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同感娃娃(1 / 2)

陆府深处, 暖香阁。

暖融的空气中,是名贵安神香也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陆凝雨半倚在软榻上,精心营造一副虚弱姿态, 眼神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臂上缠绕着厚厚的白纱, 殷红晕染开, 触目惊心。

陆临歧踏入暖阁, 墨色的身影停在榻前,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刺目的白纱与血迹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没有立刻询问。

和昨夜的脆弱不同, 白天的家主脸上没什么波动, 眼神平静的像湖面。

湖面之下,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崩塌...陆临岐不愿意相信心里的预设成真:

没有魔物的气息, 伤口也整齐干净, 一切都指向一个他进屋瞬间就了然的事实。

不是意外。

是自伤。

是他的妹妹, 为了试探他、博取他关注, 亲手划下的伤。

一股说不清的恼怒混合着寒意漫上心头,陆临岐在原地伫立,思索片刻,最后竟然化作一句哂笑。

“哥哥...”陆凝雨被他沉默的注视看得心底发慌, “好疼,那袭击者……”

“...我知道了。”

陆临歧无奈地打断了她的表演。

他上前一步, 对着纱布处伸出手,用灵力探查残留的痕迹——果然,伤口处有陆凝雨自己法器留下的灵力。

陆临歧收回手, 沉默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张脸上, 第一次出现陆凝雨从未见过的情绪——明显的心痛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凝雨,”他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助,“你是我的妹妹,是陆家的大小姐,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

陆临歧看着她,目光沉重得如同实质:

“告诉我,究竟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需要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试探我对你的在意?”

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她看着哥哥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痛,看他眉宇间笼罩的、因她而生的浓重阴霾。

换做其他人被如此珍视,恐怕早就惶恐地求他原谅,或者被巨大的惭愧淹没。

但陆凝雨不会——她知道陆临岐精于让人退让,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不能通过这次自伤来换取什么,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资格和他谈判。

陆临歧看着她冷淡的面孔,虽然性格大不相同,他却从来没有觉得眼前人陌生过。

或许他们兄妹间有些相似...玄之又玄的感觉提醒着他,眼前不是哪个借用了陆凝雨脸的NPC,这就是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在陆凝雨受伤的手腕上,纱布上刺目的红。

年轻的家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斥责的话。

陆临岐所有的负面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对自己的审判,他用灵力帮陆凝雨治疗伤口,纱布下,狰狞的伤疤迅速愈合,肌肤恢复如初。

但二人之间关系的平衡,恐怕今天开始就要打破。

“凝雨,”陆临岐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临歧很少这么心灰意冷——好像干枯玫瑰,却比开得正艳时还要芬芳扑鼻。

陆凝雨笑了,明明看着陆临岐心痛蹙眉的样子,自己也会跟着难受,但只要忍耐一下,结果总会如她所愿。

她点了点对方眉头,陆临岐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陆凝雨的指尖停在空中,她动了动手腕,掌心朝内,静静等待。

陆临岐缓步走近,蹲下身,脸颊贴上她的手,抬眸看她,眼神有些幽怨。

这副场面属实有些没大没小,陆临岐就这样宠溺地把处置自己脸蛋的权力交给妹妹。

看着哥哥俊美的容颜,掌心下是细腻的肌肤,陆凝雨摸了摸他的泪痣,陆临岐闭上眼睛任由她动作。

陆凝雨最后松开手,陆临岐缓缓睁眼,依然待在床榻旁仰视着她,原本狡黠的眼睛此刻水润无害,像猎人眼里的鹿一样。

他在等她下手。

是假意伏低做小哄她开心吗?陆凝雨已经不想去计较。

又有谁能不怜惜把身心交给你的美人呢?

暖阁内,血腥气未散,却因陆临岐那近乎卑微的纵容,让室内带上些微妙的氛围。

陆凝雨有些不舍得离开哥哥温热的皮肤,陆临岐顺从的姿态太有诱惑力,消除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我要这个。”她突然从枕下抽出一只人偶。

这是一个精心制作、惟妙惟肖的布偶娃娃。娃娃身着缩小版的墨色锦袍,五官简洁,但醒目的是右眼下,点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陆临岐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图,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同感之术…这是近乎邪道的秘法,施术者需以媒介承载受术者的精血或神魂印记,强行建立五感共享的通道,施术者便能如同操纵傀儡般影响受术者的一切。

“小雨!”

陆临岐站起身,震惊于她的大胆……她竟然想把自己和手上的娃娃通感?!

“你知道这是邪术吗?”

