不和蒋思怡历尽如此劫难却依然能侥幸生还的结局联系起来。她甚至有些怀疑,蒋方正口中描述的和蒋思怡的感情,也是为了最终获得遗产的谎言。

“你觉得蒋方正会不会早就知道了遗嘱的内容。”陈晨把头发拨到耳后,然后侧转向沈彦飞。

“有可能。”沈彦飞握着方向盘,缓缓点头。

“那他和蒋思怡之间的感情,有没有可能也是假的?”陈晨继续问道。

沈彦飞明显愣了一愣,然后看了眼陈晨腿上的遗嘱才反问道:“你是在怀疑他是故意留下了蒋思怡的性命?”

“不仅如此。”陈晨松了松安全带,将身子往驾驶座又靠了靠,“蒋思怡一直昏迷不醒,而且未来还会留下脑部的后遗症。这一切很有可能都是他故意为之。”

沈彦飞锁紧眉头,沉默不语。

“如果蒋方正早就知道了遗嘱内容,和蒋思怡的感情又是编造而来,那么蒋思怡醒后,遗产照样和他没有关系。所以单单救了蒋思怡性命肯定是不够的,要想真正获得遗产,他必须让蒋思怡成为一个生存无碍,但却永远无法开口的傀儡。”陈晨知道,自己的言论前提假设过多,对于蒋方正的贬义猜测也多有主观成分,但是思索至此,她却又不吐不快。

“但是他不可能预测到蒋星会自杀。”沈彦飞想了想回道,“没有蒋星的自杀,后面的一系列事情也就不会发生。”

“如果蒋方正早就知道了真遗嘱的存在,那么蒋星在当面提出临时修改遗嘱时,就算他没办法预料蒋星会自杀,也肯定能够明白这是蒋星抛出的一个诱饵。”陈晨继续分析道:“同时他也知道方海兰和蒋方如不会袖手旁观,根本就用不着他自己动手。所以事发那晚,他将钟云灌醉软禁的真正用意,就是为了让自己远离漩涡,然后再假借蒋方如的手达成目的而已。所以,蒋星的死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蒋方如过程中撞见了蒋思怡,并要将之灭口却是他没有意料到的。但是,这却给到他一个可以控制遗产的更好契机。”

“还是先不要这么武断。蒋星为了女儿甚至可以自杀,那么联合钟五岳来抹黑蒋方正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陈晨所讲的确有一定道理,和已知的事实也都有效契合,但是沈彦飞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武断地下结论。

“那接下来去哪里?是和蒋方正当面对质,还是去调查蒋星之前的治疗记录?”

沈彦飞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扶手箱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沈彦飞斜瞥了一眼,发现是何胖的来电,于是赶忙腾出右手解锁了屏幕,然后将手机递给陈晨。

“蒋思怡醒了吗?”陈晨接过手机,点开了免提。

“你们快过来,病房”手机话筒中传来了嘈杂背景下何胖慌乱的声音,“病房失火了!”

一路鸣着警笛开道,沈彦飞和陈晨以最快速度赶到了慈济医院,接到电话通知的宋博和胡广成也跟随赶到。谁都没想到,就在往返宁山的这2个小时空当中竟然会发生火灾,不过几人心里都明白,这肯定不会只是一场意外。

由于楼层过高,停在医院住院楼前的消防车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沈彦飞抬头看了看16楼最边上的病房,明火已经被扑灭,但是窗户和外墙都已经大片大片地被熏黑。

火势完全被控制,电梯已经恢复了运转,上行的过程中,四人均是一言不发,可是火灾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是惴惴不安。

电梯门开,沈彦飞率先右转冲向了走廊尽头的蒋思怡病房。整个16楼的其它医患几乎全被疏散,几名消防员忙着收尾工作,而何胖和之前那位负责蒋思怡病情的张医生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着急地沟通着什么。

“不是让你看着吗?怎么会搞成这样?”沈彦飞往病房快速看了一眼,心里立刻一沉。白色的墙面一片乌黑,正中的病床烧的只剩一个铁架,而床边的医疗设备和铁皮柜则是散了架地被掀翻在地,看上去似乎还发生了爆炸。

