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配不配谁是良配
阮玉一愣, 一下子甩开了秦故的手,压低声音:“你快走罢!”
秦故不愿意走,可隔壁的白秋霜已经在叫阮玉过去, 他只得翻窗户离开,临走前还说:“我明晚再来, 你不说清楚,我不会罢休。”
他翻墙离开小院,第二日又爬到树上盯梢盯了一整日,但这日言子荣倒没来拜访, 秦故一想, 秋闱约摸就是这几日开考,连考九天,言子荣有好一阵子不会出现了。
他本想抓紧这个机会, 好好同阮玉问个清楚,哪知道这晚再翻墙进来,阮玉的屋里没人了!
还好泉生仍在, 悄悄附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告诉他:“昨夜您走之后,阮夫人就叫阮公子搬进她屋里睡榻上, 不许他落单了。”
秦故一下子皱起眉:“她白天也不叫我见他, 晚上还不叫我见他, 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泉生叹了一口气:“不是您得罪阮夫人了, 是阮夫人想叫阮公子嫁给那位言公子, 当然不许他再见其他乾君。”
秦故脸色一黑,问:“这事儿定了没有?”
泉生摇摇头:“得等言公子秋闱高中。阮夫人又不傻,还没考中就来提亲,她自然不肯答应。”
秋闱在中秋前结束, 而放榜要等两个月,他还有时间。
秦故稍松一口气,可泉生随即又告诉他一个坏消息:“今日阮夫人收到了阮老板的信,说债已还清,不必再藏身于此。等他回京,要把他们接去他的别院住,还给阮公子赎回了以前的小厮,到时候有下人天天跟着阮公子,您可就没机会啦。”
秦故心中咯噔一声:“债已还清,那他们岂不是要回扬州去了?”
泉生点点头:“阮夫人就等着伤养好,便要带阮公子回扬州去。”
秦故的心猛然一沉。要是阮玉回了扬州,天高皇帝远,他除非日日在扬州守着,不然哪能防得住言子荣?
就算没有言子荣,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乾君,阮玉长得漂亮,又傻乎乎的,随便哪个乾君三两句甜言蜜语,说不定就把他哄走了!
他着急上火,想尽办法同阮玉见面,可白秋霜实在看得太紧,白日不许阮玉出门,晚上不许阮玉独睡,秦故压根钻不到一点儿空隙。
如此过了好几日,阮老板回了京城,将娘俩接到了别院,泉生也就不必再在此照顾,秦故痛失眼线,更加不好接近阮玉,急得日日在别院附近打转。
待他把别院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摸清楚时,秋闱结束了。
言子荣再次登门。
阮家设宴款待,虽然只是些家常菜,但桌上几人交谈甚欢,连身子未完全康复的白秋霜都多待了好一会儿,阮玉扶她进屋休息后,阮老板又同言子荣把酒言欢,俨然已把他当成了半个侄婿。
秦故在树上远远看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真是想不通,就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举子,比他强在哪里?
不多时,阮玉从屋里出来,言子荣许是喝了酒,居然起身去牵他的手,秦故差点儿没忍住冲去别院踹门,还好阮玉一侧身避开了,独自坐在一旁。
秦故这才舒了一口气,哼了一声,松开抠着树干的手,树干上留下深深的五个手指洞。
这边别院里,酒足饭饱,阮老板自去歇息,让两个年轻人出去玩儿,言子荣酒量不错,眼神尚且清明,便道:“玉儿,我听说近来京中赏秋菊,有不少斗花会,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阮玉低声道:“荣哥哥去罢,我不去了。”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你也出门走走罢,成日待在家里,人都没什么精神了。”言子荣站起身,“方才你母亲和叔父也都叫你出门走走,可别拂了长辈的好意。”
阮玉拒绝不得,只好换身外出的衣裳跟着他出门。
这几日阮老板给他做了新衣裳,虽是好料子,却是湖蓝、靛青的颜色,这些颜色好染,但少年人穿起来,总少了几分明媚。
阮老板给他赎回来的小厮宝竹从箱笼里拿出湖蓝外衣时,阮玉忍不住看了看另一边叠好的鲜艳新衣——秦故叫人送来的新衣。
桃红鹅黄,鲜妍艳丽,花团锦簇。
他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面料,恋恋不舍,难以忘怀。宝竹不知道这些衣裳是人送的,只知道夫人不许公子穿这些,看公子这样眼巴巴地望着,便小声道:“公子,要不今日穿这些好看的衣裳出去?反正夫人歇下了,看不到,咱们偷偷地穿。”
好半晌,阮玉还是收回了手,摇摇头:“就穿湖蓝的。”
换上衣裳,重新梳头,出了屋,言子荣看他的目光微微发亮,快步过来引着他一道出门。
这日东隆大街上便有斗花会,言子荣带着阮玉想寻一处临街茶楼喝茶赏花,可惜一到东隆大街,放眼望去人头攒动、车水马龙,街边的酒楼茶馆挨个问过去,家家都是爆满,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阮玉跟着他走得脚都酸了,实在走不动了,最终在一处花摊前停住:“我在这儿等罢。”
言子荣有些尴尬,道:“前面不远也许就有位子了。”
阮玉摇摇头:“我真的走不动了。”
言子荣叹一口气:“玉儿,你怎么这样娇气。”
“我穿的是新鞋。”阮玉道,“脚已经磨破了,走不动了。”
言子荣没办法,只得带着小厮先去前面找位子,阮玉就站在花摊前,东隆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连个坐处都没有,他脚上磨破了也只能站着,宝竹心疼自家公子,小声抱怨道:“这个言公子也真是的,兴头上来就要出门赏花,也不提前打算,预先找个好去处,来这儿人挤人的……”
他四下看看,道:“公子,小的去旁边布店问问有没有小马扎,让您坐着休息会儿。”
阮玉点点头,宝竹跑了出去,他就自个儿弯腰揉着酸痛的小腿肚。
刚弯下腰,一双挑尖长靴停在他跟前,华丽繁复的衣摆曳地,金线暗纹波光粼粼。
熟悉的气息,阮玉心口猛地一颤,抬起头。
秦故垂眸,居高临下望着他。
阮玉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一热又一紧,嗓子就哑了:“你……”
秦故眸光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可好半晌,只低声道:“怎么瘦了?”
阮玉的眼眶霎时红了。
他狼狈地低下头,可秦故却蹲下来,一把将他背了起来,四周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他们,阮玉慌忙道:“你做什么?大家都在看……”
“我管他们看什么。”秦故道,“脚都磨破了,难道我硬拽着你走?”
“这就是你挑的好郎君,把你扔大街上让你站着等?”
阮玉鼻子一酸,差点儿掉眼泪,连忙咬住嘴唇,把脸埋在了他肩上。
秦故背着他,身旁还有小厮侍从十来人分开拥挤的人潮为他们开道,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侯府名下的丝云坊,掌柜笑着迎他们进雅间:“三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铺子里瞧瞧。”
秦故将阮玉放在了软榻上,蹲下来脱他的鞋袜,头也不回:“铺子里的成衣,他能穿的,都送来。”
掌柜的忙道:“是,小的这就把成衣都送来给您挑。”
阮玉刚想说不要,秦故扯脱了他的袜子,白生生的一双脚露了出来。
脚是私密之处,除了夫君,连父母都很少会碰,阮玉登时红了脸,一众下人也不敢看,全都低下了头。
“你、你放手。”阮玉咬住了嘴唇,羞耻地把脚往回收,秦故抓着他的脚腕,按了按他脚后跟处被新鞋磨出来的水泡,他登时痛得一抖。
“这鞋小了。”秦故将他的鞋往旁边一丢,利落地挑了水泡,用纱布给他缠起脚后跟,而后亲自给他按揉酸痛的脚掌。
雪白细嫩的一双脚,踩在他粗糙宽厚的手掌中,这情景阮玉看都不敢看,只拼命把脚往回收。
“躲什么。”秦故一点一点揉着他的脚,帮那酸痛的肌肉放松下来,“我连身上都看过,看脚你还害羞起来了。”
就在这时,外头的伙计匆匆来报:“三公子,外头有位姓言的公子,说刚刚亲眼看见阮公子被您背进来了,他要找阮公子。”
秦故眉头一皱:“打发他走。”
话音刚落,雅间门外已经响起了言子荣的声音:“是不是在这间?玉儿!玉儿你在吗?”
