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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何金玉嘴巴微张:“你还真没做背调?”

季彦松只冷冷地看着他。

正因为做足了背调,几乎动用了他在缙洲三分之二的势力深度挖掘,也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人的背景究竟有多深不可测,竟能让他连一丁点有用的线索都找不到?

所以,他不得不出此下下策。

“行吧。”何金玉捻捻手指的血,低头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袅袅烟雾消去,他抬起下巴:“我过段时间需要你的身份去帮我办一件事,你答应我,我放了林知衍。”

刚被按下去的匕首立刻抖了抖,季彦松摁着刀柄的手指发白,发出咯吱的闷响,紧绷的指骨用力得几乎折上去。

对上那双血红骇人的双眼,何金玉挑眉:“你跟我没有深仇大恨,而我这个人呢向来不喜欢管闲事,你是谁,林知衍是谁我根本不在乎。你最好收起杀人封口的念头,因为‘上将之孙惨遭毒手死不瞑目’的罪你一个人可担不起,明白吗?”

季彦松动作微顿,他听出来何金玉的言外之意。抿紧唇角,动作僵硬地抠开手指,“我答应你。别动小帽他们,明天就放林知衍剧组离开。”

“你觉得可能吗?我前脚把人放了,你后脚一刀给我抹了我他妈找谁去!”

“……说的也是。”

季彦松低头呢喃,似乎非常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何金玉怀里忽然多了把留有余温的匕首,抬眼,季彦松已经重新戴上面罩和帽兜,隔着手套扒开窗户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这里是七楼。

何金玉快步走过去,半个上身探出窗沿,看见黑影宛若蜘蛛在墙面窜动,一个翻身落地滚了两圈单膝着地,警惕观察左右两侧,跳入花坛飞速消失。

厉害啊,这都没死?

他心中感慨。

在洗手台抽了张纸裹着匕首,打电话吩咐小理过来一趟。

这匕首上有季彦松的指纹,对于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来说,这无异于是一颗带在身边的地.雷,而拉环放在他手里。

看来季彦松这个人,还是有点信用的。

“哐——”门板被大力撞击从中间断开,撞上墙壁的门板反弹到半路被两侧保镖摁回去。

周霆琛神情凝重朝他走来,紧张的眼神掠过他挂着血的刀口时微微睁大,立刻瞄向大开的窗户。

“季彦松就在周围,都去给我找!”

“他已经走了。”

“走了?”

他被周霆琛一把抓住,手忙脚乱抓着衣服摁在他脖间,脆弱的伤口被粗粝的异物摩擦,细密的疼痛迅速卷裹全身。他倒吸一口凉气,“你轻点!”

“我轻点?你自己看看你身上全是血!脖子上这么长一条伤口你不知道吗!”周霆琛动作紧绷,从衣料渗出的血液染红他发抖的指尖,他扭头吼道:“愣着干什么,你们是死人吗!去找医生,去备车啊!”

他被周霆琛摁着脖子,看不到伤口,只能怔怔道:“我刚把季彦松解决了,就一个小伤口而已,我记得他没下重手。”

等被送到医院看见换下来的衣服他才知道伤的有多重,雕花玛瑙驳头链泛着诡异的润泽,尖领衬衫被凝固的鲜血撑得硬挺,褐色的血迹宛若被打翻的红酒,蜿蜒狰狞。

那混蛋下手这么狠?

何金玉被血味呛到摆摆手让人扔了。

他摸着脖子缠着的纱布,刚才也没感觉到疼啊。

病房外,周霆琛大步流星从缴费口回来,半块磨砂黑风衣被血浸染成暗色,护士抱着血衣于他擦肩而过,暴怒过后爬满血丝的眼球像被泼了红漆似的骇人。

他打开门直冲何金玉,语气急切:“你跟季彦松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知不知道他在哪!”

何金玉抓着纸擦玛瑙,“你问这个干嘛,我的事不用你管。”

周霆琛方才的急躁瞬间爆发,像是气急败坏似的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不用我管?行,那我自己找,我现在就把整个首都翻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他能跑到哪!等我抓出来就把他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发梢翻飞,锋利的眉毛斜入鬓发,双眼泛着暴戾的猩红,长至腿弯的大衣随着他急躁的动作晃动,飞快的脚步却被身后一句“周霆琛”喝停。

何金玉追上来,生怕他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我刚才说了我们的事已经解决了,他要杀我早杀了,你在这激动什么劲,你疯了是不是!”

“解决?你说的是什么解决?那衣服上的血还是你脖子的刀口?”周霆琛转身,呼吸急促:“我疯了?是,没错,我就是疯了!我他妈早疯了!”

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气箍住何金玉的双臂,把人抵在门口,像只可怜的困兽般哀戚地望着他:“你说爱我、要疼我一辈子,你还说我不能出事因为你还没疼够我,那你疼我啊,你继续爱我啊!为什么要跟别人在一起!金玉,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何金玉怔然,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眼窝,顺着纹路从鼻侧滑落。

“你说你恨我。”

“我那都是气话啊,我一看见你高兴的什么都忘了,我怎么舍得恨你,就算恨,我也只恨我自己没有保护好你,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害怕吗?”

滑到何金玉背后的手掌用力一按,他被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周霆琛埋在他软香的颈间,轻嗅怀里搂着的温玉般的人,安抚他躁动沸腾的情绪。

“我每天都在害怕,我怕你爱上别人、我怕你又丢下我,就像上次那样,我就连晚上做梦梦到的都是你和别人站在一起的画面!”

何金玉一脸茫然:“上次?”

“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你抛弃过我多少回吧?你总是这样。”周霆琛咬牙切齿:“之前我只不过在警局里呆了半天,出来他们就告诉我死了!今天,前后我离开你连半小时都没到,再推开门就看见你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一厘米……医生说就差一厘米伤到大动脉失血而亡,我……我真的受不了了金玉……我真的要疯了!”

他吸了一口气,再断断续续吐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每一次嘶哑的喘息都仿佛实在极力遏制不断上涌的哽咽。

何金玉神情怔怔,沉默的感受着来自对方身上的温度。周霆琛滚烫的喘息洒在他耳侧、脸颊,整个人似乎被热炉包裹。

肉.体能被滚烫的热度捂暖,那已经凉透了的心呢?

这颗心早已被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伤的支离破碎,随手丢到角落任其熄灭凉透,却又在它失去生命后再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用颤抖的指尖拂去灰尘,一句句说着“我爱你”,试图把疮痍的碎片拼凑粘好。

他抬起手,蹭掉眼角没干透的泪痕,“其实以前我强迫你跟我在一起,我也有错。我早就不怪你了。”

说完,他清晰察觉周霆琛呼吸一窒,手下的肌肉骤然紧缩,僵硬的像一块坚硬的寒铁。

对方慢慢抬起脸,悲伤的眼眸盛着水光黯然垂落,冷白的眼皮遮住那双深邃晦暗的瞳仁。

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刘长伟死了。”

“死了?”

何金玉觉得诧异。

他只对刘长伟进行针对性调查,没让小理动手啊。

于是,他顺势问道:“你干的?”

周霆琛抬起点下颌,咧起嘴角,“我只是找人去他家门口转悠了几天,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小,吓得做工的时候不慎脚滑坠楼,摔死了。”

他说话时表情没有什么起伏,水润的眼眸也早已褪去光泽,露出它最原始的阴暗。

不知何时,曾经那个暴躁又热血、真诚又单纯的少年已经在经年累月中悄然褪去明朗的色彩,变得沉默阴鸷,就连说出“死”字时平静的都像是随口一句。

何金玉觉得,这个人可能是真的疯了。

周霆琛委屈的目光也悄然发生转变,嘴角扯起个落寞的笑。

他低头,在怀里那人苍白的嘴角落下一吻:“这只是开始。”-

何不凡找到了愿意给赵小芸捐赠肾源的患者,得知这个消息一家子马不停蹄带着钱和礼品去到那人家里慰问。是个得了肿瘤的小男孩,他没要礼品,只收了钱留给年迈的父母,见这孩子又懂事又善良,何不凡感激涕零连连保证一定会替他赡养老人,让他安心。

听说他签了捐献书,去世后留下的器官能救活六个人。

何金玉把签好的文件让特助送到财务部,听完小桃在边上潸然泪下的描述还贴心的递了一张纸过去。

“才二十岁正是花样的年纪,这孩子是难得的纯真之人,通知公关部以他的名义向贫困山区捐五十万。”何金玉道,他伸手扶起被扣下的日历。

事是上午听的,何不凡是下午来的,笑盈盈的拎着滋补的鸡汤,“我应该来的不算晚,赶在你吃饭之前了。尝尝,刚炖好的。”

“嗯,等我看完这两个企划书。”

何不凡把保温盒放在茶几上,静静坐在藤椅里等着。他今天的开心根本藏不住,还没坐两分钟就忍不住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结束工作,何金玉伸了个懒腰,不小心扯到脖颈的伤口吃痛“嘶”了一声,引来何不凡的关心:“白玉为堂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本来是想喊你回家吃饭的,听说了这事后爸妈都没来得及告诉就来了。金玉,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要不然告诉父亲吧?”