“我”沈彦飞一上来就是一阵劈头盖脸,何胖心虚的同时也有些慌了神,“我安排了队里来人看守,人刚到我就下去接,就是这五六分钟的时间”

“蒋思怡呢?”事情已经发生,沈彦飞没心思再听解释。

“安排在8楼抢救,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看出了警方几人的焦急,张医生赶忙解释安慰。

“已经安排人在急救室外守着了。”何胖忐忑地补上了一句。

“怎么就刚好赶在这个时候失了火?”沈彦飞稍稍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

“着火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不过我刚听消防人员说很有可能是医用酒精引起,好在氧气瓶是在蒋思怡被救出后才发生了爆炸。”何胖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蒋方正放的火?”陈晨在一旁突然问道。

“不是。”何胖赶忙摇头,然后指了指张医生,“我刚有问过,火灾发生时,蒋方正在张医生的办公室了解后续的治疗情况。而且发现起火后,也多亏了他第一时间冒着生命危险,才把昏迷的蒋思怡给救了出来。”

“他人呢?”

何胖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张医生,张医生叹了口气后才说道:“也在抢救。不过他的情况似乎要更严重一些,当时救人时发生了爆炸,所有的爆炸冲击都被他挡住,所以女病人才能得已生还。”

听到这里,陈晨直接呆住,心里立刻冒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陪护的罗阿姨呢?”沈彦飞问道。

“罗阿姨已经在这里连着照看了一周多,你们走后,蒋方正就让她先回家休息了。”

“医院的监控室在哪里?”沈彦飞抬头往电梯旁值班区上方的摄像头看了看,然后问向了张医生。人都在抢救,没法问出什么,现在要搞清楚到底是意外事故还是人为纵火,就只能靠监控了。

“在一楼,刚刚消防已经有人去了。”张医生回复道。

沈彦飞赶忙谢过张医生,然后安排陈晨和何胖到8楼急救室待命,而他和宋博,胡广成三人则立刻乘电梯赶往了一楼监控室。

赶到监控室的时候,2名消防员正和保安围在电脑前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查的怎么样了?”沈彦飞象征性地把手戳向太阳穴,然后直接冲到了几人身后。

“人为纵火。”消防员抬头回礼,然后身子侧挪,让出了屏幕。

沈彦飞三人一起凑了过来。低倍速播放的镜头中,一个身着米色风衣的短发女性提着两个空雪碧瓶子从走廊镜头的1601病房走了出来。

而随着那女子迎面走向电梯,离镜头越来越近,宋博终于止不住地喊出了声:“蒋方如!”

沉睡梦魇 13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陈晨刚跨步走出,便看见坐在病房外长椅上埋头吃着泡面的何胖。何胖吸溜面条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落寞地回荡,这让她顿时有些后悔,刚刚上楼时应该在医院门口给他打包上一份外卖的。

“你先回去吧,今晚我替你。”陈晨走到了长椅旁。

何胖抬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把泡面碗放在了椅上。

“这可不行,灭口目的没达到,蒋方如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你下去吃点正餐吧,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情。”陈晨隔着泡面坐在了何胖身边。

“一分钟也不能离开。”何胖摆了摆手。

自从病房着火之后,何胖就自责不断,同时整个人也开始变得疑神疑鬼,2天下来基本上没离开过蒋思怡的病房半步。不过算上三班值守的警员,他这样的行为其实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你这样还不如想想怎么出去抓人。”陈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而且,蒋方如应该不会再主动出现了。”

“不会出现?”何胖烦躁地捏了捏手指。他的确是有守株待兔,代罪立功的想法,而陈晨这么一说,立刻便给他浇上了一盆冷水。

“是的。这次病房纵火她根本就不是为了灭口。”

“不是灭口?”何胖有些诧异,“那又是为了什么?”

“这次在医院她连脸都顾不上遮挡,很显然就是知道身份已经暴露,没了后路。所以,纵火也只不过是她决定跑路之前的发泄报复行为罢了。”陈晨解释道。

“意思是她已经跑了?”