秦故立刻给阮玉套上袜子,刚穿好,言子荣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秦故坐在软榻前,手里握着阮玉的脚腕。
阮玉脸色都变了,立刻把脚收回来盖在衣摆下,可鞋已经被秦故扔去了一旁,他穿不了鞋下不了榻,只能慌慌张张缩在榻上。
这情景,这神情,登时就让言子荣有了极其不妙的猜想,他愤怒地瞪向秦故:“这是怎么回事?!秦公子,玉儿是尚未议亲的坤君,你怎么能这样轻薄他!”
阮玉的脸唰的一下惨白,秦故冷冷嗤了一声:“言公子倒是会扣帽子,嚷得这么大声,你要害玉儿嫁不出去么?”
第42章 配不配谁是良配
言子荣被他一句话堵住, 吭哧吭哧回不上话,干脆两步冲过来,就要拉起阮玉出去。
秦故一步上前把他拦住:“做什么?”
言子荣气道:“我带玉儿走!”
“你带他出来走了这么远, 脚都磨破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你还想带他走?”秦故冷笑一声,“既然没本事,就别成日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
言子荣登时满脸涨红,颤颤巍巍伸手指他:“你……”
一旁的带刀侍从立刻出手, 啪的一下用刀鞘打掉了他的手:“胆大包天!我们爷是你能指的?!”
他这边屋里屋外十来个下人, 而且这儿还是他的铺子,言子荣只带了一个小厮,如何奈何得了他?一时又怒又怕, 只得转向阮玉:“玉儿!你还躲在那里做什么?!起来跟我走!”
阮玉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下榻,可没有鞋穿, 咬咬牙,竟想直接穿着袜子下地。
秦故一把将他拦住,重新抱回榻上:“好好待着!脚都磨破了还走什么?他算哪根葱?又没定亲, 更没有成亲, 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言子荣看见他抱阮玉, 登时大怒:“你放开玉儿!”
“我放开他, 让他光脚跟着你走?亏你说得出口。”秦故冷哼一声, “这还没什么关系呢,就把自己当个什么人物了,对他呼来唤去的,真成了亲你岂不是要把他捏圆搓扁折磨疯了?!”
“你、你……”言子荣被他堵得没话说, 只能再次吼阮玉,“还坐在那儿不动弹!你是想留在这儿被他轻薄么?!”
阮玉被他吓得一抖,秦故勃然大怒:“老子被他骗五万两的时候都没吼过他,你再吼他一句试试?!”
“五万两”一出,言子荣登时哑了火,秦故立刻明了,冷笑一声:“怎么,听到五万两就怕了?言公子的情意,未免也太肤浅了。”
他在这边占了上风,阮玉却怕言子荣知道他俩先前的事儿,忙在后扯他的袖子:“别说了。”
“他吼你,你还帮着他?”秦故一下子委屈了,大声嚷嚷,“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想光着脚跟他走回去?!”
阮玉咬了咬嘴唇,半晌,道:“你把鞋给我。”
这意思就是要回去。
哪怕言子荣这样对他,他还是要跟他回去!
秦故宛如当头挨了一棍,眼前阵阵发黑,下颌绷得死紧,死死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阮玉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把脑袋死死埋在胸口,声如蚊蚋:“我要回去。”
他选言子荣,不选自己。
秦故胸膛急剧起伏,双眼都红了。
他们两个因缘际会,曾误会重重,曾一起扮丑,曾闹翻又和好,也曾同生共死、同榻而眠,他心里早就牢牢地铸好了阮玉的位置,其他人都取代不了,为什么阮玉竟会毫不犹豫地选了别人?
秦故不敢置信,像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刺了一刀似的,第一次对二人之间的情意产生了动摇,攥紧的拳头都发起了抖:“我不信。”
阮玉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袖中的手指绞得青白,半晌才勉强开口:“秦故。”
秦故身子一抖,心中一个声音恐惧地疯狂叫起来:不!不要说!
阮玉颤抖着,低声道:“多谢你这阵子照拂,可我同荣哥哥两家长辈已有约定,只待荣哥哥金榜题名,亲事便定了,你以后不必再来找我了。”
秦故的心被钻得千疮百孔,脸色都白了。
阮玉低着头下了榻,光着脚踩在地上,找回那双不合适的新鞋,用力套在了磨破的脚上。
秦故死死盯着他,那目光愤怒,失望,心疼,全都乱糟糟烧成一团绝望的火,越烧越旺,在那火红一片的绝望中,偏激的念头疯狂涌了上来。
已经磨破的伤口再次蹭开,阮玉疼得一个趔趄,可还是一瘸一拐地越过秦故,往言子荣走去。
经过秦故身旁时,秦故蓦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定亲?”秦故的声音冷得掉冰碴,“他要是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还会来提亲么?”
阮玉的脸色当即变了,一下子看向他。
秦故也转过头来,眼中是怒火烧尽后孤注一掷的偏激。
阮玉看见他这眼神,心中咯噔一下,腿都吓软了:“不、不、求求你不要说……”
一旁的言子荣察觉不对,皱起了眉:“什么意思?你们发生过什么?”
阮玉拼命摇头,几乎要哭出来,可秦故抓着他的那只手宛如铁爪,没有一丝动摇。
“玉儿,哭什么。”秦故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亲你抱你的时候……”
阮玉一声尖叫,几乎跪在了他面前:“不要!不要!我求求你!”
秦故要是把那些说出来,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言子荣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大声质问:“他亲过你抱过你?!”
阮玉根本不敢看他,只拼命抓着秦故的衣裳下摆,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朝他使劲儿摇头:“我求求你!求求你!”
秦故垂眸看着他,眼神是誓死必得的冰冷的执著。
阮玉仰望着他,眼中蓄满泪水:“求求你……”
秦故一字一句道:“何止亲过抱过,他的身子我全看过。”
阮玉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秦故一把接住了他,将他拢到身后,直勾勾盯住言子荣:“如何?你还提亲么?”
言子荣犹如受了奇耻大辱,浑身颤抖:“你们、你们……”
秦故面不改色:“今日之事,我若是在外头听到半句,你这辈子仕途无望。”
“你!你轻薄玉儿!还威胁我!”言子荣气得几乎吐血。
秦故冷笑一声:“威胁你,你待如何?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就算你日后真娶了玉儿,我照样让你戴绿帽!”
言子荣宛如大白天见了恶鬼,瞪大了眼睛,噔噔退了两步,他的小厮连忙扶住他:“公子、公子,您当心。”
言子荣咽了口唾沫,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几乎晕过去的阮玉,愤怒,不甘,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底气不足地撂下狠话:“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走着瞧!”