她要是想自己多陪伴,哪怕是监视陆临岐都认了,没想到竟然做到这一步……

“我知道啊。”陆凝雨却笑了,笑容天真又残忍,她甚至伸出那只刚刚“痊愈”的手腕,轻轻晃了晃,仿佛在提醒他这“代价”的由来。“所以,哥哥才更要答应我,对不对?”

看着陆临歧眼中翻腾的怒火、惊惧,少女突然安心了下来。

……看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陆临岐也有难以处理的麻烦。

“我需要一个保证,哥哥。”

陆凝雨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陆临歧熟悉的哀求。

“让我能‘看到’你,‘听到’你,‘感觉’到你…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她顿了顿,补充明目张胆的威胁:

“或者,哥哥是想看我下一次...伤得更深一点?比如伤在你看得见,却救不了的地方?”

暖香炉里的青烟袅袅。

陆临岐站不稳似的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无形的重压。

他死死盯着那个好像是缩小版自己的布偶,又看向陆凝雨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最终,所有的愤怒、挣扎、惶恐,都化作了一声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好。”

陆凝雨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份狂热,让陆临歧都有些心悸。

作出让步的哥哥沉默地走到她面前,拿起那个与他肖似的布偶娃娃。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陆临歧触及冰凉的布料,一种被无形丝线缠绕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他没有看陆凝雨,也顾不上悲哀,只想快点结束,指尖凝聚起一丝蕴含他本源气息的灵力,缓缓点向娃娃的心口位置。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布偶的瞬间——

“等等,小七。”

陆凝雨突然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这代表着她心情不错。

她抬手,不容抗拒地握住了陆临岐伸出的那只手腕,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拔下自己鬓边一根乌黑的长发。

陆临岐身体微僵,没有反抗。

陆凝雨将那根长发,一圈圈缠绕在布偶娃娃的脖颈上,这个动作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意味。随后,她牵引着陆临岐凝聚灵力的指尖,稳稳地按在了布偶的心口。

“试试看?能不能接受。”

陆临岐指下的布偶瞬间变得滚烫,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如同跗骨之蛆般钻入他的经脉,直冲识海。

他闷哼一声,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暖阁的景象仿佛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薄纱。

好奇怪……好像身体被割出去了一部分灵魂。

耳边充斥着陆凝雨放大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那个玩偶被如何对待...

——腰腹被手指捏住的感觉,还有那根缠绕在颈部的发丝带来的细微勒紧感。

通感已成。

陆临岐把额头放在床榻边缘喘.息,脸色苍白如纸。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一部分被强行抽离,锁进了那个布偶的身体里。

这座用血脉和责任构筑的牢笼,他亲手加固的牢笼,终于彻底落锁。

……

叶尘踏入寒渊剑宗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了宗门大比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他打听到陆临歧会作为重要宾客出席。

这个消息也点燃了他的斗志。

寒渊剑宗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不止是肉.体上的,还有精神上——有同门弟子看他拿着陆临歧的荐书,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私下议论这是个强行塞进来的“软脚虾”。

叶尘没理会,他要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修炼上。

在比试到来之前,天不亮就起床,顶着能把人冻僵的寒风,在冰崖上挥剑。

五百次、两千次、五千次……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但想起陆临歧会到场,他不想放弃。

叶尘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不是普通人。他偷偷去看更高阶的剑谱,即使知道这很危险,容易走火入魔。

晚上别人休息,他还在冰冷的石室里一遍遍回想剑招,直到练到头痛欲裂。

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在宗门大比上,站在最高的试剑台上。他要让陆临歧亲眼看到,他叶尘不是可以轻易抛弃的人。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陆临歧无法忽视。

比试当天——擂台肃穆,剑气纵横。

叶尘正与一名使重剑的高阶弟子激战,剑光交错,引来不少关注。他招式凌厉,进步神速,引发了围观人群的惊叹。

就在叶尘抓住对方破绽,剑势如虹,灵力催至巅峰,欲一击定胜负的刹那——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在他四肢百骸炸开!经脉如同被滚烫的岩浆灌入,灵力瞬间失控暴走,剑气瞬间溃散!

叶尘痛哼一声,身形踉跄,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对手的重剑抓住这致命破绽,带着沛然巨力和刺骨寒气,朝着他空门大开的脑门狠狠砸落!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看台上惊呼四起!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叶尘身前,快的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凝神。”

来人只是随意地抬起了手,叶尘发现自己的佩剑不知何时消失,出现在了陆临岐手中。

陆临岐只是翻转手腕,用那把简陋的弟子佩剑,就轻松防住了那柄势若奔雷、裹挟着凛冽剑罡的重剑剑锋。

这一系列动作都在那句“凝神”出口时完成。

“铛——!”

