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个玩意儿。
36.纵棋局
盛夏天空气里都是粘腻的闷热气息,顾逢晟的一通电话宛若及时雨,给有些密闭的车里稍稍降了层凉气。
“赵庭敬昨晚上又被调查组带走了。”听筒那旁男人语气沉稳,“什么时候回京平,我去接你。”
赵方濡并不意外,抬手看了眼时间,笑,“我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顾逢晟微讶,很快想到最近传了个遍的风言风语,话拐了个弯儿,“看来还是斯棠说话好使。”
赵方濡不置可否,瞧见向谌走出门口,男人低着头,经由两侧威严的石狮雕像衬托得更加失魂落魄。他目光不由得停驻,计算着十分钟两个人大致能说些什么。不想下一秒,敏锐余光扫视到墙后鬼鬼祟祟拿着相机蹲守拍照的记者。
他挂断电话急匆匆下了车,趁其不备直接在身后拦住对方去路。
向谌还没反应过来时赵方濡已经从人手里夺过相机,他背光站立,一一删掉那些有沈斯棠的照片后把相机又塞到向谌手里。
赵方濡轻拍他肩膀,神色平淡,“你带来的麻烦,剩下的就交给你处理了。”
向谌想着不过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娱报记者,三两张捕风捉影的私生活照片也构成不了什么。但看到墙角旁鸭舌帽下男人有些久违的熟悉面孔时,到底还是惊诧片刻。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蒋文珠用了很长时间的暗探。
心底有股不太好的预感驱使,他当即上前带着人离开到自己停在路旁的车,三两下将人塞到后座,关上车门后质问开口:“你跟我多久了,是不是我妈让你来的?”
向谌心里本就不痛快,见人不说话准备打开相机自己查看。
“别这么激动。”男人拦住他的手,解释,“蒋总说这些事你都知道,所以我就没告诉你。”
向谌皱起眉头,看着男人拿过相机换了张储存卡后熟练地给他翻看照片,里面是近两年他跟沈斯棠在一起为数不多的画面,有些不清楚有些角度一看就是偷拍,可一张张在他面前划过时,到底还是像走马灯一样串联起这几年。
他突然就像被打回了现实,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他跟沈斯棠之间那道燃着浓浓烈火和仇恨的界限。
想到这,他别开眼,视线望向车窗外。
沈斯棠从门口台阶走下来,她又换了件衣服,是条偏中式设计的长裙,腰部收紧裙摆垂至小腿,黑色锦缎上缀了几簇竹叶,金色丝线经光一照有些刺眼。
赵方濡跟在她身边,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到车前。
天边余晖拉出两道亲密背影,这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般配到和风微煦,连落日都给他们镀上同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他心脏迟缓地蔓延出几分钝痛,最后只好怅然若失地移开视线。
沈斯棠在他心里下了一个噬心的蛊,靠近她会酸楚也会幸福,可一旦远离,便是痛彻肺腑的无尽痛苦。他应该忘掉这出戏,也应该尽快从沈斯棠的世界抽离。因为他总算可以不用违心在人面前戴起面具,可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自在。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他当年拼命想逃离的地方,时过境迁,竟然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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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抵达壹号院时,沈斯棠后知后觉自己忘了点东西。
赵方濡俯身过来替她解开安全带,瞧见她神色迟疑后轻声发问:“怎么了?”
“忘带驱蚊水了。”沈斯棠见他注视过来的眼,抬手指给他看脖颈以及手臂上几处泛红的蚊子包,微蹙着眉,“痒。”
天气热她也不能穿太过高领的衣服,这条裙子只勉强遮住手术疤痕,她皮肤很敏感,稍微小一点的蚊子包都要用很久才能消。
赵方濡看见她在皮肤上反复拉扯的指甲,制止她越来越激烈的手部动作。
“再挠该破皮了。”他眼底带笑,翻出自己放在车里的风油精,旋开瓶盖后上前给她涂抹。
刺鼻的薄荷味在周身蔓延,连带着感官也越发敏感起来。仿佛此时面对的不是夕阳,而是雾泉那场烟雨。
赵方濡动作很轻,温热鼻息喷洒在她耳后,“你不去碰它明天就不会痒了。”
沈斯棠点头,余光瞥见车外一抹身影,名为反叛的那颗心动了动,她抬手勾住他脖颈,在他唇瓣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赵方濡有些意外她的主动,很快反客为主扣住她身体,将人拢进自己怀里,仔仔细细看她眼里未曾显露出的真情。
他故意打趣,捏着她的耳垂,“这算是弥补我刚才一个人在外面等你?”
沈斯棠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心底短暂惊讶两秒后笑了笑,“你在吃醋啊?”