他带着小厮慌忙走了,阮玉一下子腿软,跌坐在地,面色惨白。
泉生极有眼色,小声招呼其他下人伙计也退出屋去,关上了门,屋里只剩下秦故和阮玉两人。
阮玉望着空荡荡的屋里,心中满是怆凉凄楚。
他够不上秦故,他自己心里明白,可现在秦故还要害得他连荣哥哥也够不上。
秦故知不知道他随随便便的一句“亲过抱过”“看过身子”,会彻底改变自己的一生?
也许他知道,可是他不在乎。
自己这样蝇营狗苟的市井小民,于他而言不过是卑贱的蝼蚁,他摆弄他的人生,就像摆弄一具玩物。
只有等这位高傲的侯门公子玩够了、玩腻了、厌弃了,把玩物丢到一边了,才轮得到别人去捡。
玩物还想自己挑其他主人么?做梦。
阮玉闭了闭眼睛,泪流满面。
耳边响起秦故的声音:“地上凉,到榻上坐。”
他伸手来扶他,阮玉猛地一把挥开他的手:“够了!”
秦故面色有一瞬间慌乱:“玉儿,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眼看着言子荣娶你。”
“那你想怎么样?”阮玉自己站起身,双目通红瞪着他,“叫我声名狼藉,一直嫁不出去,好任你玩弄吗?!”
“不,我不是……”秦故话音猛然一顿——因为阮玉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羊脂玉小兔儿吊坠,那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送给阮玉的礼物,没想到阮玉一直带在身上。
他说话的声音都磕巴了:“你、你别把这个还给我,你要是敢还给我,我……”
阮玉瞪着他,双眼红通通盈满泪水:“我真是看错了你。”
秦故脑中嗡的一响:“……不要说。”
“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是我自己又蠢又瞎,错把恶霸土匪当良人!”阮玉再也忍不住了,哭着朝他吼,“你蛮横霸道!玩弄我!骗我!害得我好苦!”
“我没有!”秦故脑中嗡嗡作响,急得额上青筋都根根暴起,“我从来没有玩弄你!你不许说!”
他下意识抬起手,又要点阮玉的哑穴,阮玉余光看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还不许我说话!你就知道欺负我!就知道欺负我!”
他哭得伤心欲绝:“你坏蛋!混蛋!我恨不得从没遇见过你!”
秦故的心仿佛中了千百箭,痛得生不欲死。
而阮玉吼完,一把抄起旁边木架上的剪子,另一手举起了羊脂玉小兔儿挂坠,秦故一下子瞪大双眼:“你要做什么?!”
“这挂坠贵重,弄坏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阮玉泪流满面,“今日我把它还给你,不管你要不要,我俩从今以后,有如此红绳,一刀两断!”
说完,一剪子剪下去,秦故肝肠寸断,立刻一步冲上去,伸手要拦,阮玉这次却下定了决心,又狠又快,一刀将羊脂玉小兔儿坠子上的红绳干脆利落剪断!
第43章 良缘岂是唾手得
秦故冲上来, 只接住了断了红绳的坠子。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怔怔望着手里断了的红绳,心好像也被一剪子剪漏了似的, 呼呼的凉风穿胸而过。
阮玉头也不回地越过他离开,他只觉得一阵冷风倏然飘过, 心凉了个透底,再没有力气去挽留,只傻呆呆捧着断了的红绳,直到泉生悄悄进来, 小心翼翼道:“爷, 阮公子脚磨破了,小的私自做主,让马车送他回家了。”
秦故这才怔怔回神, 望向他:“……泉生,他要跟我一刀两断,他难道一点儿也不中意我么?”
泉生叹了一口气:“爷, 您别钻牛角尖了。”
“我以前以为,他多少也有那么一点儿中意我,可是言子荣一出现, 他怎么立刻就选言子荣了?”秦故喃喃道, “难道我和他几度同生共死, 还比不上他们儿时的几分情谊?”
他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待秦般进屋时, 他正蜷在软榻上, 整个人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萎靡不振,同他说话也不做声。
“这是怎么了?”秦般将怀里抱着的儿子放在榻上, 小胖崽这会儿正精神,躺在榻上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儿,啪啪地打小叔的脸。
秦故蔫蔫地翻了个身,背对小胖崽,躲开他的胖胳膊。
秦般听泉生说了今日的事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自己把人气得跟你一刀两断了,这会儿在这儿摆这副样子有什么用?”
秦故这会儿哪能听得进去教训,一翻身,直接趴在榻上,把脸埋进了软枕里。
秦般冷哼一声:“你还在这儿消沉,多耽搁一会儿,人家都嫁给旁人当媳妇儿了。”
秦故一下子扭过头来,瞪他。
秦般:“哟,哭了。”
“他都跟我一刀两断了,我还有什么办法?!”秦故眼眶通红,从怀里掏出那个剪断了红绳的小兔儿玉坠,“定情信物他都还给我了,他再也不肯理我了!”
秦般叹一口气,心道,母亲说的果然不错,看阿故这副死犟又嘴硬的样子,还得吃不少苦。
但这是命里该有的,若不吃点苦,怎么好好磨一磨这性子?秦般也不点破,只道:“红绳断了,再接一条。若真有缘分,岂是剪一条红绳就能剪断的。”
秦故一愣,眼睛盯住了那条断掉的红绳。
玉儿已经讨厌他了,他再去纠缠,还有用么?
想到今日阮玉说“恨不得从没见过你”,他这心里就跟被钝刀子刮似的痛,闷声道:“他讨厌我了。”
秦般道:“天底下这么多乾君,他怎么不讨厌别人?”
秦故愣了愣。
秦般点点他:“说话那么难听,脸皮还这么薄,只许你说别人,别人说你两句,你就要死要活的。”
“他现在说伤人的话了,你难过了,你先前说伤人的话的时候,人家不难过?”秦般道,“你待其他人这样,其他人让着你,就算不让着你,你也不在乎。你要是待心上人也这样,你看人家再搭理你么。”
秦故一下子涨红了脸,粗声道:“谁说他是我的心上人了!”
秦般可不像苏如是那样惯着他:“好,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我也不操这个无关紧要的心了。骁儿,爹爹带你出去玩儿。”
说着,就去抱榻上的小胖崽,秦故连忙伸手罩住小侄儿:“骁儿陪小叔玩,小叔给你玩具。”
说着,就从榻上爬起来,随手抓了旁边博古架上摆着的黄金镶红蓝宝石大象摆件,塞在小胖崽怀里,抱着小胖崽玩,还拿眼睛去瞟他哥。
秦般抱着双臂:“你留我在这儿也没用。”
秦故小声道:“哥,你帮帮我罢。”
秦般:“别的事儿我能帮你,讨媳妇儿我能帮得上你?”
秦故立刻道:“不是讨媳妇儿!”
“不是讨媳妇儿?”秦般打断他,“那你搅和人家的亲事做什么?人家嫁给谁关你什么事儿?你管得这么宽,你是强盗土匪么?”
阮玉方才就骂他是强盗土匪,这一下又戳中了秦故的痛处,他闭上嘴闷闷不说话了。
秦般叹一口气,重新在榻边坐下:“你要娶他么?”
秦故张了张嘴,半晌,道:“我没想过娶谁。”
秦般道:“那你同他一刀两断,今生永不见面,此后婚丧嫁娶一概无关。他无论嫁给谁,给谁生儿育女,对谁温柔体贴,你都管不着了,行么?”
秦故一愣,想到阮玉嫁给别人,像同他在一块儿那样同别人柔情蜜意、卿卿我我,他心里头就跟针扎似的,后槽牙也咬紧了:“……不行。”
秦般又道:“那你也没有别人,他也没有别人,就你们两个亲亲热热过一辈子,他给你温柔体贴,你给他荣华富贵,恩恩爱爱,白头偕老,行么?”
