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路无忧视野一片灰暗,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耳边纷乱的谩骂与争吵已经褪去,只剩下越来越慢的心跳声在空荡的胸膛里回响。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盘踞在心头上的毒蛇,将他意识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利爪深深刺入腹腔,创口已然深可见丹田内脏。可笑的是,原本在丹田经脉间凶恶肆虐的祟力此时竟变成了修复血肉的力量,仿佛在阻止主人走向毁灭,不叫他将丹田直接剖出。
可路无忧早已感觉不到疼痛,鲜血淋漓的利爪仍固执地翻找着。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环来,生生用手接住了他自残的利爪。
路无忧听见熟悉声线带着颤音从耳际传来。
他说:“无忧,别怕。”
路无忧瞳孔极轻地颤了一下,却又害怕是自己听错的幻觉。
喜服的衣角旋起,他被来人调转身来,牢牢地护在檀香萦绕的怀里,那人附在他耳边,带着心疼,不住地哄道:“无忧,我就在这里,无忧……”
灼热灵力涌入紊乱破碎的经脉,极尽温柔地呵护所过之处,逐渐深入。
霎时间,路无忧像是自噩梦中苏醒般颤了一下,又如被溺水之人被拽出深沉幽暗的海底,弓着身子呛出哽在胸间的难受,得以呼吸。
路无忧眼眸中逐渐褪去空洞之色,恢复原本澄净。
那些让他无法呼吸的黑暗与冰冷,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此时他才看清,眼前的祁澜一袭雪色僧袍此时浸透鲜血,冷峻刚毅的脸庞上数道伤口自额角连延至下颔,割下触目惊心的血线,鲜血顺着血线一滴滴地坠落。
分明是与什么周旋中受了重伤。
路无忧急切地想要抬手,却骤然僵住,他祟化的利爪也是造成祁澜伤口的一部分。
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想要为祁澜擦干净伤口的冲动,“你都知道了吧?”
无论是以前的事,还是他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诡祟特征。
自刚才吞噬‘笼中困’开始,他体内的祟化已经无法压制,如今丹田已经剧痛无比,即便现在清醒过来后,调用全部鬼力也未能将之压下,如今他还顶着满身的黑纹与怪异的兽角兽爪。
他注定要成为诡祟。
“嗯。”祁澜对他的异变恍若未觉,只定定端详着他,目光沉静,“你想要说什么?”
路无忧哑着嗓子开口:“请你看在……之前的情谊上放我走吧。你放心,我绝不会作乱为害,我会想办法解决身上的……问题,不需要你的灵纹帮忙。”
最后那句“两不相欠”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祁澜突然抬手,沾着血渍的拇指重重碾过他的唇瓣。
他轻道:“即便宁愿变成诡祟,也不愿让我帮助,是吗?”
“如此也罢。”扣在腰间的手似有松开的迹象。
路无忧忽然有种不可抑制的难过与愤怒,“我能怎么样?!你知道帮助一个诡祟要承担多少吗?!你知不知道你的灵纹会因此磨灭,最终沦为凡人!让我看着你灵纹寸寸磨灭,就为换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多活几日?我不愿意!!!”
“我愿意!”
“!”
下巴被骨骼分明的指节牢牢扣住。
下一瞬,冷淡单薄的唇带着凌冽的怒意压下来。
混着血腥的檀香从路无忧微张唇瓣间入侵,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口中已被大力舔/弄着,连带着软舌也被翻来覆去狠狠地吮吸,津液被人大肆攫取着。
无关恩情因果,无关慈悲,只关情爱。
湿热交缠间,路无忧意识被搅弄得一塌糊涂,喉间无意识溢出一声猫儿似的软绵绵浅吟。
抵住他唇齿的祁澜臂膀肌肉似硬起了一瞬,随即加深了这个吻。
男人的舌尖似要舔到他的喉间深处,路无忧被吻得浑身发软,尾椎连带着头皮一同颤栗着,只靠着祁澜扣在腰间的臂膀才能勉强站立。
祁澜扣在路无忧腰上的指节几番用力又克制地放松,生怕捏碎了怀里的人。
良久,贴合的唇齿停下交缠。
路无忧急促地小口喘气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被刚才的吻所打乱了思绪。
祁澜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待稍微平复下来之后,祁澜抚住他的脸颊,看着他,“我曾问过你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肯面对自己的内心,到如今你还是想逃避,那现在就让我来回答。”
“我与你灵纹相融,心意相通,往昔如此,现今亦然,来日亦不会变。”
“所以,交给我来解决。”
祁澜的眼睛似要望进自己的神魂深处。
路无忧知道祁澜说的是自己身上的祟化,嘴唇抿了一下,“不行,这样你会……”
“我知道,但这是我选择的事。”祁澜打断他的话。
他的唇贴在自己的唇边,两人一说话就能碰到。
“我只想知道你的选择,还想要吗?还是,坚持让我离开?”
若即若离的触碰,如同暧昧的啄吻。
路无忧眼睫颤得厉害,几乎是祁澜说完的瞬间,原本推拒祁澜双肩的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唇舌再度交入男人口中。
他要!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在清醒过来看到祁澜的瞬间,他便发了疯地想吻上他的唇。
无论天地崩塌还是什么仙盟玄禅宗追杀,他只想要与祁澜在一起,沉溺在此刻。
路无忧被吻着,揉着,脑子混沌沉迷一片,等被放开时,他已经躺在了屋里的婚床上。
幻境骤然流转,褪去灰白阴霾。霎时,满室红帐如云霞垂落,房间里床榻上均是铺天盖地的红帐,婚烛热燃。
身上正红喜服已被剥开了大半,黑色妖冶的纹路在雪白的肌肤上交织纵横,腰腹狰狞的伤口在刚才被细心地上完灵药,新生的皮肉柔嫩泛粉,与周围未褪的黑纹相映,路无忧有心阻挡,手腕却被祁澜扣住按在鸳鸯枕上。
将他一寸寸吻遍。
吻得他双眼春水朦胧,被哄着伸手为男人脱去僧袍。
染血的僧袍如同喜服,与路无忧的一同滑落到床下,两人的衣服就这样交缠堆叠着。
丹田的祟力仿佛解除原先的警惕,此刻再度翻涌肆虐起来,炙痛如影如随,路无忧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下一刻他口中就被哺入了馥郁的佛血,佛骨灵纹恢复了原本力度,大肆涤荡安抚。
然而不知是他祟化程度加深,还是吸收的诡祟过多,路无忧只觉身体仿佛要被祟力与灵纹卷起热浪灼烧,他像一条在春水里无法呼吸的游鱼。
祁澜把他轻轻捞起,宽厚雄性身躯覆住纤长柔韧的少年,随即挺身而上。路无忧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吟叹,玉瓷般的脚趾躲在喜褥间蜷缩起来,泛着可爱的红。
祁澜拥着面色酡红的少年,极力不让自己过于猛烈,伤害到怀中人,在最初的时候,只能一次又一次深深地吻着少年。
佛法言,极乐地有滋养净土众生的功德水,清澄透明,解苦厄,净内心。
祁澜原本只当那是书山墨海里的幻想之物,而现在,唇边的路无忧,是独属于他的功德水。
润软甘美,轻而易举地解除了他的欲/望之渴。
青筋凸起的大手在莹润上按出深深的凹陷,玉白软肉迫不及待地从指缝中漏出。
灵纹极致结合的瞬间,路无忧泪眼朦胧,视线涣散失焦,而他的双手被金绫缠在了男人身上,只能随之起伏。
肌肤相贴,灵纹运转之间。
繁复花茎枝叶将雏鸟缠缠绕绕,打造了最舒适巢穴。
纱帐簌簌摇曳,少年发出细碎的啜泣,再被柔软爱意封住声音。
夜幕垂落,春帐暖热,洞房花烛夜——
作者有话说:-
开饭开饭!宝宝们请炫!![墨镜]
第72章
窗外夜晚白昼轮流了几次,帐内的动静才将将停息。
路无忧醒来时,全身上下酸痛得厉害,就跟被药阁老抓去泡药浴重长了一回肉身似的,等好不容易睁开眼后,才发觉自己身在何处。
——他正趴在祁澜怀里,脑袋枕着人家精壮炙热的胸膛,两条腿分开叠在对方腰侧,而祁澜一手搭住他腰背,一手放在他大腿上。
路无忧:“……”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记忆零零散散,但最多的还是他吻上祁澜后,两人无尽的交缠与亲吻。
还有自己一次次想要逃离,却又被捉住脚踝拉回来,到最后上下哭得一塌糊涂,也没能让对方放过自己的场景。
路无忧脑袋僵硬又缓慢地上移,眼前近在咫尺的正是祁澜冷硬的下颔,仔细看,喉结上还印了一小圈牙齿印。
路无忧:“…………”
似乎是当时自己实在受不了,一口咬在上面的痕迹。
天杀的!玄禅宗这回真的会把他杀了!
