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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宦 蜀国十三弦 16923 字 4个月前

顾渊身体虚弱,并不能太多用力,可这次确实十足地发狠,下手不轻。

贤妃在一旁吓得面色惨白,怕父亲将人打坏了,又怕他气到自己的身子,可拦也拦不住。

顾渊一向秉性温和,数十年来没有这般火冒三丈的时候,更不曾对人动过手,今日是头一回这般恼怒。

后背已经洇出了血迹,顾延之伏在地上,忍痛道:“若早些知道那是堂姐的女儿,我又岂会干这种糊涂事?爹爹如何责罚,延之都认了。”

“你到现在还不知自己真正错在何处!”

顾渊停下来,急喘着气道:“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人是怎么教你的,让你把无辜的姑娘往太监房里送?今日你才有此悔意,是知道她是公主,是咱们顾家的姑娘,可若是旁人家的好姑娘呢?便只能由着你胡作非为,这事儿就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顾延之下唇咬出了血,跪伏在地上,额头青筋几乎爆裂,“爹爹息怒,延之知错,不敢求爹爹饶恕,更没脸面对祖母。”

见顾渊动作停了下来,贤妃赶忙拿开了他手中的桃木棍,一边替他顺背,一边道:“爹爹莫要再动怒,桑神医来的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调理好了些,您可莫要让娘和祖母再担心了。”

贤妃端来茶水给他润喉,又道:“祖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未必知道外头的事情,那头先瞒着吧,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受不得刺激。”

顾渊盯着桌角沉思片刻,胸口仍是起伏不定。

贤妃叹了口气,望了一眼顾延之,道:“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姑娘喜欢她,平日里轻快欢脱的人,一扯到他的事情,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从前梁寒被杖脊的那一回,姑娘已经吓得魂不守舍,甚至在养心殿跪了大半日,就为了出宫见他一面。如今这是梁寒为了救她受的伤,姑娘心里才更是难受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95章 烫伤了手

顾渊难得疾言厉色一回,过后整个人虚脱地靠在背枕上,眼神空洞,嘴唇半阖,如是静默了许久。

想到先前梁寒过府时,顾渊心中感激涕零,想到他对顾家的大恩,便是衔草结环也难以为报。

可如今出了这档事,梁寒显然是有备而来,姑娘若当真一辈子跟一个太监,他有何面目去见死去的兄长和侄女?

思及此,胸口又剧烈阵痛起来。

贤妃见他额头冒汗,手脚也泛起冷意,赶忙着人去找桑榆。

自太后殡天,宫里头的差事便闲了下来,桑榆应梁寒的吩咐,每日来给顾老夫人和顾渊诊治,一天之内有半日都在顾府逗留,顾府也因此特意辟一间厢房出来容她休憩。

桑榆听人说过公主今日在府上,结合前几日见喜在提督府失踪一事,她也大抵猜到几分,本想一入府就去瞧瞧公主,可才回到厢房,便有小厮急匆匆地敲门,说贤妃娘娘急着唤她。

进到书房的那一刻,看到屋内一片狼藉,桑榆整个人都惊了一大跳。

结实的桃木圈椅被砸了个粉碎,地板上还躺着个被打得直不起身的人,冬日厚重的外袍竟渗出殷红的血迹来。仔细一瞧,竟是户部侍郎。

贤妃唤她一声,桑榆赶忙移过目光,放下药箱,先去替面色苍白到极致的顾渊诊脉。

顾渊的身子不能动怒,她早前特意交代过。

原本也无需担心出岔子,因为顾渊本就是温润平和之人,平日里待人接物,说话都不曾大声过,更别提动手打人。

可今日却实在怪异,有什么事情竟能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她一边在顾渊头顶几处穴位扎针,一边对贤妃道:“娘娘先将顾大人扶到塌上吧,民女过一会替顾大人瞧伤。”

贤妃正要应下,顾渊闻言却怒嗔:“让他滚回自己的屋子闭门思过去!”

贤妃无奈,只好差人将顾延之搀回去等着,可又不能惊动老祖母,几个长随在廊下做贼似的拖人,简直狼狈不堪。

桑榆瞧这情形,心觉自己怕是要在顾府住下了。

顾渊闭目思索半晌,又倏忽问桑榆道:“那位梁掌印的伤可是姑娘看的,不知可有大碍?”

桑榆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梁寒在打什么哑谜,不过他的伤的确是经她的手料理的,心里琢磨了下,便如实道:“虽未伤及筋脉,但伤口极深,刀刃再偏半分的话,那条胳膊就算是废了。”

顾渊眉头皱紧,面色白了几分,“这般严重?”

桑榆抿了抿唇,颔首道:“的确凶险万分,除开生死一线的重伤重残,这样的伤口也算少见的,不过听闻这几日掌印出了门,也没再传我过去,不晓得眼下伤情如何。”

顾渊沉默片刻,长叹了口气,手指敲打着桌面,盯着茶盏的边沿若有所思。

顾延之被打得浑身是伤,对老夫人那边只称是不小心摔伤的。

老夫人正和见喜说话,听到后院传来消息,忙拉着见喜一道来顾延之屋内。

桑榆已经替他上了药,顾延之疼得冷汗淋漓,鼻腔里都是血腥味,整个上身缠着绷带,用一条轻软的锦被覆着身子,瞧不出更多的端倪。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摔成这样?”

