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另有诡祟,分明是路无忧和这毒蛇召唤出来的祟物!在这里贼喊捉贼!”
众人根本不信,举剑直指路无忧,“杀了他,这些祟物自然就解决了!”
“诸位!不立刻合力诛杀此祟,更待何时,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大家都杀光吗!”剑宗海宗等人的声讨声音越来越大,而关韵为首的阵宗弟子和禅宗弟子沉默。
“我们上!为小师弟报仇!”
路无忧看见数道身影猛地向他飞来,更准确地说,是冲向他手中的半仙器。
然而他丹田陡然一热,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感应。
“祁澜……快、让他们逃开……”
路无忧话音未落。
只听见捅入血肉的接连数声,冲在最前的三人刚靠近祭坛,如同串糖球一样,在半空被湖中伸出的触手一举贯穿胸腹。
与此同时,更多的触手从湖面刺出来,捕猎空中的弟子。
“他果然想杀我们灭口!!!”
众人纷纷拿起武器反击。
但这些触手用普通火烧不燃,冰霜难冻,有修士用剑砍下触手,那触手如胶水一样柔韧难断,即便断开,等落入湖中后又会再融合。
唯有异火与纯阳法力,才能消除这祟物些许。
众人连忙一边抵御触手一边往上方甬道遁去,所幸方才路无忧收复巨蛇的时候,祭坛结界已破。
然而还没庆幸多久,四周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雷声,巨大的裂痕在石壁上快速蔓延,这已经不是之前的简单震荡,而是洞穴即将崩裂的前兆!
湖心泛起巨大的涟漪,祭坛上同样被波及。
蚩蛇完成了传承,正是虚弱时候,路无忧将它和舔月一同收回袖中,待路无忧收拾好后,祁澜一把将他抱起。
两人离开祭坛的瞬间,一头巨大的地龙破水而出,掀起百丈浪花,直接将祭坛捣毁。
地龙被金绫网住,勒起的表面覆着一层厚重黏腻的乌黑泥垢,那泥垢是陈年累月的血肉积攒而成,而让众人叫苦不迭的触手正是从中生出。
有弟子怒骂:“刚打完长虫,又来地龙!还说不是那鬼修召来的祟物?!”
这地龙的个头是之前巨蛇两倍不止,如今只探出部分,就已经快挤满整个崖洞,眼下这地龙仍在继续蠕动而出,不出片刻就要挣脱金绫罗网。
不赶紧逃离此处,就会被它生生碾死!
求生的欲望迫使众人暂时忘记讨伐路无忧,拼命往洞穴上方飞去。
地龙哪里肯让猎物逃跑,它张着布满密齿的口器,追在众人身后,肥硕的躯体被金绫罗网勒得腥血横流。
金绫几近崩断地缠住地龙往下拽,为众人争取逃生的时间。
除了萧见星等领队弟子在前方开路,无暇伸以援手之外,就只有净嗔等禅宗弟子和几个散修留在后面,给金绫输送灵力。
祁澜神色苍白冷然,额角渗出汗珠,将路无忧紧扣怀中,一丝都不曾松开。
路无忧同样脸色煞白,他双目闭合,正集中鬼力运转灵纹,压制在丹田中厮杀的力量。
古寨的天空依旧灰蒙一片,后山腹地雾气沉寂,忽然地中深处传来隆隆震动,地上轰然爆开一个大洞,法光剑光交杂中,飞出数百道流光。
然而有些流光飞到半空,赫然熄灭。
血淋淋的触手从身后贯穿了他们腰腹。
地龙嘶哑着,像一团烂肉般蠕动着从洞中挤出,它探出的小半截身子脓血流到地上,底下的土壤瞬间被同化成乌黑黏腻的祟物,散发着阵阵腥臭。
与它庞大迟缓身形不同,身上的触手速度如闪电般,捕捉着周围的修士。
众弟子身为一品仙宗精英弟子,断然不会像丧家之犬这样逃离,他们现在离开了地洞,可操作的空间大大增加。
他们原本想直接杀了路无忧,但路无忧被祁澜抱在怀里,难以接近。
现在地龙没有完全从地下钻出,全靠金绫在底下拉着,若扰了祁澜心神,恐怕这地龙就更难制住了。而且祁澜要想替路无忧遮掩罪行,势必要助他们解决地龙。
众人当下立断:“先杀地龙!”