可路无忧明明记得他哭着说了好多次不要,可身上人全然不听,反而越发凶狠。
路无忧看了一眼自己露出来的手臂,满是青紫斑驳痕迹。
双修是这么修的吗?
他有些不太确定,决定回头就找药阁老问问。
想到这里,这厮试图悄悄起身,然而却突然停了下来,脸蓦地红了。
“嗯?”祁澜大手收了收,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显然刚才的动静已将他吵醒,此时冷玉般的面容透着淡淡的慵懒,像是美餐一顿后的猎食者,抬眸看来的目光里还带着未褪的欲色。
路无忧听到这比以往还要喑哑几分的声音,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又自动地浮现在眼前,霎时有些腿软。
祁澜见他不出声,搭在路无忧腰背的大手摩挲到敏感处,又道:“丹田还疼?”
说罢,佛骨灵纹随着温热灵力顺着手摸过的地方再渡入体内。
路无忧:“别……”
接连几日被净度狠了的身体碰到熟悉的灵力,几乎是反射性地战栗收缩。
祁澜手上摩挲的动作停了一瞬。
路无忧感觉到体内蛰伏的巨物再度复苏,险些嘤咛出声,有些生气道:“我不疼!”
他的声音没比祁澜的好到哪去,好在不像破锣嗓子,在祁澜听来,反而像是蘸满砂糖的蜜柑。
惹他垂涎。
路无忧不知道祁澜所想,因为此时他简直想破口大骂,这不是丹田疼不疼的问题,而是除了丹田,他哪都疼!
身上的黑纹是褪干净了,但上面多了数不清的其他痕迹,路无忧甚至都不想看掀开被褥检查自己其他地方,尤其是胸口和大腿根,他怀疑都已经被嘬破皮了。即便是贴着祁澜的肌肤,都带着一丝火辣辣的疼。
但这厮完全不敢控诉始作俑者,怕遭遇到更为专制独裁的“治疗”。
昨晚……或者说这几晚,祁澜是变着法子与他灵纹结合,精纯的元阳像是不要钱一样猛猛灌到他体内,床上的喜被换了不知几番。
这就是在禅宗多年禁欲清修的威力吗?!
路无忧忍不住呜咽:“你快出去……”
“嗯。”祁澜嘴上应着,两只大手却将他腿分得更开,“等检查完最后一次。”
路无忧:“……”
他才不会上当,之前都说最后一次,也没见祁澜停过!
“不……啊嗯……”路无忧还没来得及反驳,只见喜被起伏底下似一双大手按住,不知碰到哪里,沙哑微甜的声音蓦然就打了颤,低了下去。
……
等祁澜彻底检查完,窗外的阳光已斜斜地移至屋内另一侧,正照在桌上的小茶壶上。
此时路无忧懒散无力地躺在喜被上,玉白的脸颊上还透着薄薄的潮红,润润的,连眉尾眼角上都带着被疼爱过的粉嫩。
身上的黑纹已经消失,利爪也退化回正常的人手,唯有额上还冒着两颗钝钝的小白骨角。
那小骨角不知是和他丹田印记联结而成,无法完全净度又敏感得很,稍微碰一碰就让路无忧头皮战栗,不自主地塌腰酸软。
在床榻上的时候更是如此,被摸了又摸,亲了又亲,毫无招架之力。
眼下路无忧手软绵得抬不起来,只能看着祁澜用打湿的手帕将自己一点点擦干净。帕子浸了能恢复体力元气的灵乳,擦在身上极大缓解了酸痛。
他恍惚觉得,如果当初两人成亲了,应该就跟现在一样吧。
尽管祁澜这几日尽心尽力地净度路无忧这个半成品诡祟,但他自身爆发的祟化实在过于严重,还吞噬了“笼中困”这个极级诡祟。
两者相加,如此庞大的祟力非短时间能净化。
按照药阁老所说,他需要先以元阳之气修补好灵纹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方能着手改造。
因此这次双修,佛骨灵纹只是如往常般替他涤荡了肆虐的祟力,几日以来的元阳也只是堪堪修复了他用利爪刺伤丹田创口,修补最浅表的几道灵纹裂痕。
不过灵纹改造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还需来日方长。
路无忧从未听说过诡祟逆转回正常人的先例,即便是药阁老,也只是提出了可能性的方法。
关于他的祟化程度,祁澜虽然未多说,但路无忧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容乐观,否则祁澜也不会这么如此与自己灵纹结合这么多次。
唯一比较好的是,他虽然已经半诡祟化,但目前神智清楚,这样的话,到时候就算被仙盟审判,也许可以按个危害程度最低的“残”来算?
想到这里,路无忧抬头看向祁澜,“你怎么知道我丹田祟化和解决方法的?”
这厮自两人双修之后,平时对祁澜偶尔喊一喊的尊称早就被抛到了一边。
祁澜用帕子轻拭着小巧的骨角,淡淡道:“多留心就知道了。”
路无忧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不让祁澜再碰,暗自腹诽一言一行果然逃不出祁澜双眼。
不多时,路无忧感觉身体能动弹自如了,他看了一眼已经穿好衣服的祁澜,“你把上衣脱了。”
祁澜顿了顿,避开路无忧水润莹亮的眼瞳,没说话。
路无忧执拗地看着他。
半晌,祁澜才道了声“好”。
路无忧披了一身宽大的上衣坐起来,手里拿了一罐灵药,祁澜仅着单裤坐在身边。
窗外日光映衬,祁澜身上狰狞伤痕一览无余。
路无忧的牙印比起“笼中困”造成的伤口,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原先床榻缠绵时,路无忧半醒半晕沉就察觉到他身上的伤口,可不等细看,祁澜便加大了力度让他无暇顾及。
等他清醒后,祁澜已经穿好了衣服,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祁澜虽有堪比顶级体修的身躯,但因为领域的梏桎,一时也难敌极级诡祟之毒。
再细的伤口也迟迟未愈合。
然而祁澜对于自己身上的伤毫不在意,连灵药都懒得擦,反而是对他的伤格外看紧,总要翻来覆去地检查和上药。
哪怕路无忧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祁澜仍要皱着眉头再上一遍药。
那样子完全就跟当初自己重伤晕倒了从床上醒来,硬要给他擦药的那个骨瘦伶仃的少年一模一样。
路无忧抬手摸着祁澜身上伤痕,尤其是脸上的血线,抿紧了唇,“是不是因为我……”
祁澜淡然道:“是我一时不察所致。”
骗鬼呢。
路无忧知道自己这次毫无阻力的吞噬“笼中困”,除了自身诡祟化的能力,还有祁澜在暗中周旋,压制诡祟。
以祁澜的能力,即使无法立时超度“笼中困”,也不至于这么被动。大概率还是因为祁澜知晓这幻境领域由他的记忆构筑,与他紧密相关,导致束手束脚,才受了这么多伤。
既然祁澜有意不提,路无忧也不多说。
反正现在祁澜还不是乖乖地坐在床上,让自己擦药。
路无忧指尖上沾了半化的药膏,轻轻地抹在祁澜肩膀伤痕上。
“那双修之后,可对你修炼有影响?宗门那边……要怎么交代?”