秦故脑中嗡的一声响,往日和阮玉在一块儿欢喜笑闹、甜蜜亲热的回忆霎时涌上心头,如果能一辈子这样下去……
醍醐灌顶,他终于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怔怔点点头。
“那你就把刚刚这话,原封不动告诉他,问他愿不愿意。”秦般拍拍他的肩,“要是他也愿意,你便回来求母亲给你说媒、提亲。”
“别想得太多,能碰上情投意合的人不容易,京中这么多贵子贵女,你不是一个也没瞧上么?既然好不容易碰上他,就别白白错过了。”
秦故顿了顿,好半晌,才极为羞恼地坦白:“可是……我上赶着跟在他后头跑,他都不中意我,也从来没送过我东西,我去同他说这些,要是他一盆凉水泼我身上,我的脸往哪儿搁?”
“泼你凉水,你就受着。这世上的事儿,难道还都能叫你风风光光腰板挺直地办成了?”秦般抱起儿子,“大丈夫能屈能伸,经此一遭,你也该有个大人样子了。”
哥哥抱着小侄儿走了,秦故在榻边呆坐了一会儿,看着手里剪断的红绳——这红绳同兜着玉坠的细网是一把彩线编出的整副络子,红绳一断,线网也散了,兜不住玉坠了,只能从头打一副新络子。
半晌,他咬咬牙:“泉生。”
泉生在门外冒出个头来:“爷,您吩咐。”
“叫张婆婆来,教我打络子。”秦故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要彩线混金银线的,不能随随便便就剪断了。”
泉生呆了一呆,才应下:“是。”
阮玉回了家,一进门碰上刘叔,刘叔被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吓了一大跳,慌忙大叫:“我的小公子!这是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阮老板闻言也走出来:“怎么了?你们一行人出去,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言家小子呢?宝竹呢?”
阮玉哪还顾得上答话,冲进自己院中,把自个儿关在了卧房里,任谁喊都不开门,只伏在床里呜呜地哭。
阮老板在外拍了拍门,只听屋里哭得厉害,刘叔在旁焦急道:“言公子也没送公子回来,该不会两人闹了什么别扭?”
阮老板在京中见的大人物多了,虽然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不显山不露水,但心里自有一杆秤,今日和言子荣喝了一顿酒,就把他脾性摸得差不多了,捋着胡须道:“言家小子家教甚严,古板迂腐,没什么花花肠子,不懂坤君的心思,但玉儿也不是那等耍小性子的人,他们两人闹不起来。”
他扭头问刘叔:“近来秦三公子的人还总在咱们院子附近盯着么?”
刘叔点点头:“日日都在。”
阮老板叹一口气:“怕是被他搅和了。他盯了这大半个月了,好不容易等到玉儿出门,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刘叔跺了跺脚:“这个三公子,也忒霸道了,京中还传他是什么翩翩公子,那日救大夫人时,我亲眼看见他对咱们小公子动手动脚的,我都不敢同大夫人说,怕她气坏了身子。”
阮老板背着手走出阮玉的小院:“今日的事儿也别让嫂嫂知道,玉儿哭完了也就好了,这孩子懂事,不会让长辈担心。而且,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回扬州了,到时三公子鞭长莫及,此事自然了结,此时莫生事端。”
阮玉在屋里一直哭到夜里,嗓子都哑了,两只大眼睛肿得像桃子。晚饭时宝竹来敲了他的门给他送饭,他也不吃,抽抽噎噎到半夜,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临近中秋,月光皎洁明亮,将外头的人影清晰地投在窗纸上,宽肩窄腰,修长高挑,熟悉的轮廓,阮玉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玉儿。”窗外秦故的声音传进来,“是我。”
阮玉哭肿的眼睛霎时又红了。
他还来做什么?
他欺负他欺负得还不够么?
屋外,秦故等了好一会儿,屋里都没有声响,他刚想试探地推一推窗,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秦故一下子住了手。
阮玉不知哭了多久,外头的秦故也不知站了多久,待到天光大亮,阮玉肿着一双眼再去看窗台时,那儿已没了人影,只有重新打了络子的小兔儿玉坠,静静躺在窗边的妆台上。
第44章 良缘岂是唾手得
一连几日, 秦故每晚都来,每天早上阮玉都能在妆台上看到他送来的新鲜玩意儿,有时是金手钏, 有时是一捧鲜花,中秋这日还特地送了他爱吃的点心。
阮玉虽不见他, 可是看见这些东西,眼泪便止不住地流,短短几天瘦了一大圈,前阵子脸颊刚养出几分肉, 这会儿又瘦得下巴都尖了。
白秋霜心疼得不得了, 哪怕其他人都瞒着她,做母亲的也猜得到,除了那个三公子, 还有什么人能让玉儿伤心成这样?
中秋这日,好不容易把阮玉叫出屋来吃团圆饭,她看着憔悴消沉的孩子, 狠狠心,道:“玉儿,不能再这么下去, 京城待不了, 咱们回扬州去。”
阮老板登时劝道:“嫂嫂别心急, 你重伤后才休养了不到二十天, 这时再赶路, 回去还要操持家业,身子受不住呀!”
阮玉也低声道:“娘,您别担心,我没事。”
“还说没事, 娘能不知道你?”白秋霜将筷子拍在桌上,“记吃不记打,心软得不得了,小时候别人把你欺负成什么样了,说几句软话你又回头去跟人家玩儿了。现在这个更是不得了,软话都不说,光是在窗户外头一站,就叫你哭个没完!”
阮玉眼睛一下子红了,咬住嘴唇低下头。
阮老板忙劝:“别说了,别说了,玉儿够难受的了。”
“现在不说,还等到什么时候说?等到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谁讲他都听不进去!”白秋霜狠下心骂孩子,“人家是什么人?自小长在高门侯府,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人精里的人精!摆弄你不跟摆弄那瓮里的王八、笼里的鸟儿一样!”
“送几件好东西,你就把心掏给他,哄上几句,你就为他哭一整夜!娘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就为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你有什么出息呀!”
阮玉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许哭!”白秋霜恨铁不成钢,“他是什么天神下凡,把你迷得魂都丢了?!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你要把自己折腾死呀?!”
阮玉死命咬住嘴唇憋住眼泪,可泪花还是在眼眶里直打转,阮老板在旁不停劝:“嫂嫂,少说两句,玉儿这么懂事,他自己会慢慢走出来的。”
“什么慢慢走出来,当断则断!”白秋霜道,“玉儿,今晚就收拾你的东西,过两日咱们就出发!”
阮玉心中一抖,带着哭腔:“娘……”
“你还留恋什么?你在这儿哭得肝肠寸断,你看他提过一句上门提亲么?”白秋霜恨恨道,“要不是他救我一命,我们家欠他的恩情,他这样玩弄你,我跟他没完!”
她抓住阮玉的手:“过两日就跟娘回扬州去,听话!”
阮玉咬着唇:“可是……”
“还可是,他都把你的亲事搅黄了,你还可是!你想一辈子嫁不出去么!”白秋霜差点儿被他气昏过去,“去收拾行李!现在就去!”