“这两天能用的追踪手段都用了,上面已经在考虑发布跨省通缉令了。”陈晨点了点头。

“那破案的期限怎么办?算上去没几天了。”何胖不由地着急起来。以蒋方如的财力和权势来讲,逃出港城还不是最糟糕的,万一让她找了门路逃出了国,再想要抓人那可就难了。

“案子本身倒没什么大问题,蒋星自杀的证据还算充分,钟五岳也已经答应作证。至于女护士的死,蒋方正的证词应该有效,而且蒋方如在医院纵火报复,他应该更不会拒绝作证,就看他这两天能不能醒过来了。”陈晨赶忙安慰道。

“那就还好。”何胖听完松了口气,不过转眼立刻又皱起了眉头,“汪海那家伙呢?”

“汪海那边有点麻烦。”听到汪海的名字,陈晨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蒋方正虽然提到了汪海有介入帮忙制作雕塑,但是这和他杀害庄敏没有关联,要想推翻他的供词,如果找不到更直接的证据,就只能靠蒋方如伏法之后的指证了。”

“蒋方如,蒋方如”何胖心烦意乱地重复着蒋方如的姓名,脸上满是无奈和愤恨,“这女人的心根本就不是肉长的。”

“从过程来看,蒋方如其实也挺可怜的,除了自作聪明,她应该也是有被要挟和利用的成分。”提到蒋方如,陈晨也是觉得有些可悲。女护士和程雨和她本没有半点关系,但是最终却都惨死于她手里。

“你是说她被汪海要挟,才冒险杀了程雨?”何胖想了想,蒋方如和程雨死亡之间的确是有一些断层。

“是的,否则没办法解释她杀人的动机。”陈晨点头回答,不过她藏在心里没说的还有蒋方如潜回家里企图杀害蒋星的事情。

虽然之前对蒋方正的怀疑已经随着他冒死救下蒋思怡淡化了大半,但是面对蒋方正是否有把蒋方如当作棋子利用这件事情,她还是难以释怀。

这两天的调查显示,蒋星这两年的病情明面上的确是挂在蒋方正身上,但是根据当事医生的描述,具体事宜却大多都是方海兰在操办。也就是说蒋星和钟五岳对于蒋方正的恶意猜测是要打上一个问号的。

但是从结果来看,除去火场受伤,蒋方正的确又是整个事件最大的受益者。所以说,整个过程是否都是他暗中计划了一切,可能永远都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题了。

任何具有指向性的指责和猜测,不仅无法得到验证,一旦摆上了台面,更是会有诛心之嫌。这也是陈晨此刻心中无比纠结的原因。

接下来,何胖还想问些什么,旁边的值班室却突然喧闹了起来。一阵电话按键声响起后,两名护士直接冲进了蒋思怡的病房,紧接着王医生也匆忙赶了过来。

“这两天都是这样的情况,每天都有好几次。”陈晨赶忙跟到了房门外,何胖倒是显得并不着急。

“不是说没有危险了吗?”房门紧闭,陈晨只能干等在门外。

“等会儿出来了,你自己问吧。”何胖暗叹一声。

十多分钟后,王医生抹着额头的汗珠出了房门,陈晨往病房探了探,却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情况怎么样了?”

王医生稍稍犹豫了下,然后才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不是家属,所以告诉你们实情也无妨。”

“到底怎么了?”陈晨从王医生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不对。

“按照烧伤面积来讲,病人只能算是中度烧伤,并不算是大问题。但是因为过程中吸入了大量二氧化碳,加深了之前的脑损伤,所以醒来的几率基本上不大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和其它不可逆昏迷的病人不一样,因为本身机体的代谢偏弱,所以烧伤的治疗和恢复会相当麻烦。这两天已经引起了炎症和呼吸系统的并发症。怎么说呢?对于病人本身来讲,每一次呼吸应该都会是痛不欲生。”

“那接下来怎么办?”

“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妥,但如果真要实话实说,我建议可以考虑放弃维生系统。”王医生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再看看吧,毕竟除了楼下躺着的那位,病人的其它直系亲属到现在一直都还没有露面。”

听到这里,陈晨心里一阵悲凉,可是胸腔中却又像是刮起了火风一样的难受。

“要不要通知方海兰?”何胖想了想,现在能通知的也只有蒋思怡这明面上的母亲了。

“嗯,顺便也把情况通知一下沈队。”陈晨说完立刻转身朝楼道走去。

“你去哪里?”