玉白的手指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祁澜:“我入宗的时候根骨已定型,错过修行禅宗功法的最佳时期。师尊特地为了我选了另外功法,以佛骨为基,可不依戒律。”
“这身佛骨乃天道所赐,为我所炼,纵使食荤腥、近情欲也不会有所影响,亦如莲华不染淤泥。”
这番话在他人听来多少觉得嚣张至极,有自傲张狂之嫌,然而祁澜语气平淡,只是陈述。
这身佛骨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种修行器具,好比剑修的剑。
若是净嗔在此,必定要为他家佛子再补充一番,他就没有见过比尊者更克己守礼清心寡欲的弟子,否则即便有太上的支持,也难以服众。
即便有例外,他有且只会在路无忧身上破例。
祁澜:“宗门奉行济世度人,虽行清规戒律,但也并非墨守成规。”
的确,若玄禅宗在意的话,也不会任由祁澜与已故的白月光道侣佳话传唱至今。
想到这里……
“那我们这样,你不担心他泉下有知而生气吗……”路无忧擦着药。
“他”自然指的是祁澜的已故白月光道侣。
这话说出口,路无忧就后悔了,这样显得自己像是什么会嗲声嗲气喊着“哥哥不会生气吧”的怪人,“算了,这边擦好了,换另一边吧。”
路无忧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去执着于此,如今他和祁澜能重拾旧好,已是极好的运气。
比起白月光道侣,他更应该去想想两人之后若是遭到仙盟和其他门派的讨伐,该如何怎么应对才是。
尽管路无忧内心仍觉得有点小小难过。
如果他不是身上带有反噬印记的鬼修,而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修士,哪怕是什么小门小派的杂役也好。或许他也能和碧霄剑宗的弟子一样,光明正大地与祁澜站在一同。
祁澜似看出了他的想法,“如果是你,你会生气吗?”
路无忧有点气闷,道:“不会。”才怪。
祁澜眼底带着一丝细微的笑意,“那他便不会。”
“哦。”路无忧为了显得自己不在意,只低头含糊应了一声,继续擦药。
祁澜望着路无忧披着的单衣松垮,涂药动作间,衣襟逐渐敞开,露出一点微红,缓缓道:“关于我与那人的事,到时候我会详细告知于你。”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路无忧思绪发散着,擦药的指尖无意识地往祁澜肩膀下抹去,全然不觉对方逐渐暗下的眸光。
涂药的手腕被祁澜捉住,掌心细致抹了一些药膏,再被牵着贴在坚实偾张的胸膛上。
“这里可以多擦一些,我记得你也很喜欢。”
路无忧:“…………”
这个时候尊贵的佛子大人倒是毫不客气了起来。
好不容易给祁澜擦完药,路无忧换了衣服,非要嚷着出院子。
再不出去,路无忧怕自己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原本他想说直接出领域,毕竟舔月和净痴还在外面等着,也不知外面时间过了多久,祁澜还能不能赶上沧元大会。但祁澜却说不着急,可在这里多待几天,待他的骨角收放自如再出去。
路无忧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同意了。
他也不想这么快面对玄禅宗和仙盟。
院子里阳光正好,春意融融。
路无忧穿着一身嫩青春衫坐在宽大的藤椅,看着祁澜给小菜圃浇水。
他吞噬了“笼中困”,不知怎地,竟拥有了这个领域一部分的掌控权,虽然这种掌控并不持久,但路无忧直觉这是他半诡祟异化出来的能力,好比菌林能伪装,莫怜有主楼领域。
而他的能力也许就是吞噬其他诡祟,获取它们的力量。
不过祁澜并不打算他多用这个能力。
路无忧自然也知道,若身体习惯了这种力量,恐怕会更加难逆转。
“笼中困”的祟核是一股铁丝,路无忧吞噬之后,从中翻找出了重要的线索——他丹田上以为是天地道则诅咒的印记,实际上是那白袍人所造的一种标记。
他们早知那白袍人修为深不可测,但没有想到,他所做的标记竟堪比天地道则。
这般手段,已非寻常大能所及。
不过这也意味着,那白袍人的搜索范围缩小了,也许就在此次沧元大会当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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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路无忧坐在藤椅上,在祁澜的护法下,才开始细细查看“笼中困”中获取的记忆。
“笼中困”原是专门关押死囚的铁笼刑具,沾染了无数死囚想要归家的欲念而成屠级祟物,又在吊丧戏班聚阴之地,被赤北与南绝音秘密以数万生魂喂养,终成极级。
在祟核混沌的记忆里,路无忧窥见关于白袍人与赤北的最初交易。
“笼中三餐无忧愁,笼外衣食靠自谋。[1]”
赤红戏台上唱戏的花旦咿咿呀呀,而他身上穿着绫罗紫衣,代入了赤北的五感。
他低着头站在雅座侧后方,白袍人倚坐在雅座软榻上。以赤北的视线角度,只能看见那人指尖随着戏曲腔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榻椅扶手上。
细看之下苍白的指尖间捻转着一枚铁笼,那铁笼不过寸余,锈迹斑驳,散发着浓重祟气。
路无忧只觉赤北看见那铁笼后,呼吸急促了起来。
白袍人笑了一声,道:“好一个‘笼中无忧愁,笼外靠自谋’,可谁又分得清自己是在笼中还是笼外呢?”
“只要能达成所愿,任他是笼中笼外。”赤北道。
“说得好。”
白袍人抬手将铁笼递给赤北,“这个好好养,能派上用场。”
赤北连忙双手捧起接住,“定不负先生所托。”
但赤北过于急切,抬手间竟不小心碰到了白袍人的指尖。
那一瞬间,路无忧感觉自己碰到的不是人的手指,而是极致到彻底的黑暗与寒冷。
那寒意顺着手心直侵识海,路无忧瞳孔一缩,眼前闪现出一片尸山血海。
无尽的血红。
周围皆是残肢断刃,哀嚎一片,路无忧直觉那是他家族之人,但他脊骨已被斩断大半,如破烂般匍匐在地上,无力抬头。
灵纹寸寸崩裂的痛楚,足以将他的神识撕得支离破碎。
就在他魂魄将散之际,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突然掐住他咽喉,像提着块死肉般将他提起。
路无忧双眼已被血污所盖,无法看清那人面目,他试图挣扎着,然而那人手指在他破碎的灵纹上轻轻一点。
丹田瞬间如被万箭穿刺。
烙印到神魂深处的痛楚,即便是隔着诡祟的共感,也叫路无忧冷汗淋漓,险些痛死过去,“呃啊——!!!”
幸好祁澜在旁及时抱住他,用灵力为他缓解。
尽管如此,路无忧仍弓着身子在祁澜怀里颤抖了许久,才从刚才的痛苦中缓过来。
他哑着嗓子,将祟核中看到的一切都告知祁澜。
他反噬印记是那白袍人在他灵纹破碎之际打下,为的就是将他变成诡祟。又因他当时灵纹崩毁,印记未能即时生效,反倒让他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只是没想到肉身经过重塑,这个印记重新被激活并运转了起来。
祁澜面色微沉,“能将印记伪装成天地道则诅咒,此人至少已及半步渡劫之境,兼具掌握道域,方可在印记带入天地之道韵。”
同时白袍人还拥有着阵修宗师级别以上的能力。
“沧元大陆有这般能力的,起码是二品仙宗及之上的老祖。”
虽说这样判断未免有些粗暴,但至少从明面上,他们将现有嫌疑的人划分了出来。
总归比大海捞针的强。
路无忧躺在祁澜膝头上,皱着眉,“可就算是魔修杀人炼器,都有个因果由头,而这白袍人一直制造和散养这么多诡祟,却不见他收割利用。他这样做,究竟在图谋什么呢?总不能是天生坏种,热衷于残害人间?”
“不对,”路无忧突然想起。
“假如白袍人就是当初古幽族圣子,他灭掉落霞宗那些宗门,是为了称霸沧元大陆。那他失败后,这些年制造诡祟,是为了寻机再次将现在的宗门一网打尽?!这样的话——”
祁澜以手作梳,轻抚着路无忧乌发,接上他的话,“此次沧元问道大会荟聚各仙宗门派,难得良机,难保那人就混在其中伺机谋划。”
“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他所图谋的,必然远超我们想象中的危险。”
路无忧叹了口气道:“可惜师父也没说那古幽族的最后调查结果,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回去问问他?”