何金玉低头大口喝鸡汤,摆摆手:“已经没事了。”

“哦。”何不凡恢复姿势,静静地坐在藤椅里朝楼下看风景。

“何不凡,你下次再给我送吃的能不能少放点盐?”

“太咸了吗,那我下次改改。”

“不是。”何金玉抽出纸细细擦嘴:“他之前做的饭都很清淡。”

或许做饭好吃的人厨艺都差不多?这碗鸡汤再少放点盐就像他的了。

只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吃一口他做的饭。

何金玉一言不发,继续乖乖喝完鸡汤,又吃了点何不凡切得水果。忙完这些,何不凡嘱咐他去午睡,自己拿着饭盒和果盘下去清洗。

他没有午睡的习惯,除非熬通宵实在撑不住才会在吃完饭眯一会,所以吃过饭后在办公司里活动活动坐了一天的腰,下午还有两个峰会,再过不久和李明霄那边有个新合作……

他叹了口气,坐在从医院弄来的那把藤椅里,目光很快被何不凡留下的半壶茶吸引。刚才他老远就闻到了香味,于是也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好奇地抿了两口。

果然,好茶叶跟那些劣质的茶叶沏出来的难喝的茶水不一样,这个是好难喝。

他放下茶杯,呸呸吐沫子。

小桃从敲了敲门,走进来:“何总,夫人来了。”

“我妈?说什么事了吗?”

小桃一个劲摇头:“没说。”

那就奇了怪了,他母亲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好端端的突然来八成是有事。

可他跟何不凡最近没闹矛盾啊……

何金玉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玻璃桌放着的不起眼的单肩包,抬手把小桃招来,“你去帮我安排个事……”-

流仙庭顶楼包厢陈设内敛,沿墙壁地板设有凹槽流水涓涓,四周放置矮竹花草,清芬甜爽,幽静雅致。

宿凤看着放在矮桌的丝绒礼盒,不太自然的表情透露着她此刻内心的紧张。

自从何金玉转性她对这孩子就再也没了偏见,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呢?

听说还在白玉为堂受伤进医院了,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正想着入神,门业被轻轻推开,包厢响起轻浅的脚步声。

宿凤连忙去拿盒子,紧紧攥在掌心:“金——”

“玉”字没说出口,笑容便已经僵在脸上,宿凤朝空无一人的门外探去,“金玉呢?”

“嗯?他好像有点事,现在不在CBD。”何不凡关上门,脱了鞋跪坐在宿凤旁边的矮桌。

宿凤语气怔愣:“他没说来?”

何不凡迷茫地眨眨眼:“母亲,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啊、啊是,是来找你的。”宿凤收回半道的红盒,又看了眼门口。

既然今天不赶巧那就等下次吧,金玉对他们二老敬重,届时找个合适的场合再把东西给他也不迟。

宿凤这么一想,心里畅通不少,连忙给何不凡夹菜:“你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

何不凡离开何光大厦没多久何金玉就带着人下楼了,开的是那辆捷豹。

就停在公司不远处绿化带的停车位里,周霆琛立马暗灭平板亮着的代码,一脚油门跟上去。

路线逐渐驶离CBD,马路两旁深秋色的风景不断后退,两辆车一前一后飞速略过。

干枯的虬枝被带起的小旋风打落了最后一片树叶,挺立的树枝矗立在宽阔的马路,与漫天的枯黄犬牙交错,宛若一幅破败萧瑟的油画。

周霆琛感到不对劲,沿路的风景越来越眼熟,直到将车开到他学校侧门。

为隐藏自己,他特意与捷豹隔开了距离,停在学校外湖拐角处。

他隔着玻璃静静观察,那辆捷豹停在拱桥边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周霆琛略一思忖,瞳孔紧缩,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不由得悄然攥紧。

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何金玉下了车,他修长清隽的身影站在桥边的柳树底下,他穿了件白底巴洛克衬衫,不规则的花鸟虫图案相间缠绕,斜倚树干低头点了根烟,动作漫不经心和随性。

周霆琛脸上露出不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过去。

远远的、他看到何金玉像是看到了什么,弯腰捡起个白色的东西。

他停了脚步。

湖面水波粼粼像是淬了一层细碎的钻石,秋风摇动了半秃的柳树,轻轻扫过故淼被惊艳的眼角。

他抱着资料,小心翼翼靠近这个看起来非常矜贵的男人,“请问……您能把这个还给我吗?”

何金玉捏着被风吹来的草稿一脸困惑,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诧异地转身。

“故淼?”

故淼接过他递来的草稿,“嗯,是我。不过……这位先生,我们好像没见过呢。”

“纸上写着。”

故淼摊开草稿纸,在左上角赫然写着“故淼”两个大字!他连忙收起来,红着脸给他道歉。

还是和记忆中的一样。

何金玉含了一口烟,轻轻眯起眼睛,“大一的新生?”

“是的,老实布置了小组作业,我刚从图书馆收集完资料和素材回来。这些对我很重要,刚才真是多谢您了。”

故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抓着资料的手指紧紧扣着。

“小事。”

何金玉掸了掸烟灰,察觉到他的紧张,问道:“你这种软糯的性子,在学校没少挨欺负吧?”

“没有没有!”故淼圆润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他们都对我可好啦,上周我还参加竞赛拿了奖金,颁奖的时候校长还夸我聪明!我都想好了今年先赚够钱明年就读研,如果顺利毕业的话我就能进我喜欢的大厂啦!”

“喜欢的大厂?哪个公司?”

何金玉怕自己问得太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说完补了一句:“咱俩有缘,说不准我能帮你。”

故淼想都没想说出首都待遇很好的一家公司。

何金玉点点头。

“我知道了……”

不是何光,故淼没见他之前根本没打算进娱乐圈当演员啊。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当初的阴差阳错,故淼会走上应属于他的那条路,做着喜欢的工作,未来会过得非常顺遂。不会为了他进入娱乐圈这个大染缸;不会为了他迷失自己;不会在最后被他连累成全网黑,在娱乐圈被喊打喊杀,以至于断送前途。

他本该是一个生活顺利,性格阳光开朗的孩子,说不定会娶妻生子美满一生、或许和其他男人相爱相伴度过余生,总之,绝对没有再比和他在一起更差的结局了。

何金玉郁卒地又含了口烟。

安稳……

这个他也曾幻想过的东西。

算了,再当最后一回好人吧,毕竟为了一个人宁愿抛弃尊严、名声这种事情听起来很可笑不是吗?

“要上课了,去吧。”他叼着烟开始撵人。

故淼眼神犹豫,欲言又止。何金玉看出他的顾忌,示意他说。

“请问——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他浅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透彻清明,单纯的目光闪烁着心中的跃跃欲试,以至于让何金玉一眼看穿,“不能。你现在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别想什么有的没的。”

“……哦。那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最后一个!”

“不能。”

“……好吧。”

故淼抱着文件动作像是放慢了十倍,磨磨蹭蹭才走两步远。直到蹲在校门口的同伴不耐烦催促他。

“等会要起风了,哥几个为了陪你考察外套都没穿,快点!”

“大水,要上课了——”

故淼应了一声,“来了!”

他走了两步,恋恋不舍地转身,回首凝望站在桥边栽的杨柳下抽烟的男人,不禁茫然地抚摸剧烈跳动的胸口。

那股奇异的熟悉感、怦然心动的慌乱宛若万马奔腾,在他内心疯狂挣扎。

几乎喘不上来气。

故淼咬着唇瓣,脚下跟灌了铅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何金玉捋开风中凌乱的头发,冲他一昂下巴。

“去吧。”

故淼动作龟速的走到校门口,跟他同行的伙伴立马围上来搭着他的肩膀。

“快走快走,刚老三说晚上一块去网吧开包间!”