阮老板连忙拦住她:“嫂嫂,消消气,消消气。”
又给阮玉使眼色:“玉儿,你先回屋。”
阮玉只得回了屋里,坐在妆台前,今日不知何时送来的一笼点心正摆在桌上,是他在武院时和秦故闹翻,秦故哄他和好给他买的,碧云斋的金丝蜜玉糕。
阮玉只是看着,就想起在武院时的种种回忆。
秦故同郑方大打出手一块儿被罚,自己好不容易钻狗洞进去给他送吃的,看见他在那儿饿着肚子抖着手抄院训,一边抄还一边同郑方斗嘴。
自己贪吃收了郑方的点心,惹得秦故生气,大吵一架后,秦故特地演土匪逗他开心,还日日给他买点心来吃。
少年人恣意轻狂,潇洒笑闹,从没有隔夜仇,秦故同郑方闹翻,后来竟又一同秋猎,秋猎时……
想到那时的惊心动魄、同生共死,又看看现在闹得一刀两断、永不相见,阮玉就忍不住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宝竹从外头进来,道:“公子,夫人吩咐我给您收拾行李。”
阮玉一顿,宝竹见他看着那些点心,就道:“公子要吃么?这么精致的点心,应当合您的口味。”
当然合他的口味了,这是秦故那时候把碧云斋的点心买了个遍,试出来的他最喜欢的一种。
不,不能再想他了。
阮玉深吸一口气,将点心盒子盖上了,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收拾罢。”
宝竹将屋里的各样金银细软都收整好,阮玉的东西不多,全部收起来也就是两三个箱笼,宝竹收拾好,又伺候阮玉洗漱歇下,便到了半夜。
这一夜却无人来敲窗。
阮玉躺在床上,忍不住看了看窗户,可今夜云遮月,月光不甚明亮,窗户处也照不出人影,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想,今日中秋,他在侯府吃团圆饭被绊住了么?
又想,也许他是倦了,连吃了好几日闭门羹,他终于不耐烦了,京中那么多人等着他去挑,他何必在这儿苦等?
这么一想,心里就闷闷地痛,睡也睡不着,辗转反侧许久,终于爬起来,走到窗边。
一推开窗,秦故就静静站在窗外,抬起眼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宛如一箭穿过两人的胸膛,登时激起一阵酸疼,两人身子俱是一震。
阮玉差点儿落泪,慌忙拉上窗户,秦故却立刻伸手,一把握住窗沿,被夹了手也不放:“玉儿!”
只这么一声,阮玉心口一抖,整个人都酸软了,再没有力气关窗,秦故一下子拉开窗户,握住了他的手。
“玉儿,我有话同你说。”秦故刚说了一句,余光就看见屋里收拾好的箱笼,登时道,“你要回扬州了?”
阮玉将手抽出来,不看他,又要去关窗:“你走罢。”
秦故连忙拿手抵住窗:“怎么这么快就要回扬州?你母亲的身子还没养好,更何况……”
“不回扬州,我还能去哪里?”阮玉低声道,“我来京城,本来就是为了挣钱还债,好回扬州老家的。京城的确繁华,可是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秦故咬紧牙关,半晌,道:“那我呢?”
“不会想我,不会留恋我么?”
阮玉心中剧痛,抓着窗沿的手指都泛起了青白。
他咬咬牙,想下定决心,可还未等他开口,秦故道:“可是我会想你。”
阮玉脑中嗡的一声响,愣愣抬头看向他。
“我忘不了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秦故定定望着他,眼眶亦有几分泛红,“无论你在京城也好,回扬州也好,哪怕去天涯海角……我中意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阮玉心中剧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先前秦故分明亲口说过不会同他好,这京中无数贵子贵女,哪个不比他好?
是不是他这几日精神恍惚,分不清是醒还是睡?是不是他哭得累了睡着了,现在正在做梦呢?
他脑中一片混乱,怔怔道:“……真的?”
“真的。”秦故极为认真,望着他双眼,“明日我们去京郊慈云寺,那寺中有一株千年的姻缘树,十分灵验,我们去那树下系一条红绳,求一生心心相印。”
“若你愿意,就来找我,我们一同许愿,我回家求母亲来说媒提亲。”秦故重新握住他的手。
阮玉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天大的好事儿真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只是一介白身,家中刚刚还完债务,可以说是一穷二白,秦故这等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怎么会看上他?
他一时欣喜若狂,一时又不敢置信,秦故只紧紧握着他的手:“明日巳时,我在姻缘树下等你。”
阮玉心中咚咚狂跳起来。
秦故望着他,看他清瘦了不少的面庞,又思念,又心疼,本打算规规矩矩说完话便走,这会儿却走不动路了,抬手捧住他的脸蛋儿,低头轻轻吻他的额头。
阮玉身子一抖,咬住了嘴唇,低下了头,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秦故又拿起妆台上摆着的小兔儿挂坠:“我亲手打了新络子,你好好戴着。”
阮玉接过小兔儿玉坠,轻轻点点头,又抬头瞅他,秦故也正垂眸看着他。
四目相对,霎时无限情愫涌上心间,两人都怔了怔,一下子脸红了。
亲也亲过,抱也抱过,这会儿秦故居然不好意思,不敢看阮玉的眼睛,嗫嚅道:“这么晚了,你还要休息,我、我走了。”
阮玉点点头,一双眼睛仍瞅着他,虽不说话,却满是舍不得。
秦故抬眼看见,霎时心软得一塌糊涂,那片刻只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好好亲一亲,好好同他说几句话,说自己这些日子是多么煎熬,多么想他。
可这会儿他又莫名拘谨,只抓抓脑袋,最后说:“明日我等着你,多晚都等。”
阮玉又点点头,秦故又磨磨蹭蹭好半天,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阮玉关上窗,这才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一下子笑了出来。
秦故说中意他了!秦故中意他!
他高兴得扑倒在床上直打滚,捂在被里直傻笑,后半夜才睡着。
第45章 良缘岂是唾手得
第二日, 阮玉早早起来,叫宝竹给自己好好梳了头,还翻出秦故送给自己的新衣穿上, 挑了好半天,还是挑了秦故最喜欢的石榴红, 配着桃粉的上衣,打扮得漂漂亮亮,戴上小兔儿玉坠,刚走出屋去, 白秋霜在院外喊他:“玉儿, 快来,子荣来看你了。”
阮玉心中咯噔一下。
前几日秦故将二人的事儿挑破,荣哥哥气得走了, 而后就再没来过。他不敢将当时的事儿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母亲和叔叔,母亲和叔叔见他这几日消沉,也没有多问, 如今荣哥哥过来,是不是要把那事儿当面揭开?
他匆匆走出院来,白秋霜看见他今日的打扮穿着, 登时一愣。
她明令禁止阮玉穿秦三公子送来的那些鲜艳夺目的衣裳, 阮玉居然又穿起来了。
做母亲的心思细腻, 一下子就察觉出儿子心中也许下了某些决定, 可是这会儿言子荣还在, 不是同阮玉说那些的时候,她只得把话都压下去,招招手:“快过来。”
阮玉看见言子荣,只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 没什么脸见他,讷讷道:“荣哥哥。”
言子荣看向他,亦面色复杂。
白秋霜道:“子荣说,前几日他邀你出去看斗花会,是他没有考虑周全,害你落了单,特来向你赔罪。”
阮玉连忙摆手:“不、不,是我……”
是他和秦故纠缠不清,才害得荣哥哥夹在中间无缘无故受气的。
可是娘在这里,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打住了。
白秋霜见状,拍拍他的肩:“你们两个说话,娘先出去了。”
她出了屋,小花厅里只留下言子荣和阮玉两人,阮玉这才小声说:“是我害荣哥哥受气了。”
言子荣摇摇头:“后来我想了想,那日我有许多不周全之处。我该先找好位置,再邀你出门,这样就不会叫你走了半天路磨破了脚都没个地方坐,我还带着下人独自去找地方,白白让那秦公子把你捡走了。”
又叹一口气,道:“他到底是侯门公子,有权有势,随便找一家侯府名下的产业,就能让你好好休息,到底是我矮了他一截。”
说完,言子荣顿了好半天,才十分艰难地开口问:“玉儿,那日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他真的抱过你、亲过你、看过你的身子?”