他顺便还想问问双修的事情呢。
祁澜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药阁老就是那白袍人?”
药阁老作为存活数万年的存在,不仅知晓白袍人的相关,更曾亲手为路无忧重塑肉身。以他的修为眼力,竟未能察觉灵纹深处的反噬印记,实在颇有嫌疑。
祁澜疑虑不无道理。
但路无忧抿了抿嘴,道:“我相信师父,他若是存心害我,大可以借治疗为由一直给我喂诡祟,而不是想方设法帮我解决反噬。”
“嗯。”祁澜应了一声,继续抚着路无忧,也不知是否打消了心头猜测。
这样看来,无论路无忧意愿如何,这沧元问道大会他们都必须得去了。
只是不知现在两人的关系,能不能扛过仙盟和玄禅宗双重拷问,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路无忧忿忿道:“只可惜叫赤北给逃了,若是把他逮住,我们好歹能揪出些线索,现在还要提防他下次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祁澜沉吟道:“他若惹事还好,怕只怕……他活不到作乱之时。”
*
江畔夜雨蒙蒙,一叶孤舟静静漂在墨色水面上,渔灯昏黄,一人披着蓑衣斗笠,立于舟头垂钓,似与这茫茫夜色烟雨融为一体。
突然,舟尾猛地乡下一沉,孤舟剧烈摇晃,泛起阵阵涟漪,垂钓者手中钓竿纹丝不动,如同静立在平地之上。
“先生……”沉重踉跄的脚步声混着血气从身后传来。
赤北身形狼狈,面带污血:“他已经诡祟化把‘笼中困’吞了,但是神智崩溃,怕是不一定能如离先生所愿了。”
白袍人手中的钓竿鱼线随着舟边的涟漪游动,“无妨,目的已经达成。”
赤北向前走了一步,身上粘稠的血砸落在船板,“那龙先生答应我,复活我父亲煅血魔尊一事……”
白袍人嘴角微挑,“我已经替你办妥,你父亲就在前方水中,你可亲自来将他唤醒。”
“多谢龙先生!”赤北大喜。
赤北疾步上前,直接越过了白袍人来到舟头朝水底呼唤,“爹爹!”
渔灯昏黄的光圈在墨色江面上摇晃,水面之下忽然透出一团幽暗轮廓,随着赤北走近,缓缓上浮。
一条巨大丑陋的暗红色肉虫拱破水面,虫身上的人脸缓缓蠕动,发出嘶哑的喊声,顿时间,腥臭血气扑面压来,惊得两岸夜枭纷纷逃离。
赤北抬头望着肉虫长着的扭曲人脸,僵在原地:“这、这是我爹爹……?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就是你说的复活?!”
白袍人背后轻笑,“他是复活了呀,只不过外貌有点变化而已。”
“你!”赤北碧眼含血,挥手之间蛇鞭凌厉甩向白袍人。
然而鞭子尚未及到白袍人跟前,江面突然暴起丈高水墙,那肉虫急速俯冲而下,密布倒刺的口器裂开,瞬间将赤北拦腰咬住。
“嘎吱嘎吱……”细长密齿之间鲜血淋漓。
肉虫将赤北咀嚼殆尽后,巨大的身体轰然再度钻入江中,激起漫天江雨。
雨丝打在舟头的昏黄渔灯上,洇下殷红的血渍。
白袍人手执钓竿,很是惋惜道:“哎呀,你怎么把自己的乖儿子给吃掉了,算了,等过段时间再让你吃点好的。”
肉虫盘踞在水中,蠕动了几下,继续吸收着满江腥血。
*
路无忧与祁澜在幻境领域的小院子再住了三四日,过得十分闲适。
不过这几日,路无忧也确定了一个事实——他这副身躯已半化为诡祟,在灵纹重塑完成前,怕是难以逆转。
好在祁澜佛骨灵纹连日净度结合下,他体内暴戾的祟力能够压制在丹田中,并且能够收放自如。额上的骨角收起之后,他外表和寻常鬼修没有太大差别,也不会被人察觉出丹田中的祟力。
至于路无忧为什么这么快掌握,自然有一部分是因为灵纹净度虽好,但禁不住日夜不休。
不然,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在青田村领域内多待几天。
这日早晨,这厮嚷着要出领域时,祁澜倒未阻拦,只淡淡瞥他一眼。
等午后踏出领域,回到客栈厢房时,路无忧险些腿软站不住,还是祁澜抬手搀了一下。
两人回到后没多久,门外传来小狗一边用爪子刨门,一边嘤嘤呜呜的声音。房门被叩了两声,净痴的声音传来:“尊者和路前辈可出关了?”
得到路无忧应允之后,净痴推门而入。
“汪呜!”一团毛绒绒的白色炮弹从打开的门缝中冲了进来,直直扑进路无忧怀里。
路无忧险些被撞倒在床上,连忙抱住它。
舔月像小孩儿一样扒在路无忧怀里,小圆脑门在他胸膛上不住地撒娇蹭着,噫噫呜呜,大意就是控诉两个主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也不带上它,它留这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总而言之,小狗宝觉得自己被排挤在了二人世界之外,得补偿它十斤,不!二十斤顶级牛肉干。
“这不是情况一时紧急嘛,下回一定带上你!”路无忧抱着舔月哄道:“……好好好,买买买。”
舔月仍不依不挠地撒着娇,不知道蹭到了哪,路无忧吃痛的“嘶”了一声。
原本正听净痴汇报情况的祁澜忽地伸手,从路无忧怀里抱走小狗。
“呜?”不明所以的小胖狗到了大主人怀里仍想照旧撒娇,孰料,抱着它的大手凉凉地掂了掂。
“胖了两斤。”
舔月立即老实乖巧地窝在了祁澜怀里。
路无忧险些被小狗变脸所惊住,这巴掌大的小猪汪趁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偷吃了多少肉干?但是他感觉跟平时没差啊,甚至还觉得孩子有些瘦了。
净痴木木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害羞:“对不起,是我喂多了……”
路无忧摆手道:“没事没事,先坐下说吧,你身体好点了没?”
净痴:“好些了,谢谢路前辈和尊者搭救。”
三人围坐茶桌。
祁澜:“距离我们进入那诡祟领域过去多久?”
净痴:“自那晚入住客栈算起,已过六日。”
路无忧闻言挑眉,他们在领域里起码也呆了一个月有余,外界竟然只过了六日。
“这样的话,还能赶上问道大会吧?”
净痴双手合十,点头道:“距大会开典尚有二十四日,这几日我已联系上净嗔净贪,他们已经抵达中洲,并通知仙盟给我们就近安排了追风灵舟。以追风灵舟的速度,算下来我们还能提前几日赶到。”
祁澜点头,“做得不错,辛苦你了。”
“尊者谬赞了。”净痴平时总板着小脸,但年纪尚小,还是隐藏不住眼底里被表扬的亮光,不过很快这抹亮光就隐藏了下去,“不过还有一事……”
小禅僧似不知道怎么开口,眉毛微微簇起,嘴巴张开又合上。
“但说无妨。”
净痴面无表情道:“最近外界传言尊者忘却前缘,另寻新欢,与无名鬼修日夜厮混、勇闯鬼市、大闹吊丧戏班……据说是因那鬼修为你生了八胞胎,而戏班班主掳走了其中次子,才导致杀身之祸。”
祁澜:“……”
生了八胞胎的鬼修路无忧:“……”——
作者有话说:
[1]来自曾初良的题画诗-
虽然没有真的生了八胞胎,但小情侣的确做了很多能生八胞胎的事。(小狗师傅指指点点)
其中一胞胎舔月:“嗷呜?”