“先把作业写完好吗?”

“……”

故淼离去的背影逐渐模糊成一个晃动的光点,在何金玉浅色的瞳孔中慢慢消失不见。

他也正好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抬脚上了车,捷豹很快启动车辆匀速离开。

如果结局已被书写下痛苦与别离,那不如回到过去抹掉原始的起点,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像是雨后经过暴晒的石板,一切潮湿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起风了,衬衫被风贴在故淼消瘦的脊背。

他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

这群人边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不知道谁说了声“大水哭了”,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去看故淼。

故淼也懵了,下意识抹了把脸。

湿润的触感让他如梦初醒,他也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哭了?

“可能……被风吹的了?”

他迅速擦干眼泪,快步追上他们,“走吧,赶紧写完作业,今晚不是要一起通宵吗?”

“哦哦,内个,你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有点小感冒而已。”

“……”

他们一行人愈来愈远,知道消失在校园内的拐弯处。

目睹了一切的周霆琛却呆在原地不动了,虽然已经得偿所愿,但他心里却没有增添一分开心。

明明何金玉喜欢的人,合该只有他一个。

他垂下纤长的睫毛遮住失神的眼底,湖面的碎光在他眼中紊乱地晃动,像是含在眼眶里泫然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小周:卖惨不如发疯。

第52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天难过的何止他一人。

直到周霆琛的车也驶离校区,郎庄才有些颓然地倒在座椅。

“看来他们的关系不像您口中描述说的那样的啊。”

听到他语气微妙的质问,副校长站在车窗外,抬手抹去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大少,我们调过故淼同学所有档案,走访过他周边的同学,据我们所知故淼和小何少确实不认识啊。”

就在开学第二天。何光二话不说以慈善的名义捐了一栋体育馆一栋宿舍楼,下午小桃秘书风风火火的来视察,全程就说了一句“大一新生故淼是个人才,前途无量”,这话基本是在明着告诉他们故淼有何光罩着,务必把人看好了。

庇护一个新生是小事,关键没过几天郎家这尊大佛就找上门了,话里话外都在点何金玉过度关注故淼,让他们查。

他们怎么查?故淼就是一个普通家庭里出来的普通学生,跟何金玉八竿子打不着,再查几百遍也都是这个结果,他们还能怎么查?

本来郎庄已经相信了,这不刚要送人走,好死不死偏偏赶上这么一场。

郎家少爷不敢得罪,何家的小霸王他们照样不敢惹。

副校长夹在中间欲哭无泪。

郎庄没有说话,一旁秘书率先瞪眼喝道:“那小何总怎么会凭白给学校捐楼,你胡说八道还觉得我们郎少也会信是吗!或者你是觉得副校这个位置该让别人坐坐!”

吓得他头皮都麻了,连连否认:“不不不不!大少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我哪敢在大少面前班门弄斧!”

郎庄脸色阴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见面的。”

“今天是第一回。”

“哦?我看金玉可不像是头一回啊。”

副校长脚下一软,都快站不住了,“这、小何少若是私下见故淼这我们也不敢管啊,但据我们所知故淼最近没怎么出学校——”

“滚。”

郎庄不耐烦道。

得到释放的信号,副校长立刻脚下抹油,一溜烟跑了!

昼光雪白刺眼,郎庄阖上发痛的眼皮,因克制怒火隽秀的一侧脸微微抽搐,即便空调开到最低,也无法浇熄他内心奔涌的怒火。

“大少,苏医生嘱咐您要少生气,上次因为李韩扬您差点进医院……”

“知道了。”

郎庄叹了口气,脸色凝重。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向来和他交好的何金玉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明明昨天还对他言笑晏晏,第二天突然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说什么也不肯见他。

那种冰冷的眼神、冷漠的语气根本就不是他的何金玉!

可是,他看到与别人相处时轻松愉快的何金玉,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明明一点都没变。

既然什么都没变,那为什么一切变成了这样?

——全部脱离了他的掌控。

何金玉为什么突然转性?突然接纳了示若死敌的何不凡?为什么像是能提前预知泥石流一样利用李韩扬?为什么会和故淼认识?

以及……周霆琛怎么可能会为何金玉挡刀?!

一个接一个的疑点让他无从下手,每一个于他而言都是解不开的难题,这些疑问衍生出数个触手盘根错节,为他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是真实的世界。

不过为什么,这个世界里的何金玉也不喜欢他?

郎庄侧过脸,眼神游离,“我该怎么办……”

学校侧门、拱桥一侧,树木与花草萧瑟,小旋风卷裹碎叶在空荡荡的路道打了个转。

秋风拂过杨柳,枝条在平静的湖面挥起层层涟漪。

模糊的湖面倒影着李明霄沉重的表情。

他抬起右手,这只劲瘦修长的手背有一道被岁月冲淡的陈年旧伤,狰狞蜿蜒的伤疤宛若细长的毒蛇缠绕盘旋,时刻炫耀着它锋利的尖牙。

李明霄失落地垂手,还把右侧衣袖朝下扯了扯,竭力盖住疤痕。

“这是什么?”何金玉走来,大咧咧往岸上一站,朝防护栏下瞅了一眼,嗤笑道:“哟,这不李总吗?在这扮演被贬之后满心愤懑地跑到水沟旁边吹风装忧郁的古风小生?”

“……”

李明霄一言不发地爬上来,抬眼看见他脖子缠着的雪白的纱布,漫不经心道:“你脖子怎么回事?”

他像是想找回点场子似的问他:“自刎啦?”

“不是,前几天被人割了一刀。”何金玉摸摸伤口,“今天来医院看看,没事就直接拆纱布了。”

闻言,李明霄那点笑意灰飞烟灭,严肃道:“凶手抓到了吗?怎么回事!”

何金玉想起来了,那天李明霄的战队在忙着比赛,应该没察觉到警察来了,所以不知道这事。

他就掐头去尾绕开季彦松说了两句,李明霄一听更着急了,说什么也得跟着他一块去医院,何金玉一想正好,小桃有事不能来,索性让李明霄把她的活全干了。

于是,在医院大厅跑了三趟的李明霄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了。

何金玉就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水。

“小何总,最近听八卦没?”李明霄挑起话头。

“没有。”

“听说是周家在准备破产重组的文书,上头已经批准了。”

何金玉拧紧瓶盖,淡然道:“嗯,周霆琛这小子比他爸妈更适合商圈。”

“……可我还没说是他。”李明霄眼神促狭:“你挺关注啊。”

何金玉觑他,“再废话我就撤资!”

李韩扬老实了,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闭嘴的动作。

没等他安静几秒,又惊觉李明霄突然贴近,半边上身几乎压着他,浓郁的男士香水味扑面而来。

那人巴巴道:“如果我也追求你,你也会这么关心我吗?”

“不会。”

李明霄受伤地捂着胸口,“拒绝的这么干脆,不犹豫一下?”

何金玉用矿泉水瓶抵着他的胸口把人从身上推开,哼哼笑道:“追我的人海了去了,难道我都要关注?”

当刷微博呢?

他起身去当初做手术的那个科室拆掉纱布,伤口还没长全,医生嘱咐他三天内不能碰水。

“能穿高领毛衣遮一下吗?”

“这个最好不要,不利于长伤口。”

何金玉是一个特讲好爱打扮的人,脖子要留这么难看一条口子比杀了他还难受,又问医生能不能再把纱布缠回来。

医生悲悯地看他一眼,戴上口罩,装没听见端着东西走了。

何金玉迟迟不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捯饬,企图用低领遮住这道难看的伤疤。

“别看了,不丑。”

一股寒凉的冷气从身后缠绕,镜子里陡然多了张冷白昳丽的脸。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件褐色冲锋衣十分丝滑的套在他身上。

周霆琛绕到他跟前,拉着拉链一路向上,刚好遮住伤口。

“那天给你发骚扰短信的人找到了,是郎庄。”

他对上何金玉诧异的目光,道:“送走你之后我又折回去看了监控。”

何金玉差点忘了周霆琛的爷爷是干什么的了,他想查的事相对来说挺轻松的,所以当初他只是对郎庄持怀疑态度还没有深入,周霆琛那边就能拿出高高一摞完整的证据链。

“又是他。”

“嗯。”周霆琛说:“他就是个精神病,脑子不正常,郎家家大业大的也不知道给他治治疯病。”

他说的正经,何金玉没忍住抬起眼皮,“哼、你还好意思说他?你来干什么?”