“去找蒋方正。”陈晨头也不回地说道。

通过楼梯下到6楼烧伤科,走廊上弥漫的药味呛人口鼻,时不时还从病房中传来一阵阵让人心塞的凄厉哭喊。这让陈晨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揉了揉眼角,抬头数着房号,还没来得及敲门,612病房的房门便从里打开。陈晨手举半空,而从里走出的方海兰也当场呆立在了门框下。

“人已经醒了?”陈晨往病房内看了看,然后又盯向了方海兰。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见着方海兰,而除了看望儿子的病情,陈晨不清楚她是否还有其它目的。

“嗯。不过刚刚又睡过去了。”方海兰借关房门,躲过了陈晨的直视。

“蒋方如现在在哪儿?”方海兰明显不想让儿子受到打扰,陈晨干脆问起了蒋方如的行踪。

“我不知道。”

“她手里现在已经握了三条人命,你到现在难道还想包庇她?”看着方海兰一副于己无关的冷漠表情,陈晨很难再按捺住怒火。

方海兰又是一愣,很明显没搞明白三条人命从何算起,不过立刻她又板正了面孔,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在里面就是想问方正情况,但是他现在也没办法沟通。如果你们还有点人性,我请求你们让方正稍微好转之后再来问情况。”

听到这里,陈晨一阵气结。很显然,蒋方正为了保护方海兰,已经对她有所交代,而舍弃蒋方如也成了母子俩不得不做的选择。

方海兰见陈晨不再问话,便抬脚准备离开,而陈晨却伸手拦住了去路。

“蒋思怡就在楼上,她的情况现在并不乐观。”

“谢谢。”方海兰低头留下一句,便如同躲避瘟疫一样快步离去。

脚步慌乱地走到电梯口,方海兰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秒,然后颤抖地按向了向下的箭头。而电梯门刚打了半开,她便直接冲了进去,失了魂般地捂着胸口靠在了角落。

电梯门缓缓关闭,轻微的轰鸣声听起来却震耳欲聋,空间的轻颤也开始变成了地动山摇。儿子被烧烂的身体以及女儿老鼠般逃命的景象,仿佛乱石一样在脑海中落下。方海兰这时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绝望,跟随着电梯的坠落,干呕般地嘶喊了起来。

叮的一声,电梯最终落地,可是方海兰的脑中依然天旋地转。她知道,一家三口的命运,依然还将继续坠落,深不知底的未来只会更加残酷。

快速地穿过医院大堂,借着夜色抹干了泪水,方海兰惶惶不安地来到了停车场。

“方太,车里”

不等耿司机话说完,方海兰便急匆匆地拉开了车门,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钟云此刻却抽着香烟坐在了中排座上。

“有什么事吗?”方海兰一只脚踩在车踏边缘犹豫不决。

“方阿姨,还请节哀。”钟云赶忙把香烟往身后丢出了窗外,然后往里让出了座位,“哦,您先进来再说。”

方海兰稍稍迟疑之后,还是钻进了车。随后,电动车门缓缓关闭,而耿司机则似乎被打过招呼一样背身等在了车外。

“你是找我还是找方如?”方海兰不知钟云来意,不过话语还算是客气。以后肯定多少都会有求于钟家,所以她顺道还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女儿。

“您知道方如在哪里?”钟云面露好奇。

方海兰赶忙摆起了手。

“哎,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想到。”钟云叹了口气,“不过接下来方正和思怡的治疗费用,您不用担心,我都会安排妥当的。”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我们蒋家自己会解决。”钟云的话让方海兰有些来气,不过脸上肯定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哦?”钟云一脸纳闷,“难道你不知道遗嘱的事情?”

“你”一提到遗嘱的事情,方海兰立刻就有了骂人的冲动,不过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对了,忘记跟您说,刚过来的路上,我碰到了方如。”钟云突然拍了拍脑门。

“方如在哪里?”方海兰心头一颤。

“她现在状况可不怎么好,而且好像全城的警察都在找她。”钟云面色担忧地说道:“不过你放心,我正在想办法,只要把她偷偷地送出国,应该就可以躲过这一劫了。”

“你要我做什么?”方海兰两肩一塌,就算是傻子,也能听明白钟云是要提交换的筹码了。

“说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钟云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我想要您家的户口本。”

“户口本?”方海兰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是的。”钟云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和思怡的订婚办了一半,接下来的婚礼总还是要走完不是?”

