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浪费了整整两天时间跟人谈判,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进展。
国外因为刚结束圣诞所以到处还是装点过的节日氛围,他在酒店被时差折磨到难以入睡,计算着京平到了早晨便给沈斯棠打了电话过去。
他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思念和爱意,尽管沈斯棠是个丝毫不在意这些的人。
赵方濡原想着顺便问问家里祭祀的事完成的怎么样,如果不是工作他肯定也会陪着她在场,但不曾想,接通的人会是沈昱宁。
听筒那旁声音嘈杂,她一向流利的口齿像是出了点故障,句句话都顾左右而言他,提及沈斯棠时又说她在祠堂帮忙一切都好。
赵方濡还想再问,但沈昱宁已经借口要去祭礼把电话挂断了。
医院检查室外的走廊,顾逢晟看妻子神色紧张,轻声提醒:“你这样方濡肯定会察觉。”
“那怎么办?斯棠再三嘱咐了。”
沈昱宁目光锁在沈斯棠方才进去的屋子,“能瞒就瞒吧,方濡要知道她生病肯定也无心工作。”
“工作哪有人重要?方濡肯定会回来。”
话音刚落,医生带着沈斯棠从检查室走出来。
沈昱宁示意顾逢晟跟着护士一起把沈斯棠送回病房,她留下来听医生说明检查情况。
“子宫内壁长了个大约四厘米的肿瘤,我的建议是马上入院手术治疗,再拖下去恐怕还会持续长。”
沈昱宁一听肿瘤二字非常紧张,“是恶性的吗?”
“报告来看应该是良性,不过还要进一步活检,所以还是尽早切除为好。”
沈昱宁点头,医生又交代留一个家属陪床就好,手术排在明天下午,因为是腹腔镜所以术前准备还有很多。沈昱宁一一认真记录,往病房走回去的几分钟打电话交代宋确按照清单上的物品都买来。
宋确一头雾水,但听到沈斯棠在医院还是立刻放下工作赶了过来。
赵方濡出国前再三跟他嘱咐有什么事多照顾点沈斯棠,他这保镖不太称职,人都进医院了他还不知道。
沈斯棠因为还是很痛所以躺在病床上不愿说话,宋确来后不久,她断断续续开口劝沈昱宁和顾逢晟回去就好。顾煦不到两周还离不开人,他们两个陪在这一整晚孩子指不定怎么闹腾。
沈昱宁担忧她身体,直言从住院到手术完成都由她陪着,沈斯棠皱眉,想要拒绝也没力气再说话,挨不住困劲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她自己。
护士提醒她该喝电解质,兑好之后混在水里没有颜色,一口气喝完后却止不住涌上来恶心。
沈斯棠抱着垃圾桶干呕许久,那股强烈的不适感却始终没能缓解。
向谌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穿着宽宽大大的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看起来难受至极。
他碎掉的心突然就复原,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可以给她幸福,他也可以比赵方濡做得更好。
向谌走上前,在沈斯棠吐的涕泪横流时给她递上纸巾。
他伸手轻拍后背,又把她些许凌乱的头发理顺。
“你怎么来了?”沈斯棠有气无力,看他一眼后又很快蹲下身继续。
怎么来的,这有些曲折……
昨晚收工后他打电话想给她道歉,没想到接通的是一个陌生人。手机那旁的女人轻声问他哪位,末了又很着急的说沈斯棠人在医院,有什么急事先等等。
向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好说歹说跟经纪人推掉一个行程,忙完后又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这才敢来医院。
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一层一层找上来后在妇科住院部的走廊遇到宋确,想着他总会好心告知,结果这人依旧提防他像个死敌,任凭向谌说什么也不肯开口,甚至还要给他赶走。
向谌差点就要暴露,幸好一个紧急电话临时把宋确支走。
他小心翼翼,像个小偷一样穿梭在走廊里,一个又一个病房看过去,却始终没见到沈斯棠的名字。更糟糕的是,他听见一对经过他身旁的夫妻语气沉重地说不要孩子。
那一瞬间,脑海里所有的线索都串连起来了。
紧接着,像是五雷轰顶。
向谌反应过来,她跟赵方濡有婚约,结婚是迟早的事,孩子,自然也是迟早的事。
尽管现在来的有些早了,但没关系,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他当不了父亲,跟她一起照顾她的孩子也好。
向谌很快说服了自己,如同当年被蒋文珠威胁让沈斯棠怀孕所以他直接去做结扎手术断掉她指望那晚干脆彻底。
进到病房,看到她只有一个人,心底那些想法便更笃定了。
赵方濡不配得到她的爱,这个不第一时间陪在沈斯棠身边的未婚夫自然也没资格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所以他拉住她的手,又一次重复了这些日子以来说得最多的一个话题。
“沈斯棠,你跟他退婚吧。”
向谌不知道她刚才喝的是什么东西,他下意识以为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病房内安静一瞬,沈斯棠想开口却始终抵不住那股恶心。
她一遍一遍,弯腰继续。向谌也跟着她调整,拍背的动作加快,满眼都是对沈斯棠感同身受的心疼。
没去注意也丝毫不会注意,病房门口那一角透明玻璃后多了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赵方濡皱起眉,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屋里的人竟然是向谌。
那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毫无底线的第三者,如今就像一个丈夫一样坐在病床边陪着沈斯棠。
那不是他该坐的地方,他如果不是人在国外也不会回来这么晚,尽管他在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挤了经济舱赶回来。
但是他还是晚了一步。
沈斯棠依旧没有开口,向谌却执着要她在这种关键时候给他回应,他一字一句,话也越发大胆——
“我说真的,赵方濡根本没有我爱你,你现在这么难受的时候他都不在你身边这就证明了他不够爱你!”