第74章
灵舟驶入中洲境内时,山河已尽染秋意。
最初满眼蓊蓊郁郁,到金绿相间的山河水带,水乡稻田在云层底下翻涌着金色浪涛。
待灵舟穿过最后一道苍青色传送阵,眼前阔然开朗,伊川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芒,与漫天橘霞共融一色,远处连绵玉虚群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芒边。
昭示着已至内陆。
玉虚山脉匍匐绵延大半个中洲,拥有无数灵峰,催生众多城池宗门,自古便是修仙圣地。
此次沧元问道大会在凌霄城举办,由天衡道宗主办。
天衡道宗为中洲第一宗,独享玉虚山脉最佳地段,与玄禅宗同为一品仙宗,在仙盟地位旗鼓相当,凌霄城便是天衡道宗宗门属地。
路无忧此时站在甲板上,望向远方,云雾下隐约可见凌霄城轮廓。
凌霄城依玉虚山脉主峰而建,随山势蜿蜒起伏。
听净痴说,两日后便是大会开典,他们来得已经算晚了。
参会仙宗早已提前入住凌霄城及其周边数千灵峰河湖,其中最高的七座灵峰灵气浓郁成雾化水,为一品仙宗所驻,其余二、三品仙宗顺着地势排开。
更多古教和小门派驻扎在更远的山头上。
他们虽无缘资格参加大会,但大会期间,凌霄城内设论道法会、切磋云台,还有各种灵草灵兽法宝交易,足以让各势力不辞万里来访。
小小的灵舟再行驶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穿过云海。
前方云霭渐稀处,城池灯火绵延万里,在山峦间连成了庞大而璀璨的蛛网,星灯闪烁,冷郁雾蓝的天空下,周边尽是浮行的商船灵舟,沉甸甸的船肚被地面灯火映出了橘暖的光泽。
临近城池,受天衡道宗管辖所致,所有灵船均缓缓行驶,在阵法的指引下,划过云雾,往城际传送码头驶去。
追风灵舟因上刻了仙盟的银徽标志,可以不用停在传送码头,只需要在进入城内上空时,将主峰通行令牌给城门的金丹修士扫一眼,便可直接通行至玄禅宗所在的主峰。
与热闹辉煌的灯市不同,越临近一品仙宗驻扎的主峰,越安静,其中有一座灵峰远离世俗喧嚣,唯有山上零星分布的殿宇屋舍透着清淡的光,仿佛那里夜色都要比别处更为安静肃穆。
路无忧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而后又微微吐气。
在灵舟时,他不小心瞥见过祁澜收到的密箴,上面写着玄禅宗太上与长老已得知鬼市一事,待祁澜抵达凌霄城汇合后,将由此次大会的领队长老亲自查问。
越临近中洲,他就越心绪不宁,尽管祁澜再三安抚,也无济于事。
他并非不信祁澜,而是这世间对鬼修的成见早已根深蒂固。魔修作恶多端,鬼修亦声名狼藉,连三岁小儿都懂得将“诛魔灭鬼”挂在嘴边。
成为鬼饕餮前,他尝尽冷眼与折辱。成为鬼饕餮后,世人又对他避如蛇蝎。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那些谩骂诋毁,但事关祁澜,就没有那么轻易了。
路无忧敛下目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灵舟停泊在玄禅宗所驻的松云峰山顶。
山顶主殿外,领队长老身披素麻袈裟,低眉垂目,两道雪白长眉下,苍老松弛的眼皮微微掀起,眼中露出凌厉的审视。其身形削瘦,十足古板肃穆,其身后静立着一众前来参赛的禅宗弟子。
“拜见佛子。”
定云长老见了祁澜,枯瘦的双手合十行礼,身后众弟子亦齐整作揖。
祁澜微微颔首,与净痴一同合十回礼,声音清冷:“定云长老不必多礼。”
路无忧一袭红衣立于祁澜身侧,润泽透亮的眼瞳似含着一泓春水,通身气度全然不似鬼修,手边还抱了只毛呼呼的小狗,倒是哪个修仙世家饱受宠爱的贵公子。
路无忧正准备执礼问候。
定云长老松弛的眼皮却猛地掀起,眼内精光暴涨,他已臻合体之境,身周气机威压收敛于无息,骤然起势,叫人猝防不及。
路无忧直觉一道凛冽神识将自己里外扫了个遍,未等反应过来,那道神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僵了一刹,旋即收了回去。
路无忧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顿时咽了回去。
——这老东西竟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敢用神识窥探,真当他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不过路无忧也明白,若不让对方探查个明白,打消疑虑,后续怕是更麻烦。
这大半月以来,他吞噬的极级诡祟祟力已炼化大半,仅剩些许残存。
比起之前消化莫怜祟核时已快了不少,虽说有祁澜净度功劳成分在,但诡祟化后,他对祟力的炼化能力确实提升不少,能够吸纳更多的祟力化为己用。
也因为元阳之气不断滋养之下,他丹田内蛛网般密布的灵纹裂痕,渐渐缝合了几分。
虽然只是从细碎的裂纹,变成不那么细碎的裂纹。
这样他也能够将祟力都压制在灵纹之下,只要不是把他丹田剖开,就绝对不会暴露,而且来之前,在灵舟上他特意缠着祁澜在灵舟上多净度了几回。
看他多聪明!
除了鬼气并未没检查出别的东西,定云长老眼里露出不悦神色,转而看向祁澜:“鬼修一脉,素来以炼魂噬魄为基,与魔道不过一线之隔。宗内太上与长老们,对近日传闻颇为忧心。”
定云长老目光如电,“佛鬼殊途,望尊者慎之。”
路无忧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就在此时,祁澜僧袖微动,温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擦过路无忧手背,众人视线一跳。
祁澜抬手捻转着佛珠,“寂空自当会给长老禀明缘由。”
定云长老锐利的视线在触及祁澜腕间佛珠时一僵,随即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还请随老朽到前殿详议,老朽回头也好给太上一个交代。”
祁澜略微顿首,却未立即动身。
路无忧正疑惑定云长老态度突然转变,就看见祁澜侧首望来,“且先让净嗔净贪带你去歇息,等我回来。”
至于带去哪里歇息,既然是祁澜吩咐,自然是他的院落厢房。
定云长老眉毛抖了抖,实在没忍住,拂袖先行前往主殿。
气跑了长老的路无忧:“……”
确认关系后,两人很自然地过渡到了道侣之间的相处模式。
路无忧没想通自己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后来回想,许是因早在心意相通前,他们便已亲密无间,虽然当时他还以为是为了因果,自欺欺人了许久。
捅破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后,以祁澜清冷的性子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事实确实如此,他们在灵舟上依旧如常相处,连净痴都未起疑。
祁澜周身处处透着沉稳冷冽之意,唯独在床笫之间才会展露另一副面孔,褪去所有克制,大肆攻略本属于他的城池。
路无忧本想推说自己到坊间找个住处下脚就好,但余光中似看到弟子中已有人瞪大了眼睛,他要是再跟祁澜讨价还价,两人之间的关系怕是要更显眼了。
路无忧妥协道:“……知道了。”
祁澜转身离去,迈步向前殿行去。
余下的弟子也恢复了原本自然神态,随即散去,然而经过路无忧时,皆状似无意地避开了他所站的地方。
原地只留翻着白眼的净嗔和眼冒精光的净痴,一看就是要唠八卦的那种。
路无忧:“……”
还是熟悉的配方。
舔月很高兴又见到了两个小伙伴,乐得汪汪叫。
玄禅宗给祁澜安排的院落离峰头很近,御空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到了,至于其他弟子的住所,则零星布置各处,因为山峰大,所以即便从最近的弟子院落过来也需要三四刻钟。
等进了院子,净贪终于憋不住开口,“定云长老虽然看着严苛,实际也挺不饶人的,路前辈你还是小心点吧。”
说到这里,净贪目光炯炯有神,“不过……路前辈真的生了八胞胎吗?”
路无忧:“呵呵,我看你像八胞胎。”
净嗔抱着舔月,一脸鄙夷地告诫净贪,“少听那些不靠谱的传闻,长老都说了,尊者是为了救净痴才入鬼市。”
想是玄禅宗不忍自家佛子被各种编排,想了这个由头堵住众人之口。
路无忧转念一想,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解释两人为何绕道鬼市。
说到鬼市,净贪用小手拉了拉净痴的僧袍袖子,道:“我和净嗔都还没去过鬼市,你快给我们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虽然净痴在禅宗密箴里简单交代了一番,但哪有真人面对面讲述来得刺激嘛。
净痴在他央求下,将记得和知道的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简明扼要总结道:“等我们下榻客栈之后,尊者和路前辈就闭关解决诡祟了。”
净痴:“???”