但这畜牲已近极级巅峰,皮糙肉厚且愈合能力极强,着实难杀。剑宗弟子打造的天阶剑阵,别说将它绞杀,那鲜血淋漓的创口只消片刻,就已经恢复了六七成。
不出半个时辰,地龙捕猎了近百名弟子。
但它并不吞吃他们,触手串着修士,将他们提到口器边上碰了碰之后,又嫌弃地将尸首往旁边一甩,随即再度往空中其他人刺去。
——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渐渐地,众修士发现地龙蠕动的方向越发接近祁澜。
可祁澜身为禅宗佛子,妖鬼邪祟避之不及,那地龙又怎会主动靠近?定然是为了他怀里的路无忧!
众人一边对付地龙,一边担心它像之前巨蛇一样给路无忧送经验,但看着那触手攻势毒辣,又隐隐觉得不像。
祁澜牵掣着地龙,再次躲过数道触手。
僧人耳鬓的汗珠沿着流畅的脸庞,滑落至下颔,欲坠不坠时,被收拢利刃的手爪擦去。
低头望去,路无忧已经睁开了双眼,正望向地龙,浅白的菱唇微张。
“它想要我身上的传承。”
通过蚩蛇的记忆,路无忧已经确定幕后真凶就是李妄。
他和祁澜之前设想,李妄会和他们争夺传承,但传承的时候他并未现身,现在看来,他是想等巨蛇消耗他们一波战力后,再让这条地龙来抢夺传承。
也就是说,哪怕路无忧没有来到秘境,这群弟子也还是会遭遇这条地龙。
但现在他却被诬陷为召唤地龙的人,头上被扣了这么一大顶黑锅,势必要想办法澄清。
“让我来解决它……说不定还能从中找到李妄的线索。”
祁澜望着路无忧没有说话,他感知到路无忧身上的力量仍未被他彻底驯服,而是变成了一个不稳定的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爆炸自毁。
路无忧知道祁澜能感知到自己状态。
古幽族传承除了先辈的记忆外,还包括了驾驭阴灵的庞大灵力。反噬印记助他接受完传承后,本能地对这股灵力进行疯狂吞噬,试图将其污染成自己的祟力,但传承灵力又岂会如它所愿,自然开始净化并驾驭祟力。
如今两股力量就这样相互克制,纠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丹田撕碎。
祁澜似要说些什么,却被路无忧打断。
“我不出手,所有人都得死……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他声音沙哑,“放心,我有传承灵力相助,保证能很快处理掉这条虫子……要是再拉扯下去,这群修士怕是要死光了。”
“……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不是么?”
祁澜最后还是松开了臂膀,“小心为上。不然,你知道的。”
一些画面不合时宜地从路无忧脑子里冒出来,路无忧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可太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有一部分内容(还没写完),思索着要不要放到这章里。(小狗思索.jpg)
第96章
地龙迟迟吃不到自己心怡的口粮,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体表的血肉泥垢像沸腾般剧烈翻涌,瞬间暴射出上百条腥黑的触手。
前方修士避之不及,被触手卷中,当即就被拖入地龙口中,密齿如螺旋般一收,顿时血肉横飞。
一息之内,十数名修士尽丧!
这些触手即使被斩断后,还会像弹跳的泥虫一样继续攻击。
众人纷纷后撤,就在又一条触手即将贯穿前排弟子的刹那,一道无形的烈风掠过!
所有人心脏猛地一悸,地龙霎时爆发出痛不欲生的嚎叫。
方才还在耀武扬威的触手现在已被齐根切断,一股红黑交杂的诡谲灵力顺着断口处往上蔓延,直接将那断触吞没殆尽,连渣都不剩!