“所以放弃他吧,把他丢掉,跟我在一起。”
向谌眼含热泪,见沈斯棠不语又拉住她的手同她对视。
“至于这个孩子,我会平安把她养大,你留下她吧,好不好?”
赵方濡心跳一滞,正在拧动门把的手突然就停下了。
孩子?留下?
谁的孩子?
他眉头紧皱,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总归不会是他的。
他不会有孩子,所以沈斯棠,所以那个跟他口口声声说最讨厌孩子的沈斯棠,如今跟向谌有了孩子?
赵方濡不敢想,他觉得多想一分一秒都是凌迟。喉管仿佛被人紧紧扼制,连正常喘息好像都成了难事。
他曾无数次劝说自己,向谌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不过是个小有姿色的戏子,沈斯棠贪图新鲜,或是什么别的原因,不,不会有别的原因。
她不会对这么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比不上他的人有什么别的心思。
哪怕沈斯棠真的有那么几分真情,他也宁愿相信是向谌手段高超。总之,总之不会是这样。
视线逐渐朦胧,赵方濡不知不觉湿润眼眶。
他收回手,不敢再听下去了。
从前他有千百种轻而易举赢过向谌的机会,可现在,他一败涂地。
赵方濡转过身,尽量让自己忽略病房内对他而言太过刺眼的一幕。
他需要时间消化,至少,至少他不能在那个戏子面前露怯。
但生活往往比电影戏剧百倍,赵方濡刚靠墙坐下不久,向谌就拉开门走了出来。他站在赵方濡面前,从上至下将他打量一遍,眼神讽刺。
两个人心里都有一股无名怒气,但向谌不是什么擅长隐忍的人,所以直接不吐不快开了口。
“赵总,您这未婚夫当的有点不够格吧,斯棠人都这样了你还有闲心工作?什么工作能比她还重要?”
向谌在心里大骂,这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小人,得到了就不珍惜,当年起码对沈斯棠还算在意,不曾想这才几年就装不下去了,连她怀孕这么重要的事不都陪在身边。
看来男人都是如此,爱只存在于光鲜亮丽的相识最初。
赵方濡原本不想理会向谌,想着他如果能安安静静待在一边他可以当做没见过这个人。结果他非但不能当个哑巴,反而还像个胜者一样耀武扬威来指责他。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让他咽不下去,可反驳的话刚要出口,突然走过来的护士就把他们两个的对话打断了。
“沈斯棠家属,准备术前谈话了!”
向谌下意识往前走,赵方濡站起身将他拦住。
两双眼怒视相对,赵方濡咬牙切齿:“家属,听懂了吗?”
“她只是你未婚妻。”
“未婚妻也是妻。”
向谌还是挡住赵方濡,不理会护士在他们两个身上逐渐异样的视线。
“你为什么不要这个孩子?你可真狠心啊,有你这样的人吗?”
赵方濡脸色越来越沉,强行压下心里想要打他的冲动,如果不是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真的很想把向谌一脚踹开。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尽管这样不顾沈斯棠意愿跟他谈论她的私事实在不妥,但赵方濡不想跟他争辩,他语气加重,挤开他肩膀往前走。
“孩子和她,我都要。”
57.没底线
向谌气不过那句都要,心一横追着赵方濡进了医生办公室。
他蹑手蹑脚关上门,屋内桌前头顶卷发的女医生循声望了过来,目光诧异地在他们两个身上晃了一圈,“你们都是家属?”
“我——”
“我是。您跟我说就好了。”赵方濡打断身后多嘴的男人,回过头给了一个警示的眼神。
他无法理解,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没有底线的人?一个嚣张到有了孩子的第三者不老老实实待在病房里照顾斯棠,非要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赵方濡一向的好脾气如今失了耐性,或许这世上轻而易举能让他失控的人不止沈斯棠,一个向谌也足够让他抓狂了。
不过他成了乱麻的心在医生说了第一句话后就很快恢复平静。
“腹腔镜子宫肌瘤剥落手术呢虽然是微创,不过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作为医生我们都要一一跟你们家属说明……”
赵方濡一怔,垂下眼去看桌面上的几张A4纸,他回过神,不确定似的又看了眼沈斯棠的病历,知道她没怀孕后心短暂一松,但紧接着,又被压上一块重石。
他下意识开口:“她有心脏病史,还做过开胸手术。”
“我知道的。”医生点头,随即继续跟他讲解。
向谌站在赵方濡身后听了大半,也总算意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男人再次回到病房,走廊里剑拔弩张的气焰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自脸上略阴沉的表情。
“你怎么回来了?”沈斯棠有气无力,抬眼看着一步步走到床前的赵方濡,“工作的事处理好了吗?”
赵方濡神色冷肃,替她掩好被子后覆住她的手,声音隐忍:“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才不告诉我,可是斯棠,这世上任何事都没有你重要。”
男人语气很轻,明明是跟她的呢语,可每一个字却像是加了扩音一样悉数落进向谌耳朵里,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病床前这一副相濡以沫的场景,后知后觉眼眶刺痛。
心底挣扎片刻,向谌开口:“赵总,方不方便跟您单独聊几句?”