老夫人急得直跺脚,心口一阵阵发慌。

蒋氏站在床前落泪,贤妃也在一旁沉默不语,两人自不会说实话。

老太太要掀被查看伤口,桑榆也帮忙拦着,说需要好生静养,不得吹风,老太太只好作罢。

见喜倒是猜出了其中的缘由,当初若不是顾延之,她也不会去伺候老祖宗,也许这就是命定的缘分,让她遇见心爱之人。

可若是老祖宗当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呢,若是个酷爱折磨人的老太监呢?那又该如何?她恐怕的确会像旁人说的那样,要么活不过第二日,要么被一辈子折腾到死。

她吁了口气,也不怪外公动怒了。

看这情形,怕是家中人都已经知晓了她的情况,如今就瞒着祖奶奶一人呢。

这样也好,希望外公能明白她的心思,又不教祖奶奶伤心。

出了屋门,老夫人又缠着她问:“你方才还没说完呢,你那夫君到底将面人儿藏哪了?”

见喜心里泛起酸痛,嘴角仍弯起来笑道:“他这个人看着聪明,其实笨得很,藏在枕头底下,被我一搜就搜出来啦。”

顾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见喜便继续道:“扶风苑旁的有个很美的彩灯镇,那里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大街上三五成群的,就盯着夫君一个人瞧,还有同我搭讪的,问我家公子婚配可否,我都气死啦。”

老夫人哭笑不得:“被你说得天花乱坠的,真有这么好?”

见喜想不出多好的词儿,可只要提到梁寒,肚子里的墨水都能绣朵花出来。

她重重地点头,继续启唇笑道:“不过他就只待我一个人这样好,他这个人脾气古怪,颇为人不喜,这辈子,怕是把自己好的那一面全都给了我。”

尾声仿佛掩在潮湿的雾气里,慢慢轻了下去。

老夫人听出她心里的酸楚,抚了抚她的手背叹道:“顾家的女儿,没有一个风平浪静地度过这一生,你母亲自小在我膝下长大,是最明丽动人的模样,性子又极好,入了宫也颇得圣宠。紫禁城那个碎绿摧红的地方,后宫中的女子极少能有她活得这般明媚舒快的,我本以为她这辈子能够幸福,谁知道你外公出了那么大的事……”

见喜含泪:“祖奶奶。”

老夫人心中悲戚:“你姨母也是个命苦的,名字落入了进宫的秀女名单里,才进宫没多久,先帝就去了,在外头受罪这么多年,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你这孩子又自小没了爹娘,跌跌撞撞地把自己养活这么大,不容易,祖奶奶对你没有旁的期盼,只瞧你过得好,我心里就高兴。”

见喜红着眼眶点点头,她也希望祖奶奶这辈子健康长寿,永远不要为了她的事再烦心劳神。

用过晚膳后,见喜来到早就收拾好的东院。

皇帝照顾她和贤妃思家心切,并未限制离宫的时限,见喜便打算安安心心在顾府住上几日,多陪陪祖奶奶。

桑榆的厢房也靠在这附近,用过晚膳,桑榆又去给顾延之换了一次药,折腾一番已是戌时,回房时正好瞧见见喜一人坐在廊下石阶上吹风。

白日在顾延之屋内没说上话,这会子总算有闲暇,她便拿一壶温好的酒过来,一边喝,一边陪她一起坐着。

一口烧刀子入喉,身上顿时暖和起来,桑榆将酒壶递给她,见喜却摇头。

桑榆笑道:“我都忘了,你这身子不喝酒也热乎。”

瞧她哭丧着一张脸,桑榆忍不住问道:“都做公主了,怎么还不高兴呢?”

见喜将小脸埋在膝盖里,忍着没哭,“你前些日子瞧见他了?”

桑榆嗯了一声,也知道她的心思,紧跟着道:“掌印一向心思玲珑,比你我聪明百倍,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他的道理。就说那道伤,连我这堂堂女神医都没法子割得那般精准,你就不要为他担心了。”

是了,亏得那日山上有淡淡的雾气,加之刀子砍下去的力道又恰到好处,让他在那伙贼人面前蒙混过去,实则早已设下埋伏,就等着收网呢!

可如今这事儿过去多日了,他为何还不来瞧瞧她?他向来算无遗策,能算出她想他,想得快要恨死他了么!

月色阴冷,耳边只有凛冽的风声。

她气得咬牙切齿,可心中那股子怨气又很快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换成了一种钻心裂肺的痛痒,鬼爪子一般在她胸口捻磨。

他们之间当真有这样难?堂堂司礼监掌印都不敢出来见她,呵。

接下来的好几日,见喜每天都遣人往提督府去一趟,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出一辙。

孟氏、蒋氏、贤妃都在暖阁陪老夫人说话,见喜也在一旁,虽也会讲好听的逗老夫人高兴,可谁都瞧得见,她眼底一直恹恹的,比起从前不知失了多少神采。

老夫人面前不敢说太多,贤妃私下里劝了她好些回,她往往只是嘴上笑笑,空洞无光的眼眸和苍白的面色却出卖了一切。

这模样顾渊也瞧在眼里,只是不住地叹气,心盼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梁寒不回京,姑娘也瞧不见他,长久这样下去,两人的感情便淡了,到时候一切都好说。

他心中怨怪自己狠心,又做了那忘恩负义之徒,可若非如此,他又对不住兄长和侄女。

左右都是两难,倒不如怀着一丝侥幸,希望时间拖得越久,越能够冲淡一切。

直到有一日,见喜揽过下人的活儿,给老夫人屋里的香炉换炭,没留神儿,手里的铜夹竟换成了一块烧得滚烫的银骨炭。

手心的嫩/肉烧得通红,她就这么怔忡地望着,一言不发。

下人察觉异常,一瞧见她手里握着通红的炭,吓得魂都没了,尖利的惊叫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老夫人吓得险些晕厥过去。

桑榆急忙打一盆冷水替她清洗伤口,“怎么样,疼不疼?”