“当然。”
赵方濡眸光坦然,有心试探向谌但又觉得不合适。过去了就过去了,他虽然偶尔吃味在她身边短暂停留的其他男人,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她今后会在哪里。
想到这,他又笑着否认,“逗你的,我哪有资格吃醋。”
沈斯棠语气轻松,见他这样也觉得稀奇,她从没见过赵方濡这样子,心底生出几分胜利者的愉悦,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捏。
“你当然有了,男朋友还不够有资格吗?”她凑到他面前,“所以男朋友,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赵方濡被她哄得心情明媚,没去想她有些一反常态的行为也没看见车外走过的身影,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只是一个顺手牵羊解决当下困境的助力。
她那一贯顺从听话的性子,压抑多年后总算迎来了报复性反叛。沈斯棠想摧毁一切,这个家这个自己,她通通不想要了。
如她所想,纪黎到底没有选择视而不见,拿着手包径直朝车的方向走过来,
连日跟丈夫吵架让纪黎脸上没有半分悦色,见沈斯棠下车后拉过她的胳膊就往里面走,纪黎怒气冲冲,手上力气极大,像是在押解犯人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细小的手腕硬生生扯碎。
沈斯棠忍着这份跟心脏相比微乎其微的痛苦,任由纪黎将她带至只有她们两个的书房里。
“你是想造反吗?”纪黎一路扯着将她扔到沙发上,“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回?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沈斯棠眼见着母亲瞳孔越发怒视的火焰,笑着挣脱被牢牢抓住的手腕。她慢慢对上纪黎的眼,“妈,是不是我不回来,您跟我爸也不会去找我?你们只会在意我这个行为是不是让你们难堪或者说是加剧了外面这些风言风语,对不对?”
她一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命跟那些外在的声誉相比还是一文不值。
当年如此,如今依旧如此。
“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些,你跟赵方濡到底怎么回事,我越不让你做的事你越要做是吧?”纪黎抬手扶住因为动气越来越痛的额头,毫无理智就去抹她唇角的口红,“你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这两天,你一直跟他在一起吗?”
沈斯棠被这个动作激怒,“是,我们一直在一起,我回来就是告诉家里我们两个在一起了,你跟我爸都省省心,我不会也不想成为你们两个巩固利益的联姻工具。”
话到最后,她有些发颤,后背都密密麻麻起了层冷汗。
眼泪无声滑落在地,沈斯棠支撑靠背站起身,脑海中想起从小到大无数次面临选择时被放弃的自己。
是不管她多努力,永远都被忽视,被看不见的自己。
“妈,你是要让站在你面前这个孩子,再死一次吗?”
37.血泪逝
对一个孩子而言最痛苦的不是直截了当的不爱和漠视,而是面对抉择时毫不犹豫的放弃。
沈斯棠不愿深究自己骨子里这份近乎病态的性格缺陷,但不可否认的是,父母给她造成的这份影响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沉重。没什么是比打碎自己一贯认知还要可怕的事。
从记事起,她所接受到的爱意都是众星捧月。父母恩爱,一家子长辈和哥哥姐姐也都纵她宠她,在阳光下长大的孩子,姑且看不到太阳落下后的阴暗。幼年时她明媚热情,发自内心听话,顺从,没有因为过度的宠爱变得娇纵,是个乖巧懂事,自始至终都沐浴在这份温暖。
可这份天真无虑并没持续太长时间,六岁那年,她在某天跟沈斯言藏在衣柜里时无意听见外面沈哲和纪黎的怒骂争吵。
平日里讲话都温声细语的夫妻似乎变了个样子,脱离伪装,彼此是毫不留情的恶语相向。
沈斯棠不解父母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子,好奇着想推开柜门走出去询问,身后的沈斯言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没事的,爸爸妈妈在说事情。”
她安静下来,捂住耳朵乖乖待在他身旁,希望外面的争吵能赶快过去,但结果非但没有安静,反而还越发激烈起来。所有趁手的物件都成了可以被泄愤的工具,花瓶、台灯、摆件乃至梳妆台上一众的瓶瓶罐罐都被摔至碎片。
沈斯棠听得害怕,心脏突突跳动剧烈,末了只好缩在沈斯言怀里。
只比她早几分钟出生的哥哥颇为适应这个兄长角色,小手拍在她后背,一声又一声低哄让她不要害怕。
可那仅仅只是个开始。
自那之后沈斯棠开始频繁听到两人争吵,人后吵到打架动手疯癫无状的父母人前依旧是那个恩爱夫妻。面对采访和镜头时还会下意识十指交握,仿佛从未有过龃龉。
她不理解,她那时候就已经开始觉得割裂。
她想求个答案,一向宠爱她的爷爷奶奶也不告诉她原因。只是用大人口吻告诉她父母有他们自己要处理的事。那阵子她郁郁寡欢,天性敏感让她过度早慧乃至痛苦不已。
也是之后的一天,她提前从幼儿园回来后在侧厅会客室见到了蒋文珠。
她穿着平底鞋,青蓝色长裙掩盖有些臃肿的身体,还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坐在红木椅上令人难以忽视。
沈斯棠躲在花架后看着听着,从缝隙里目睹爷爷奶奶往日慈祥一一消散不见。
那年代还没有逼宫这个词,但她隐约察觉这是件麻烦的事,因为一直身姿挺拔的纪黎似乎不如从前那般凌厉。
她穿着纯白色的正装套裙,岿然不动落座在蒋文珠的对面,是骨子里这份骄傲强撑着让她没有败下阵。
可这样的对峙和输赢,根本没有丝毫意义。
最后的结局,就是她无意撞见地下室那一幕,随着那滩血流出的,还有一个年幼孩子随之崩塌彻底的世界以及同样错乱倾覆的心跳。
她脑海中那个纯良正直的母亲跟此刻取人性命的恶魔绝不是同一个人。她又怕又惊,生生控制着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转身拼命跑离这里。
沈斯言撞见她小脸煞白,伸手给她顺气问她怎么了。
沈斯棠神色怔怔,眼里只剩下惊恐,“我,我看见妈妈和一个人,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她抓住他的手,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她身体里从早产时就隐藏很好的病到了这一刻才显露出踪影。
“斯棠!”身后急匆匆跑来的纪黎连忙拽住她的手,“你别胡说,是不是没睡醒?”