沉睡梦魇 14

“新年好!”

“新年好!”

陈晨提着塑料袋,一路或主动或被动地打着招呼走进了办公室,看着对面空空的座位,这才想起来何胖前两天值班,轮到今天刚好调休,于是只能将装着腊味的饭盒放在了桌上。

“嚯。中午又可以加餐了。”还没来得及坐下,沈彦飞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还是你家的味道正宗。”沈彦飞走到桌边,不客气地打开饭盒,捻了两块广式腊肠丢进嘴里,鼓起了半个脸颊,“可惜每年只能尝到这么一次。”

“你也有份。”陈晨笑着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满满当当的玻璃饭盒。

“今年一个人在港城过年,是不是有点冷清?”沈彦飞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还好,在周边转了转。”

“今天专案组会来听取结案的汇报,晚上叫上何胖一起聚一聚,帮你弥补弥补。”沈彦飞掏出手机看了看。

听到结案两字,陈晨的笑容开始淡了下来。

“怎么?觉得案子破的不满意?”沈彦飞笑了笑。

“蒋方如不是还没抓到吗?”过了好一会儿,陈晨才小声地憋出了一句。

“法网恢恢,逃不掉的。”沈彦飞想了想继续说道:“蒋星案的材料马上就会送检,有了蒋方正和钟五岳的证词,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蒋方如的抓捕工作,东港那边过年一直没有停下,等会儿我再问问,多少都应该有点眉目了。”

听到这里,陈晨心里还是无法释怀,她现在更担心的其实还是汪海。汪海目前还在看守所关着,沈彦飞也一直想办法在拖着流程,不过时间已经快到一个月,如果蒋方如一直没有消息,接下来就不得不先以包庇罪和损坏尸体罪对他进行起诉,而这无疑就刚好中了他的下怀。要是万一像之前担心的那样,蒋方如逃到了国外,那事情可就不仅仅是麻烦两个字可以描述的了。

“那还要不要去医院?我觉得蒋方正和方海兰应该多少都会知道点线索。”

“蒋方如的下落吗?”

“是的。”

“这段日子软磨硬泡都没套出什么,你去了也不会有结果的。况且,现在人都已经不在医院了。”沈彦飞说道。

“不在医院?”陈晨颇为好奇。

“蒋方正恢复的情况比较好,年后已经被接回家做后续的疗养。”

“那蒋思怡呢?”

“蒋思怡情况要差一些,听说钟家正在安排她转院,好像是从国外专门请了一个专家团队。”沈彦飞回答道。

“钟家?这似乎有些不妥吧?”陈晨顿感诧异。

“也说不上什么不妥。方海兰从头到尾都没去看过一眼,现在能照顾她的也没别人,钟家愿意出面反倒是好事,而且”沈彦飞想了想才继续说道:“而且,听说过年的时候,钟云和蒋思怡已经把婚礼给补办了。”

“这”陈晨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滋味。

“觉得荒谬是吧?”沈彦飞脸色也是跟着沉了下来。

“这明显就是奔着蒋家遗产去的。”说什么陈晨也不信钟云对蒋思怡会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况且蒋思怡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遗嘱上的那条附加条款很明显就是为保护蒋思怡留的后手,现在这样的结果倒也随了蒋星的遗愿。钟家人到底怎么想的我们不好去猜,况且这也不是我们可以干预的。”沈彦飞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希望钟家可以稍稍善待她了。”

会善待吗?或许吧。

陈晨随即想起了遗嘱附项中那条蒋思怡一旦死亡,蒋家数百亿的资产将会无偿捐献给社会的条款。哪怕是为了遗产,钟家应该也不会放任蒋思怡而不管。

慈济医院依然人满为患,这个世界的伤痛和折磨并未因为新年的降临而减少分毫。而无论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精彩,一旦踏入医院的大厅,所有人的脸上似乎都会立刻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雾。