见喜原本还没什么痛感,凉水覆上掌心水泡的那一刻,当即疼得龇牙咧嘴,发了一身冷汗。

顾渊听到下人来禀告时,整个人都震住了。

那头老夫人抱着姑娘直哭,顾渊也没料到姑娘竟为了个太监失魂落魄成这样,再如此下去,怕是哪日掉进湖里都能忘记喊救命。

顾渊吁了口气,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派人往提督府打听梁寒的行踪。

到底何时回京,得给姑娘一个准信儿,否则日日如刀悬在心口,姑娘就不单单是惦记得辛苦,恐怕要为他丢了命。

顾府有什么风吹草动,底下人都能第一时间报上来。

那小厮哈腰进来,拱手道:“今早公主在老夫人的暖阁中,被银骨炭烧伤了手,老夫人心疼不已,又束手无策,方才顾渊顾大人也派人来打听,问您何时归京,外头的守卫仍是依您的话说暂且不知,您看?”

案前的人怔了怔,脸色当即泛白,情绪有些失控:“烧伤了手……怎么伤的,底下人都是死的吗?”

那小厮被他这反应吓得不轻,赶忙道:“是公主换炭的时候,不小心烫伤的。”

玉白的指尖反复敲打着桌案,显然已经杂乱无章,可顾渊态度的转变也终于让他等来了希望。

老夫人那头瞒得紧,已然没有妨碍,只要顾渊一松口,往后便容不得他后悔。

梁寒要的便是这个时候。

次日一早,一百二十担聘礼浩浩荡荡,齐齐整整地送进顾府。

护卫还未来得及通报,一个身着朱红曳撒,外披紫貂大氅的男子步入眼帘。

门房认得,那是某日深夜来过府上的司礼监掌印,可前两日顾渊私下吩咐了,不得在府中提起这梁掌印的身份,尤其是在老夫人面前。

于是先不动声色地将人请进来,另一头又赶忙着人去通报。

这几日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外头稍有风吹草动,见喜就恨不得立即出门去瞧。

此刻听到外头的动静,更是一刻也待不住,赶忙提起裙摆往外院跑过去。

匆匆忙忙出了回廊,朱红的飞鱼服立即撞进眼中,仿佛一团鲜亮的火焰,一瞬间灼伤了双目。

作者有话要说:

第96章 补齐聘礼

檐下的纱灯在寒风中狂舞,天色是几日不曾换过的沉郁色调,将世间所有蠢蠢欲动的心压得喘不过气。

蓦然撞进眼球的这一抹红,聚拢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从那沉郁的色调中狠狠挣脱出来。

飞鱼纹上灼灼的金线将天光罗织在一处,所有的风景都是黯淡的,唯有他是最绚丽的锦绣华章。

那双熟悉的凤眸凝视着她,仿佛踏过千山万水,亲手将心里的伤疤一寸寸剥离。

可是又那么遥远,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失去。

失去……失去……

这样的字眼不能在她脑海中停留一刻,否则会像蛊虫一般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啃噬。

她已经感觉到疼了。

眼前渐渐模糊,可她眼睛不敢眨,珍惜所有的机会对上那墨如深渊的眼眸,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而他在这个时候慢慢走到近前,那种熟悉的檀香味将她包裹,浓郁的真实感拉回了她的神识。

她嘴唇动了动,呆愣愣地开了口:“你来做什么……什么时候走?”

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心真的被压得太痛,一刻都受不了,只想问个清楚。

指尖倏忽一凉,他拿过她的手要看,见喜下意识缩了缩,可方一动,满手的水泡疼得她直抽冷气。

小小的手,被纱布包裹得格外严实,只露出一截白净到透明的指尖。

梁寒眉头皱得极紧,眼底的郁色浓得化不开。

见喜鼻尖一酸,“知道你要说我蠢了,我就是这么蠢,要时时刻刻盯紧了!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今日烫个手,明日撞个脑子,后日就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他唇角慢慢扬起,笑意却苦涩至极,摩挲着露出来的那一截细嫩的指尖,眼眶也涩重不堪。

偏头垂下眼睑,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抑住,随后又慢慢伸出手,将她小心翼翼扣入怀中。

冰凉与温热相贴,这些天来所有的悲伤都在此刻沉淀到脚底,所有的欢愉仿若藤萝般攀爬上来,将两颗靠近的心脏拴在一处。

一百二十担聘礼送入顾府,一百二十担聘礼抬进皇宫。

这些日子,他备好了一切。

当日皇帝那一张圣旨太过草率,他要堂堂正正地娶她入府,可这条路很难,一着不慎就会落得唇枪舌剑中,将人杀得片甲不留。

他向来处于风口浪尖,万箭穿心也无妨,可他不能让她蒙受伤害。

他的姑娘,往后余生都要快快乐乐的。

可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抑制了许久的眼泪将他胸口打湿一片。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他松开咬紧的后槽牙,哑着嗓子开口。

见喜吸了吸鼻子,道:“是很晚,再晚一点,我就不要喜欢你了!我嫁别人去。”

梁寒眸光寒芒闪动,宛如刚出鞘的利剑,一瞬间有种屠杀罄尽的冲动。

“谁娶你,我杀谁。”

见喜咬牙切齿地抬头:“那你自杀吧!”

他怔了怔,从来只有他口下不留情,没想到竟被她摆了一道,淡淡的笑意在嘴角漾开,是这些日子久违的真正的愉悦。

见喜抱着他好一会,想起他身上还有伤,登时慌了阵脚,赶忙将她松开去瞧他手臂的伤口,果不其然,经她方才一折腾,手腕的白纱又洇出血来。

她急得落泪:“伤口又崩开了?你怎么不早说!”