那灵力,说是灵力却又透着浓重的阴祟之气。
死里逃生的修士愕然回头。
路无忧御空站在祁澜身前。
他脸上黑纹狰然,身周祟气凛冽,手中一柄细长莹白的骨刺,从他收起骨刺的动作来看,那道救命的风刃显然是出自他手。
路无忧睥睨着地龙。
“一条烂虫,担了地龙的名,还真以为自己是龙了啊。”
地龙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暴怒尖啸!它身上的伤口同样沾染了路无忧的灵力,被吞没了一大片血肉,巨痛无比,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快速恢复,更无法生出触手。
它伸着口器就向路无忧咬来。
路无忧甩出风刃后,没有原地停留,旋即往另一边人少的方向掠去。有修士看见他飞过来,连忙退开了数丈。
路无忧光是镇压体内的两股仍在肆虐的力量就已经耗费了极大意志与心神,勉强挤出的那点力气,也都用来应付祁澜了,哪里还管这些人想什么,只要别来添乱就行。
地龙被金绫死死缚住,昂着半截身子疯狂追咬着空中的路无忧,发现无法将他咬入口中,它再度发出震天嘶吼。
庞大的身躯瞬间溃散成灰褐泥流,从金绫的缝隙中倾泻而出。
滔天泥浪追在路无忧身后,眨眼间形成直径百丈的漩涡。
污泥漩涡从密林中倒卷而上,如同从地面长出的龙卷风,张着大口一路吞噬,所过之处,古木巨石被连根拔起吸入其中,生灵难逃其口。
众人看着这番景象,暗自心惊,原本想趁机攻击路无忧的念头,也霎时被止住。
就算路无忧真的像降伏巨蛇一样,将地龙收为己用,如今情形,没有几个敢上去阻挠的,连萧见星他们都留在原地。
路无忧等的就是此刻,与其费劲巴拉去找那地龙的祟核,还不如让它自动暴露出来。
诡祟会将祟核隐藏在领域中或者是自己身上,而这地龙很显然不是织造复杂领域之流的诡祟。
路无忧引着地龙漩涡远离了古寨后,停了下来,他原本打算再带远一点,但他丹田的力量肆虐,开始冲击到经脉,温热的腥甜从胸肺间漫上来,已经不能再拖。
漩涡见路无忧骤然停下,涡口当即扩张数倍,无数触手爆射伸出,缠向他的丹田。
路无忧斩断触手,凝眸在污泥和血肉组成的巨口中,仔细寻找着祟核的痕迹。
涡流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无数骸骨血肉夹杂其中,他们应该早已死去,然而祟化却使他们生前的怨念留了下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哭诉着,“好饿啊……求求施舍我一点吃的吧……”
“太苦了……为什么只有我不能成为人上人……”
“路无忧你怎么还不去死……”
忽然有一道扭曲变形的声音混了进来,像是藏在棉花枕头里的针,微小却恶毒,它是从漩涡最底下传来。
路无忧不由得冒险接近涡口中间,等他靠近后定睛一看。
漩涡的中心赫然长着一张拼接的脸,半边是面露嫉恨的赤北,半边是灰败肃穆的煅血魔尊。
他们是祟核,也是父子。
他们陷在彼此的血肉泥泞中,望着路无忧,齐声发出诅咒。
赤北嫉恨又尖锐,他说:“路无忧,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诡祟,你会众叛亲离,在众人围剿下死去……”
煅血魔尊颓唐木然,他说:“饕餮,那些人都是因你而死,都是你杀的,你逃不掉的……”
路无忧仿佛又听到那冰崖底下老猾褢临死前的笑声:“你是鬼修,你是诡祟,注定要被天道所灭……”
路无忧险些被这熟悉的面孔和诅咒所激。
他望了一眼祁澜所在的地方,尽管他已经飞到了很高的地方,底下全是混浊的气流与腥气,但仍能一眼看到那沉静如苍松的僧人。
祁澜也在看他。
路无忧咽下喉间住上涌的气血,朝对方扯了一个安抚的笑,随即看向了煅血和赤北父子,嗤笑一声。
“被天道所灭……但是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路无忧不再扼制丹田的那两股力量,一直被强行压抑的祟力与灵力,如同找到出口的赤黑色洪流,轰然爆发。
留在古寨地面上的众人望着上空,地龙灰褐色漩涡已然膨胀到一个可怕的境地,仿佛要吸纳天地,大地震颤轰鸣,风毫无规律地肆虐,将林海惊起成片波浪。
然而在其之上,陡然掀起一道更强悍的气息。
赤色鬼力与黑色祟气在路无忧身后交织盘旋,像一个无限循环的太极,又像永不停歇的衔尾蛇,互噬互生。
半空的众人惊呼:“这是道境?!!”