赵方濡回过头,看见向谌态度恭敬,眼里的锐利却并不掩毫分。
“我跟向先生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向谌不依不饶,往前走了几步。沈斯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方才的疯话她已经有所领教,她从床上直起身,可刚要开口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
赵方濡和向谌眼疾手快,一个拿过垃圾桶另一个伸手给她拍背,配合默契,反应过来后又不约而同瞪了对方一眼。
那目光还带了点哀怨,像是计较着对方不应该在此。
回到病房的宋确推开门看到这一幕,惊慌失措地僵硬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不合时宜想起来很久之前听过的一个豪门辛秘,手握重权的当家人病重住院,往日里明争暗斗的大房二房摒弃前嫌其乐融融。
宋确以为那不过是玩笑,如今来看那确实是事实。
两个背地里恨不得对方能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情敌,在沈斯棠面前却都心甘情愿的安分下来。
怔愣过后,宋确收回这些思绪,看向沈斯棠开口提醒,“夫人听说你的病很担心,人在来的路上了。”
沈斯棠闻声抬头,接过赵方濡递过来的方巾胡乱擦了擦脸,精疲力尽又躺回床上。
有什么用呢?这些年,她已经习惯没有父母,也早就过了会需要他们的时候。
/
赵方濡和向谌各自看了对方一眼,末了还是一起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安静无人的步行梯通道,赵方濡在他关门后抬手看了看时间,“五分钟,够你谈的吧。”
向谌忽略他的时间提醒,言简意赅开了口,“从今天起,我们公平竞争。”
他才不管她到底是不是什么有夫之妇,什么世俗什么道德都不重要,他只知道她不快乐,他就不应该再让她从赵方濡身边继续消耗着。
“你什么意思?”
周身血气上涌,赵方濡表面上却仍然平静,他挑眉,仔细咂摸着他这句话。
“公平竞争。”他放慢语速,自顾自低头笑了笑,“你有这个资格吗?我看你是忘记当年答应过我的事了吧。”
“我没忘,但我现在后悔了。”向谌抬眼,冷冷对上赵方濡的目光,“我当年是觉得你可以给她幸福所以才主动退出,可你现在看看,她眼里有一丁点幸福的样子吗?”
他知道自己能重新回到这个圈子赵方濡功不可没,他也很感激当年自己一无所有不知前路时赵方濡慷慨给了他一条生路,但帮他也是有私心的。向谌自己也清楚,只有他在荧幕上越来越火,他跟沈斯棠才会绝无可能。
一个时时刻刻都暴露在镜头前的人没有自由,而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人又何谈什么爱情?
可他现在不这样想了,他还是离不开沈斯棠。尽管当年的开始确实不堪,但他不介意如今清清白白重来一次。
向谌思索片刻,继续道:“以前她跟我在一起,不管怎么样她看起来都是快乐的,是有生气的。现在呢?现在她死气沉沉活得像你一样,这就是你能给她的幸福吗?”
赵方濡冷下脸,唇角轻蔑,“你也敢说以前?以前你是什么身份接近她,还要我再来提醒你一遍吗?”
他顿了顿,敛下眼底的情绪,语气恢复平静,“而且,她是我未婚妻,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未来三十年乃至五十年她也只会是我妻子。”
向谌内心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塔因赵方濡这句妻子彻底坍塌,他语气加重,完全丧失理智。
“赵方濡!她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以为你们有婚约她就一定要遵守吗?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所爱之人的权利,你没权利把她圈养禁锢在你一个人身边。”
“爱?”赵方濡轻嗤,对上他面前张牙舞爪的那双眼,忍不住反问,“她爱你吗?”
一个骗子竟然也跟他谈论爱?赵方濡好笑之余又哑然。他生平第一次发现,男人若是死缠烂打起来也是件恐怖至极的事情。
这些于他而言在世俗上的名分和敬畏,在向谌那都成了抛之脑后的封建。
好像沈斯棠只有跟他退婚选择别人,才是自由和真爱。多可笑啊,一个蓄谋已久的骗子也要来质疑他的爱。
向谌无法冷静,被他这句反问折磨的愈发痛苦,他在他面前败下阵,只得怔怔看着赵方濡,而后气急败坏地问出声。
“你已经拥有了她三年这还不够吗?从前不争是我太宽容,我爱斯棠不比你少,我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也不比你晚,我凭什么不能争一争?”
“你可以试试看。”
赵方濡手伸进口袋,目光宽容而平静。长了他那几岁在此刻都成了气定神闲。对待发疯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无视。他跟一个疯子有什么好说的呢?他说再多,也不会改变结果。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走回几步又折返,“你记住,斯棠属于她自己,她不属于任何人。”
向谌忍无可忍,盯着他背影向前,不管不顾给了赵方濡最后一记重创。
“她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替她挡了那一刀,你以为斯棠真的喜欢你吗?她爱的人是我,是我!”
赵方濡脚步一停,背对向谌的目光逐渐发冷,心也随之沉下去,慢慢堕入那道看不见的黑暗中。
他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可过去的事已然过去,尽管那道结了痂的疤痕在阴天下雨还会丝丝麻麻的痒痛,但赵方濡不会再给自己自寻烦恼的机会。
因为,沈斯棠曾在彼此赤裸相对时同他说过,他们两个身上都有相似的伤口,看起来很像一家人。
赵方濡当时还纠正她,不是像,他们就是一家人。沈斯棠却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如今想来,后背那处伤口像是浸了层冷汗,疼痛裹挟着隐忍许久的理智,赵方濡转过身,带起一阵风拂到向谌的脸。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攥了拳,稍一用力提起向谌的衣领。
赵方濡表情冰冷,终于扯下表面上那层风轻云淡。他盯着他,黑沉双眸中染了层寒彻的冰霜。
“沈斯棠喜欢谁都可以,但你记住,她只会也只能有我这一个丈夫。”
赵方濡语气认真,警告完转身就走。
向谌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那点阴暗念头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宣战,不过从这天开始,他已经决定要跟赵方濡争。
隔天下午沈斯棠做完手术,向谌又准时出现在病房里。
他不管不顾,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存心要给赵方濡难堪。一连三天,他都阴魂不散。
赵方濡忍无可忍,第四天又在走廊看到向谌出现时直接把他拽到一边。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有替斯棠考虑过吗?”赵方濡从上至下看他一眼,“你这个疯子。”
向谌笑了,“是啊,我就是疯子。”
他读出了赵方濡眼里的怒气,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看得最多,演得最多的就是人,人的情绪。一个真正胜券在握的人,是不会流露出这种情绪的。
可即便如此,向谌还是觉得挫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跟沈斯棠之间也不单单只是因为赵方濡,他却把这些气全都发泄到了他身上,既然他要当一个完美的未婚夫,那他也可以当一个更完美的男朋友。
他们各凭本事,谁也碍不着谁。
58.两吞声
沈斯棠出院后被纪黎接回了壹号院。
那天是小年,沈哲升迁调回京平,纪黎特地下厨做了一桌丰盛菜肴来庆祝。念着住院这两周都是赵方濡衣不解带地照顾,所以也留下他一起。
饭吃到一半,家里乌压压来了一堆人庆贺。宽敞的客厅挤满人群,喧嚣中沈斯棠撂下筷子,借口身体不舒服就上了楼。
她看不下去两个早就貌合神离的人继续扮演和美夫妻。
这种戏码让她作呕,她也不愿意在父母跟前充当他们两个幸福婚姻的道具。
阳台门打开大半,凛冽空气吹进来,心底那点憋屈才总算稍稍缓解下去。
“不冷吗?”