梁寒只是笑,用另一只手为她拭去泪珠,可是好像永远也擦不干似的,他忍不住俯首吻住她的眼尾。

顾渊和顾老夫人听到底下人通报,赶忙出来瞧看,两人自廊下一东一西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见喜被他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没有瞧见面色复杂的顾渊。

可梁寒一抬眸,便觑见贤妃搀扶老夫人缓缓过来,六目相视,三人都愕然顿在原地。

梁寒这辈子,走到任何地方都是昂首阔步,坦荡煊赫,气势从不输人。

可此刻竟有些怔忡无措,分明是亲吻自己的娘子,却仿佛做了亏心事被人抓包。

“老夫人,贤妃娘娘。”

他慢慢将她松开,向二人微微颔首施礼。

见喜吓得浑身一颤,忙转过身,看到祖奶奶和姨母笑意盈盈的样子,霎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喊了声:“祖……祖奶奶,我我我没有……”

老夫人瞧瞧梁寒,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又望着见喜说:“没有什么?”

见喜羞得没脸见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寒侧过身看到顾渊,朝他躬身拱手,又朝老夫人这边拱手:“晚辈梁寒,见过贤妃娘娘,见过顾大人,老夫人。”

顾渊颔首回礼,细细打量下来,才发现他曳撒上绣着精致的飞鱼纹,的确是锦衣卫统领的常服,而不是司礼监掌印所用的蟒纹,还算有心。

红木箱摆了大半个院落,齐齐整整,梁寒让众人退下,然后转向顾渊道:“晚辈此来,是为补齐娶妻的聘礼。”

顾渊皱起眉,捕捉到“补齐”这话的深意。

原本见喜无父无母,不需三书六礼那样繁复的礼仪,可如今多了娘家人,又贵为公主,该有的礼数是少不了的。

梁寒的意思是,今日他来并非求娶时的纳吉,只是尽未尽之礼。

因为他二人早已在宫中结为夫妇,圣旨一下,君无戏言,见喜早已经是她的妻子,这一点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细想到这一层,顾渊心中有些不快,可对方是顾家的恩人,心中那把礼义的标尺让他做不成以怨报德之人。

思量片刻,仍是先遣人去唤桑榆,又将梁寒引入内堂,“梁大人请。”

梁寒颔首应下,举手投足尽显君子端方,与平日里冰冷阴鸷的模样大相径庭。

见喜的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瞟,老夫人都看在眼里。

待众人坐定,桑榆过来替梁寒换药,一瞬间满屋都掀起淡淡的血腥味。

伤处用针线缝合,翻卷的血肉仍然触目惊心,一旁的侍女吓得面色惨白,慌忙偏过头去不敢多瞧一眼。

见喜紧紧盯着桑榆的动作,又抬眸觑他透白的脸色,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怎么开口。

梁寒却很是平静,待伤患处重新包扎好,便不动声色将衣袖放下,叹声道:“晚辈没有大碍,这是这些日子出京办事,忽视了伤口的休养,耽误这么些日子还未痊愈,恐怕要留疤了。”

说完望着见喜,眼里流露出淡淡的遗憾情绪。

见喜瞪了他一眼,心疼又生气。

底下人奉茶上来,顾老夫人和声问道:“你家中如今有几口人,父亲可也在朝为官?”

梁寒眸光略微黯淡,恭声道:“晚辈无父无母,只有宫外几处宅院,这些年也在外置办了一些产业,家中勉强还算富足,公主进府也不用伺候公婆,万事都由她做主。”

见喜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祖奶奶笑了笑。

这样的条件说出来,天底下怕没有哪家姑娘不动心的。

可越是天衣无缝,顾渊心中就越是疙瘩。

身着飞鱼服,当真是一副锦衣卫的装扮,怕是将顾府瞒着老夫人的事儿都打听清楚了。

也是,堂堂东厂提督,听墙角是他的职责所在,这点谁都及不上他。

朝中有官职,在外还有私产,可不是天上地下都难觅的好条件!

非但如此,还往顾府治伤来了!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为公主受过伤、留过疤。

屋内的女眷显然被他糊弄过去了,三两句话的功夫,引得众人满眼心疼,再瞧老夫人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当做亲生的曾孙儿看待。

顾渊心中叹口气,这梁寒年纪轻轻便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心思之深,当真不是寻常人招架得住的。

可见喜是个简单的姑娘,在这样极度聪明又极度危险之人身边,哪怕他能护她一世周全,顾渊也不会放心。

只是一抬头,望见姑娘笑靥如花,这些天来黯淡无光的双眸荡漾起灼然的光彩,顾渊心中又矛盾起来。

若是自己的女儿,顾渊恐怕也不会考虑这么多。

可这是兄长的外孙女,是多少人千辛万苦保下来的孩子,一切的祸端起于顾延之的歪念,他已经对不住这孩子,如若不能给她世上最好,他更没有面目去见地下的兄长。

沉吟半晌,顾渊还是肃声道:“公主的婚事关乎江山社稷,如若出什么岔子,那些阁臣会怎么想,天下百姓又会怎么说?梁大人该明白老夫的意思吧。”

贤妃与见喜面面相觑,见喜咬了咬唇,垂下脑袋沉默不语。

梁寒依旧面色平静,侧首瞥一眼见喜,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晚辈今日来,心中自是有了万全之策,可保公主一世无忧。”

他并非大言不惭之人,说有对策,定然是胸有成竹无疑。

微顿片刻,复又坚定道:“公主于我非一宵恩爱,而是掌上珠、心头血,九重春色、泱泱江水也远不能及。只要晚辈在一日,旁人不可动她分毫,还望顾老成全。”

语气沉着而冷静,目光也不闪不避,说的却是世上最动人的话语,连顾渊都忍不住微微一怔。

见喜眼中闪过柔和的泪光,对上他温暖而坚定的视线,心中更似一湖春水慢慢荡漾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厂督还有个大招。