伸手一把推开他,脱了衣服就往他怀里扔:“我过几天要跟那几个老总去谈合作,名单都拟好了怎么好端端的又加个你进来了!你故意的吧?”

周霆琛看着他:“因为我能让你赚的更多,他们是商人,商人都喜欢会赚钱的。不过今天不是,我今天是来拆线的。”

他捂着左肩。

何金玉想起这事就一肚子气:“放屁!你天天不上学啊,啊?”

“当然上啊,我每天学校何光两头跑,累死了。”结果巴巴的跑过去何金玉根本不见,他这么一想,更累了,“如果你现在同意跟我在一起,或许我就能轻松点了。”

“想屁吃呢!”

何金玉一下子炸了,扭头就走,骂骂咧咧的,“都成这样了还整天烦我,艹、累死你个混蛋!”

出去没多久,何金玉突然又折回来,凶神恶煞地拽走他刚叠好的衣服套上遮住脖子,冷哼一声又走了。

“……”-

这个外贸单子不小,光是谈判就得拉扯个三四天,这群外国佬又一个比一个事儿逼,难缠的很。

何金玉到了地方先跟那几个年纪较大、经验老道的老总取取经,几个人商量出个法子到谈判桌上阴他们一把,狠狠出口恶气!

周霆琛仅晚来一步,却没着急进去,耐心在车里等了会,等李明霄的车开进来停在门口,他才不急不忙跟着下来。

李明霄等他靠近,嘴角扯出个笑,“小孩,这是大人谈判来的地方,你断奶了吗就来?”

“谈判很难吗?”

周霆琛不以为然,甚至颇为轻松地挑起眉毛:“只有你这种上了年纪脑子转不来弯的才会这么觉得吧?”

李明霄斜他:“你说什么?”

周霆琛面不改色,一字一句道:“我说,你个老不死的。”

李明霄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差点被口水呛到:“周少,都是成年人了,说话也太没素质了吧!”

“嗯,这会又成年人了。”

周霆琛瞥了眼大厦门口,道:“人都是自私的,永远都只站在自己的利益点出发,说一些利于自己的话,也不管前后逻辑通不通顺,比如你。”

李明霄指了指自己:“我?”

“你不是喜欢何金玉吗?他受伤的时候你在哪?你帮过他吗?”

李明霄:“宫山那次我又不知道!”

“不知道?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你也不知道?白玉为堂的那场比赛是你非要缠着他去,去了你又不管,他浑身是血的时候你在哪?被救护车送走的时候你又在哪?警察那么大动静去搜查你还不知道?”

“我、”

“因为你只关心自己,只关心项目顺不顺利、成没成功,比赛赢没赢,有没有完成自己的心愿。”周霆琛一步步逼.近他。

他的眸光冷厉,那股赤.裸裸质问的视线太过锋锐,不禁让李明霄退了两步。

“你还没有发现吗?你只会给何金玉带来祸事,他两次陷入危机生死攸关,其实都是因为你!”周霆琛的视线绕过他,冷笑着恶狠狠道:“你自私自利!恶心至极!还有脸说要追求金玉?”

最后一句话突然让深陷自我怀疑中的李明霄如梦初醒,一瞬间仿佛明白了周霆琛的目的——周霆琛企图用这种pua的方式让他放弃何金玉。

意识到自己被耍,他心中瞬间升腾出无名的怒火。

偏偏这个时候,周霆琛咧嘴,说出最后一句狠毒的话:“我都替他感到想吐!”

“你!”

李明霄气急败坏,左手攥紧拳头高高挥起——突然!周霆琛竟已经半个身子偏过去,踉踉跄跄、先一步狠狠摔在台阶上!

他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那几个老总有说有笑恰巧刚好走出门口看到这一幕,紧张的气氛凝固两秒,不知道谁先喊了声“周少”,大家才陆陆续续反应过来去扶人。

周霆琛在几人的搀扶下才勉强起身,右半张脸被打破相,眼角还在台阶磕了一下,红肿的伤口不断洇出血丝,到底才18岁年纪小,可怜兮兮的模样瞬间击中了几位老总为数不多的良心。

李明霄茫然地看着自己没挥出的拳头:“我没打他……”

微弱的声音根本没传进他们的耳朵,只顾着围着周霆琛了。

“没事吧孩子?哎呦,好好一张脸看给打的,快送医院吧!”

周霆琛表情吃痛,偷偷看了一眼李明霄,抿嘴道:“是我自己摔的。”

几位老总面面相觑,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太懂事了!!

这个时候都还在顾全大局,究竟是何等心胸!何等忍耐!何等善良啊!

有人当场忍不住直接质问:“他犯什么错了这么打他?明霄,你比他大了十岁,就算说错话了也多少让这点,你看看孩子脸上,万一留疤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啊,明天谈判就让他顶着这张脸去?”

“哎不是,他自己都承认是他摔的了怎么就成我打的了?我什么时候打他了!”李明霄直接把周霆琛拽来,指着他:“你他妈少给我来这套!咱俩的事咱俩解决,你现在赶紧跟他们解释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然我现在就去掉监控!”

周霆琛连忙点头,眼眶通红:“确实是我自己摔的。”

“……”

“我靠!你装什么!明明就是你自己摔的!”

“嗯,对,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你配不上何金玉。”

李明霄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摇头。

不知不觉中,他粗鲁的行事和暴躁的语气在几位老总心里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几位把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没有参与这场事件的当事人。

何金玉跟他们一起出门的,却站在门口观看了整场,一言不发。

审视的视线没有温度,绕过影影绰绰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人群中某人身上。

周霆琛舔掉唇瓣的血,抬起脸,得逞的目光迎面对上他冷冰冰的视线,嘴角炫耀似的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故淼:版权费交一下谢谢[白眼]

第53章

经过这么一通闹,李明霄也不算一点好处没捞着,起码彻底把他在追求何金玉的事传出去了。

既然已经吃了哑巴亏,不能再把这点好处给浪费了,中午趁吃饭的时候直接当着周霆琛的面约何金玉看电影。

何金玉想也没想开口拒绝,“我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公司一大堆事整天忙得跟头驴似的看什么电影。”

之后他就收到了李明霄一下午的信息轰炸,仗着合作方这层关系,基本是死缠烂打死皮赖脸下让何金玉勉强同意了邀约。

手段不太光彩,但目的算是达到了,李明霄特意在酒店走廊拐角堵刚在会议室开完公司会议的某人。

斜倚墙角,脚尖勾着另一条腿,以一种非常松弛的姿势晃了晃手里与何金玉的聊天记录。

“周少,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周霆琛瞥了一眼聊天框。

“其实今天周少的批评我全部铭记在心,事后痛定思痛!决定以后要时时刻刻、每时每刻都寸步不离何金玉!”他歪身搭上周霆琛的肩膀,贴近他,语气上挑:“周少要不要验收一下我改进的成果,再审判一下我究竟配不配得上呢?”

周霆琛脸色下沉。见他缄默不言,李明霄还挺胸撞了撞他的肩膀,催促道:“周少?”

周霆琛依旧不语,抬手抠开钳着他肩膀的手,抬脚稳步离开这里。

望着他远离的背影,李明霄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冷哼。

他是不明白周霆琛和何金玉之间为什么总萦绕着一种熟稔感,但他却不瞎,看得出来何金玉一直在有意避开,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或是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什么都不重要。

李明霄目光放柔,抱着手机反复滑动何金玉简短的对话框,横着愉悦的小调,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结果到了电影院就笑不出来了。

再从影院出来,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甚至有隐隐想吐的趋势,比吃了屎都恶心。

何金玉坐在休息区,左腿搭右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平复情绪。李明霄捏着票根反复确认,时不时困惑地挠头。

嘶——没错啊,是他精心比对采用的市场反应和数据分析出最适合的一档爱情片啊,怎么是个末世机甲片?