纪黎半蹲在她面前,说完这话就要抱她起身。沈斯棠太害怕了,母亲原本是在做安抚动作的手被她飞快闪躲,她拼命逃离纪黎所在的地方,直到在门口迎面撞上刚下车的沈哲。
沈斯棠大脑空白,腿和手都哆哆嗦嗦,她低声呢喃着,头像摇摇晃晃的拨浪鼓。
“好多血,好多血,妈妈杀人了,妈妈杀人了!”
她只记得自己脑海里像是有一台无休止的搅拌机,轰隆隆发出声音时也敲碎她所有理智。
沈哲听不清楚,见到沈斯棠这样也急忙走到她面前,“我的乖女儿今天怎么了,告诉爸爸好不好?”
眼前是张慈爱温柔的面庞,沈斯棠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她盯着父亲那双黑沉的眼,一字一句加重语气。
“地下室有好多血,那个阿姨流了好多血…”
话未说完,纪黎用力打了一巴掌在她的右脸,对上沈哲已经了然的视线,顾忌着是在室外,她冷静开口:“这孩子可能是生病了。”
沈斯棠只感受到脸颊像是拱起火来,紧接着是突然变黑的视线,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她晕倒在两人脚边。
那天是他们兄妹俩的生日,但她差点命丧于此。
可更令她难以接受的是,从医院清醒过来后所有人的否定。
周遭一切如常,沈哲和纪黎来看望她时依旧亲密,众人对她口中的话丝毫不理,就连医生也证明她眼中看到的都是假的。大家对她任何话都不在意,一副童言无忌随她去的样子,那一切就像是从未发生,只是她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而已。
但沈斯棠知道那不是噩梦,可说再多都没用了。比起她的那些胡言乱语,家里更担心的是她的身体。沈岳南遵医嘱,配备专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彻底被看护着封闭在壹号院。之后的日子,沈哲和纪黎因为工作被调往各地,她就始终一个人留在京平。
这对夫妻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沈斯言身上,可一直到上了中学,沈斯言的表现也总是达不到标准。
沈哲嫌弃沈斯言读书吃力,从早到晚请了无数个名师来辅导成绩,他想让他唯一的儿子将他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也是为了沈家这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添姿。奈何这世上有人擅长就有人不擅长,无论沈哲如何教育,沈斯言始终难以令他满意。
接受子女的平庸令他这个骨子里满是骄傲的掌权者失望不已,他见不得庸庸碌碌的后辈,秉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态度继续教育,成绩达不到期许就拿出竹板藤条来打,沈斯棠也是从那天起再没见过慈爱温柔的父亲。
他只是一个自大,自私又极度充满控制欲的烂人,他不是在教育子女,而是在驯服不听话的畜类。自己工作乃至生活中各种不顺心的事情,都能一一成为发泄在他们身上的怒气。
沈斯棠常常听到窗外廊下沈斯言被打的闷哼,她无数次冲上前去挡住他身体,沈哲会停下来,但找人把她拉走后便会打得更重。
沈哲完全忘了,当年他们两个因为难产不得不提早降生时他也曾彻夜守候在产房外。最初的最初,他也只想他们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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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夏天,忍无可忍的沈斯言选择离家出走。他离开前路过沈斯棠卧室,看到她床边的药碗到底还是进了屋。
“药都凉了,还不好好喝?”沈斯言放下身后背包,从托盘里拿过一颗冰糖,“一口气喝掉,就不苦了。”
沈斯棠皱眉喝掉那碗苦涩的汤药,从他手中接过那颗冰糖,“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
他们兄妹俩一直感情很好,虽然同龄但也并不像旁人那般吵吵闹闹。常言道双生子性格都一冷一热天差地别,可到了他们两个这完全改了,好像只有性别不同,其余的都几乎相同。
沈斯言没去回答她的问题,坐在床边静静看她。
良久,他轻声嘱咐,“好好吃药,别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沈斯棠笑着,没去读懂他眼中的不舍和悲凉。
直到看着他掩门离开,天边打起闷雷,她从窗外看到阴云遍布的天,这才隐隐约约像是萌生出什么预感。