赵方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见她上衣单薄拿过搭在椅旁的毛毯披到她肩膀,又伸出手将她拢进怀里,柔声提醒:“医生说过你不能着凉。”
背后是男人坚实温热的胸膛,沈斯棠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雪松味道。她回过头,在楼下传来的喧闹中开了口。
“从小到大,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过节。”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到时候又是新一轮做戏。纪黎和沈哲这对演员早已游刃有余,可她不行,她是个漏洞百出的瑕疵品。
沈斯棠不想,不想在这所谓的阖家团圆的时刻还要违心陪起笑脸。
沈岳南离世后这三年看起来时间过得很快,可实际上,她觉得一年比一年难熬。
沈哲没了父权束缚制衡,他就又成了那个在她童年时期自以为是能控制一切的主宰。几次三番挑剔她的生活,对她到沈慈公司帮忙也是诸多不满,口口声声她在外抛头露面是不安分。
沈哲把对沈斯言的那份气全都发泄到了她身上,仿佛只有按照他的要求听话顺从才能彻底满意这个女儿。
而这些,都让沈斯棠倍感痛苦。
赵方濡看出她情绪不对,脑海里浮现向谌质问他的那番话语。她似乎一直都不快乐,可他竭尽所能,好像也还是差强人意。
“你要是不想在京平,去南淮过年怎么样?”赵方濡手臂收紧,在她耳畔低声,“就我们两个。”
沈斯棠在他胸前抬起头,眼里慢慢有了点笑意。
“好。”她尾音上扬,更深埋进他怀抱里,瓮声瓮气的,“我就在等你说这话呢。”
赵方濡也笑了笑,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筹划已久的念头,手掌摩挲她后脑勺,“不要等,以后你有任何想做的事都要跟我说,好不好?”
沈斯棠含糊点头,不置可否。
她只欢喜能短暂离开京平,这个家让她喘不过气,只有赵方濡才能名正言顺带她逃离。
不过隔天一早两人准备去机场前却突然得到了沈谦晔的紧急消息——
他遇到一场雪崩,外伤无数昏迷不醒,如今正在转院回京平的半路。
沈谦晔的特助在电话里说得凶险万分,沈斯棠担忧不已,忙不迭跟赵方濡一起往自己最讨厌的医院赶去。
从早到晚,天快黑时,沈谦晔才终于从手术室推出。
全身多处骨折加上脑部损伤,他目前仍然是昏迷状态。医生紧随其后,说的话也很直接,称现在只是暂且保住了性命,但能不能醒过来还是未知,退一万步,即使醒来可能也伴随着认知障碍。
失忆,失语,乃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
宁茵听完像是堕入谷底,眼角登时滑落泪滴。她挣开沈斯棠扶住的手臂,走到墙角下瑟瑟发抖的特助面前。
巨大的悲痛和打击让她无法冷静,往日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的铁娘子如今只是个可怜的母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家里!”
宁茵快要喘不过气,质问人的同时又险些哭晕过去。风雨半生,她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纵使知道这几年逼他太过,可到底也遂了他的心愿。
给他自由,让他退掉那门因利结合的婚事。
却没想到,现在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特助闻言也哭了,一个大男人脸上涕泪横流,他声音沙哑:“我一直按照您的指示劝沈总回来,沈总不听,他后来嫌我麻烦直接把我丢在半路了,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出事了……”
沈斯棠见情况这样也悲伤不已,浑身上下暴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蜷缩着涨痛起来。沈谦晔是这世上顶好的兄长,她更无法接受这么好的人可能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走廊拐角,隐在暗处许久听完这一切的傅澄僵着身子走到宁茵面前。
女人衣衫狼狈,外套被雪浸湿,整个人看起来惊魂未定,更像地狱里游走的魂灵。
“宁董,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谦晔。”傅澄双眼通红,什么都顾不上了,拉过宁茵的手就要跪下身,呜咽着:“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这是一场噩梦,一场快到她来不及反应的噩梦。
傅澄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回了京平,而经纪人在耳畔的嘱咐和交代一句都听不清。九死一生,她只记得是沈谦晔把她护在身下,保了她一命。
宁茵看着身下梨花带雨的傅澄也逐渐清醒,她伸手扶她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身,语气恢复冷静。
“这不怪你。”
“这是他的命。”
傅澄怔了怔,泪水在眼里晃了一圈后还是夺眶而出。
她转头想去看重症监护室里那张似乎再难相见的面孔,但隔着墙隔着门怎么也看不清。她呆滞地站在一旁,跟着这群他的亲人一起为他祈祷。
他要平安他要健康,更重要的是,他不该为了救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无情人而白白付出自己的性命。
/
沈谦晔的事情一出,家里上上下下都没了过年的心情。
宁茵受不住这份打击,隔天就大病一场下不来床。
沈谦晔出了重症监护室后还是昏迷不醒,为防疏漏,家里便每天轮流来人看护。
除夕夜当晚,赵方濡被赵钧从医院叫回大院。沈斯棠一个人待在病房,盯着床头弯弯曲曲的波浪线沉思许久。
她在这个家里见识到各种各样的爱,沈昱宁和顾逢晟彼此相爱是世间少有,沈谦晔这份爱是甘愿付出不计后果的莽撞,纪黎和沈哲则是由爱生恨。她想不明白,也很费解人为什么在此事上如此执迷不悟。
若爱真是一件美好的事,那大家干嘛都要撞个头破血流呢?