不是兄弟,最关键的不能省略啊!
“还请用三千字细说如何解决。”
路无忧在旁边凉飕飕道:“要不你等你们尊者回来,问问他是怎么解决的?”
净贪:“……”已老实。
路无忧见小孩吃瘪乐得很,这厮又将院落里外走了几圈,布局不出意外地不出意外的跟玄禅宗的古板一样无趣。
望着城内灯火璀璨,路无忧摸着下巴道:“外面这么热闹,要不还是出门走走吧?”
定云长老虽未明令禁止弟子外出,但众弟子潜心在自己院中清修以待大会召开,即便是想外出,也碍于长老威严不敢妄动。
净贪显然属于后者,此时他听见路无忧提议,自然举双手双脚赞成:“好啊好啊!最近书局新出了几本……咳,功法,我想去看看。”
净嗔:“不行,尊者可说了,让他在松云院呆着,谁知道他出去要惹出什么祸事!”
路无忧:“可惜了,我还跟舔月说这城里街市有多好玩,没想到我们连院子都出不去!唉!”
舔月在净嗔怀里应景地“呜呜”了两声,墨豆般的眼珠泪汪汪。
净嗔:“……”
三刻钟后,一个年轻貌美红衣郎君带着一对玉娃娃似的双胞胎出现在了城中一隅的夜市,双胞胎大约七八岁年纪,杏眼圆脸,扎着两坨圆圆发髻,煞是可爱。
只是其中一个娃娃则拉长着脸,像是闹着别扭,但又很快被怀里的小狗逗乐。
路无忧看着净嗔不自觉的笑脸,心叹道:这才有几分小孩的样子嘛,可惜净痴身上的伤才好没多久,还需要留在松云峰多休息。
不过他带净嗔他们出来,也存有自己的私心。
他远不如表面那般从容,若留在松云峰,只怕满脑子都是祁澜面对长老诘问的场景,玄禅宗会接受两人关系吗?还是怒斥惩戒祁澜,并将自己捉去仙盟审判?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吵闹不休,令他头痛不已。
索性将自己抛进这繁华热闹中,冲散那些阴郁的猜想。
凌霄城的盛会灯市浩瀚如星海,主街支路纵横交错,延展万里,因此路无忧三人只挑了最近的东市一隅。
即便如此,眼前街市也比路无忧见过的城中集市要大得多。
黛紫色的夜幕低垂,可容十架车马并行的长街灯火如潮,中间往来人头攒动,两边则被店铺摊车填得满满当当,暖黄的灯笼悬浮在低空中缓缓飘动,空气中充斥着商贩叫卖吆喝和甜甜的食物馨香。
净贪带着路无忧走了几个街口,找到了书局门面,临进去前似想起了什么,“路前辈你在书局前面的摊子等我就好,我自个儿买完就与你们汇合。”
路无忧见他跟那书局的小书童像是间谍碰头一样,的确熟门熟路的样子,便让他去了。
净嗔刚才也去了隔壁的灵宠店,说要给舔月买点吃的。
路无忧便找了个摊子随意看看,巧的是他正站在首饰摊旁,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据汉子说自己是附近的山民,因他家娘子最爱捡些山间彩石,他便将其打磨雕刻成各式饰品,带出来售卖。
这些首饰虽不是什么名贵材质,但胜在构思精巧,连见过珍宝的路无忧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摊车前已有几对修士道侣在挑选。
路无忧挑起了一串莹白珠子手串,珠串触手温凉,他忽然想起祁澜的佛珠,但更为光润玉白。
“这是什么石头所制?”
汉子见他摩挲着那白珠手串,不由得殷勤介绍道:“那是由祥鹿骨打磨制成的,郎君可是想给心仪之人买,这个正合适……”
汉子话音未落,却见方才还含笑的红衣公子倏地敛了笑意,他尴尬地搓了搓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此时净嗔买完了灵食回来,跟路无忧打了一声招呼。
只听路无忧低眉看着手中珠串,淡淡问道:“你们家尊者手上那佛珠是什么骨头所制?”
净嗔不知道路无忧为何突然问起这事,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是尊者道侣遗骨所制,宗门都知道。”
路无忧嘴角勾了勾,之前他就觉得祁澜手上那几圈透白莹润的珠子不似寻常玉石,作为佛珠过于奇怪。
方才定云长老目光触及佛珠后的微妙变化,让他以为那佛珠另有佛门玄机。
不曾想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笨蛋小鹿大醋特醋。(小狗尖叫跑开.jpg)-
25/7/10调整和补充了一些细节,不影响剧情方向。
第75章
街市依旧灯火熙攘,人声鼎沸,那山汉摊主早已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路无忧把玩着珠串,笑道:“你们不是最忌因果缠身?戴着旧人遗骨,就不怕影响心境修炼?”
净嗔“哼”了一声,道:“若是旁人,宗内自然是不允的,但尊者就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身份地位,而是因为祁澜那份心性。
听净嗔说,当年祁澜初入宗门时,便已戴有此物,因此曾被执法堂的长老当众叱责玷污禅法,败坏修行,但他宁可领受禁闭责罚,也不肯取下道侣遗骨。
“直到后来尊者参透元婴境界,达成大圆满心境,又在宗内比试获得第一,击破长老断言,遗骨之事也就默认了下来。”
放在平日,净嗔绝不会对路无忧透漏半句宗门旧事。
许是今晚跟着路无忧出来玩了一圈,加上舔月的关系,让他不自觉地卸下几分戒备,虽然他说完就开始后悔了。
路无忧听完后,笑道:“你说,我要是把你们尊者那串骨珠给碾成粉末,他会如何?”
“?!!”
净嗔大惊失色:“你、你就算对我们尊者再求而不得,也不能因爱生恨啊?!尊者平时纵容你玩闹也就罢了,但这道侣遗物是万万不可能让你碰的!你知不知道,若是真的这样做,怕是还没碰到骨珠,就要被超度得连渣都不剩了!”
小孩一连串说了一大堆。
路无忧将手中珠串放下,笑意淡淡:“知道了,说说而已嘛。”
不过是玩笑话提了一嘴,就让净嗔这般慌张。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路无忧脸上笑容仍在,可眼尾微微垂着,在灯火映照下无端生出几分寂寥。
净嗔见了路无忧这副模样,原本还想多警告几句,但最后闷闷地道了一句,“我们尊者好是好,但你也……不是很差,努力找找也还是能找到好姻缘的吧。”
路无忧笑了,为难净嗔特意挤出几句好话来安慰自己。
他抬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嗯,我再努力找找。”
小孩脑袋瓜还挺好摸,路无忧摸完,又顺手捏了一下圆圆的发苞。
不出所料,净嗔一把拍开他的手,提气张口,路无忧都已经准备迎接他的嘲讽,没想到净嗔突然瞪圆了杏眼,像是见了鬼似的盯着自己身后。
路无忧眉尾微挑,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
祁澜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街市,正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未穿僧袍,仅一身玄衣,墨发以月白缎带高束,原本锋锐的眉眼用幻形法宝掩盖了数分,乍看像个寻常法修,然普通衣衫被他宽阔身肩撑出凌厉线条,即便再刻意收敛,也难掩根骨锋芒。
让旁人不禁暗暗猜测这是哪家深藏不露的精英,抑或是沧元榜上新晋的哪位散修。
净嗔之所以认出祁澜,是因为这法宝是禅宗所制,带有玄禅宗独属灵光。
而路无忧根本无须辨认所谓的灵光,他只在祁澜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
表面沉静幽暗,内里却潜藏着强势的侵略性。
等祁澜走近,净嗔下意识要喊“尊者”,然而刚嘴巴发出声又立即闭上了。佛子乔装现身市集已是骇人听闻,再被旁人发现他正站在传闻中的鬼修身边岂不更糟?!
祁澜望着路无忧,不曾言语。
净嗔以为祁澜是过来逮他们回去的,连忙小声道:“请尊者恕罪,我们等会立即就回去。”
祁澜目光微转,“不必紧张,我已向定云长老报备过。今晚你可与净贪好好逛一逛,无须拘束。”
“!”净贪刚从书局回来,走到首饰摊附近,猝不及防被点名,幸好他买那些话本早已塞进储物袋里。
“尊者,我……”不等净嗔回答。
净贪亮晶晶的双眼快速扫了一圈现场,眼疾手快地拉着净嗔的袖子,一溜烟地跑开了。
开玩笑!这会儿不跑,难道等着被尊者发现他买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况且他们得逛个十圈八圈的,好给尊者和路前辈腾出两人世界!