亲兄妹之间应该是有心灵感应的,所以她只是披了件薄衫就连忙跟着沈斯言出去,随手打了辆出租车就跟着他的车一起离开。天渐渐黑下来,两辆车相遇在郊外,四周是偏僻的山群,周遭没有一点光线。
车门被用力关上后两个司机走下来,黑暗里看不清对方面貌,但光是身影就能看出都是有些手脚的练家子。
沈斯言比她先反应过来,下车后意识到这两个人是一伙人,于是先一步跑到她身边。
“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沈斯言将她搂在怀里,“现在放我们回去我可以不追究你们。”
为首的男人呲牙咧嘴笑了起来却不说话,很快拿了绳子将他们两个控制着绑起来。
那一年沈哲为了环保拆掉了临市十几个地头蛇的项目,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做事不会考虑后果,受了气就要千倍百倍的还回去。何况背后有人撑腰,绑架这样的事更是无所畏惧。
他们拿刀划过脸侧细嫩的肌肤,沈斯棠隔着那把泛起冷光的刀片仿佛看到淋漓的鲜血。
她别开眼,撞见一旁扯了裤子小解的男人。
下一秒,男人冲她嘿嘿笑着,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浑身发抖,急忙将头牢牢闷在沈斯言的胸膛中。
“别怕,有哥哥在。”
他们两个被绑在一起,到了这地步也知道要做最坏的打算,逃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沈斯言抬眼,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跟人谈判。
“你们想要什么?”他保持镇静,“如果是钱的话你可以说个数,只要放了我们俩,多少钱我们沈家都给得起。”
男人收起刀向后,声音寒飕飕,“我可不稀罕你们沈家的钱。”
周遭停顿一瞬的空白,站在另一侧的男人突然蹲下身,他伸手想要抹沈斯棠的头发却被沈斯言的头一把顶开。
男人依旧笑着,唇角咧开,“把你妹妹给我玩玩,我就放你们回去怎么样?”
沈斯棠惊恐地抬头,想要啐人一口时被沈斯言从身后的手拦下,他压下胸腔那些愤怒,笑着对上男人恶心的面庞。
“我妹妹不懂事,我替她来。”
那是她记忆里最不愿意回想的一幕。
那个在她面前一直骄傲的少年弯下腰半蹲在一旁的草地上,他让她不要看,沈斯棠闭上眼后不久听见一声很大的痛喊。
沈斯言趁着男人流血时拿起石头又一次用力砸了过来,突然下起的雨为他们两个赢得了一点时间。
他拉住他妹妹纤细的手腕,在黑暗里步履不停向前奔跑,中途另一个男人很快跟了上来,沈斯言停下脚步跟人周旋,推着让她赶快跑开。
“你快走!”
“不要管我,快走!”
38.害煞人
书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啜泣声。
沈斯棠低着头,感受到陷入回忆后眼角涌现的那些炙热的泪滴伸手拭去。天边夕阳透过玻璃悉数照耀到她身上,连发丝都蒙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可她心底仍旧寒意顿生,像是站在雨雪不停的漩涡里。
良久,她抬起头,语气极轻,“反正我也活不长,就让我自生自灭吧,我想自由地活着,不想成为你们巩固地位的垫脚石可以吗?”
纪黎因她这番话脸色越发难堪,扎在心口这头尖刺经年过去如今成了自己的女儿来狠狠戳破,她既茫然又唏嘘,事到如今却也没办法再就过去的事做出什么解释。这世上的许多事就是说不清的。
所幸屋内气氛没有僵持到更糟,沈斯棠说完这话后不到五分钟纪黎就被一通工作电话叫走。
门被轻轻关上,沈斯棠浑身酸软,泄力靠在沙发上不停喘息。
她闭上眼,抹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一层冷汗。
说出来也好,有些话说出来总比痛在心里要好受多了。
她就半躺在沙发上休息了半个小时,直到心脏跳动的频率渐渐平稳,沈斯棠这才从书房离开。
她脸色仍然有些惨白,宋确在楼梯口撞见她时有些担心,“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他自然听见了母女两个那番话,可就算是不听他也知道,沈斯言的事是横在沈斯棠心中的一颗巨石,这样痛苦挣扎的家庭里,或许遁入空门也是一个好的去处。
沈斯棠摇头,径直越过他的肩膀继续向下走。
“向谌呢?”
“季鞅说他要回肃扬拍戏,这会儿应该快上飞机了。”
她明白过来,目光没在脚底高跟鞋差点踩空,宋确伸出手试图搀扶,原本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沈斯棠却像是有些应激。
“我不用你。”
她神志不清,拂去男人手臂后抓着身侧的扶手慢慢下楼。
她还没病到连下个楼梯都这么费劲的时候,何况宋确不过是个家奴,他有什么资格像一个兄长一样站在她身边?