她不相信这世上有永恒的感情,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事物背后都会存在缺口,只是时间早晚。
手机铃声打断沈斯棠逐渐飘远的思绪,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后按了接听。
“新年快乐。”向谌低声开口,语气哀怨,“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是吧?”
是从前给他几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的话,沈斯棠听到后竟也好脾气地翘了翘嘴角。
她盯着窗外那片还算耀眼的夜景,懒散反问:“我为什么要找你?看你继续发疯吗?”
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她就已经领受过了这个人现在的潜在危险,不过幸好向谌再发疯也只是面对她,只要他的风言风语不波及赵方濡,那沈斯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你可是冤枉我了,上次纯属意外,况且你那未婚夫比我还要疯呢。”
向谌心情愉快地同她斗嘴,保姆车停在海棠园街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盯着那扇庄严紧闭的门。
“你今天不是应该在组里吗?”
“休工一天。”沉默片刻,他又说:“沈斯棠,我想跟你一起吃年夜饭。”
向谌知道她不会答应,也知道她肯定不在这里。壹号院外面的街道封禁限号,他连过都过不去,想她也只能让助理把车开到海棠园附近。周遭灯火辉煌,结了冰的湖面在黑夜中发出幽淡的光。
即使见不到她人,隔着这处院落想想从前也是好的。
“好了我没……”
“我在医院,你要过来跟我吃病号饭吗?”
沈斯棠打断他说了一半的话,转头看了眼茶几上的食盒,家里厨房做的都大差不差,她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
谁让赵方濡中途有事,不然也便宜不上向谌。
向谌闻言先是一惊,“你在医院?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吗?”
他语速很快,似乎还跟司机说了句什么,信号停顿一瞬,沈斯棠听着那旁窸窸窣窣的声音又笑了笑。
“你等着我,我马上就过去了。”
车子拐进隧道,向谌被迫挂断电话。
楼下的枯树缠了一圈又一圈彩灯,夜色里颇为显眼。沈斯棠听着耳边终止的空音,就那么静静站在窗口待了会儿。
二十分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斯棠回过头,刚想说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不料正对上赵方濡望过来的眼。
他见她面露悦色,原本沉闷的脸也轻松几分。
“见到我这么高兴啊。”赵方濡抬了抬眉,顺势走上前把她揽在怀里。
沈斯棠没想到是他,手撑在胸膛同他对视,“家里没事了吗?我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怎么可能,你一个人在这我放心不下。”赵方濡没抱太久,说完就拉着她坐到沙发,“再说了,年夜饭当然要一起吃。”
台灯笼罩下墙壁上的两道影子挨得很近,一墙之隔外的向谌隔着透明玻璃望到病房里,男人黑沉的眼暗了下去,脚步踌躇良久,到底还是转过身。
59.剖真心
向谌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进去。
他心里清楚,赵方濡是不可动摇的正室,她未曾回应关于他说退婚的只言片语,那他就不该再这个时候继续凑上去。
离开医院时外面下了雪,细细密密的盐粒落下来,周身仿佛也蒙上一层寒意。
“把我送到柳条胡同吧。”车后座,向谌告诉助理后疲惫地闭上眼。
这几年他断断续续,没有工作的时候都会回到这里。
去年老城区规划翻新,胡同口里坑坑洼洼的小路变得平整,就连路灯也比从前亮了一倍。
下了车,助理降下车窗跟他交代明早行程的时间,向谌一一应下,踩着地面一层尚无印迹的雪走进胡同。
快到家门口时路过隔壁,看见四敞大开的院子里有人拿着梯子颤颤悠悠正准备爬上屋顶。
向谌认出那是常年在街角给人修鞋的陆老爷子,孤身一人住在自己几十平米的民房里,庆云生前跟他关系不错,常去照顾生意。
他转脚进了那家院子,扶住吱呀作响的梯子。
“这深更半夜的您还不睡呐?”