第97章 你也有家人

晚膳是个难题,梁寒伤的是左手,见喜伤的是右手,两人一左一右坐着,也算是互相照顾。

这两日都是老夫人身边的侍女给见喜布菜,只是她脑海中混混沌沌,心不在焉,用得也少,前几顿即便不用右手,也并不影响进食。

可梁寒一来,她瞬间胃口大增,加之在家中十天半月没有好好吃顿肉,恨不得一朝一夕补回来。

侍女还如前几顿那样,往见喜碗碟中夹菜,大多也是能用汤匙舀起的四喜丸子、鸽子蛋之类,又备了一碗清淡些的八宝攒汤放到她面前。

满满一桌菜很是丰盛,见喜用左手艰难地抓起筷子,目光早就瞥到旁处去了。

侍女见她下箸困难,赶忙道:“公主想吃什么,同奴婢说一声便是,奴婢来给你夹菜。”

见喜清了清嗓,正要答话,梁寒却在一旁道:“你退下吧,我来就好。”

显然是对那侍女说的。

这些天见喜没好好吃过一顿,往往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或者侍女布什么,她便用什么,众人连她的口味也摸不清。

梁寒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见她眼神四处辗转流连,低声道:“受了伤,吃点清淡的?”

见喜咬了咬唇,眼神松开了小炒牦牛肉和爆灼羊肚,点了点头。

梁寒给她夹了些蒸排骨、竹笋鸭和溜鱼片,也是她平时最爱吃的菜,她喜欢鳝鱼羹,他便将她面前的八宝攒汤端过来自己吃,给她另外舀了一碗山药冬菇鳝鱼羹。

他向来事无巨细,从最末等的太监往上爬,比旁人多出十二个心眼,察言观色,窥伺时机,了解主子的喜好,他是一等一的高手。

相处那么多日,他清楚她所有的口味,往往她眸光一转,他便能将她的心思猜得明明白白。

见喜看到碗中的膳食,眼里都放着光,旁人都吃得文雅精细,唯有她狼吞虎咽,看这速度,恐怕街市上的金馒头大赛都能被她拔得头筹。

小姑娘吃得香甜,最高兴的就是老夫人,一面吩咐她慢点别噎着,一面又忙不迭地招呼她吃这个吃那个。

半晌,老夫人想起后院还躺着个摔伤的乖孙,搁下筷子道:“都忘了给延之送点儿!”她觑一眼顾渊,“你自己的儿子,怎的都不惦记?咱们在这儿吃饭,留他一人躺在床榻受苦。”

顾渊凝眉望了眼梁寒,又转向老夫人,拂手道:“他床边自有人伺候,还能饿死不成?母亲莫要管他。”

他难得说话如此冲,老夫人面露疑惑之色,贤妃赶忙道:“父亲的意思是,他这几日吃不了油腻荤腥,厨房另给他备了米粥和小菜,祖母别担心,一会用完晚膳我去瞧瞧他。”

老夫人嗯了声,便没再提。

吃过饭,底下人端着茶盘在一旁候着,众人漱了口,老夫人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对梁寒道:“今儿天气不好,恐怕要有大雪,若无旁的事,今夜就在府中住下吧,横竖你二人早已结为夫妇,没什么要避讳的。何况桑姑娘亦在府中,也能替你打理伤处。”

梁寒闻言默了默,见喜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有哀哀之色。

她是希望他留下来的,可是似乎又不大可能。他从来都忙得很,宫里宫外都是大事,除了停职那三个月,她就没见他消停下来过。

正如此想着,梁寒已经颔首应道:“晚辈听老夫人的。”

顾老夫人笑道:“再叫老夫人,我可不认你这个孙女婿了。”

梁寒垂下眼眸,薄唇抿了抿,继而起身拱手道:“是,祖奶奶。”

众人皆笑,顾渊的脸色也稍稍和缓下来,老夫人边笑边连声道好,见喜欢笑之余却悄悄红了眼睛。

回到东屋,床褥已经铺好,见喜说:“我去梳洗了。”

刚转身要走,手臂却多了一道分量压制上来,梁寒将她扣在怀中,冰凉的唇面摩挲着她眼尾,冷冷的茶香扫拂过眼眉。

“怎么又伤心了,不喜欢我唤祖奶奶?”

见喜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哽咽了一下,抱紧了他的腰,摇摇头道:“不是伤心,我是高兴。”

嗓音埋在他的月匈口,显得闷闷的,“小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有舅舅和舅母两个亲人,总以为这世上的亲人就是这样,会无故斥责,会冷眼相待,直到看见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蜜罐里长大的,脸上粘了泥巴有娘亲洗,想吃什么有娘做,他们的爹娘是真正的疼爱他们,而我并没有人疼爱。”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有了自己的家人,先前我害怕祖奶奶会喜欢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不喜欢我,可是祖奶奶对我那么好,看见我吃不下饭,比我自己还要难受,瞧见我被炭火烫伤,吓得脸色都白了……有家人的感觉真的很好。我们在这世上相依为命,也许是会很快乐,可是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接受你、爱你。我高兴的是,从今往后,你也有家人了,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你瞧祖奶奶,她那么喜欢你。”

梁寒低头吻她的脸颊,右手在她后背轻轻安抚。

她带给他的温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渗透进血脉和骨髓里的温暖。

亲情于他而言就是一张白纸,可她希望他有个家,有亲人的疼爱,而不是在这世上孤零零的野鹤。

他右手在她尻下微一用力,见喜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稳稳坐在他手心,“你的手?”