脑海中这些回忆驱使她此刻有些面目可憎,眸光里罕见多了几分狠厉,宋确被这道目光震慑,后知后觉她跟这对父母没什么不同。对这些上位者而言,任何关心和友善都无法捂暖他们骨子里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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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谌是在去机场的路上才想起自己有几件厚衣服落在市中心那套房子里。
尽管他承认自己此刻无心工作,但适应下来这份工作强度后也知道有些事轮不到他说什么,他别无选择,做什么都别无选择。可既然已经跟沈斯棠结束了,那就没必要还赖在她给的房子里,不仅仅是因为脸面,实在还是他近乡情怯。
她一次都没去过那里,可他觉得每一间屋子好像都有她身上的气息。
季鞅没说什么,仔细查看过日程安排后让司机送他回去。
向谌在这里住的时间不算久,大多是在京平工作时偶尔回来过夜,因此这里除了他几件换洗衣物外再没有旁的,他收好衣帽间里的衣服一一叠放到行李箱里,准备离开时到底还是在客厅停下了脚步。
住进来的时候是夜晚,离开时依旧还是夜晚。
就像他们之间这段关系,总是不能坦然出现在阳光面前。
向谌看到阳台上拉了一半的窗幔,走上前把多余的布料拉回原处。客厅吊灯晃眼,他把窗幔拉到顶后发现有个东西从墙上落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是个黑色的微小零件,秉着这份疑问的好奇,向谌抬眼仔细寻找落下的地方,拿了梯子站上去翻看窗幔夹缝,却不料想,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藏在天花板角落上的微型摄像头。
那一瞬间,向谌像是突然被雷击中,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被调动到一处。
是摄像头,竟然是摄像头。
他在这一刻总算算清楚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从一开始,不过就是警戒着将他圈养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后来种种,不过是情之所兴,拿他当个玩意儿看着他认真,再一点点看着他沦陷无可逃脱。
扶着梯子的手都在发抖,向谌三两下爬下来,从裤子口袋里翻出手机给沈斯棠打去电话。
他话音发颤,整个人也不太清醒,眼睛眨动的频率丝毫不像是在闪光灯前经过无数训练的人。
“我想见你。”他低声重复,“沈斯棠我想见你。”
他到这时候还愿意相信她是不是有什么缘故,亦或是担心他的安全才做此举。人总是会为了感情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蠢事,他扮演蠢人这么久,如今竟隐隐希望自己不如真当个蠢人。
半个小时后,沈斯棠摁动门锁,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阳台。
向谌转头看她一眼,将手上的零件伸到她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都有些沙哑起来,站到沈斯棠身侧,指着天花板上那一角的摄像头,“还有这里,都是怎么回事?”
沈斯棠倒是没想过他会发现,安装的时候她找人做的很隐蔽,却不想质量过了这么久也是一般。她这个人不会狡辩,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加上今天心情不好,脸色沉下来语气也并不和缓。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她笑着看他,眼神坦荡,“摄像头啊,用来看你的。”
向谌那双眼突然就变得落寞,湖面上起了层雾。沈斯棠觉得痛快几分,对上他的眼又凑到他耳旁补充道:“准确的说,是用来监视你的。”
她身上的香水味跟以往都不同,沁到他鼻腔后竟然有些刺激。
向谌眼眶更红几分,心脏丝丝麻麻传来痛感,“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身侧的手收紧攥成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这一切都令他无法接受,白天她带着别的男人宣告跟他关系结束,晚上又发现一直以来监视自己的摄像头。两把尖锐刀刺到他心脏,狠狠搅动那片早就模糊的血肉。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他吸了口气,眼泪滑落在地,“难道,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
向谌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像是溺水前被人摇晃着在水里不停换气,他胸腔闷痛着,那颗名为沈斯棠的巨石终于狠狠砸到他五脏六腑。
“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吗?”
沈斯棠声音冰冷,一如眼眸中的沉静。
“你的喜欢根本不值得信任。”
她只觉得可笑,一个故意接近目的不纯,却只是因为她略施小计就献身的卧底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个在他视角里看似温暖的过去,实际上不过是因为她比他还要更投入的演技。没心的人能做到收放自如,哪怕上一秒她在跟他上床,下一秒她仍旧能拿出监视他的证据。
沈斯棠从没想过放过他。他们这样不择手段对付她的人,就该受她一遍又一遍的折磨和凌迟。
她唇角笑容讥讽,“你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来历吗?”
向谌愣了下,很快又听到她浑不在意的坦诚。
“我告诉你吧向谌,从你出现在我身边起,我就把你所有的信息都查了个底朝天,你们确实很谨慎,但是也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
沈斯棠从上至下看他一眼,“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你更没资格做我男伴,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你降低警惕,好心甘情愿沦为我的玩物。”
玩物。
他闭上眼,总算在这一刻接受了现实。
爱上纵局者是棋子的宿命,他何尝不知道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从小到大研究她这些年,沈斯棠这三个字刻在骨子里,他又怎么没想过会有如今这一天。
可是每次面对那双含情的眼,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贪念。
眼泪像是泄了闸一样侵袭而来,向谌不甘心落败,因为她这句玩物突然失控起来。
他用力抱过沈斯棠将她摔到沙发面,随之俯下身来,男人炙热的呼吸落在她脖颈,气息划过那片细嫩肌肤,最后落在她唇瓣,一下又一下用力啃咬着。
“那你说过的那些话呢?”