可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道境,而且路无忧是诡祟,诡祟也有道境吗?还是说,他们看到的更像是一种诡祟展开的领域,只是这领域中混合了一丝道则?
可惜无人解答他们的困惑。
路无忧面覆黑纹,如同远古而来的古幽祭祀,凌驾于天地之间。
赤黑灵力威压像是一只巨手扣住漩涡。
漩涡的流动越来越慢,逐渐停滞。
路无忧抬手虚空一抓,两股力量即刻幻化为一张巨弓,原本苍白的骨刺随他心意延长,搭在弦上,两股力量通过他的指尖注入到骨刺上,如同天地间的一线墨血,瞄准漩涡中心。
此时整个空中已然静谧不动,连一丝风都被定住,一切都在,但一切都消失了。
骨刺射出时,是没有声音的。
一道极白的光芒从空中爆裂开来,如虹贯日,通天彻地。
骨刺擦出长长的尾痕,直穿漩涡最深处,众人的眼睛仿佛要被其灼瞎,但又仿佛比之前看得更加清楚——一头赤黑交织的饕餮虚影自光芒中,昂然立起,巨口怒张,一口将漩涡悍然吞噬。
霎时漩涡中透出无数光柱,所有的骸骨怨念,血泪呐喊瞬间被吞入赤黑灵流,荡然无存。
数息死寂后,巨大的声浪在万丈高空上轰然炸开,向四周倾泻。
这一过程同样被水镜外的众人看在眼里。
就在漩涡湮灭的瞬间,迸射的力量,连半仙器苍冥录都为之震颤,五洲的传输水镜画面开始剧烈的波动和扭曲,随即接连破碎,直接中断了众人对秘境的窥看。
但那灭顶万物的声浪,仍然通过水镜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众人一片死寂,他们口中已经丧失了语言,脑海里深深地刻下了红衣鬼修冷漠睥睨,绞杀地龙的身影。
他们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这样恐怖的力量……竟然落入诡祟的手中……五洲天灾将至矣!”
与此同时,茶楼外的天空陡然一暗,狂风大作,卷起无数飞沙走石。
有人指着秘境所在的那片虚空,“那是什么!!”
原本寻常的天空此时变成混浊的青绿,一道极细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临近其周围的云层变得扭曲而模糊。
“天啊!秘境要塌了!我师兄还在里面!”
“不好!定是方才诛杀地龙的力量震荡了秘境灵脉!无上秘境开始吞噬疆域!”
居于峰头的宗门长老脸色剧变,纷纷御空而起,召唤出各式法宝,赶在裂缝完全扩张之前,试图将其遏制住。
然而他们才飞到半空,裂缝的扩张竟然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通往秘境的通道被提前打开!