题材对不上就算了,这片子从剧情、特效、导演、编剧、打光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死角,在影视圈也称得上是汉.奸级别的了。

他一拍大腿,义愤填膺:“一定是哪个天杀的把我电影票偷偷换了!”

何金玉扶额:“我们这是包场。”

且不说有没有人认出他,光看阵仗也知道他们来头不简单,谁会赔上影院的前途搞出这么个恶作剧来?

他叹气,“算了。”

还有正事要忙。

这次B2B是个大单,双方交涉的时间订在晚上,是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佬,双方简单打过招呼就开始了一轮没有硝烟的拉锯战。

这群洋鬼子是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听不懂哄抬高价,死皮赖脸磨到对方不耐烦直至做出让步。何金玉早就司空见惯了,反手把加利福尼亚州的另一家公司投来的橄榄枝、且低于他们的报价的文件甩上来。

“我们的合作并非一朝一夕,之所以选择你们是经过理性的、多方位的考量,且这个是跨国外贸金额超几十亿的大单,各位不仅要考虑价格,也要替你们平台、你们老板考虑考虑,究竟是想合作还是不想合作。”

何金玉身体后仰,露出张扬明媚的五官,虽然带着和气的笑意,可眼底却只有不容置喙的冷硬。

似乎打定他们不敢轻易放弃这次双赢的合作,颇有一种胜券在握的胜利感。

李明霄抬起明亮的眼睛望向他。

外国代表团还有些犹豫。周霆琛似乎也说累了,直接让助理呈上一份对方公司因对赌协议惨败导致赔付金额高达几十亿美金的资料,指明他们如果再失去这个B2B外贸单只会在行业内更加举步维艰。

那几个老总也装作完全不知情,开始重新商议这次合作的可替代性,像是要放弃这次合作似的。

见他们拿出了真东西,甚至要替换掉他们,这群外国人慌了,不情不愿的答应了报价。

何金玉咧嘴,抬手又压了五个百分点,不然直接免谈!

周霆琛怕他们听不懂,扭头问了句:“Isfiveperttoolittle”

何金玉摩挲下巴,竟认真思考起来。

“……”

那群外国人这会也没有沟通障碍了,当即同意签了合同,生怕这位祖宗等会又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总之是超预想完成了谈判,例行晚宴的时候缙洲代表团吃的很开心。

李明霄郁闷地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盘子里的蟹肉小金杯,瞥了在细细挑鱼刺的某人,“喂!今天我跟金玉去约会是不是你搞的鬼?”

周霆琛把挑过鱼刺的红斑放进何金玉的碟子里,眼皮都懒得抬:“约会?”

“就是看电影!”

周霆琛叫来服务员让后厨熬一碗五红粥等会送来,服务员听了连忙下去安排,周霆琛才不急不忙转向他,“什么电影?”

“……”李明霄扭头不理他了。

其实这事还真是李明霄冤枉他了,周氏重组,公司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百忙之余还得抽出空写导师布置的作业,起码在今天他确实没有时间去搅局。

在饭桌忙了半天的布菜也没等到何金玉动几筷子,那群外国佬心眼小,特记仇,敬酒的时候就逮着何金玉一个人灌。

在满到第二杯的时候,周霆琛半道夺过来一饮而尽,杯底一砸,冲那几个外国佬一擦嘴角,微微抬起下巴,“Nowyoumatchthat.”

短短几月,何金玉已经记不清这是周霆琛第几次为他代酒,好像很害怕他多喝两口似的。

酒桌文化在哪国都很适用,这群外国佬情况更甚,各种social。有几个应该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得心应手四个字都刻在肌肉记忆里,别管什么威士忌、白兰地、轩尼诗通通上了一遍,送酒的服务员推着车送了七八回。

那五个外国佬根本没打算放过周霆琛,杯子越喝越满,酒瓶越来越多,溢满玻璃杯的酒水水面荡漾,洒在周霆琛白皙劲瘦的指骨。

何金玉扭过头,低头吃了一口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

尚有余温的食物软烂清香,吃进胃里清爽舒服,不像他中午就喝了两口冰牛奶就引起了腹痛,害他疼了半天。

周霆琛一个人硬生生扛到最后,喝趴了五个外国佬,喝到最后别说那几个老总,就连何金玉也不禁觉得害怕,因为到最后不知道哪个没脑子的,竟然把高度数的伏特加都给端上来了。

五个人七横八竖躺在地板和沙发,李明霄喊来几个服务生把这些外国佬和周霆琛送到房间。

陈总抹了把汗,“那几个外国人你们看着办,但小周一定要给他多喂点醒酒汤,好好照顾。”

“好的。”

挂在两个服务生身上晃晃悠悠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推开抓在身上的手,蹭到何金玉面前一头扎在他身上。

胡乱舞蹈的手扣住他的后颈,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脖间乱蹭,像个撒娇的小孩似的,嘴里醉醺醺不停嘟囔:“唔、金玉……我喜欢你呢……你喜欢我吗?反正我喜欢你……很喜欢呢……”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总:“……”

李明霄:“……”

何金玉浑身肌肉都僵硬了,推了一把,没推动。李明霄使了个眼色,那几个服务生撸起袖子七手八脚也没把人从何金玉身上扯下来。

毕竟当初五六个大汉都压制不住,别提这几个没二两肉的小年轻了。

“……你们下去吧。”何金玉被抱着视线受阻,拍了拍周霆琛的胳膊,“你先松开我。”

周霆琛不安分的动作反应了一会,竟真的慢慢松开了他,水润的眼睛透着不解与不情愿。

陈总尴尬地咳了两声,招呼大家:“天也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不然小周今天就——”

李明霄察觉不对,抢话:“送我房间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这……”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禁想起早上的事,这要是让这俩人睡一个房间里,明天酒店不得被掀翻天了?

何金玉没办法了,“我把他送房间里,陈叔你们也回去喝点酽茶醒酒,早点休息吧。”

“那今晚辛苦小玉了。”

他们目光古怪地看了眼周霆琛,离开的步伐略快。

包厢瞬间空了。

李明霄叉腰打量某个醉鬼,不爽的用舌头抵着犬牙:“你是自己回去还是我俩扛你回去?”

周霆琛脑子似有千斤重,视线也非常模糊,滚烫的躯体只想抱着何金玉这块冷玉降温,他没有去理会觉得碍事的人,伸手又要抱他。

“你再抱一个试试看!”

刚勾到衣料的指尖被何金玉喝退,周霆琛看见他发火立马缩回所有动作,老实站着不动。

因为害怕他,所以醉红的脸微垂着,眼神却下意识抬起,一眨不眨地追踪他的一举一动。

“……”

何金玉终于在今晚明白,曾经每次逼.着周霆琛喝酒他绝不会超过一杯不是因为厌烦他,而是真不能多喝。

一旦喝醉了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智商在一瞬之间退回六七岁孩童期,并且何金玉让他往东就不敢往西。

这倒是省了他的事,直接让人自己走回房间,他站在旁边负责监督就成。

“洗完了?”

他看周霆琛从洗澡间出来,腹下松松垮垮裹着浴巾,身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头发湿哒哒被捋到脑后,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醉的连一二三都分不清楚,更别指望他能好好冲澡了。

何金玉的内心和良心挣扎了一会,冲李明霄努嘴:“去帮他吹头,不然明天会感冒。”

李明霄匪夷所思地指了指自己,没等他说什么,周霆琛先晃到他耳边:“他这个人心眼小,嫉妒你对我好,会趁给我吹头的时候偷偷揍我的。”

告状的时候,还不忘警惕地观察李明霄的脸色。

“哎?你个——”

“小畜生”三个字还没说出来,李明霄喉间一噎,觉得无法反驳。

因为他今天早上确实想把这个人狠狠揍一顿。

现在冷静下来发现他更想把这个人揍一顿了。

可惜现在人是个醉鬼,他怎么能跟一个醉鬼讲道理呢?