“也都是假的。”
沈斯棠含糊不清地回答,早在他撬开牙关时就已经拿出袖口里放好的一把小刀,灵巧调动位置,将刀尖对准他。
冰凉的金属戳在他轻薄的一片皮肤上,向谌被尖锐刺痛,起身退后,静静看她片刻后又抬起头。
到了这地步,有些话不说像是落了下乘。
他也笑着,但眼中看不到丝毫快感。
“当然是假的,我知道什么都是假的,我还知道你不喜欢太聪明的人,所以故作愚蠢,在你面前惺惺作态装作懵懂无知。”向谌声音依旧沙哑,“我也知道你送我去南淮没有好心,左不过是找个理由让我吃些苦头,我甚至连跳江都是故意的,其目的就是为了博得你的同情。”
向谌盯着她眼中的神情变化,看着沈斯棠有些失神后攥住她拿刀的手。
沈斯棠挣脱着想要防御,还以为他是要伤害自己,可下一秒,只听到金属掉落地面的声音。
他弯下腰,眼里仅剩的是颓然。
“可我,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39.挣不脱
“这些恶心人的话还是留着说给你自己听吧。”
沈斯棠制止他的回答,唇角上扬的弧度极尽嘲讽。
她心里痛快,享受向谌的这些破碎,她发现这种碾烂人心的法子远比她在家摔瓷器碎片还要治愈。沈斯棠也是到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摧毁一个人要比破坏一件东西更加美妙。
顶棚刺眼的灯光下,沈斯棠一片寂冷的眼底越发黑沉。
向谌沉默良久,看到那双眼没有他的倒影后站起身,男人宽阔的肩膀挡住她面前这片灯光,像一堵坚固的墙。
“既然如此…”他收起所有情绪,淡淡同她对视,“你想怎么处置我?”
这一晚打碎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连带着那些被她粉饰华丽的过去,一一成为不可挽回的碎片。
他再也无话可说了,是他三番五次违背蒋文珠的计划,也是他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他舍不得用蒋文珠口中那样低劣的手段去对付她,可她却从没想过要放过他。
事已至此,向谌愿赌服输,彻底吃下这一盘败局。
沈斯棠盯着他,内心巨大的愉悦随着他越来越差的脸色渐渐涌动出来。
但想到今后没办法再这样肆意玩弄一个情绪摆件,她又有那么一分后悔。
“我倒是第一次看见认罪这么快的。”
沈斯棠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声声作响,每一步都在搅乱他原本就糟糕的心跳。
“但你觉得,光是道歉我就会原谅你吗?”
向谌低着头,神色顺从,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当年戏楼老板说她吃人不吐骨头。
几年过去,他倒真成了她砧板上的肉,只怕还不如当年那个双眼红红的应游。他眸光下移,瞥见她脚边那把泛着冷光的刀。
“当然没用,如果道歉有用的话…”他停顿片刻,“你就不会拿这个了对吗?”
向谌笑着,终于清算了自己在她那里的位置。她防备他到了如此地步,只是单独见他都要拿着刀防身,若说他不是穷凶极恶,都配不上这把精巧锋利的刀。
沈斯棠见他拿起刀愣了愣,他们两个之间距离很近,她微微颔首就能看见他盖住眼睛的长睫,像冬天的松针叶子,浓密,但凑近才能发现,锋利的边缘。
向谌自顾自从沙发边缘摸到刀鞘,盖严后重新交回她的手。
“当年我想跳河的时候,其实你身上也带着刀的,是不是?”
四目相对,他语气放低几分,“我都知道的,但是你不用这样戒备我。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这样对我我都会愤怒,可是你不会,你骗我我都是开心的。”
男人眼眸真挚,沈斯棠刚想开口时心脏猛一阵绞痛袭来,她呼吸一滞,强忍着没在他面前发作。
周遭静默一瞬,沈斯棠皱着眉,“你走吧。”
“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有多远滚多远,你我之间两清了。”她语气加重,见他纹丝不动又怒斥,“你是聋子吗?”
向谌差点被她吓到,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斯棠。她撕掉伪装的样子令他陌生,心底更莫名其妙生出几分畏惧来,他早已经没那个资格让她对自己高抬贵手,她的手段他也知道。此刻唯一能做的,不过是顺从着她的话离开。
屋内恢复安静,沈斯棠给宋确打了电话后蹲下身缓解。她后背出了层汗,湿透的布料黏在一起,紧紧箍住她身体。
也是疼得实在厉害,她快要失焦的眼无意中瞥见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几件叠放整齐的黑色正装下漏出一段五颜六色的戏服。
沈斯棠被那块布料吸引视线,挪动身体微微上前,伸手拽到眼前后突然一怔。
她记得的,记得还是那个噩梦的夜晚,沈斯言拉着她跑到山下后又去跟身后紧追不舍的男人斡旋,而她心脏病发晕倒在漆黑的小路。周遭无人,除了越来越密集的雷鸣外还有被惊吓的鸟叫声,没人能听见她微弱的求救声。
沈斯棠以为她要这样死在荒郊野岭时,有张模糊人脸凑到她面前。黑夜晕染了对方的轮廓视线,可她抬头时看到一团黑红面具的脸还是下意识往后躲开。
“你别怕,我是戏班的,今天在村子里唱堂会,脸上是油彩。”
那人声音很轻,将她抱起来后加快脚步向前。
“我带你去医院,很快就到了。”
“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
那是救了她一命她却连样子都未看清的人,只记得黑夜里飘动的戏服一带,以及,被记忆模糊的,越发浑浊的声线。
尘封许久的记忆在这一刻涌现脑海,沈斯棠心脏急促,跳动愈来愈快,在她又一次仔细翻看那件有些发黄的戏服后,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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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发病远比上次还要凶险。
宋确一路战战兢兢送她到医院,慌里慌张看着她人被推进抢救室外第一时间告诉沈哲。
电话那旁的人语气很不好,从秘书手中接过手机后压低音量,“让李医生给她加药不就行了,这点小事也至于麻烦我,要你是干什么用的?”