向谌冷不丁开口给老爷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飘下的雪。
“我在屋顶晒了玉米,怕被雪糟践了。”
小平房的屋顶因为光照好所以放满了贮存好的粮食,沾了水恐怕就要发霉。向谌望向头顶越来越密的雪,麻利从他手里接过苫布,三两下爬上木梯,把平房屋顶上所有的粮食都妥帖盖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屋里布置简单,两条年头很长的老式红色深柜,桌面上盖了层玻璃,老照片压在那层玻璃里,保护边角,却有些发污。
“你有日子没回来了,院里的人以为你当了明星就忘了出身呢。”
老爷子打了盆热水让他洗脸,向谌拿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笑着否认:“哪能呢,这是我的根。”
庆云从小嘱咐做戏先做人,他不至于因为这点缥缈的功名就沾沾自喜。虽说都是演戏,可到底不同。一个人走多远挣再多钱,最重要的还是活个德行。
老爷子闻言点点头,拿过墙角挂着的老式日历撕掉一页。向谌接过来准备扔掉,随手看了眼,视线停住。
一张薄过透光的方纸写了生肖运势,昏黄灯光下纸张最下一行浅绿色小字——鸡猴不到头。
他跟沈斯棠的属相,在陈旧的日历表上写着相克不合。
向谌无言片刻,临走前把那张纸揣进口袋。说不在意是假的,任何看起来荒谬的话背后或许也有道理。
爱上一个人后最深刻的感受是迷信,他想要在沈斯棠缭乱的掌纹里寻到一星半点关于他的命运。
/
年后,因为沈谦晔的原因,沈斯棠也很少往公司去。
入春后她的身体也断断续续不好,手术后的虚损一时间没能补回来,疲劳过度后曾又晕过两次。
赵方濡担心不已,为了她的身体考虑让她先暂时在家休息,公司的事有宋确,订婚的事更是悉数都交由他负责处理,沈斯棠只要养好身体。
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还算过得去,但背地里这段完美关系生出些微妙嫌隙。
在沈斯棠眼里,赵方濡这样的行为与沈哲当年的“囚禁”相差无疑。时间一长,她在心里也生出几分对他不满的叛逆。
再见向谌是八月底。
电影拍摄大半年后在南淮杀青。
当天来了很多媒体,沈斯棠受邀参加晚上的杀青宴,跟其他领导坐在主宾席,舒绿同坐一桌,身边还陪了个熟人。
是广电某位领导的儿子,圈内皆以花花公子的称谓闻名,据爆出来的女朋友就不下百个。沈斯棠看着两人姿态亲昵,心里隐隐约约替舒绿担忧。
男人却笑着对上她的眼,举杯向沈斯棠敬酒的同时也用探寻的目光在她跟向谌身上晃了晃。
向谌察觉不到,趁着同桌人离席敬酒的功夫把沈斯棠从这片觥筹交错中带离。他轻车熟路,一路带着她走到酒店后门。
“你能不能珍惜一下你的羽毛?”沈斯棠挣开他的手,对他一反常态的行为十分不解,“外人面前你要跟我保持距离。”
向谌怔愣一瞬,嘴角勾起微笑讨好,心里却有几分苦味。
“不是你说的要做我的靠山?”他抬眼,夜色中眼眸很亮,“这才没多久,就又厌烦我了吗?”
沈斯棠神色渐缓,“那你拉我出来又是什么事?”
“没事,今天我生日。”
向谌依旧在注视她,只是语气放低几分。
“沈斯棠,你很久没有给我过生日了,今天能不能,匀出一点时间给我?”
他知道她参加完宴会就要赶回京平,他已经事先打听过她身边的助理,那个看起来很冷漠的女生却很好说话,告诉他沈总回京平还有个要紧的活动。
她忙,他知道。
但向谌就想这么任性一次,他想证明自己在她心里,有那么可以撼动的一席之地。
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沈斯棠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跟周钦的微信聊天框上。
最下一条信息,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
看起来像是酒局,赵方濡身旁坐了个漂亮女人,那张脸辨识度很高,她只一眼就记得那是从前学校里赵方濡的同班同学,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可赵方濡脸上被镜头定格的微笑却令她有些迟疑。
她从没相信过真心,爱更是一时一变的东西。
这个表面忠贞的未婚夫背地里究竟什么样,她自己也不清楚。
所以沈斯棠才会这么急想回去。她很生气,这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安全领地被人跨越,再走几步就能肆意闯入她的禁区。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更讨厌赵方濡一如既往的分寸和守礼,他那良好温和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教养让她生气。
沈斯棠思绪混沌,陌生又新鲜的感受折磨着她,她让自己放下这些情绪。
抬头瞧见向谌盈盈汪汪的眼睛,犹豫几秒就答应下来。
确实隔了很久,上次给他过生日还是六年前。
向谌笑容满面,见她答应下来就去拉她的手,雀跃欢喜的如同一个少年。
盛夏天,夜风里也始终带着一丝黏腻。
向谌不知道从哪找来一辆摩托车,戴上头盔后又向她拍了拍后座。
“既然是给我过生日,那是不是要听我的?”
沈斯棠笑了下,“所以你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眼中笑意很深,见她坐上来后又把她两手往自己腰间搂了搂,“抓紧,我会开得很快。”
话音刚落,耳边只剩呼啸沸腾的风,穿过发丝钻入毛孔,周身疲惫和烦躁都被冲刷灌透,被风清洗宛若新生。
向谌带她来到一处安静海岸,找了岸上一处还算高的堤坝,坐下前还脱了外套铺在地上。
“我很久以前的梦想,就是安安静静等一场日出。”
远处灯塔幽幽亮着,周遭只余间歇翻滚的海浪跟波涛。沈斯棠很少有这种经历,这些年她被家里看护封闭,别说深夜的海,就连日出都看得很少。她的生活被大院禁锢,精神也随之湮灭。
向谌担心她会冷,不知道又从哪拿出来一张毯子搭到她肩膀,见她不语又凑上前逗她。
“这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怕我会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吗?”
沈斯棠果不其然扯了扯嘴角,直接从他手里抢过毛毯裹紧自己。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用力弹了弹,“你那点胆子,敢对我做什么?绑架?”