李明霄憋着气,不知道从哪抽出来一条毛巾扔他头上,嘴里哼哼着胡乱揉了两把,抬手甩掉湿漉漉的毛巾,招呼何金玉可以走了。

何金玉有点不放心,盯着他一滴不剩的喝完醒酒茶才走。

关上套房的门,何金玉抬手扯掉领结,脱了衣服疲惫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今天他也累的够呛,那两杯酒下肚到现在胃里还疼着呢。

“先生。”

放在床头联接门口的通讯器传来声音,“您的五红汤已经熬好了。”

何金玉开门,服务生端着托盘将汤和一杯醒酒茶放在餐桌,他问是谁送的。

“好像是……坐在您旁边的那位先生,说让我们等到用餐之后再送来。”

“嗯。”

关上门,何金玉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地喝完了这碗粥。

五红汤被放了一会,专等到不冷不热才给他端来,喝到肚子里热乎乎的,刚才的绞痛被一扫而空,一点也不疼了。

他记得医生老是嘱咐他好好养胃,说这是老毛病,不是普通感冒一针下去就能好,不过他老忘记,一旦忙起来别说养胃,连一碗热乎的东西都想不起来吃。今天好在周霆琛没忘,免去了他再忍痛到半夜。

哦,怪不得总是为他挡酒。

他喝完粥对着醒酒茶犹豫了一会,端着茶走到洗碗槽一个没注意全倒了。

弄完这些打着哈欠回到床上,还没沾着枕头,门口乍然响起催命似的的响铃。

周霆琛还是刚才那身打扮,光着膀子站在他门口。

何金玉连忙把人拉进来,用力甩上门,“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想见你……”

周霆琛喝醉的脸上厌怏怏的,模糊咕哝了一句便朝他伸手俯下身。

熟悉的味道再次包裹了他的全身。

第54章

醉酒的周霆琛虽然听话,但基础的思考还尚存,对于一些不喜欢的指令,例如“不准碰我”之类的配合的并不顺利。

何金玉费劲巴拉拖着他到卧室摁下联络前台的按钮:“找两个人进来把他拉走。”

还猫在怀里耍赖的人浑身一僵,磨磨蹭蹭松开了手,在他面前听话站好,时不时抬起眼皮悄悄观察他的脸色,还自以为掩饰得滴水不漏。

何金玉:“……”

他去衣柜里翻出两件新睡衣,一件扔给他:“去衣帽间换了,不然现在就绑了你扔大街上。”

周霆琛用力点头,抱着衣服拉上衣帽间的门。他又跟前台说不用来人了,顺手把身上被扯乱的浴袍也给换了。

折腾了半天,何金玉本来就够累了,现在躺在床上直接不想动了。

衣帽间里的人换好衣服,走到床沿坐下,没有他的指令,这次周霆琛不敢再乱动了。

何金玉侧躺床头,右腿曲起,懒散恣意地掀起眼皮,在仅开着一盏夜灯的光线下凝视他。

注意到他的视线,周霆琛试探地朝他挪近,到一臂远的距离停下,青涩地抬起点下巴,乖乖找了个最方便被观看的姿势。

这张帅脸就这么送到他跟前,一点防备也没有,单纯的跟个兔子似的。

“……”何金玉拉开了视线,“喝醉了也不至于变化这么大,你是真的还是演给我看想捣鼓坏点子骗我呢?”

他过生日那段时间周霆琛喝的不省人事也没见这样啊。

“不知道,我很少喝酒。”周霆琛挠头,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基本对话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你刚才一个撂倒人家五个,多威风啊,我都没你能喝,你私下肯定偷练过。”

“没有。如果我多喝一点,你就能少喝一点,这样你的胃才好的快。”周霆琛眨眨眼:“我很认真在帮你调养,跟喝酒没关系。”

何金玉听着轻笑了一下,心里其实一个字也不信,“得了,之前还快恨死我了,现在又想我好过了?”

周霆琛神情闪过怔然,白皙的眼皮悄然垂落,手指不安地来回扣床单。

语气含糊不清:“……那都是气话。”

坦率直白的承认让何金玉下意识挑眉,不过仅一瞬间便隐隐察觉到异常,慵懒的姿势切换成坐姿,目光紧紧盯着他:

“周霆琛,你手机密码是多少?”

“1102”

他眼中闪过讶然,“公章最喜欢放在哪?”

“随身带着。”

“真喜欢我还是装喜欢我?”

“真的。”

末了,又补充一句:“比真金还真。”

何金玉倒吸口气,从床上跳下来,抓着周霆琛朝夜灯旁边带,明亮的光线瞬间映出那张朱唇皓齿的脸。

或许他误会了,周霆琛很少喝酒并非醉酒后像变了个人,而是大脑麻痹神经导致无法深度思考,从而去判断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种醉酒之后有问必答的状态是周霆琛最致命的弱点,这个弱点在很早很早被周霆琛及时发现,因此,他之后从不在外人面前醉酒。

怪不得,他以为周霆琛拒绝客户陪酒是拒绝酒桌文化,原来是不敢喝啊。

不过现在嘛——

何金玉舔舔唇瓣,心中竟开始忐忑起来,“你告诉我,现在我怎么做你才能不喜欢我?”

“……”

“沉默什么?不是有问必答吗?说话啊!”

周霆琛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嘟囔了一句“好困”,翻身上床给自己盖上被子,倒在枕头闭眼就开始装睡。

“哎!”何金玉拍拍他的脸,“我能看出来你在装,你先回答我,周霆琛?姓周的!”

任他如何推搡拍打,周霆琛的眼皮就跟粘了胶水似的,死活睁不开。

最后何金玉都整累了,一屁股坐在另一侧。

他看着跟座山似的某个装睡的人,喘着气,气的抬脚踹了一下,“我他妈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算了,姓周的不说也不见得他掰开嘴钻进去听吧?

见计划落空,他气冲冲从衣柜里抱出来一床被子,跑到客厅的沙发凑合着睡下,心想等以后逮着机会了他绝对报复回来,天杀的周霆琛害他有床不能睡。

他累了半夜,嘀咕了几句,裹着松软的被子困意迅速袭来。

迷糊中,他隐约觉得腰身一紧,像是躺在睡梦中的摇篮晃悠了会又被放下,他太困了实在没力气睁眼,浅薄的意识在沾到枕头时埋头蹭了蹭,彻底沉睡过去。

沙发没想象中的硬,睡得挺舒服的,就是感觉胸口有点勒,喘不上来气,还有点热。

何金玉挣扎了两下,睁开眼,吓得当场一个激烈爬起来,想也没想一脚踹过去!

一声闷响。

周霆琛重新爬回床上,惺忪的睡眼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他摸向额头泛红的地方,刺痛扎醒了理智,松懈的表情立刻沉下来。

冷声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因下颚紧绷的线条而显得有些冷峻,眸光幽深,似在竭力回想昨晚断片的记忆。

何金玉立刻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嘴角咧起个弧度:“昨晚啊,你喝多了,非要脱了衣服跑到大街上裸.奔,五六个私保都拉不住你,最后警察都闹来了,你这下可真出名了,别说首都,你周大少爷在整个缙洲都成了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周霆琛立马坐直了,脸色也变的难堪起来。何金玉轻哼一声,踢开脚下的枕头,跳下床信步离开套房。

他的反常让周霆琛瞬间半信半疑,跟着下床,瞥到床头喝了一半的醒酒茶,又低头看到身上崭新的睡衣,房间里没有打闹过的痕迹。

这些,足够让他有八成把握觉得刚才何金玉在胡扯。

他无奈地扭头,望向他跟何金玉同睡的大床,细密抽丝的记忆宛若万蚁啃食宿醉后大脑中的空白,逐渐暴.露昨晚令人心寒的对话——令他整个人如坠冰窟的对话!-

小桃郁闷地抱着一套男士西装路过长廊,恰巧被隔壁回来取文件的李明霄迎面撞见。

处于一直想挖走这个小秘书的心理,李明霄主动挑起话头:“这西装一般,连我都觉得不怎么样的衣服,你敢拿去给你家那位吹毛求疵的大公主穿?”

“没办法,等会还得开会呢,穿这个总好过让老板穿睡衣乱逛。时间不早了,李大少我就先走了,失陪。”

李明霄点头,见她从反方向离开,提醒她好像走反了。

“老板他……暂时不想进房间,换了衣服就直接回公司了。”

她说完就走,走的又快又急,徒留李明霄觉得一头雾水,好奇心驱使下他勾着把手,好奇地朝隔壁半开的门页探头。

时间一分不差,刚好门板被拉开,对上后面那双幽深的黑眸。

周霆琛穿着酒店的棉白睡衣,衬得他的皮肤又冷又白,宛若凝在冰川之上纯白的积雪,因而衬得眼眸乌黑,隐隐透着丝丝入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触及肌肤、摄人心魄的狠戾。

李明霄霎时攥紧了把手,即便脸上有再多的玩味此刻也全部凝固。

昨晚他回到房间,亲眼偷看到何金玉关上的门,为什么第二天周霆琛会出现在这里!