近百道各色流光从云天落下,掠入通道,领衔的七道流光,令人看一眼便刺得目痛,磅礴的威压下,长老们心生敬畏,纷纷垂首低目。
……
路无忧倒在古寨坪坝的碎石地上,整个人被祁澜紧紧托在臂弯间。
眼下他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靠着祁澜胸膛喘息。
方才那道攻击耗尽他全部气力,虽然成功诛杀地龙,也引得他体内力量剧烈反噬,在骨刺收回体内的刹那,彻底失控,将丹田冲击出一道极深的裂缝。
路无忧早已预料,所以当从高空脱力坠落,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在祁澜抱住他的时候,安心在对方僧袍上蹭了蹭。
无论如何,总会有人稳稳托住他。
不过路无忧还是没有想到,这无上秘境也太脆了。
如今天空像是被活生生咬去了一块,一道黑洞赫然笼罩在古林上空。地面剧烈震动,巨石迸裂,整片古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
有弟子试图飞离古林,却被黑洞生生地吞了进去。
寨子因古幽族遗留下来的结界,暂时还能撑住片刻,然而塌陷的裂缝,越发接近寨子边缘。
众人聚在了坪坝上,萧见星和关云等人望着那即将坍塌的天空,似乎在思索对策。人群中蔓延着恐惧和绝望,甚至有弟子忍不住哭出声。
“如今此地坍塌,秘境通道还不知是否尚存,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哭什么哭!要不是他这个诡祟引来地龙,秘境怎么会崩!”一个壮实的兽宗弟子恶狠狠地瞪着路无忧,“杀了他,把那半仙器抢过来,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生路!”
此话一出,众人通通望向了一旁的路无忧。
僵持片刻,海宗领队站了出来:“还请交出半仙器,束手就擒。”
路无忧简直无语笑了,“你们刚才要是在地龙前面也这么硬气就好了,让它束手就擒试试?”
旁边的海宗弟子:“要不是你整出那头祟物,我们哪里会这么狼狈,你别以为救了我们,就可以洗清自己的嫌疑!”
路无忧努力翻了个白眼,“菜就多练,老实承认,不丢人……咳咳,不过我救你们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看在我高兴,想救就救。”
众人虽被路无忧气得半死,但仍未动手。
并非他们良心未泯,是因为他们眼前,金绫犹如毒蛇一样弓着,护在路无忧跟前,而金绫的主人沉默不语,只是擦着路无忧唇边溢出的血迹,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
正因为众人对半仙器虎视眈眈,路无忧虽然有浮天盏的灵液,也不敢当众取用,而且他体内力量紊乱,连祁澜的灵纹净度都不好介入,更别说喝灵液了。
路无忧望着周围讨伐他的人。
说来也巧,这情景就跟当年古幽族被围剿一样,但他不是钧离,他身边还有祁澜。
眼见坍塌越发逼近,僵持不下的众人又再度骚乱了起来。
就在众人企图冲上来时,地面停下了晃动。
一股庞大的威压自天空降下。
路无忧抬头的一刹那,耳边嗡鸣骤响,身上像是背了万钧重石,就连丹田的两股狂暴的力量运转都滞涩了起来。
近百位老祖金身围在坪坝上空,用神识锁定了他。
七位太上分神位列云端,宝相庄严,声若洪钟。
“诡祟路无忧,解封古族余孽,操纵祟物屠戮无辜!罪证确凿,按律当诛!”
路无忧忽然觉得他想错了,这个地龙诡祟不单是来吞噬掉他,也的确是用来诬陷他的——李妄如果抢不到传承,那么他将毁掉这个传承。
借刀杀人,是他惯用伎俩。
而世间最锋利的刀,莫过于七位太上的诛杀令。
路无忧脸沉了下来,哪怕他诡祟身份暴露,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他刚要反驳,却听一道苍冷的声音道:“祁澜身为佛子,包庇诡祟,执迷不悟,现褫夺封号,废除佛骨,逐出宗门。”——
作者有话说:
小狼沉默,但出手。
小鹿虚弱,但毒舌-
眼睛有些花,这话先端上来给宝宝们尝个鲜,等明天小狗师傅再修修改改。【2025/9/10增删了一点细节,不影响之前的食用】
临近尾声,需要捋的场景有点多,谢谢宝宝们耐心等待和支持!啾破宝宝们脸蛋!
第97章
判决宣布结束的瞬间,恐怖威压轰然降下。
路无忧猝不及防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祁澜怀里跌出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他余光瞥见祁澜想伸手拉住他,然而眼前金光一闪,两道梵文凝成的金色杻械骤然扣住祁澜的手腕脚踝,拽着僧人跪在众人前方。
原本护着两人的金绫倏地垂软下来,眨眼间被收回云端上的宽大僧袖中。
“祁澜!”