净贪拽着净嗔转眼便没了踪影,留下路无忧一人对着祁澜。
路无忧有些气闷,方才好不容易攒起的几分欢快,像被戳破了一般。
他眼神不自觉地瞟到祁澜的手腕上,但带着佛珠的手腕被窄袖挡住,想来应该还带在身上,毕竟也没见他摘过。
哪怕是净度的时候,路无忧垂下眼睛,故意转身回去看摊子上的饰品。
身后几下脚步声后,祁澜已站在了他身侧,沉郁的气息扑在鼻尖上。
“看中了什么?”
路无忧拨着摊车上的小玩意儿的指尖顿了顿,“没看中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此时招呼完客人的摊主道:“哈哈哈我看小公子对那串祥鹿骨珠挺感兴趣,看了许久呢,要是真的喜欢,价格可给小公子算便宜些。”
祁澜掠了一眼那串骨珠,眸光微动,但修长的手指却径直探向摊子另一端,拈起了一枚线条造型简约的发簪,上面赤色花瓣似兰鸟展翅般,如火如灼。
山汉子搓着手殷勤道:“这赤簪最是别致,不拘男女都可佩戴。”
“多少钱?”
“一枚灵晶。”
祁澜利落的付了帐。
旁边有人咋舌:“一朵野花制成的发簪,还要这么贵!”
那摊主原本还喜笑颜开,闻言顿时急了,“仙长明鉴!我这可不是寻常野花,乃是玉虚山峭壁上独有的赤鸾花,平时难得一见,也就是近日大会灵气磅礴催生得出一两株。”
“其可驻颜护神,兼具温体安胎功效,若是买来给心仪之人,那真是……”
他还没说完,便见祁澜揽过闷闷不乐的红衣少年,将那朵花簪在少年发鬓上。
摊主半句话硬生生的拐了个弯,真诚赞叹:“真是和小公子真是配极了!”
他说怎么看这小公子闷闷不乐呢,原来是跟道侣闹了别扭。
路无忧:“……”
难怪这山汉出来摆摊赚钱,这口条利索得嘞。
但这摊主所言不虚。
路无忧平常不过用一根玄色发带束发,什么璎珞玉冠一概不戴,全凭那副昳丽容貌压住一身鬼气。而如今乌黑发鬓上簪了一株红花,将润白透红的面容衬得如花瓣上的醇露。
四周路人越聚越多,那些或惊艳或探究的视线黏在路无忧身上。
此刻路无忧毫不自知,只顾瞪着祁澜生闷气。
祁澜眸光一沉,弯身抱起路无忧,足尖旋即一点,在众人惊呼下离开了街市中心。
衣袂翻飞间,二人已掠过重重檐角,最终落在一株千年古树的横枝上,两人并排而坐,位置不高不低,足以眺望街市繁华,也不叫人容易发现。
路无忧低头看自己垂在空中的脚尖,闷闷不乐:“你知道我在气什么吧……”
祁澜看着他菱唇,淡淡道:“嗯。”
路无忧有些委屈:“你最好到时候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一直戴着,虽然我不小气,但我也没有这么大方。”
“好。”
姑且将郁结已久的情绪倾吐而出后,路无忧又恢复了一点精神,既然祁澜说了到时候会与他细说分明,他也不再钻那牛角尖。
说起来,他灯市还没逛多少呢。
趁还有时间,路无忧想跟祁澜提议去方才瞧见的烧烤摊车上尝尝鲜。
然而他才刚抬头张嘴,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了唇间。
祁澜拇指轻轻抚上路无忧薄薄的眼睑,温热的指腹带着珍爱之意,其余手指却强势抬起他的下颌。
路无忧仰起头来,只觉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随即整个后背便被人压在树干上。
下一刻,极淡檀香便从唇间浸染了进来。
晚风吹来,古树簌簌摇曳。
“唔……哈啊……”路无忧挣扎了一小下,才得以喘口气。然而也只得一息时间,随后被揽得更紧,探得更深。
*
逛完夜市的余下两日,路无忧便再未踏出院门半步。
安排给祁澜的居所古朴清幽,深秋的庭院里,苍松覆霜,底下清泉汩汩,间或有鸦鸟扑棱掠过,几声哑啼由近及远地在山间荡开。
定云长老已经默认路无忧与祁澜两人关系,并不执意让两人分住。
路无忧很好奇,祁澜究竟用了什么理由说服那个古板的老头。
不过祁澜没有说,只道:“明日开典仪式耗时较久,你若是闷了,可到街市逛一逛。”
只有五品以上的宗门弟子及在沧元风云榜上的修士才能参加问道大会,至于路无忧这种既没有宗门又不在沧元榜上的鬼修,连进去旁听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此次大会从开典祭天、所有赛事再到最后的册封的全部过程,都会通过悬浮在各大茶楼酒肆的水月玄镜实时呈现。
水月玄镜是沧闻阁打造的通讯法宝,利用御清阵宗打造的空间传输阵法,能覆盖五洲实时转录,让普通百姓和修士共同见证这八百年一度的顶级盛事。
祁澜的提议正符合闷了两天的路无忧之意。
别的不说,禅宗清修基本上不吃不喝,这两日送过来的灵食膳食清简得令人发指,路无忧感觉自己要是再吃下去,怕是可以直接立地成佛了。
等明天,他就可以到外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祁澜看出了他的意图,淡淡补充道:“唯有一点,不许饮酒。”
好吧,那就改成大口喝果饮!
十月二十一日,沧元问道大会开典。
早在玄禅宗一行人御剑前往天衡道宗最高的主峰玉穹峰时,路无忧也睡眼惺忪地拾掇好自己,抱着舔月来到了观云茶楼。
虽然路无忧可以在松云峰上观看开典,但他还是更喜欢跟众人一起凑热闹。
街上已然乌压压一片人头,连屋楼栏杆处也站满了人,幸亏净贪帮忙提前预订了茶座,怕是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路无忧坐的位置,既可远望主峰,又可看楼内水镜。
他刚给舔月喂了一口荔桃果饮,只听得一声“嗡——”饱含浑厚古韵的撞钟声,自玉穹峰峰顶涤荡开来,拨开灵雾,响彻凌霄。
街道上原本鼎沸的人声霎时安静了下来。
无亲古钟,乃天衡道宗的镇宗之宝,沧元大陆十大半仙器之一,钟声净心神,传仙语,广可传至五洲边界之柱,上可达天听,下可及幽冥。
聆听着钟声的涤荡,街道上有甚者当场顿悟升阶。
果然无愧半仙器之名。
昭示着大会开始的袅袅钟音散去,不多时,玉穹主峰霞光万丈,云天上可见百鸟朝凤,绕峰九九八十一圈,再携大会灵露恩泽,洒向五洲大地。
静立的人群如梦方醒,爆发出巨大喊声:“开典了开典了——!”
路无忧望向水镜,峰顶云台大殿灵气渺渺,众仙宗齐聚。
此次宗门分别有七个一品仙宗,十二个二品仙宗,三至五品仙宗数百个。
大会首日,以主办方为引,敬告五洲天地,并开始登记各宗门参赛弟子名单,同时各宗门可在自愿基础上,进行简单论道切磋。
水镜画面自上而下扫过一众仙宗席位。
其中祁澜一袭雪白袈裟端坐高台,眉眼冷淡漠然,与定云长老并坐在玄禅宗首位。
茶楼旁边有修士捧心轻叹,“若是能得寂空尊者垂眸一顾,就算明日要我渡九重雷劫,我也愿意……”
“醒醒吧,之前药师谷的秋露仙子邀约,想与寂空尊者论道,都无缘得见。”该修士同伴笑道:“这般人物,是不会为红尘情爱所动的。”
路无忧沉默不语。
众人皆道佛子清冷禁欲。
只有他知道男人要得有多凶多狠,如何重欲——
作者有话说:-
乱逛逛到树底下眼神太好净贪(拉着净嗔的手转身回头):“走,后面我还没逛过!”