宋确愣了下,没成想这么生死攸关的时候还会被沈哲数落,但还想再说点什么时电话已经被中断。
他急的不行,转手拨通纪黎的手机,结果持续打了三次还没接通。沈岳南上了年纪不好惊动,几番犹豫,最后只好告诉沈谦晔如今的情况。
不过宋确没想到跟着沈谦晔一起的除了赵方濡外还有沈昱宁。
三人神色慌乱,各自沉默着站在走廊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待无比漫长,连带着心脏也悬到嗓子眼,在医生走出来后齐齐围上前,一句又一句询问。
“只是情绪激动引起的休克,现在已经没事了。”医生摘下口罩,逐一望向四人担忧的眼,“不过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按照病人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沈斯棠对此一无所知,整个人意识不清,混混沌沌中被推回病房。
她眼皮很沉,朦胧中只断断续续看见几个人影,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刺得晃眼。一片虚焦的视线中,赵方濡的脸最先映入眼帘。
男人神色担忧,眼底写满心疼。
他没开口,身旁的沈谦晔和沈昱宁看到她戴着氧气面罩和一旁各项监视指标数据的仪器,也随之安静下来不敢聒噪。
但沈斯棠无论如何也休息不下来,她刚清醒不久便已经在脑海中不停寻找那段快要被她断掉的记忆。
这几年她不是没找过那个一路送她到了医院的救命恩人,只是因为当时光线太暗而且对方脸上又勾了面,无异是大海捞针。后来宋确被沈哲安排到她身边,她还特地让他查过周边的戏班,几次一无所获后,她也就慢慢忘掉了这件事。
可她从没想过,更不敢想。
这个多年前救她一命的人会是向谌。
这实在太荒谬了。命运冥冥之中无形指引,撕扯游离,却还是将他们两个送到对方面前。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这是宿命,挣脱不掉的宿命。
40.业障缘
蒋文珠回国后披了个古董商人的身份,在京郊买了块地皮开了一家私人展览馆。
向谌在网上看过图片却一直没去,自从上次跟蒋文珠重逢后他就尽量避免着跟她相处,工作忙碌通告不停给他找了很好的躲避理由。
可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脑子成了浆糊无法思考,不得不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后打了辆出租车赶过去。
夜色浓重,从流光溢彩的繁华市中到到漆黑如墨的郊外。向谌整颗心脏也随着那些消失的光亮黯淡,入目皆是暗无天日的黑。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劝母亲放下那些顽固执念,他们母子俩远走高飞,过清静自在的日子。
可他没得选,蒋文珠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放弃这份复仇的意念。一个付出自己大半人生押上全部赌注甚至不惜牺牲孩子作为棋子的人,根本不会回头。
展览馆占地很大,足足有三层,向谌被员工指引着上了三层最里,那是蒋文珠的休息室。
屋里布置简单,书桌和沙发都很是普通款,电视机里播放新闻,主持人讲解着京平大学近期开展的各类活动,画面一转,记者拿着话筒递到院长面前。
镜头里纪黎穿了件深蓝色正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显得干练,被身后一众男领导簇拥着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蒋文珠目不转睛盯着屏幕里滔滔不绝发言的纪黎,眼中的情绪很淡,听见他脚步声后慢慢移开眼。
“你来啦?”蒋文珠忽略他脸上过于明显的愁绪,笑着,“我刚还想给你打电话呢。”
向谌脑海中仍然萦绕不断的是名为放弃的那根线。他什么也不想做了,他为了这件事情已经放弃了太多。既然现在东窗事发,那不如彻底终结。
“妈,您放弃吧。”他冷着脸,神色认真,“您根本不是沈家的对手,我也是。我们两个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从未这么疲惫过,如果复仇的代价是让对方鲜血淋漓的同时自己也千疮百孔,那他真心甘愿当个懦夫。
向谌觉得这几年一直都在被人推着走,没有反悔也没有喘息的时候。这个圈子令他憎恨也令他恶心,那些人将他从前最敬爱的师姐变成一个在饭桌上谄媚低下的菟丝花,他怕他用不了多久也会变成那样。
毫无尊严,彻底成为一个被资本裹挟,被控制在掌心的笼中雀。沈斯棠今晚的那些话点醒了他,他想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被踢来踢去的玩物。
假使这一切从未发生过,那他现在一定还在好好唱他的戏,不会毁了嗓子,更不会这么不人不鬼供人取乐。
“你瞧你,不就是被发现了吗?没事的,你放心。”
蒋文珠从上至下打量他一眼,语气笃定,脸上连半分担忧的影子都没有,眼眸里反而还露出些喜色,“沈斯棠时日无多,等她死了沈家的其他人也找不到你。”
母亲声音轻快,落入向谌耳中却像是一剂重石。
他有些错愕,“时日无多?她怎么了?”