路无忧看见祁澜被缚的背影,大脑霎时空白,什么狼狈也顾不上了,想要用骨刺替他削断那屈辱的束缚,可骨刺刚弹出掌心,强悍的威压顷刻间砸在他单薄的脊骨上,将他彻底压趴在地。
路无忧用尽全身力气,冷汗打湿了后背,也只是让脖颈抬起些许。
道宗太上广袖一挥,竟生生凌空取走了他手中的骨刺和身上的半仙器,道符层层缠在上面,将两者封印起来。
舔月和蚩蛇同样被揪了出来,数道枷锁分别箍住了它们的咽喉和七寸,呜咽和嘶叫不断从空中传来。
路无忧牙缝里挤出声音,“不……”
然而无人理会他的抗议。
这仅是太上的一缕分神,临近飞升的大能,一念之压,足以让苍生俯首。
场上弟子全部屏息噤声。
禅宗太上玄敬灰袍猎猎,霜眉映目,神情无悲无喜。
他站在云端,垂目看下来,“寂空,你可认罪。”
“弟子不知何罪之有。”
祁澜面色苍白,手上枷锁深嵌入骨,僧袍已然血污斑斑,之前牵掣巨蛇和地龙耗费了他大部分的真元。可他虽然跪在场中受众人审视,但眉眼却依旧冷淡傲然。
“无忧既是我道侣,我护他爱他,是我应尽责任。他蒙受无妄灾祸,我不渡他,又如何渡世人?”
听到这句话,路无忧眼睫轻颤了一下。
“不知悔改。”玄敬叹息。
下一刻,祁澜身躯几不可察地往前一颤,僧袍下摆的血迹迅速洇开,一股浓重的腥甜混在几近焚毁的檀香气息,瞬息内便扩散至场上。
尽管祁澜试图用僧袍遮住手腕脚踝,但路无忧仍看见梵文枷锁像是烙铁一样勒入他的皮肉,似要一寸寸灼化其中骨头。
路无忧瞳孔猛缩。
“且慢!”
路无忧猛地抬头,顶着重压死死盯着禅宗太上,声音急切嘶哑,却字字清晰:“在下有一问!若我不是诡祟,只是一介寻常鬼修,佛子与我有道侣因缘,且已向宗门禀明——此举,可违律规?!”
禅宗太上目光微凝,“既已报备,自无不可。”
“好!”路无忧立刻紧接着道:“那祁澜便无‘包庇’之过!他唯一错处,是没有及时察觉我身负诅咒,化为诡祟!此乃‘失察’!何至于废其佛骨,毁他大道?!”
“是我利用他的恻隐之心,蛊惑他为我解决诅咒。”
此话一出,祁澜猛然回头。
路无忧昂着头,控制着自己不看祁澜。
“若他这样也有错,那么将我放进秘境的诸位太上们,同样犯了失察之罪,也应该自我惩罚一下吧?!”
“更何况在下根本无罪!”
剑宗太上听不下去:“荒谬!你隐瞒诡祟身份在前,与古幽族有牵连,残害弟子在后,皆是重罪,岂能容你狡辩?!”