梁寒低哑着声音,徐徐道:“伤的是另一只手,不碍事。”

转身将她托着放到床榻上去,冰凉的吻印在她唇面,像是亲吻干净清凉的雪水,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是他独有的味道。

正要进一步地探索,耳边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梁寒伏在她身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绷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见喜抬手薅了一把他月匈口:“去开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梁寒有些不耐,俯身在她耳垂珠上啮了一口,寒着脸趿鞋下床。

见喜赶忙整理好衣襟和发髻,将床上杂乱的被褥稍稍整理了一下。

门一开,梁寒阴沉的面色一瞬间温软下来,“祖奶奶。”

老夫人慈眉善目,手里的漆盘里是刚削好的冻梨,“还没歇下吧?来给你们送些果子吃。”

寒风敲打着窗棂,眼看着要下雪,老夫人身子单薄,脖上的围领也不大济事。

梁寒忙接过冻梨,将人迎进来坐下。

见喜将热乎的手炉拿给老夫人,又倒了一杯热茶让她暖身子,“这么冷的天,祖奶奶不在屋里烤火,怎么还特意过来我这儿啦?”

老夫人喝了口茶,对见喜说道:“你姨母在给你挑冬衣的花样,快瞧瞧去。”

见喜面露喜色,又犹犹豫豫地看了眼梁寒。

“真是一刻也离不开。”老夫人佯怒,继而笑道:“你去吧,我同这孩子说两句话,放心,祖奶奶不会吃了他。”

见喜羞赧地挠了挠头,对梁寒道:“那我去啦。”

梁寒颔首道:“当心些。”

见喜飞快地说了声好,跟前一道暖风拂过,橘粉色的背影已经轻快地跑出去了。

屋内安静些许,梁寒给顾老夫人添了茶。

他不是热情之人,除了皇帝之外,也从不对他人哈腰弯背,能做到这般已是极致,不过这样的感觉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似乎大有温情。

蓦然半晌,老夫人抬起双眸望着他,面色是少见的严肃,语声带着轻轻的叹息:“我知道你的身份,梁掌印。”

梁寒眸光一凛,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一刹那浮躁起来,神情冷冽下来的瞬间,比窗外风雪将至还要寒意逼人。

不过他善于隐藏,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很快被压制下去,勉强笑道:“老夫人想说什么?”

顾老夫人叹声道:“都以为我深居内宅,对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可见喜是我的曾外孙女,血浓于水的亲情,我又怎会任她嫁给一个不明底细之人?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姑娘们没有一个安稳度日的,既然掌印将她找回来了,那便是我的心头肉,我不疼她谁疼她?我活这一辈子早就够了,只要看到她幸福,比什么都好。”

梁寒默不作声,他向来对这样的话不甚敏感,在亲情上很难与人有所共鸣,尤其是与见喜相关的,只会让他察觉到危险。

老夫人眸光莹亮,缓缓道:“她与我说了你们之间的很多事,笑着说你的好,眼睛里却含着泪,我原本以为过几日就好,过几日念头就淡了,可她看上去乐呵呵的,好像没心没肺,心里装的东西却比谁都沉,最后浑浑噩噩,到底还是伤了自己。”

梁寒心口微微泛痛,这些天未瞧见她人,他承受的痛苦不比她少半分。

可他要等,等一切雪霁天晴,他就能堂堂正正地迎她入府。

可这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更漏滴答的每一声,都如斧凿在心头砸出深深的印记,每一须臾,他都有无数次的冲动,想要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他沉默半晌,终于艰难开口:“如您所见,我这一身残破,此生无法改变,可她将我从泥泞中拉上来,一步步走向有光的地方。”

老夫人听下来,微微摇头,“你说得对,可并不完全对。这世上所经历的一切,老天爷都在你身上烙下印子,她幼时承受的那些苦,在脸上瞧不出来,那就只有刻在心头,冷暖自知。这辈子,她救了你,你又何尝不是救了她?她自小无人疼爱,但凡待她好一分,她必定回以十分,最重要的是,她比起常人更加渴望温暖和倚靠,而你是这世上头一个待她好的男人,她的性子,一旦抓住了,便再也不肯放手,必定毫无保留地爱回去。”

这样的爱,当真是酸甜交织,层层叠叠地在心口结一层网,将她困在里面,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歇口气,老夫人定声继续道:“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斥责你,更不是阻挠你。她是顾家的姑娘,也是她自己,明知她会伤心却要横加阻碍的事情,我不会去做,可我也要提醒你几句话。”

梁寒道:“是。”

老夫人正色道:“我知道东厂提督手眼通天,可你所有的阴谋诡计,不可用在她身上一分一毫,这次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梁寒颔首应下,老夫人又道:“历来没有几个权宦可以功成身退,陛下虽是明君,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兔死狗烹的事情大多出自那些所谓的明君,你是聪明人,可懂我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第98章 他的承诺

他这辈子生杀予夺,翻云覆雨,得罪过不少人,今后无论是皇帝,还是仇家,都是明枪暗箭,总有猝不及防的一日。

先前他想过,大不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这辈子怕过谁?即便是太后,生死也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他对皇帝并无二心,但倘若哪一日皇帝不再信任他,对他起了杀心,他自然也可以像魏国公那样,再拥立一个幼帝也不是难事。

小皇帝操控在手上,他继续做他位高权重的司礼监掌印。

皇室之中,亲父子、亲兄弟尚会刀兵相见,他不过一介内臣,孑然一身,就算是一手遮天又何妨?到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一笔带过。

可如今有了她,让他不得不往长远考虑。

即便布下天罗地网,他也做不到全然规避风险,自她到他身边那日起,她便已经身处漩涡之中,知雪园、提督府就是最好的例子。

梁寒抿唇,沉吟良久才道:“待尘埃落定,我会带她离开京城,去封地也好,隐姓埋名也罢,只要是她想要的生活,我会倾尽一切为她做到。”

长夜灯火阑珊,风雪将至。

屋檐下一盏纱灯在风口忽明忽灭,见喜躲进他怀中,下意识地贴得更紧。

“祖奶奶同你说了什么,那么久。”