金铁交鸣响彻全场!狂暴的剑气和力量冲击在他面前,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弭于无形。整个演武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台下的无数目光,带着震撼、狂热与不敢置信,全部落那个突然降临的身影上。

墨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孤峰绝仞,面容在正午的光线下更显清贵绝伦,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陆临岐只是站在那里,便夺走了所有的视线。

“他是谁?”

“看他身上的纹样,好像是陆家?”

“陆……陆家主?!”

“天啊!是陆临歧!”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出手了?!”

短暂的愣怔后,是狂热的低语和交流,无数弟子激动得面红耳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

陆临歧,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修仙界的传奇,是云端之上的存在。他极少露面,平时参加这种弟子选拔也不愿露面,今日竟然为了叶尘破例?!还亲手帮他挡招?

叶尘的对手早已被吓到,松开剑柄连连后退。

“陆...陆...”

“比试的时候,可以对同门用杀招吗?”

陆临歧垂下手,剑尖直指地面,他没有理会那个高阶弟子,缓缓转过身。

叶尘看清了他——和第一次见面的随意打扮不同,今天他穿着繁复到让人眼花缭乱的衣服。

最内是贴合的白衣,领口严丝合缝;外罩一件挺括的锦缎长袍,衣料厚重,流淌着银光;袍服之外,还披着一件同色系的深色外氅,领口处有玉饰,缠绕红绳连接,这层层叠叠的玄色,从内到外,一丝不苟,将他挺拔的身形包裹得如同出鞘的名剑,贵气逼人。

墨玉簪将长发高束于顶,纹丝不乱。衣襟、袖口、乃至外氅边缘,皆以极细的银线精密绣着陆家独有的竹叶暗纹。

陆临岐接剑的动作间,严谨叠穿的衣袍纹丝不乱,唯有袖口翻飞时,那内里同样精致的暗银竹纹惊鸿一现。

“还站得起来吗?”

叶尘抬头看他,陆临岐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眼睛只放在他身上……平和而包容。

巨大的、几乎淹没理智的狂喜瞬间冲散了体内的剧痛。

……他竟然如此关注自己?作为家主,明明不该插手晚辈的事,却不惜亲自上台相救。

陆临歧微微蹙眉,声音放低,只有叶尘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亲昵的责备:

“你灵力暴动,伤及经脉。根基不稳,怎么这么冒进?”

他上前一步,并未嫌弃叶尘的狼狈,反而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叶尘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如同初春的溪流,涌入叶尘体内。

这股灵力强大却不霸道,所过之处,那肆虐的灼痛和暴走的灵力如同被春风抚慰,迅速平息下来。

温暖驱散了深入骨髓的疼痛,连带着身体的不适都大大缓解。

叶尘身体一颤,感受着肩头那带着体温的触碰,以及那强大灵力带来的抚慰和安全感,对陆临歧的依赖感和被珍视的错觉疯涨,无声地扎根在心里。

他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陆临歧,对方俊美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神祇。摔在地上的狼狈尴尬和比试失败的沮丧,在这份“殊荣”面前,都烟消云散。

“多谢……陆,前辈!”叶尘的声音带着重生的激动。

陆临歧收回手,动作有些凝滞,似乎在他肩上那粗糙的衣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淡漠。

他转向裁决的长老,语气不卑不亢:

“叶尘灵力岔乱,已无力再战。此局算他负,让他下去调息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墨色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气,悄然消失在原地。

他来得突然,走得干脆,停留不过片刻,却留下满场沸腾。

“天啊!陆家主竟然……碰他了!”

“还亲自为他疏导灵力!我是不是眼花了?!”

“陆前辈刚才的神态……是在关心他吧?”

“说不定是骂他惹事呢?心想着自己是天才去挑大弟子,没想到是个草包,还得陆家主给他处理篓子。”

“他到底凭什么能让陆临歧如此另眼相看?我要是他以后不敢见人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无数道复杂至极的目光聚焦在刚刚被同门搀扶起来的叶尘身上。

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有无心流露的羡慕,更多的还是深深的嫉妒。

叶尘还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的惊喜和被“关怀”的温暖中。他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满心都是陆临歧按在他肩头的手,和那温和灵力抚.慰的感觉。

陆临岐...比他想象的还要在意他。这个认知足以压下所有身上的痛苦和比试失败的阴影。

然而,这份“殊荣”带来的流言,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叶尘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