“难道就因我是诡祟,你们就可以善恶不分、是非不辨地处决?!更何况在下并非完全诡祟,只是得了祟化诅咒的鬼修,尊上们稍加探查便知。”
路无忧说完,数股强大凛冽的神识扫过他的经脉丹田,确认他的确还残存着一部分人身,所言不虚。
路无忧忍耐着庞大的威压,众多神识撤去后,冷汗已经滴湿了身前的地面。
禅宗太上捻转了一下手中佛珠,似叹了口气。
祁澜身上的刑罚霎时停了下来,但灼烫的枷锁仍深陷在他粗壮的腕骨间,曾让众老祖跪求的佛血顺着焦黑的伤口滴落,已经流淌满地。
祁澜脸上一片苍白,不顾眉间冷汗蜿蜒,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路无忧只和他对望了一眼,鼻子顿时发酸,嘴巴也险些控制不住要瘪起来。
他立即收回目光,竭力克制住眼底的潮气。
“……我不过在古寨偶然间得知祭坛传承一事,与古幽族没有一丝关系,我也从来没有做过像诡祟一样残害众人的行为,那地龙也与我无关,它同样是受到祭坛传承吸引而来。”
“若我真的要残害弟子,早在获得传承前,就将他们屠戮殆尽。”
海宗太上冷笑了一声:“就怕你没这么大的本事。”
路无忧同样笑了,“寻常金丹修士自然做不到。可我这半人半祟之躯,借用洞穴蛊物,屠尽在场半数弟子绝非难事。这样的机会我不只有一次,但我没有动手。诸位太上不信,可以让在场弟子站出来与我对峙。”
太上们沉默片刻,还是道宗太上说了一句,“也罢,吾等非强行裁决,若另有隐情,再重新定夺你的功过对错。”
在场众人顿时感觉身上重压稍减。
药宗太上开口:“秋露,你先来说。”
药宗领队紫衣女修出列,先向太上低头拱手,“我等与路无忧接触甚少,秋露实在无法判断。”
“但有一疑问,你是从哪里得知祭坛有传承一事?”她看向路无忧。
路无忧:“我是鬼修,本身可沟通阴阳,在坪坝这里撞上此处遗留的阴灵,从它口中得知。”
“那阴灵如今何在?”
“沟通完后,已经消亡。”
“又是这一借口,”剑宗弟子直接出列,“你如果只是想拿到传承,为何要破坏那祭坛石碑,难道不是因为与古幽族有关系,看见昭罪碑而心虚破坏吗?!”
“而且你如何知道通过石台方法,还有安抚巨蛇的歌谣?可别说是那无中生有的阴灵告诉你的。”
路无忧望向那群剑宗弟子,他们领队和他抢夺半仙器的时候被蚩蛇吞噬,导致剑宗弟子对他的敌对和怀疑也是众人中最明显的。
“昭罪碑我稍后自会一并交代。”
路无忧冷静道来:“传承的线索的确是从那阴灵得来,但并不是它直接告诉我,而是我通过它的记忆,自己推断出来的。如果我一早就知道方法,祭坛结界初开时就该抢先登顶,而不是等到最后一刻才悟出解法。此事全程,水镜应该有记录。”
剑宗弟子:“谁知道你是不是处心积虑,为了隐瞒自己而演戏。”
关韵此时出列,“若他真的要对付我们,大可以在洞穴中利用藤蔓将大家杀了灭口,更不会帮我寻回同门。”
海宗领队弟子紧随其后,“他或许是想留着大家替他解开结界和吸引蚩蛇注意力。”
提到结界,路无忧看见关韵神情顿了一下,不自觉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她想起了当时身后的异样,单纯的灵力或鬼力不可能破解古幽族的结界,而是需要更重要的灵纹,甚至是血脉方可。
关韵望了过来,“所以你是打算利用我,才帮我的吗?”
路无忧直视她,“我救人和帮人纯粹是因为我乐意,整件事里,我只利用了祁澜。”
“好。”
关韵不再多说,转头望向太上,“弟子愿意相信路无忧。”
剑宗弟子:“那怎么知道那条地龙,究竟是不是他召来?”
路无忧还没辩驳,之前对他咄咄逼人的少司猎,此时反而替他说话:“麻绳感应到地龙对这鬼修充满报复的恶意,和之前巨蛇的狂暴不同,单论地龙一点,我相信与他无关。”
道宗太上看向萧见星。
萧见星颔首出列,“弟子判断一样,路无忧诚然有可疑之处,但行为上并无不妥。”
禅宗的人和剩下的几个散修没有出列,路无忧看见净嗔三小只站在人群中,尽管他们面容带着一丝急切,但是因为需要避嫌,没办法开口。
这样就够了。
路无忧深呼吸一口气后,再度望向云端,“接下来我要说的,不仅和昭罪碑、地龙有关,甚至解释了我沦为这般模样的原因。”
全场的太上和老祖们看向他。
路无忧顶着压力望回去,“有人为了抢夺古幽族传承,故意将地龙设在此处。也正是此人害古幽族受万年唾骂,并在我丹田种下反噬诅咒!”