阮玉一下子揪紧了袖摆,满脸通红:“荣哥哥,我、我……”
看他这个反应,言子荣就知道答案了。
阮玉吭哧吭哧半天,才羞耻地小声解释:“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亲嘴儿是因为我们打猎时碰到了熊瞎子,躲在水下我给他渡气,看身子是因为我屁股上扎了刺,他帮我挑出来。”
言子荣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又道:“我就知道,玉儿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即便真有什么,他是侯门公子,有权有势,你只是一介白身,他要把你如何,你也没有办法,这个不能怪你。”
阮玉点点头:“荣哥哥,谢谢你这么想。”
“但是,那日我看他那样纠缠你,显然他还不打算罢休,可你是尚未定亲的坤君,若再被他这样纠缠,万一哪一天东窗事发,你清白受损,以后怎么办?”言子荣叹一口气,“所以我想,我先来提亲,咱们亲事定下,他就没道理了。我如今好歹也是举人,他强抢举人的未婚妻,可不是小罪,闹起来侯府也压不住。”
阮玉一愣,蓦然转头看他,瞪大了眼睛:“什么?”
言子荣似是下定决心:“我要提亲,我已写信回老家,求父母为我说媒,备彩礼。”
阮玉腾的一下站起身:“不……”
“玉儿。”白秋霜的声音突然在屋外响起,“你到娘这儿来,娘有话同你说。”
阮玉心中咯噔一下。
白秋霜把他叫到了自己院里,道:“子荣刚刚说要提亲,你不愿意?”
阮玉忙道:“娘,昨夜阿故来找我了,他说他要来提亲的。他、他说他中意我,想和我在一起,只要我愿意,今日就去京郊的慈云寺同他一道在姻缘树下许愿,他立刻就会回去求侯夫人给他说媒提亲!”
他满以为这话说出来,母亲怎么也该松松口,对秦故的看法有所改观,哪知道白秋霜面色纹丝不动:“是么?他真的会来提亲么?”
阮玉急道:“会的,当然会,他从来不骗我。”
白秋霜道:“若真要提亲,为何不像子荣这样光明正大地来说,为何半夜偷偷跑到你窗前来跟你说?他心虚什么?”
阮玉张了张嘴,反驳不得,只拼命摇头:“不会,阿故绝对不会骗我。”
“好,就算他不骗你。”白秋霜又道,“可侯夫人真的会允许他如此任性,娶一个江湖人家的坤君么?”
阮玉一下子顿住了,怔怔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仿佛在他心里,也一直有个声音悄悄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的,这不可能,只是秦故的几句话让他开心得昏了头、想要和秦故在一起的强烈愿望让他无法再想其他,所以这些声音被他强行压住。
他骗自己,骗自己这些秦故都会处理好,骗自己只要秦故愿意,他们就会一切顺利。
可婚姻大事哪会这么容易?
侯府的门岂是那么好进的?
——阮玉终究是没有底气,所以在白秋霜直接将这些他压在心底的恐惧和不安问出来时,他就像盖在身上的遮羞布一把被扯下来了,一下子慌了张。
白秋霜望着他,叹一口气:“玉儿,你把这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婚姻大事,门当户对,这是千百年来老祖宗留下的教训,它自有它的道理。连娘这等江湖粗人都懂,那知书达理的侯府主母能不懂么?朱门配朱门,竹门配竹门,对你和他都好。”
“娘知道,你中意他,你现在只想和他在一起,可这世上的事儿,不会都如你的意。”白秋霜坐在他身旁,拉住了他的手,“今日子荣同你说的那些话,娘在外头都听见了,秦三公子占你的便宜,你也是真傻,竟然从来不和娘说,你这样年轻漂亮,还傻乎乎的任他如何就如何,他自然开心,自然舍不得你了,可他要是这样去求侯夫人,侯夫人会怎么办?”
她叹一口气:“就怕侯夫人觉得咱们身份不够,你配不上做正妻,又见他小儿子喜欢,就把你强要去,给他当妾。”
阮玉的脸色霎时白了。
“玉儿,原本你跟子荣好好的,你满可以当个风风光光的官家夫人,若被侯府要去当妾,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
阮玉将袖摆绞得死紧:“不,阿故说的是求他母亲说媒提亲,既是要说媒的,就是明媒正娶,他、他不会叫我当妾的。”
白秋霜无可奈何地望着他:“他一句话,你就相信?”
阮玉身子一抖,但还是顽强地咬住嘴唇:“我信他。”
他抓住白秋霜的手:“娘,我求求您,求求您让我去见他罢。”
“要是他骗你呢?”白秋霜一声叹息,“偏偏还碰上子荣上门来说亲事,你这回要是选他,要去京郊见他,就得拒了子荣的亲事,万一他骗你,这头子荣又被你赶走了,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阮玉这会儿已经听不得其他了,他满心都是秦故昨夜的诺言,这是他通往幸福的唯一一次机会,就算要放弃其他选择,就算可能被骗,就算以后秦故可能真的没法娶他,他都要试一试。
他不想一辈子后悔,他只能孤注一掷。
“娘,我求求您,求求您。”阮玉抓着白秋霜的手,跪在了地上,几乎是哭着求她, “我给您磕头了,求您就让我最后博一次罢,我知道我配不上他,这是我唯一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可是子荣就在外头,你如何跟他说?”白秋霜也心疼得不得了,“他今日都这样体谅你了,你还要撂下他去见秦三公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来了的,你难道要放着现成的好郎君不要,去博那一个希望渺茫的可能吗?”
阮玉泪流满面,只是不停给她磕头:“求求您、求求您……这是最后一次了,若是这回不成,再没有以后了。”
白秋霜深吸一口气,闭眼扭过头:“你再好好想想。”
她起身就走出屋去,阮玉连忙去追,却被她反身关在了屋中。
阮玉急得直拍门:“娘!娘!您放我出去!”
“他昨晚来找了你,你这会儿被他哄得昏了头了。”白秋霜将门锁上,“我先去打发了子荣,叫他回去好好琢磨提亲的事儿,不急在这一时。你冷静冷静,好好想想。”
“我已想明白了!”阮玉急道,“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他!他说了巳时见面,已赶不上了!”
白秋霜被他气得肺都疼:“你知不知羞呀!嚷得这么大声,上赶着去见他,他说几时就几时?!他是金尊玉贵,一刻也等不得么?”
第46章 良缘岂是唾手得
阮玉一愣, 听出她话里的退让,声音登时小了:“……娘?”