绕过排队挂号的人群,陈晨直接电梯上到了重症监护楼层。年前最后一次过来时,蒋思怡还没被转入普通病房,沈彦飞所说的转院,她也不知道钟家是不是已经安排,所以只能先到ICU这边来碰碰运气。

虽然蒋星案已经原则上结案,植物人状态的蒋思怡对于蒋方如的抓捕和起诉已经没什么意义,但是陈晨觉得还是有必要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上午的汇报会议,她全程都有些心神不宁,整个事情或许并没有因为钟云和蒋思怡的成婚而最终落下帷幕这样的感觉,一直在她心里萦绕不去。

产生这样的想法,原因当然是因为蒋方正。虽然蒋方正拼死救下蒋思怡的行为,让他对蒋思怡的感情看起来真实而立体,但是遗嘱中关于蒋思怡死亡与遗产关系的条款,却又让陈晨不得不去怀疑他最终的动机是不是依然和遗产有关。

不过不论是为了感情还是遗产,蒋方正肯定是不允许蒋思怡和钟云成婚这样的结果发生的。在蒋方正烧伤治疗时,钟家已经促成了婚礼,而在治愈之后,面对这样的既成事实,他又会做些什么呢?

警察的职责当然不只是对已经发生的犯罪行为进行打击,面对预想中可能会发生的悲剧,陈晨当然不会置之不理,哪怕这只是一个假设。

出了电梯,陈晨一眼便看见了蒋思怡病房外守着的一名保安,保安的模样她有些印象,似乎就是在五岳光能厂区造访时,站在岗亭朝警车敬礼的那一位。

这样的安排,意图不言而喻。而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陈晨的担忧,至少在钟家看来,他们对方家的那几人还是心有防备的。

站在电梯口想了想,陈晨还是决定先到医生那里了解一下情况。而当她刚走到王医生办公室门口时,2名医护打扮的外籍医生正好从里走出。这让她立刻联想到了沈彦飞提到的国外专家团队,这样看来,钟家要将蒋思怡转院的说法并非子虚乌有。

陈晨让出身位,待两名外籍医生离开后,这才推门进入。坐在办公桌后的王医生一眼便认出了陈晨,或许是多日未见后警察的再次突然造访,让他表情略显诧异。

“新年好!”王医生礼貌地示意陈晨落座。

“蒋思怡的病情现在怎么样了?”陈晨直入主题。

“依然不乐观。”王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烧伤的治疗反复无常,炎症也是一直未消。”

“刚刚那两名外国医生,听说是请的国外专家?”陈晨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一周前就已经介入了。”听到国外专家,王医生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悦。

“那蒋思怡的病情未来会不会有所改善?”

“如果是希望病人苏醒问到一些线索,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王医生下意识地看了看陈晨胸前的警号。

“没有苏醒的可能吗?”

“我也希望奇迹的出现,但是现在只能说几率微乎其微,哪怕有什么所谓的外国专家。”似乎是觉得话语不妥,王医生立刻又补充道:“我倒不是同行相轻,自己病人的情况我肯定是最了解的,而且”

“而且什么?”王医生说到一半便没了下文,让陈晨不禁好奇起来。

“而且这一周的沟通和磨合下来,对于他们的意图,或者说是治疗方案,从专业角度来讲,说实话我并不是很理解。”

“什么意思?”

“具体来说,他们的做法就是两块儿,一方面是想尽一切方法的续命,这一点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现在除了缓慢地治好病人的烧伤外,对于脑神经损伤已经没有任何主动医治的方法。但是另一方面”王医生说着说着便皱起了眉毛,“怎么说呢?在我看来就有些残忍了。”

“残忍?”陈晨有些不理解治疗和残忍之间怎么会扯上关系。

“他们要做人工取卵。”

“人工取卵?”陈晨仿佛被重锤猛击了一下。人工取卵意思很明显,蒋思怡如果死了,巨额的遗产便相当于打了水漂,但是和钟云结婚后如果有了后代,那情况就又不一样了。钟家真正关心的果然不是蒋思怡的生死。

“是的。其实家属想要留下后代也可以理解,但是病人现在的情况,急着去考虑这些就有些不妥了。刚刚他们就是来通知我这两天马上做手术的,为这个我还跟他们争执了一番。”王医生忿忿地说道:“虽然只是个小手术,但是为了保证取出率以及卵子的质量,必须提前注射腺激素,这对病人显然是不利的。而且病人脑部损伤,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甚至建议只使用止痛药而不进行全身麻醉,这不是残忍又是什么?”