“昨晚你们——”

周霆琛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径直略过,一路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金玉的生日在秋末,眼下已经步入了初冬。

油绿的树枝换了颜色,溜光一片再也落不下树叶,腐叶溶进泥土被冻成结实的硬块,都在冬日里褪去色彩,渲染出死气沉沉的水墨画。

霜花凝结在枯草堆、嶙峋的枝头、与何金玉纤长的睫毛,形成两排冰碴花,

他进了屋,冰霜瞬间融化,留下两片水痕。

“听说你妹妹手术很成功,恭喜了。小桃。”

他话音刚落,小桃便拎着装新鲜鹿茸的礼盒递过去。何不凡赶紧让人接下,“金玉,你怎么还带东西来了?这、这不就见外了。”

“收着吧,给她补补身体。也算我这个……没有血缘的哥哥的一点心意。”

跟他寒暄完,何金玉脱了大衣,照例去二楼书房见了他爸妈。

赵小芸手术成功的消息让整个何家满堂欢声笑语,往日严肃的气氛都明媚不少。

见了他,宿凤像是早就等着他来,拉着他坐下问了很多问题,比如最近过得怎么样、吃的饱不饱、穿的暖不暖……这些母亲对孩子的一些老掉牙的问题。

何金玉语气生疏的一一回应她。

何奕坐在他对面,笑呵呵沏了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话说你小子是不是很久没回家住了?要不今天就别走了,正好跟不凡陪我下下棋,而且也省的你妈整天念叨你们俩兄弟,你的房间啊没人动过,等会让小理他们把你的东西都收拾收拾搬过来。”

“对对对!”宿凤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刚好,明天啊你跟不凡陪我逛街去,正好把你引荐给宋太太,省的整天翻来覆炫耀她那两个儿子,哎呦,她这个人就是爱显摆,我看金玉可一点不比她那两个孩子差!”

何奕茶都没喝一口,连忙摆手:“嗨呀,你们整天也就这点事了。”

宿凤没理他,转头询问:“饿不饿?厨房新来的厨师新做了几样菜,跟妈去尝尝味怎么样?吃不惯再让他们改,或者有什么想吃的直接让他们做?”

“不要麻烦了。”何金玉垂下被霜花濡湿的睫毛,目光落在手边热腾腾的茶杯,抬起眼,笑道:“我手头有个临了的外贸单子,还差后期几项流程就结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差错我得时刻盯着,今天就不能陪你们二老了。”

“啊?这、这菜都马上好了,吃完再走啊。”

何金玉起身,何奕和宿凤面面相觑,也不禁跟着站起来。不管说什么二人都坚持让他留下吃顿热乎饭再走,何金玉对他们突如其来的关怀与热情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甚至极少体会过的感情让他下意识生出抵触的情绪。

“下次吧,下次我一定来。”

“哎,走这么快干什么,你看你这孩子——”

“……”

何金玉逃也似的离开了宅子,跨出门的时候,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剧烈急促的呼吸。

初冬早晨的风像刀片,锋利的白刃钻入口腔,绞得肺管鲜血淋漓,疼痛难忍。

他拧紧眉心,难过地垂下头。

过了一会,他迈着沉重的步伐钻进停在街边的黑色库里南。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震落枯枝堆积的冰霜,美丽的纹路折射雪白的昼光,纤薄脆弱的晶体只闪耀一瞬便融化成一粒微不足道的水滴,经寒风一吹砸落在墓碑前,连个水影都没有。

何金玉油亮的皮鞋踩着台阶上来,在墓碑前半蹲下,放下一束吐着露珠的康乃馨。

高级墓园每天都有两次打理,因此这里非常干净,连一颗多余的杂草都没有。墓碑前贴着一张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周正的五官自带凶煞,因此显得整个人横眉竖目,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何金玉却一点也不怕他,伸手抚掉照片凝结的霜花:“老头,我来看你来了。”

远处的教堂隔着林叶与雾霭,传来沉闷的钟声——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小,明天加更(或许没有,大家不要等哈)

第55章

潮湿的雾气凝结到何金玉浓密的睫毛,濡湿的地方像是哭过似的,他抬手擦掉挂在睫毛的水珠。

蹲一会累了,也不嫌这嫌那伸腿往台阶一坐。

他挨着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摸出打火机熟稔地点上烟:

“您放心,我最近可听话了,那几个叔叔都夸您大孙子聪明懂事,可没给您闯祸啊。”他笑笑,手指夹走含着的烟头,“依您的念想,何光也安然无恙,前两天刚接了个外贸大单子,前前后后给我在市中心赚了两栋大楼,以后这群外国佬可不敢轻视咱了!哎,老头,你说我是不是特有出息?就照这个速度下去,我再到27岁那天不得真在首都称王称霸了?”

说着,胳膊还特别不老实地怼两下墓碑,幻想着像幼时那样,再被老头子低骂一句“没大没小”。

不过,他现在已经长大,变得懂规矩知分寸,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上房揭瓦、无法无天,所以现在自然也不会有人再拄着拐杖管教他了。

肩膀挨着冰凉的墓碑,何金玉弹了弹烟灰,眼皮沉沉垂着,昳丽白皙的脸隐隐没入清冽的白雾。

“我今天来呢是给您报平安来了,您在那不用担心我,家里一切都好,我的臭脾气都收敛了,真的,而且保证以后也不会再欺负何不凡,他妹妹的手术我还是帮了忙的,做的很成功,爸妈呢对我也比以前上心,家里现在和和睦睦,什么隔阂都没了。”

风吹林叶扑面而来,带着竹林的木香颤巍巍掠过他苍白的脸颊。

“你说这人也奇怪,以前日思夜想天天念着能有这么一天,现在真的来了,我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何金玉一抹鼻子,嗓音染上了异样的阻塞,“老头,我说出来您别生我气啊,我其实……不想跟他们当一家人了。”

风停了,树林里潮水般的风声也停了,青烟薄雾仿佛也停止了飘动。

偌大的墓园中,只有一抹黑影零零坐在台阶,隐约可见灼热的火星逐渐燃烧殆尽,一点点失温冷却。

老爷天真是不公平,想要孝子贤孙的夫妻却生了个混世魔头。

他想要得到别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有的父爱母爱,就必须收敛脾性,对父母言听计从,变得温驯与体贴,这样,他的爸妈才愿意多看他两眼。

就像他现在,几乎做到了何奕和宿凤心中想要的样子,达到了他们的要求,自然而然他们也愿意接纳他,或许很久以后,二老也会试着爱他,像对何不凡那样。

对所有人而言,这真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结局了。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要他改变呢?

难道他不爱父母吗?他还不够敬重父母吗?于何奕和宿凤而言,他从出生一直到死的那天什么都没有做错,只因他达不到他们心中对孩子的设想,就要在烈火中绝望到放弃挣扎吗?

除夕夜那天的大火刻骨铭心,呼啸的火海、铺天盖地的高温热浪都不及父母失望的一个转身带来的痛,那个时候他编排不出任何理由欺骗自己——父母真的不爱真实的他。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这两句话始终在他脑中盘旋萦绕,从他有所察觉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过,经年累月,便如沉疴旧疾,深深烙印。

那天,他跨出老宅的那一刻,突然就明白了。执着的强求得不来任何亲情,有些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亲情尤甚。

偏偏他看重亲情,所以在最后也最伤心。其实不爱就是不爱,哪来这么多理由。

因此,他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温热的眼泪挂在眼尾摇摇欲坠,他就还像以前那样抬头望天,等眼泪自己洇回去。

侧眼看向照片,心想刚才的话老头应该没听到。

这么长时间没来,他不想一来就说些让老头在那边担心他的话,于是挑挑拣拣,努力弯出个微笑的弧度:

“喂老头,我刚才胡说八道呢!您要是当真就是小心眼了啊,您放心吧,您大孙子天天活的潇洒自在,高兴的很,前两天还收拾了一顿对我落井下石那小子,现在他们都对我恭恭敬敬的……除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整天就他妈知道作践我。”

何金玉的笑容很快被心中溢出的苦涩浸染,变成一抹非常勉强的自嘲。

不过很快,他两手在眼尾潇洒一抹,若无其事地起身从台阶下来,“剩下的那个算个屁啊!过两天就把他忘没边了,我可不会傻到连续两次摔同一个坑里!”