白秋霜没好气道:“先在这儿等着。”
她的脚步声远去,阮玉心里着急, 可也知道母亲大抵是去荣哥哥那儿斡旋去了,他只能焦急地在屋里等着, 手里紧紧握着那块小兔儿玉坠。
虽然时间已经晚了,但秦故说会等他的。
他会等的。
阮玉这么安慰自己,在心中默默祈求上苍,求老天爷保佑他今日的这份良缘顺利结成。
另一边, 巳时未到, 秦故已经赶到了京郊的慈云寺。
他今日特地收拾了一番,一头乌发高高竖起,长眉斜飞入鬓, 双目黑如点漆,精神得不得了,身上还穿着十分隆重的玄色金纹整套华服, 早上出门前向母亲请安,苏如是还以为他要进宫面圣。
慈云寺烟火极旺,而且来的多是京中贵人, 寺中的了尘大师也是如今朝中的司星大掌事, 多大的官来了这儿也得按规矩办事——马车只能停在山下, 一步一步走上来, 不能坐轿子, 还不能带太多下人。
秦故一步一步走上山,数了数台阶,乃是九百九十九级,他心想, 如此正好,今日他和玉儿都走过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此生便能长长久久。
姻缘树下有不少年轻人,都是来此祈愿求圆满长久的,成双成对,唯有秦故是孤零零一个人,但他并不气馁,昨夜同玉儿说今日在此见面的时候,玉儿分明也很高兴,分明也是中意他的。
玉儿今日一定会来。
他在姻缘树下等着,从上午等到中午,树下的有情人来了又走,唯有他一直等着不动,泉生劝道:“爷,要不咱们去廊下坐一坐,歇一会儿,阮公子来了,咱们也能看见的。”
秦故摇摇头:“我同玉儿说的便是在树下等他。这寺里太大,我怕他来了看不见我,以为我没在这儿等他。”
泉生便不再劝他,午间给他送来些寺里的斋饭,下午又陪着他一块儿等。
日头过了正午,渐渐西沉,秦故也难免有点儿焦躁不安,心里忍不住想:难道玉儿不来了?
不,不会的,昨夜玉儿那样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分明是中意他,他不会看错的。
难道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秦故在树下来回踱步,就在这时,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他连忙转头,一看,来的却是急匆匆的石生。
“爷,侯爷今日回来了,陛下在宫中设宴,请主子们进宫用晚宴,夫人特地叫人来催您了!”
秦故心头咯噔一下。
当今陛下是他母亲的表哥,而且陛下最疼爱的皇子齐王恰好娶了他大哥为王妃,亲上加亲,陛下待他们一家向来宽厚,今日应当是听闻二哥喜得贵子,想看看小娃娃了,又逢父亲巡防回来,便传他们一家进宫,借此催催迟迟没有子嗣消息的齐王。
本是寻常事,可偏偏碰上今日这个时机,怎么就这么巧!
秦故咬咬牙,道:“母亲可说了何时去?”
石生道:“夫人叫您立刻回去,他还有事儿交待您。”
他附到秦故耳边,小声说:“听夫人的意思,这次皇后娘娘又要给您说媒,他要交待您这事儿。”
秦故一下子皱紧了眉头:“又说媒,有什么好说的,京中同我一般年纪的就那么些人,还有哪一个我没见过不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泉生在旁劝道:“爷,宫里的事儿要紧,您别着急,阮公子到现在还没来,说不准今日出不来了,要不咱们回京城去,小的替您到阮家别院处看看。”
秦故一顿,但还是摇头:“我同玉儿说好了在这里等他的。”
那边石生也着急了:“爷,再耽搁,怕赶不上时辰了,从这儿回去还得一个时辰呢!”
秦故握了握拳头:“再等等。”
阮玉在母亲的屋里关到了午后,实在急得不得了,干等不下去了,在屋里四下打转,终于发现一处窗户的缝隙较大,能勉强用簪花伸出去勾住外头的锁,他费了老半天劲儿,用一支簪花勾着锁,另一只去捅锁眼儿,额上的汗都浸湿了鬓发,这才把锁撬开,一下子翻了出去。
院中没有其他人,他偷偷摸摸从侧门绕出去,跑到了后院,马夫正在给马儿喂干草,看见他慌慌张张跑进来,吓了一跳。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嘘!”阮玉压低声音,“给我一匹马。”
“可是……”马夫话音未落,就连忙低下头去,“大夫人。”
阮玉心中咯噔一下,回头一看,白秋霜就站在他身后。
阮玉腿都软了:“娘……”
白秋霜望着他,像是无奈极了,片刻才道:“娘已经把子荣劝回去了。他一个劲儿问你是不是中意秦三公子,是不是不愿意嫁他,娘怕他以后不肯登门,叫你错失一个好郎君,好不容易才把他糊弄过去。”
她走过来:“走罢,坐马车去,娘送你去见你的三公子。荒郊野岭的,免得他又欺负你。”
阮玉又惊又喜:“娘!您肯让我去?”
白秋霜捏捏他的脸蛋儿:“不让你去,你的心都飞出去十万八千里了。”
她叹一口气:“娘可不想以后你记恨娘一辈子。你爹把你养得这样娇气,你是吃不了苦的,没法像娘这样走江湖讨生活,以后娘走了,你就只能靠夫家过活,若娘没有给你找个安稳的好人家,如何走得安心?”
“反正现下已经稳住了子荣,再不济还能腆着脸回头找他,娘就送你去搏一搏,若他真的在那儿等你,那就皆大欢喜,若他骗了你,也好叫你死了心,以后再也不记着他了。”白秋霜一边说,一边吩咐马夫将马车拉出来,又回头提醒阮玉,“这可是最后一回让你任性,以后得听娘的话。”
阮玉连忙点头:“以后我都听娘的,什么都听娘的。”
他坐上马车,欣喜又激动,满怀期待,在母亲的陪同下去见情郎,觉得这世上简直没有比自己更幸福的人了——有两情相悦的情郎,有理解支持他的母亲,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感动了。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京城,往京郊慈云寺去,午后日头正是好的时候,可等到他们出了城,天边却慢慢飘来了乌云,日光一下子被云层遮蔽,阴了下来,不多时,天空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白秋霜看着窗外的天气,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上午还是艳阳高照,怎么一下子就变天了。”
又问外间伺候的宝竹:“车上可带了伞?”
宝竹讷讷小声道:“出门匆忙,以为这天好,就没带伞。”
白秋霜叹一口气,阮玉安慰她:“没事的娘,就这么点儿小雨。待会儿您待在车上,您身子还没好,别着凉了,我就顶着雨跑进去,也要不了多久。”
可是天公却不作美,越往前走,越是乌云密布,整个天空都阴沉下来,明明是下午,天色却像是晚上了。
等到了山脚下,扫洒的小和尚却告诉他们,慈云寺只能走着上去,一共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白秋霜登时急了:“这么高,待会儿走到半路下起大雨来,你是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玉儿,你叫宝竹上去,给那秦三公子送个口信儿,就说你到了。”
阮玉却道:“我同他说好了在树下见,而且我们要一同许愿的,他说那姻缘树很灵验。娘,我不要紧,我跑着上山。”
说着,他就下车,一下子冲进细雨中,白秋霜拉都拉不住他,就见他穿着那石榴红的衣裙,仿佛阴沉沉天地间的一团火,燃烧着,挣脱了她的手,义无反顾直奔着那山上去,奔着他的幸福去了。
白秋霜在后望着,心中空落落的,明明昨日还是个咿咿呀呀在她怀里扑腾的孩子,一眨眼就长成了少年人模样,挣脱她的怀抱,冲向了另一个终点。
她看向山上的慈云寺,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求菩萨保佑我儿,此番真心不被辜负,从此良人白头偕老,一生平安顺遂。
阮玉却不知母亲在后默默为他祈祷,只拎着裙摆在细雨中拼命往上跑。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雷声轰隆隆作响,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宛如天梯,直直延伸到那山顶的浓密乌云中,阮玉浑身都被大雨浇透了,石榴红的衣裙在他飞快的脚步中甩着水花,布鞋踩在满是水的青石阶梯上,将积水踩得噼啪作响,雨越下越大,他的心却宛如烧着一团火,越烧越旺。
阿故……阿故!
他冲上最后一级石阶,慈云寺的巍峨石门映入眼帘,那姻缘树就在正殿后,抬头就能越过高墙远远看见那系满红绳的枝丫,阮玉喘着粗气,径直跑进寺中。
将要绕过那正殿时,他想起什么,连忙停下脚步,慌忙将湿漉漉的头发理到耳后,拧干滴滴答答落水的衣摆。
这么狼狈,阿故又要说他了。
不知道阿故是不是等急了?