“你听说过日本茨城县核事故受伤员工大内久的故事吗?”王医生突然话锋一转。

陈晨怔了怔,然后摇了摇头。

“上世纪末,日本茨城县的核燃料加工厂发生了严重的事故,其中一位名叫大内久的员工受伤送医院治疗。因为核辐射摧毁了他的免疫系统,所以体内白细胞几乎为零,这意味着他的细胞不能复制再生,很快他的皮肤开始脱落,体液也随之出现流失。日本政府为了挽回声誉,组织了全日本最顶尖的医学专家,组成了医疗小组。”

“但是即便是这样,整个治疗的过程也极其的困难。皮肤脱离了,就用胶布粘在皮肤上,尽可能地阻止体液渗出,每次换胶布就只能连带皮肉一起撕掉;肺部积水,就插上呼吸机;没有白细胞,就用他妹妹的白细胞进行移植,为此还进行了世界上首次外周血干细胞的输血。每天都是数不清的输血、输液,以及各种药物。”

“而这其中最残忍的是,治疗期间大内久的意识是清醒的,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目睹自己的肌体慢慢腐烂。即便他很坚强,到了最后也终于不愿再继续治疗,告诉医生说不能忍受了,自己不是豚鼠。但是,因为这个核辐射患者过于珍贵,专家一直没有给予他安乐死,而是不惜人力金钱动用一切高科技手段维持他的生命,详细记录下每一个治疗细节以作备档。这就意味着病人是在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被这样那样的目的强行续命。直到第83天的时候,他才从远非常人可以承受的痛苦中彻底解脱。”

陈晨一开始并不知道王医生讲这些意欲为何,不过听着听着便发现,其中所述的病人情况与现在的蒋思怡是何曾相似。

“还记得年前我跟你说过的建议吗?”王医生叹了口气问道。

“放弃治疗?”陈晨心中一动。

“是的。我现在的建议依然是如此。”王医生点了点头,“两位病人的病情不同,将两者放在一起对比其实并不合适,而且根据蒋思怡现在的情况来看,也无从得知她自己的意愿,但是病人忍受的痛苦却是相似的。平心而论,相比较漫长而不确定的人工受孕以及强行维生续命的过程,放弃治疗我觉得反而是更人道的。虽然国内安乐死并不合法,但是以病人家里的实力,既然能够请的了国外的专家团,这一点我想也应该也并不是难事。”

“当然,这一切还得病人家属决定。目前他们已经提出了取完卵子转院的申请,我也没有其它办法。说给你听也只是刚好提到,发发牢骚罢了。”

陈晨越听心里越难受,到了最后也只能是暗自叹气摇头。蒋思怡承受的痛苦哪里只是83天,人工受孕不成功,孩子没有顺利诞生,钟云肯定是不会允许她解脱的。

走出王医生办公室,陈晨脑中一阵恍惚。虽然案发以来和蒋思怡从未有过一句话的沟通,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何为人,但是一想到她在遭遇如此不幸之后,却依然被所有人当作棋子摆布,作为工具进行利用,心里就堵的厉害。这对任何一个生命来讲,都如同一场无穷无尽的梦魇。而更让她难受的则是,这完全就是一场卑劣的阳谋,哪怕自己是警察,也根本无权干涉分毫。

顺着走廊往病房处望去,看守在外的保安已经不见踪影。看了看手机,已经到了中午饭点。

缓缓地走到了病房门口,陈晨突然间有些犹豫,现在哪怕只是看上蒋思怡一眼,都有些于心不忍,不过想了想,她最终还是推开了房门。

房门缓缓打开,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微光透过紧闭的窗帘,让房间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而随着门外的光线从身后一涌而入,陈晨体内立刻一个冷颤,心脏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半明半暗的病床上,一个身影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从床头的暗处猛地坐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