“刚在医院的暗探告诉我,她发了病在抢救呢,恐怕凶多吉少,这真是太好了,省了我们一番力气。”
蒋文珠置身事外,说这话时还对着屏幕里的纪黎,“也是他们自食其果,子女夭折都怪父母作孽太多,希望她下辈子,能投胎去个好人家吧。”
向谌愣住了,看了眼墙面上悬挂的时钟。
两个小时,他不过刚离开沈斯棠两个小时她就发了病。
向谌大脑飞速旋转,第一时间想到她赶他走时下意识抬手的动作和惨白脸色,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是因为自己沈斯棠才会发病,愧疚和担忧涌上来,席卷着他本就撕扯的心脏。
蒋文珠看不到向谌越来越怪异的脸色,拿了个新杯子就要给他倒酒庆祝。
她蛰伏这些年,所想所做不过也是要纪黎饱尝她当年的苦楚。心愿一朝达成,自然痛快又高兴。
“来,咱们娘俩喝一杯。”
向谌静静看着灯下被递过来的酒,深红色液体微微晃动着,他没接过,只是轻声开口:“她在哪家医院?”
“你怎么了?”蒋文珠笑着,“这么失魂落魄的,你应该高兴啊,今后她不会再控制你了。”
向谌转过身,巨大的悲拗将他笼罩着,他不自觉加快脚步,对身后蒋文珠的声音置若罔闻。
这种感受令他无措,他知道她对自己是逢场作戏,也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围绕的是一个又一个谎言,但即使是彻底撕破所有伪装了,他也还是想为她做一些事。
深夜十一点,京郊寺庙后侧的禅居别院门户紧闭,响起一阵又一阵闷沉的叩门声。
向谌伸手用力,被推开门的小师父呵斥叨扰清修后连忙低下头道歉。紧接着目光向后,借着院内几盏幽暗的灯笼看向无言所在的厢房,向谌说明来意,见那间房门始终关闭便大喊救命,一直叫到第五声,门总算开了。
男人没有露面,只有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吧。”
向谌进门后对榻上的沈斯言行了个礼,直接开门见山要求,“你去见见她吧,好不好?”
在一起这么久,他多多少少能从沈斯棠梦魇的呓语中听出些什么,何况当年的事他也知晓。向谌知道这是沈斯棠的症结所在,她这些年无数次往返寺庙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明明是不信佛的。他想帮她圆这个遗憾。
“你深夜叨扰我不怪你也就罢了。”沈斯言抬头,在微弱的烛火中望向男人的眼,试探问道,“误入他人因果是要被业障缠绕的,你不怕吗?”
“我不怕。”向谌受不了他这份不疾不徐的样子,声音急促起来,“你快去见见她吧,她恐怕,恐怕时日无多了。”
佛珠声停,沈斯言神色微变,周遭沉默好一会儿,他伸手指给向谌看他没注意到放到地上卸下来的假肢,声音低沉而悲伤。
“我去不了的。”
“你帮我把东西带给她吧,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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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二天,医生出于多番考虑建议沈斯棠先转到南淮的一家私人医院。那里有最新的仪器,能更全面检查她现在的状况,而且南淮气候湿润也适宜养病。
沈斯棠答应了,但沈谦晔和沈昱宁因为各自的事情不能离开京平,交代过宋确后又只好让赵方濡陪同。
“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赵方濡声音坚定,仿佛是在做什么海誓山盟。
沈斯棠坐在轮椅上被宋确推着出来,听到这话后也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
她心很乱,路途中还抽时间问宋确关于向谌的消息。
“你跟季鞅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他,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
不可否认那件戏服给了她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这令沈斯棠无法接受。她可以接受向谌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接受他是当年救过自己命的那位。
赵方濡听到这个名字短暂挑了下眉,看到她还是苍白的脸,伸手拉下她额头上的眼罩让她休息。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旁人。”他语气有些发颤,牵住她的手在掌心来回摩挲。
事实上从得到消息来医院起他就一直陷入很难过的情绪里,赵方濡明明不是个容易后悔的性格,但他此刻是真的后悔的,他应该早点跟她在一起,而不是蹉跎这么久浪费这么多时间。
他那一向都需要深思熟虑的性格在这一刻再也无法从容了。
“斯棠,我们结婚吧。”男人眼眸真挚,“让我来好好照顾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