阮玉偷偷从正殿拐角处探出个脑袋,往姻缘树下看去。
第47章 入v三合一
姻缘树下空无一人。
阮玉脑中嗡的一声响, 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母亲的那些话忽而响在耳边。
“他真的会来提亲么?”
“若真要提亲,为何不像子荣这样光明正大地来说,为何半夜偷偷跑到你窗前来跟你说?他心虚什么?”
“要是他骗你呢?”
阮玉双腿一软, 差点儿跌坐在地,连忙扶住一旁的石柱, 踉踉跄跄跑过去,将姻缘树四下都看了一遍。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下着大雨,修行的僧人们都在殿中诵经, 朗朗诵经声伴着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之声, 像无情的鼓槌,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被敲得脑中嗡鸣作响, 混混沌沌,像个无头苍蝇,将姻缘树四周的正殿、偏殿, 一间一间看过去。
没有,都没有。
秦故没有来。
阮玉心中烧着的那团火,在雨中抖了一抖, 倏然熄灭了。
瓢泼大雨啪嗒啪嗒打在身上, 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了, 脑中嗡嗡的只有那几个字在回响。
秦故没有来。
秦故没有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寺的。
他的三魂七魄好像都被敲散了,大雨浇湿了他的头发、衣裳,他狼狈不堪、失魂落魄,宛如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往前挪, 唯有眼睛还在不停流出眼泪来。
跨过寺门高高的门槛,他被门槛一绊,一个趔趄,直直向前栽倒,骨碌碌滚下了门前的矮石阶,滚到了正门口的大香炉前,咚的一声撞在全铜的香炉脚上,撞得眼冒金星,他痛得缩成一团,趴在了地上的泥水中。
漂亮的石榴红衣裙已经完全湿透了,裹在他身上,像一团破布裹着一具行将就木的死肉,那些脏污的泥水染上鲜红的衣裙,像无尽的沼泽,吞没了他跳动的、年轻的、勇往直前追求幸福的心。
那团火燃尽了他毕生的勇气,现在熄灭了,只留给他一个烧干净的空壳。
淅淅沥沥的大雨砸在身上,脸上,阮玉却已毫无知觉,只有热乎乎的眼泪不断涌出来,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小施主,怎么在这儿躺着?”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一把油纸伞遮在了他上方。
阮玉只是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像是昏迷了,像是死去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小施主,你还这样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什么坎过不去?”老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将油纸伞搁在地上,遮住了他半个身子,“想通了,便下山去罢,你尘缘未断,山下还有你挂念的人,这里不是你留的地方。”
听他提起山下,阮玉的身子总算动了一动,想起了还在山下等他的娘亲。
娘……
他的眼眶一下子又湿了。娘亲一直不看好他和秦故,这回都亲自送他来见他,送他来放手一搏,没想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阮玉泪眼模糊,哭得身子颤抖。
他总以为他和秦故同生共死,历经种种艰难险阻,他了解秦故,他相信秦故,觉得娘亲不明真相,觉得娘亲危言耸听。
没想到娘亲说的全是真的。
他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上的泥水里,不知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爬起来,接过老和尚的油纸伞,一步一步走下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的。
来的时候他满心期待,即便是淋雨上山,也跑得脚步轻快,根本不觉得九百九十九级阶梯有多远多长,只觉得一口气就冲到了慈云寺门口。
可现在他失魂落魄回去,这无穷无尽的漫长阶梯,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拖着满身泥水,一步一颤走下去,发软的双腿早没了力气,一个不小心,腿肚子一软,石阶踏空,骨碌碌滚下去老远,浑身湿透又浸透泥水的衣裳划得破破烂烂,手臂和膝盖也磕得不成样子,站都站不起来,最后几乎是两手爬着下山的。
白秋霜在山下远远看见一抹红影,在那石阶上狼狈不堪地爬着下来时,霎时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一声大叫:“玉儿!”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宝竹和车夫也赶紧跟着跑上去:“夫人!公子!”
白秋霜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一把将阮玉抱在怀里,上下看看儿子——漂亮的石榴红衣裳已经满是泥水,脏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被划得破破烂烂,额上磕破了,手臂上膝盖上全是各样的蹭伤划伤,整个人都没个好样了,白秋霜心疼得当场就掉了眼泪。
“我的玉儿,我的玉儿!你怎么好好地跑上去,这副样子下来?”
阮玉双目空洞,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个空壳,呆呆道:“他没来。”
说着,眼泪就唰的流了下来:“娘,他没来。”
看见他哭,白秋霜这心里就跟被刀子刮似的,疼得不得了,连忙哄他:“不来就不来,咱们回去,咱们回去。”
她和宝竹一起扶起阮玉,回到马车上,阮玉浑身已经湿透,白秋霜一边给他脱去脏污的衣裳,一边拿毯子给他擦身,阮玉皮肤白,那蹭破划破的伤口尤其明显,白秋霜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个挨千刀的狗东西!我好好一个漂亮人儿亲自给他送来,变成这副破破烂烂的模样还给我,他是侯门公子了不起么?!”
阮玉只是一动不动躺着,任凭眼泪往下流。
白秋霜给他裹好毯子,伸手拿衣袖给他擦眼泪,哄着:“别哭了,玉儿,他既骗了你,那就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没什么好伤心的,别为了他作践自己的身子,咱们是比不上侯门富贵,可你也是娘捧在手里的心肝宝贝呀!”
阮玉的眼泪流得更多,他闭上眼睛,蜷在了白秋霜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怕,不怕。”白秋霜抱住他,就像儿时把他抱在怀里哄睡那样,“这京城待不了,咱们就回扬州去,等家里的镖局开张了,挣钱了,娘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多的是年轻英俊的乾君上门提亲,咱们再不多看他一眼的,啊?”
阮玉埋在她怀里,哭得声音嘶哑:“……回扬州、我要回家……回家……呜呜呜……”
“咱们回家,回家。”白秋霜哄着他,催着车夫,马车在风雨中一路向前驶去。
……
秦故从宫中出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雨如注,雨幕中一切都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他急匆匆上了马车,苏如是在后叫他:“阿故,这么晚了,又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哪儿?”
秦故撩开帘子:“父亲、母亲,我有要紧事,今夜大概回不了家了,若是这事能成,我第一个回来告诉你们。”
苏如是还想问话,秦昱在后拉住他:“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让他去罢。”
苏如是这才打住,又见泉生不在,道:“今日怎么是石生在这儿候着你?泉生老道,入宫面圣,该叫他来。”
“我把他留在别处候着!”秦故急匆匆吩咐车夫调头赶路,“父亲母亲,我走了!”
话音未落,马车已哒哒向前驶去,苏如是无奈摇摇头:“这么急,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定是去见他的心上人去了。”
秦昱微讶:“阿故有心上人了?怪不得方才在宫中,皇后娘娘给他说媒,他一句话都不接。”
又问:“是谁家的孩子?我见过么?”
“见过,但你大抵是不记得了。”苏如是摇摇头,“先等他这次回来,看看他是哭是笑罢。”
秦故一路疾驰,赶到慈云寺山脚下时,已到了深夜,刚一下车,就见泉生正撑着伞等在山门口的石阶入口旁。
只有泉生一个人。
秦故心中咯噔一下,石生给他撑起伞来,他却迟迟不敢迈出脚步。
“爷?”石生疑惑地叫他。
秦故袖中的手都有几分发抖,可他不敢迈出脚步,泉生却已经看见了他,连忙小跑过来:“爷。”
而后他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