不过是句玩笑话,向谌听完却明显一滞。
幸而周遭黑暗,挡住了他脸上大半表情。
沉默片刻,他移开视线望向眼前,月光被吞入海面,露出一层泠泠的白。
向谌看着那片静谧深海,话也被海风吹得语气变散。
“我从小,就是看着暗探拿来你的一张张照片长大的。是被我妈,不,我不过就是她养大的复仇工具,她给了我一口饭吃,我就要感激涕零地为她做任何事。”
他没有看她,他只有避开她的眼才能平静的说出这些话。
“我连字都不认识的时候,最先认识的是你的名字。”
向谌鼻间渐酸,远处灯塔在他眼前也变成一个模糊的幻影。
要怎么说呢,他们之间的开始他怎么说都绕不过去不堪两个字。是即使过了这么久,他却依然觉得像是活在那场噩梦里。
蒋文珠还时常出现在他梦境,那双手拂过他的脸又向下掐着他的脖子,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被冷汗濡湿。
他别无选择,成了一个被恨装满的容器,而他真实的自己,早就无影无踪。
沈斯棠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话题,这些年向谌似乎跟她说过很多话,可关乎自己的过去,他始终只字未提。
她想说些什么来改变逐渐沉重的氛围,伸手碰了碰他小臂,“过去的就过去吧。”
向谌反手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牢牢禁锢,他转头看她,眼眸被月色点亮几分。
“你,你愿不愿意当做我们重新认识?”向谌有点语无伦次,说到这又低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你。”
沈斯棠不会安慰人,向谌这番剖白也让她沉默。男人眼眸越发黯淡,但又很快换上一副笑脸。
“还记不记得上次你用打火机当做蜡烛让我许愿?我今天也拿了一个。”他转移话题,从裤兜里翻出打火机放到她手里。
沈斯棠惊讶一瞬,看出他眼底的渴望和期许还是笑着接过那只打火机。
她点燃,举着飘飘忽忽的火苗到他面前,光影里是张棱角更分明的脸,薄且好看的唇因笑变弯。
见向谌好一会儿闭眼不语,沈斯棠好奇发问:“许了什么愿望?”
“秘密。”他睫毛抖了抖,在火苗熄灭后托住她的后脑勺吻了过来。
海风又湿又咸,把他眼角也吹得涩痛不已。沈斯棠任由向谌细细密密吻着自己,胸腔里却没有半分电流蔓过的触感。大概是因为心情问题,那些他从前带给她别样的愉悦和快乐,如今竟然都悉数消失。
向谌似乎也感受到了,松开她后眼里也没了方才的激动情绪。
只是若无其事将她揽到怀里,静静等着天边那抹鱼肚白过去。
暖橘色的太阳越过海平面升起,天边染上一层金色光晕。
“天亮了,斯棠。”
向谌轻声开口,听不见声音后这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了。他放轻动作,侧头看她在晨晖映照下的脸。
大概是周遭氛围太过静谧,向谌也不舍得破坏这刻的美好。
不过身侧突然响起震动的手机铃声却打破了这份安静,是沈斯棠的手机,向谌犹豫间拿过来静了音,可看到屏幕上熟悉的备注后还是按了接听。
他说过要跟赵方濡斗,这不是空话而是事实。
而沈斯棠看起来人在这里实际上心到哪去他也不清楚,为了这个缘故,向谌更是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气。
听筒里传来赵方濡担忧的语气,“张助说你没回京平,现在还在南淮吗?”
“是。”向谌淡淡开口,“斯棠在我这很好,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话音刚落,那旁沉默了。
助理眼见座位上的老板脸色发沉,放下文件后就关上门离开办公室。
赵方濡皱着眉把手里断了水的钢笔扔进垃圾桶,压下情绪后不疾不徐地回复。
“那请你转告我未婚妻,她的婚纱和礼服已经运到京平,我等她回来一起试。”
60.卑劣人
晨晖透过落地窗照到桌面上。
赵方濡恢复清醒,摘下眼镜后探身捡起垃圾桶里那根孤零零的钢笔。
八年,沈斯棠随手买的钢笔他用了八年。
他自认为自己并不算是一个长情的人,丰裕的物质生活环境让更换变得轻易且简单。唯独这支钢笔,算例外,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事实是物品和人一样,时间长了就会厌烦。再好的东西都有时限,即使外表上看不出丝毫破绽,但内里是否一如从前谁也不能保证。
向谌方才的语气说是挑衅和示威一点都不为过,他在用最幼稚也是最直接的方法打击他的情绪,赵方濡心里清楚这些诡计,原以为能保持冷静,可一想到沈斯棠此刻或许是与他同床共枕,再多定力也免不了扭曲。
她把他们两个男人同时拖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让理性的人发疯也让正直的人卑劣。是明知不可而为却还是心甘情愿去为。
赵方濡神色痛苦,合上笔盖时看到左手无名指上的戒圈。
是两年前买的,那天是圣诞,他们两个从餐厅吃过饭后路过那家品牌店。沈斯棠被广告大屏里的玫瑰金对戒吸引视线,当即就拉着他进去买了这款。
她的行事作风常常超出他的意料之外,就连戒指这种带有象征意义的物品在她看来也并没什么要紧,只是因为他戴着赏心悦目,所以兴高采烈的结账就走。
而她自己那枚一模一样的另一对,新鲜几天后也就丢在首饰盒里吃灰。
她这些年都是如此,赵方濡了解,他以为向谌在她那里也不过是个三分钟热度的新鲜玩意儿,但现在看,他在沈斯棠身边的时间似乎已经不比他短。
秘书敲门提醒,看出他状态不好后放轻声音,问:“国外那个合作,您还去吗?”
“你帮我通知刘副总吧,十点准时出发。”
太阳穴隐隐发痛,赵方濡捏了捏眉心后疲惫地闭上眼。
/
向谌挂断电话后大脑发白一瞬,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这才有种疯了的真情实感。
沈斯棠听见动静醒过来,声音有点哑:“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向谌停顿一瞬,转头看她时目光里多了点试探。
他有些底气不足,“你未婚夫,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最近好像有点太自作主张了。”
沈斯棠闻言皱眉,扯开裹在身上的毯子伸手拿回手机,眼神一凛,对他这份完全超出一贯相处界限的状态有点不满。
她不喜欢任何事超出自己掌控之外,向谌从前听话顺从,赵方濡也自始至终都坚定地守在她身边。
沈斯棠自认为在这个三角关系的天平里她是那个可以很好把控平衡的中心点,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两边似乎都在用她预料之外的速度倾斜分离。
这种感受令她不解也令她有那么一丁点挫败。
“是我做事欠妥。“向谌听出她生气,拉过她的手讨好,“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接通了才知道是他。”
沈斯棠头昏昏沉沉,没去接他的话,打开通讯录准备叫张助过来接她。
“你要走了吗?”