冰凉的指尖顺着她背脊一寸寸地滑过,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以往的脊骨没有这般凸出。

置于他腰间的五指,指节纤瘦而脆弱,连从前那点浅浅的小窝也消失不见。

爱上他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太辛苦了,他想。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渐渐有些不适,轻轻动了一下,“夫君。”

梁寒没有回答,那只手绕到她纤细的脖颈,将她下颌微微抬起。

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让她呼吸有些急促,随之而来的,是最熟悉不过的冰凉而温柔的吻。

她如一株久涸的花,渴望他浸在温柔里的一切爱悦。

然后,当这些天的思念一起涌上心头,她又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在他舌尖咬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气弥散开来,她心中一软,又忽然悲从中来。

“往后你会离开我吗?就像前几日那样,你不来见我,而我上天入地寻不到人。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只要不想让我见,我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哽咽了一下,眼眶灼热又酸涩,“我不要这种患得患失的陪伴,倘若你做不到,我便狠狠心忘记你算了,你也不要再来招惹我,我真的承受不住……”

温热而潮湿的气息落在他鼻尖和唇畔,心口伴随着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无边的疼痛里瑟缩。

她越是伤心,就越显得他无耻至极。

或许,他应该最后给她一个承诺。

“我知道了。”

黑暗中,他用嘴唇描摹她清瘦的轮廓,一边说:“我答应了祖奶奶,这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倘若违背誓言,让我生生世世踽踽独行,不得善终。”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世上最沉重的诅咒。

她眼泪一下子涌现出来,在他颈边默默摇头。

他垂下头,吻她通红的眼眸,也许冰凉的温度可以消肿。

半晌,他又低低诉道:“这辈子,不管多难,我都会咬咬牙比你多活一日,不会让你在世上孤单一天。”

见喜吸了吸鼻子,推开他,自己平躺下来,两串泪珠落入双鬓,带着鼻音嘟囔道:“别瞎说,我才不会死呢,你比我大五岁,若我还走在你前头,岂不是大亏特亏!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把老天爷欠我们的全都补回来。”

“好,都听你的。”

他笑了笑,扣住她的腰身,重新揽入怀中,揉了揉那纤细到堪堪一握的腰肢,“听说你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见喜被他凉凉的指尖碰得一颤,杏目圆瞪道:“气到不想吃!”

他指尖滑下去,一面柔抚,一面漫声笑道:“看来我比饭重要一些。”

她耳廓红了一片,身子在他的带领下微微弓起,颤栗到出了一层薄汗,咬咬唇硬着头皮说:“也不见得!那个……府上的厨子做饭也很好吃的,你再晚来几日,我就,我就——”

倏忽,身上有冰凉的湿意传来,仿若枝上寒露啪嗒滴落心口,一滴就是一颤,带着酥痒的凉意从毛孔渗入骨血,四肢百骸都沾染了他的气息。

她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想说的话吞咽在喉咙里,双/腿屈着无所适从,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用未受伤的一只手与她左手十指相扣,将彼此的温度深深熨帖在一处。

他的侧脸,有淡淡的光影,和轻轻跳动着的、她的影子。

寒风将光影吹散,檐角的冰凌在纱灯摇曳的火苗下,闪动着明黄而晶莹的色彩,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却又迟迟不化。

最后她累得不行了,眼里浸着湿意,枕在他月匈口沉沉欲睡,轻而低的喘息声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乐章。

……

养心殿,青烟淡淡。

王青躬身进来,面露为难之色,想了想还是上前揖道:“坤宁宫皇后娘娘闹绝食,已经是第二日了,说一定要见您,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熠眉头蹙紧,沉吟半晌,搁下手里的奏本,起身披一件明黄大氅,与王青一同往坤宁宫去。

夜色极深,天上无星无月,夜幕笼罩下的紫禁城冰寒彻骨。

坤宁宫,住过先太后,如今住着他的皇后。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记得请清清楚楚。

他淡淡扫过去,一些幼时的记忆翻涌上来,若在以往,那些刺耳的言语就像冰刀一样在心印刻捻磨,可今日,他的面色平静得出奇。

缓缓走上短短一截汉白玉石阶,从廊下入内,坤宁宫也早已失了往日的脂粉味道,掠过鼻尖的只有淡淡的炭火味。

紫檀木卷草纹案几上的琉璃瓶内,是一株边角不再脆嫩的红梅,在烛火的阴影下显出颓然的气色。

寒风席卷进大殿,皇后跪坐在妆奁前,昔日一双秀目仿佛腥臭的死水深渊,激不起一丝波澜。

一道明黄的光线打在镜面,仿若深渊落下一颗石子,终于有了一星半点的反应。

转过身来,望着面前熟悉的人脸,只觉得遥远而又陌生。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她低声呢喃着,忽然发疯似的扑到他面前,双手抓着他臂袖上的日月纹,三足金乌在尖利的指甲下,皱起深深的褶子。

她已不知道自己的嗓音比扼住脖子的老鸹还要沙哑,双目里蜿蜒着无数的血丝,与往日的明丽光线判若两人。

赵熠眸光深邃冷冽,棱角分明,尤其是面色夷然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深深望着眼前人,兴许是知道得太晚了,还总以为他是幼时那个孱弱可欺、事事听话的少年。

再不济,也是任由她在后宫作威作福,却还不得不哄着她的皇帝哥哥。

可惜不是,都不是……他是一道圣旨亲手将他的父亲打入大牢,正在午门斩首和凌迟处死之间举棋不定的天子,是欲将她抄家灭门,将整个张家打入无间地狱的帝王。

她眼眶涩到极致,已经流不出眼泪,“皇帝哥哥,我爹爹不会私藏印信的,他不会谋反的,更不会陷害任何人,是梁寒,一定是梁寒……”

赵熠眸中透着说不清的情绪,仿佛倨傲中透着淡淡的怜悯,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张婵不死心,咬咬唇又急声道:“你去查清楚,去查清楚啊!一定是梁寒诬陷他,才找出这么荒唐的证据来!”