“一定不会的……”

告别了老头子,他踩着潮湿的台阶信步离开墓园。

去祭拜时将手机扔在了车上,他回去才知道小桃给他打过电话。

“喂?”

电话刚回拨,对面立刻秒接。

是新并购的那几家传媒公司,交割之后组织人员和整合出了问题,裁员这事底下的人办得不光彩,现在在外边已经闹开了。

就这么点小事办的鸡飞狗跳,何金玉听着心烦意乱,不耐烦的目光瞥向墓园门口。

车停在另一侧街道的树荫底下,大雾天气这会墓园没什么人,所以他一眼便注意到一个穿着蔷薇粉长裙吊带、外搭浅色长袖的女人。编织包里放着一大束康乃馨,她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被盘在脑后,嵌着几根尖钗,顶端缀着圆亮粉白的珍珠。

正沿着街道款款朝墓园门口走来。

只一眼,何金玉便收回了视线,抬手摁下车里的按钮,隔绝视线的车窗冉冉升起。

是柳茹,周霆琛的母亲。

柳茹走近没有察觉到他,拐个弯就进去了。

何金玉心中悄悄松气。上一世他带着人闯进周家逼着周霆琛签下了那份协议,那种地痞流.氓似的作风任谁来也难以接受,因此,周成和柳茹这对夫妻也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他。

既然不喜欢他,他自然也不去他们二老面前晃悠,免得惹得两边都不痛快,所以他对周家人没什么感情。

“何总,何总?”

小桃的催促拉回了他的思绪。

何金玉道:“嗯,这事我知道了,让人事部组长及以上的人全滚进我办公室等着,剩下未发出的裁员名单先按下不表,等我回去处理。”

电话还没挂断,另一通电话便已紧急插入。

是李明霄,何金玉看见他就头疼,如果不接他就一直疯狂打,被拉黑了就会换个号码继续轰炸。

何金玉低骂两句,接了电话。

“说。”他扶了手后视镜,余光撇到柳茹从门口急匆匆跑出来。

“好冷淡啊,都是约会过一次的人了,怎么对我说话还是不冷不热的呢?”

确定又是一堆废话,何金玉挂了电话把手机扔一边,目光盯着站在路口焦急的柳茹。她在打电话,不过对面似乎没人接,当场急得手足无措,眼神不停在四周搜寻。

最终目光定在他的库里南。

何金玉默默收回了视线。

如果现在有个缝隙,他会考虑钻进去藏起来,总之千万别让他再跟这家人更深一度扯上关系了。

不过天不遂人愿,车玻璃传来三声闷响让他躲不下去,不得不降下车窗。

柳茹抬起的手指还没放下去,当看到车窗后男人的相貌之后明显愣住了。

何金玉硬着头皮喊了声阿姨。

“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开车,现在家里有点急事我赶不过去……”

她话没说完,眼神瞥向何金玉,何金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心里并不愿意跑这一趟。

于是,他先做起了自我介绍:“我们很久没见了,想来您应该没认出来我,我是何家的老二,何金玉。”

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柳茹反而不再犹疑,甚至对他盈盈一笑:“真的是金玉呀,我刚才差点不敢认,不过既然是你我就放心了,我家就在旁边不远,今天就麻烦你捎阿姨一路,阿姨家里有点着急的事情要回去处理。”

何金玉:?

虽然他这一世及时止损,没再上演一场“强取豪夺”,但这会他在首都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吧?

柳茹的态度……好奇怪。

不过没等他猜出来怎么一回事,路上,柳茹在车里对他说的话和喜爱的态度简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现在的社会太势利,人心太浮躁,从前那种善良淳朴的风气真是一点也找不到了,但我没想到刚才一看见你就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找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天气不适合开车,你——”

何金玉接过话茬:“想老头子了,情绪上来了就来看看。”

柳茹点点头,“不过这还是太危险了,下次让霆琛跟着吧,也好照应你。”

“……我很少大雾天开车。”

而且周霆琛这个年纪,还没有驾照。

“你不用觉得麻烦,让霆琛多照顾你也好,这是他该做的。”柳茹说:“上次见你是阿姨对你有些误解,后来霆琛都跟我们解释了宫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金玉转动方向盘的指尖暗暗收紧。

柳茹侧脸,眼神露出隐隐愧疚,“霆琛这孩子又莽又倔,竟然惹上了季彦松那种、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如果那天不是你及时赶到救下他,就不是简单挨一刀的事了,金玉啊,我们周家都欠你一个人情。”

何金玉紧张的神情因为她口中与真实情况完全颠倒的描述逐渐转为惊讶、乃至惊恐。

一脚刹车踩到底!

急促的刹车宛若鸟鸣划破耳膜,两人都被安全带勒回车座。

柳茹惊吓之余,疑惑地看向他。

“……到了,阿姨下车吧。”何金玉紧紧攥着方向盘,紧绷的动作有些僵硬。

柳茹却不肯了,也不着急办事,一把拉住他热情地把他往别墅里迎,何金玉跟她拉扯几次,拒绝的话全被一一堵回来。

眼下,纵使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何金玉也无法再拒绝长辈的邀请,被半拉半拽进了别墅。

“可惜最近霆琛忙,否则今天你们就碰上了。”柳茹放下包,去料理台第二个抽屉里拿出上好的茶叶。

何金玉头一回感到局促,听到周霆琛不在又立刻放松了不少。

柳茹原本想沏一壶凌云白毫,开盖的手蓦地一顿,又将茶叶放回去,转而伸向一旁的奶茶。

“幸好那天在医院碰到你了,否则我们还真不知道你默默帮了霆琛这么多。”很快,柳茹端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放在他手边,挨着他坐下,牵来他的手放在膝盖轻轻拍了拍,“我听说后来季彦松又跑到首都伺机报复……你脖子的一刀是为霆琛挡下的吧?好孩子,委屈你了。”

说着,她心疼的眼神落在何金玉脖子那道浅显的划痕。

何金玉:“……”

“这些都是小周告诉您的?”

柳茹缓缓点头,“霆琛他说喜欢你,我们就对你……心里有了些偏见,那天医院的话是我和阿成气糊涂了,孩子你可千万不要当真啊。”

“没事的,毕竟糊涂了的不止你和叔叔。”

还有周霆琛这个混蛋,究竟都跟叔叔阿姨说了什么,竟然能把他塑造成这种……这种老好人的形象!

安顿好他,柳茹那边实在耽搁不了,急匆匆上了楼,走前还千万叮嘱他别走,等会一块吃饭之类的,生怕他偷跑了似的。

何金玉心虚地挠挠头。

待楼上彻底没了动静,何金玉立马掏出手机开机,凭借记忆按下周霆琛的号码,绿键还没按下,李明霄的电话见缝插针地跳出来。

“你最好有事。”

“啊有事有事。”

那边传来李明霄愉悦的声音:“我新设计的机车服到了,你快看看好不好看!”

何金玉皱眉,拿开耳边的手机看了一眼通话页面。

“你脑子被狗吃了是不是?李明霄我警告你,再给我电话轰炸或者信息轰炸问我一些脑残的问题,我他妈不把你李家翻个底朝天我跟你姓!艹!”

何金玉脾气上来,骂完抬手把手机朝地板一摔!

脆弱的手机瞬间碎出蛛网状的裂痕,噼里啪啦一路弹到楼梯角,在一双深褐色皮鞋旁停下。

实木手杖重重砸在地板,上了年纪的周老爷子头发花白,脸颊两侧稀松的皮肉下坠,形成两道沧桑的沟壑。

看向何金玉的眼神仿佛雨前低沉的乌云,充满阴沉的威压。

周老爷子跟何金玉的爷爷是宿仇,一个文官一个武将,年轻的时候就摩擦不断,明争暗斗几十年,等老了退休了更是连表面关系都不维和,见面就掐架,一直到老爷子死了这场充满硝烟的战争才算停止。

而何家一众后辈里,何金玉是最像他爷爷的那个,一举一动都像极了老爷子生前,因此周老爷子才是最不待见何金玉的那个。

即便已经把厌恶写明面上了,何金玉也得恭恭敬敬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