“是,我还要回京平,你好好工作吧。”
陪他在这等日出已经足够荒谬,沈斯棠没有太多时间再耽误下去。
向谌看出她决意要走,原本准备留下她的手段也都彻底用不上了。他心里清楚,再这样下去只会增加她对自己的厌烦,所以即使心有不甘,向谌还是装作很开心的样子送她离开。
沈斯棠依旧心烦意乱,但在离开前还是降下车窗同他挥手再见。
张助理看她脸色不好,回京平这一路都小心翼翼,唯恐哪里有差错惹得她不高兴。但就在她把人送到家里以为总算圆满完成这一天的工作任务时,沈斯棠积攒许久的负面情绪到底还是没能压制。
因为,赵方濡不在。
“他人呢?”
张助理站在身后看不见沈斯棠的表情,诚实回答:“赵总出差了,他让先让您试礼服,不合适再送回去改。”
沈斯棠冷笑,看了眼衣帽间里多出来的几件高定。
赵方濡很会替她做选择,他甚至都不用问过她的意见就会知道她喜欢的类型,沈斯棠在那几件礼服旁绕了一圈又一圈,感慨赵方濡将她了解透顶后又很快发现每一件礼服的款式都能正好遮住她胸前的疤。
这个原本温暖的细节却让她有些抓狂。
她想起半年前赵方濡带她去参加江敛的婚礼,宴席结束后她返回厅里去拿被自己遗落的手包,不曾想那么不巧,正好听见那桌人在议论,说她是病秧子的同时也直言赵方濡手段高明。
这些话换做从前沈斯棠根本不会在意,可如今她也开始怀疑,她能接受他利用自己,却没办法接受,赵方濡所表述出来的种种爱意也是做戏。
因为,她已经把那些都放在了心里。
只是对她而言,表达爱和给予爱都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张助理看她发呆,“用不用我帮您试?”
沈斯棠摇摇头,周身泄了力。
/
几场雨后,京平悄无声息入了秋。
中秋前一天,沈斯棠背着家里偷偷到寺庙看望沈斯言。不敢多待怕沈哲知道,小坐了半个钟头后就离开。
她为了掩人耳目是打车来的,离开时已经傍晚,山下人影寥落,路旁寂静许久也没见到有往来的车。
沈斯棠刚准备叫宋确来接,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她面前。
电动车门缓缓打开,车里向谌露出笑脸。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斯棠没犹豫,上车后好奇他怎么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向谌依旧笑着,朝她晃了晃手腕上的串珠,“我来上香。”
话刚说完,路中迎面驶过来一辆速度惊人的货车,直直冲着他们的方向过来。
司机反应过来去踩刹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小时后,向谌和沈斯棠齐齐被救护车送至医院。
沈斯棠有惊无险,全身检查过后只是有些皮外伤,包扎完伤口后去找向谌,走进病房时发现他头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纱布,看起来十分骇人。
沈斯棠皱眉,走上前想要给他检查伤口。来的时候没发现他哪里流血,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就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
“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能不能留下陪陪我啊?”
沈斯棠无言片刻,掀开额头前一点纱布后认真思索。
“医生怎么说?”
向谌委屈巴巴,置若罔闻,“差一点我这辈子就见不到你了,好险。”
他坐在病床上环住她,像是个跟母亲索要温暖的孩童,黏黏糊糊地一遍又一遍让她不要走。
宋确得到沈斯棠消息情急赶来,帮着向谌的经纪人一起处理这起意外事故。因为肇事司机逃逸,警察那边还在调监控。
向谌却在宋确跟沈斯棠汇报的时候说调监控也是多此一举,他从她怀里抬起头,半真半假地在沈斯棠耳边低声蛊惑。
“这世上除了你那个未婚夫,还有谁会这么在意我的存在呢?”
他已经连续跟两部大制作的电影邀约失之交臂,几番打听下来才知道都是拜赵方濡所赐,他恨他纠缠沈斯棠,断掉他的饭碗当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向谌这句话,还是负气的成分更多。
他似乎想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告诉沈斯棠,她这个未婚夫根本就不像表面上那样纯良。
沈斯棠如他所想脸色一沉。
当即否认:“你别胡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偏袒他?”向谌怔怔盯着她,说完后自己也笑了。
他移开视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下,说不上来的,隐秘又清晰的痛。
“也是,他是你未婚夫,你当然站他那边。”向谌顿了顿,冷下目光对上她的眼,“但不管你信不信,他不满我纠缠你也是事实,哪怕有朝一日想要了结我,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斯棠沉默,离开医院后直接回了宁安街的房子。
赵方濡今天一早回京平的飞机,出差后他都会照例休息,沈斯棠以为他会在卧室,但走到书房时看见他坐在桌前通话,也就是那么凑巧,她在他低沉的声音里听见他提了句向谌的名字。
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都在崩盘,沈斯棠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赵方濡听见脚步声起身,看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又是不舒服,连话都没说就要去拿她的药。
沈斯棠拽住他衣袖,抬眼时瞳孔里没了温度。
“我们谈谈。”
她有些无力,也不想组织语言。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我听见你说向谌了,今天他出了车祸,我想知道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赵方濡听见向谌,原本因她回家而欢喜的神色几乎是顷刻间从脸上消失。
他垂眼看她,被这番话问得有些无言。
“他出车祸,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方濡盯着她的眼,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来,他觉得这一切都荒谬至极,他在国外一个月,沈斯棠一个电话不闻不问也就算了,如今好不容易见到面竟然还要跟他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你刚回家,结果一回来就是要跟我问他的事是吗?斯棠,我并没你想象中那么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