赵熠许久未语,眼底已流露出厌恶之情,半晌才冷声开口:“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张婵眼睫跳了跳,失魂落魄地摸到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很平坦,彩缨说是她不曾好好补身子的缘故,所以没有像普通孕妇般微微隆起。

对了,她还有这个孩子,没有人知道是谁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忽然狂笑起来,又瞬间失落,哭哭哀求地望着他:“皇帝哥哥,我们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嫡子,你忘了吗?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小殿下她不能没有外公……你不是说,日后要让我爹爹做太傅,教这孩子读书写字么?”

赵熠眼底的寒意,让她立刻心虚起来,可她告诉自己不能露怯,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她耻于说出口的孕肚,如今是她唯一的支撑了。

只可惜这几日坤宁宫闭塞,许多该有的消息并未传到张婵的耳中。

她不知道从她出宫的那一日,全部的行程都在赵熠眼皮子底下,什么时候,见过什么人,他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如指掌。

张家的嫡女可以做皇后,但绝不能诞下嫡子,先帝早年便是如此做的,赵熠自然也不会让张家的后人染指江山,坐上龙椅。

他对她毫无感情,甚至在知道她出宫做什么后,也并未大发雷霆。

这是一场原本就毫无结果的政治联姻,没有必要入戏太深,可她尚年轻,并不明白无情最是帝王家的道理。

她当然不肯放弃,仍然抓住他的衣袖苦苦挣扎,“皇帝哥哥,你看着这个孩子的份儿上,也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饶了爹爹吧,绕过爹爹这一次……”

原本还未动怒,可听到“情分”二字,赵熠竟忍不住哂笑:“所以是什么情分?”

他缓缓拿开她攀扯上来的手,吁口气道:“是御花园内,粗粝的马鞭抽打在我后背的情分,还是冬日跳下冰湖为你寻找一枚压根不存在的珠钗的情分?”

张婵面色暗沉下去,愕然望着他,目光竟有几分呆滞。

他嘴角噙着笑,可深黑的眸底没有一丝笑意,续着方才的话道:“是从树上故意跳下,致我腕骨断裂的情分,还是当中辱我骂我野种的情分?”

张婵面上依旧彻底没了血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原来,你一直记着……”

在她面前,赵熠已经无所谓“朕”还是“我”,他知道,大晋朝不会再有一位张姓皇后,所有的隐忍和痛苦都会在岁月长河中慢慢风干。

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忆那些事,此生都不会再提起。

末了,他垂眸望着她,眸光冷冷清清,“是生是死,由你自己决定。”

言下之意已经足够清楚,他不会赐死她,也不会再来坤宁宫。

她这一生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重重殿门紧紧关闭,将所有嗔怒、悲戚与凋零都深深锁在高墙之内。

出了坤宁宫,耳边只剩下烈烈狂风呼啸之声。

王青躬身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道:“钦天监传话来说,今夜过后恐有暴雪连绵,贤妃娘娘与公主已经回府半个多月了,若是今夜不归,恐怕又要因着大雪耽误回宫的时日。”

赵熠脚步微微一顿,望着宫灯下飘摇的细碎尘烟,沉吟许久道:“备轿,去顾府。”

暖阁之内,烛火通明。

红罗炭烧得砸砸作响,可贤妃身子还是有些发冷。

方才挑好的花样已经交给青浦拿下去,明日送去绸缎庄,她一时睡不着觉,又拿起针线,打算给老夫人缝制一条羊皮捂子。

才穿好线,青浦手掌呵着热气从外头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身葵花胸背团领衫的宫监。

贤妃定神一瞧,竟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王青。

王青手里捧着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温暖柔软,是她在宫里最受用的一件御寒衣裳。

贤妃忙起身,请他坐下喝茶,笑道:“这么晚了,公公还特意将这大氅送过来,实在是有心了。”

王青摆首,将大氅递给青浦,拱手施礼道:“今夜有暴雪,若娘娘此刻不归,恐怕又得耽误一段时日,倘若娘娘愿意回宫,陛下的马车就在府门外候着。若等不到娘娘,明日一早,陛下当自行回宫。”

贤妃一愣:“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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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名《深入浅出》

父母早逝,温凌和奶奶相依为命,靠社会爱心人士捐助得以完成学业。

每学期,她都会给捐助人寄一封感谢信,也会聊聊自己的学习或生活,偶尔一些小烦恼。

回信很少,不过也有。

“好好学习,热爱生活。”

诸如此类。

漂亮而锋利的钢笔字,笔锋坚毅,仿佛掌控一切。

落款是颇有文人气息的名字:许如稷。

“许身如稷契,初不学孙吴。”

黄庭坚的诗,说的是贤臣。

后来,温凌在学校一场名校友讲座上看到了这个名字。

男人坐在主席台正中偏左的位置,西装笔挺,容貌清隽,矜贵优雅。

讲座结束,进电梯前,男人叫住了做志愿者的温凌。

修长清瘦的指节,递出一封信,也落下一句话,“下次不要寄错。”

温凌涨红了脸,颇不自在地接过粉色的信封,上面有布朗熊和可妮兔的图案。

是高中毕业的时候,班里的男生写给她的情书。

——怎么就寄给他了呢。

后来,温凌搬进了信件落款的地址。

深夜,男人回家,小姑娘笑意盈盈地抬起眼睛。

“你好呀,好心人。”

*年龄差1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