再次被拽跑的净嗔:“?啊不是,兄弟,我们才从后面走过来啊???”-
饭饭来了!
原本想写到开典结束,但显然不行。(送完餐的小狗师傅颓颓地走开)
目前小狗尽力稳定更新,非特殊情况,争取更新间隔不超过两天,第一本小说,经验尚浅,逻辑文笔都有诸多漏洞,请宝宝们多多包涵。
谢谢宝宝们耐心等待,还有一直投喂小狗营养液的宝宝们!
第76章
敬告天地、布施福泽的仪式结束后,水镜中的画面骤然扩展。
环形的大殿广袤如穹,灵雾缭绕,仙音空灵飘渺,各方修仙精英位列其中。
穹顶最高处,天衡道宗太上分神金身凌空盘坐,法相庄严。
其下主座上,掌门萧随风身着宝蓝广袖道袍,临风而立,面相不过中年,举手投足间尽显玉虚道君风姿,朗声宣告问道比试内容。
此次问道大会比试内容与历届一致,有且只有一项。
——无上秘境寻宝杀怪,累计积分,历时一年,最终积分前百者可列苍冥录上,供五洲同瞻,流芳万世。
比试规则和奖励简单至极。
然而却无人置喙。
路无忧喝了一口灵饮,原因很简单。
这规则看似粗放,然而要在一定时间内,从数万人中筛选出前百名,又能让各派天骄尽展所长,唯有生死相搏的秘境历练,这是其一。
其二,能用于各路天骄历练的秘境绝不容人小觑。
此秘境名为无上,诞生时间已然无法考据,传言为日月所出之地坍塌而成,千百年来吞噬融合遗址与洞天福地无数。
其变化万千,凶险异常,非叫人九死一生不可。
也唯有在沧元问道大会,集齐一品仙宗太上之力,方可开启。
风险与机缘并存,这也是无数仙门古教拼命削尖脑袋跻身入场的最大原因。
——真正的奖励就在秘境之中。
凡从秘境存活出来的参赛者,在境中获得的资源可尽归自己所有,单是这一条,足以无数修仙者红眼狂热。
要知道沧元大陆上的十件半仙器皆出于该秘境!
能成为一品仙宗的门派,无一没有在秘境中获得大机缘,像是洛兽宗便是在秘境中获得混有上古神兽血脉的妖兽,从二品仙宗晋升为一品仙宗。
试问哪个宗门不愿意自己弟子能得上一件半仙器或者神兽,这样整个宗门可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路无忧倒是没想这么多。
他只想着祁澜元婴巅峰,不知能否借着这次秘境机缘一举踏入化神,只是这样两人还要分别一年,要是他也能进秘境就好了。
然而不可能。
因无上秘境不稳定,进入者数量不可超过五万名,修为还须在炼虚境界以下。
一品仙宗分得两万名额,二品仙宗分一万,三品仙宗分五千,余下四五品仙宗古教分一万,剩下五千则为沧元榜上的散修所分。
沧元榜乃仙盟所立,囊括五洲功绩最著的五千修士。不同于宗门排名,此榜只认实绩——任你是仙门首徒,若只知闭门苦修,于苍生无益,也难登其列。
正因如此,让众人知道了许多惊才绝艳却无宗门倚靠的散修。
这样算下来,除一二品仙宗之外,其余宗门头上的名额也只堪堪够精英弟子参加。
品阶越低的宗门,名额越少。
茶楼有人愤愤不平道:“凭什么五品宗门得到的名额就比三品少,明明修为都是金丹,这些大宗不过是把持着资源,不愿意让出来罢了。”
路无忧看了一眼那人,身上穿的似乎是水镜中某个五品宗门的弟子服,而他未在殿上,想必因某些原因被宗门刷了下来。
一锦衣老翁听闻他言,道:“就凭你是五品宗门。这秘境若不是七大宗门太上联手开启,咱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不让你参加是为了你好,哪怕是一品仙宗的弟子进去都不一定能完好出来,你要是连自己宗门的人都比不过,就更别提进秘境了。”
此话无不道理,不过路无忧觉得富贵险中求,就算死也值得。
只是修仙不是做慈善,哪有什么公道公平可说,相较于药阁老所说的世家倾轧时代,他们现在的竞争已经平和很多了。
起码在表面上看来。
至于这些大宗偶尔不小心露出一丝冷血残酷,即便有人察觉出来,也只能讳言。
愤愤不平的弟子不是不懂,他低低道:“我只是想有个争取的机会……”
那老翁见那弟子尚且年轻,安抚道:“这不还有挑战机会么。”
路无忧小耳朵竖了起来,朝那老翁问道:“敢问老先生,是什么挑战机会?”
茶楼里也有不少修士跟路无忧一样,不知道有挑战这一说法,老翁便给讲解了一番。
原来,为免遗珠之憾,问道大会又特设挑战机制。
在秘境开启前,宗门亮相投名后,若有人挑战某个参赛弟子成功了,便可获得该弟子参赛名额。
正常来说,没有哪个宗门愿意将自家的名额让出来。
但大宗既然同意这样做,小宗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捏着鼻子跟着。
假如自己的弟子输了,那也认了,否则以那弟子实力进入秘境也怕是凶多吉少,倒不如把机会让给他人。
这种挑战不允许高阶宗门弟子挑战低阶宗门弟子,所以基本上是低阶宗门弟子或散修挑战高阶宗门弟子。比如四品仙宗的无资格弟子,挑战三品仙宗的有资格弟子。
两人修为境界可同,可不同。
路无忧寻思着,这样一来,他可以找一个五品宗门的弟子挑战,只要赢了,不就有机会进秘境吗!
可是既然有这个挑战机制,为什么祁澜没有跟他说?
很快,赛制宣告完毕,接下来便是仙宗亮相投名。
在该环节,众仙宗古教逐一登场,好让五洲知道,这个露脸机会又对新入场的宗门势力、沧元榜的散修尤为重要。
茶楼里气氛变得更加火热。
众人虽不能实际参与赛事,但可以通过支持自己喜欢的宗门和选手——也就是赌注的方式参与其中,感受另类竞争的心惊肉跳。
只见萧随风指尖轻弹,一墨玉卷轴自大殿中心虚空浮现。
巨型卷轴自上而下徐徐铺开,磅礴浑厚的威压穿透水镜,扑面而来,令茶楼众人心悸不已。
路无忧眼睛微眯。
苍冥录,半仙器,专司记录参赛修士身份信息。
当带有修士精血的玉简名录投入其中,苍冥录可自动验证,在它观测之下,任何弄虚作假的伎俩皆无所遁形。
由于参与的宗门古教众多,投名又将分一个月进行,挑战仅限于当日投名的宗门。
首日投名和被挑战的,为一品仙宗。
待苍冥录展开后,萧随风广袖凌空一拂,率先将一枚冒着淡蓝灵光的玉简投入卷轴上,巨幅墨色卷面上随即显现出一列列亮着金光的行书,上面清晰列明天衡道宗本次参赛弟子名字,年龄,修为。
玉简名录展示完毕后,水镜还会一一掠过该宗弟子面容。
路无忧稍微坐正了一些,好仔细看清出场其他一品仙宗,他想知道祁澜的对手是那些,还有那白袍人是否会在场上。
怀里小狗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镜。
道宗所在的弟子席上,领头弟子萧见星身穿淡黄衣袍,容貌俊朗,一把剑置于他座前,化神初期,身上气机隐隐流动。
剩下的六个一品仙宗,玄禅宗、御清阵宗、药师谷、碧霄剑宗、洛兽仙宗、星澜海宗逐一投名亮相。
茶楼众人纷纷议论,开始点评自己看好的选手。
“萧见星居然已经化神!他前年参加中洲论剑大比的时候还是元婴中期!我要押他!”
“药师谷的秋露仙子也不错,若是团队作战,会用毒又能治疗,论持久战,不会太差。”
“我投洛兽仙宗一注,他们少宗主契约了那头上古血脉妖兽,杀妖兽拿积分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