剑宗太上横眉道:“那你口中的那人是谁?若敢胡诌,定不饶你。”
“那人便是数万年前中洲问天器宗,少宗主,李妄。”
此言一出,几位太上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妄?!”“这不可能!”
道宗太上神色微动,“吾等知道他,但问天器宗已灭多年……”
路无忧坚决道:“不,他没死,他只是隐姓埋名藏了起来,在五洲制造诡祟,危害修真界!那地龙,还有婴儿礁、岁安这些诡祟都是他所为!”
路无忧曾经听祁澜说过,仙盟不是没有发现五洲内诡祟的异常,仙盟内部高层早已怀疑有人制造诡祟,一直在暗中探查,身为鬼饕餮的他也曾是怀疑的对象之一。
只不过在祁澜的解释下,嫌疑名单才剔除他。
所以这些太上老祖们对身为诡祟的他,如此警惕。
药宗太上沉吟道:“你所说的这些,单凭你一面之词,不足以判断其中真实。”
路无忧继续道:“我听闻禅宗有半仙器——问心镜,可断人言,辨人心迹,窥见过去与未来。如果诸位尊上不相信我所说,我愿意受押前往西洲接受问心审判!届时审判结果如何,都将全盘接受,绝不反抗。”
禅宗太上苍白的瞳孔望过来,与他对视良久。
……
凌霄城街道上站满了人,他们紧张又担心地望着天空上裂开的黑洞。
“听说太上和老祖们都进去了,应该不会有事吧,那诡祟真是可怕……哎出来了出来了!”
数百道流光从裂缝通道中飞出,大部分飞回各自宗门峰头,只有一小部分也是最夺目的流光,飞往了凌霄城最高主峰。
随后众人听见天衡道宗掌门当空宣布,沧元大会就此结束,诡祟路无忧不日押往西洲进行最终审判。
城中一片哗然。
无上秘境通道暂时保持着开启,仙盟留了不少老祖在其中进行修复秘境稳定,并且通知其中的弟子出境。
原本可以持续一年的寻宝机缘,不得不终止,一时间众门派怨声载道。
路无忧被关押在了凌霄城的重刑牢房,他体内的两股力量被暂时封住,身上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恢复人身的手脚扣着沉重的铁链,如今比凡人还要虚弱数分。
他望着四四方方的牢房,密不透风的结界,没有一丝瞥见天日的缝隙,回想起坪坝上的情景。
最后太上们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且改判。
“佛子祁澜,即日起关入水牢禁闭思过,待审判结果出来,再重新发落。”
之后,路无忧没能再多看祁澜几眼,就被道宗太上收押带走。
路无忧知道祁澜是懂他的,他身份暴露之后,如果祁澜也陷进来,那就真的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从凌霄城去西洲,路无忧估计了一下,哪怕太上撕裂空间也需要五天。而他不能全指望禅宗的那个半仙器,他只听说有这么个东西,但至于怎么审判,一概不知。
万一那半仙器判他有罪,到时候他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李妄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可是五天之内能抓到李妄吗?
*
押送的船队,第二天已经准备好,从凌霄城主峰传送阵出发。
传送阵上停靠着一艘巨大的灵船,周边分布着密密麻麻的护卫灵舟。因为押送重大诡祟,需要多人看守和结界禁锢,主灵船通体由天铁铸就,船身布满禁锢符纹,沉重无比。
路无忧被身后的长老押送着一步步走上传送阵。
他身上带着和祁澜同样的镣铐。
得知路无忧没有在秘境被诛杀,城中群众十分激动,如今看见他出现在峰头传送阵上,叫骂声蓦然变大。
城中街道距离峰头有数千丈,都能听见他们的叫骂声。
路无忧耳膜像是被堵住一样,众人的话语如同嗡嗡的蜂鸣,朦胧模糊,但是传入耳朵后,每一句每一字又无比清晰。
“邪族遗种!从救下岁安,再到利用佛子进入秘境,这些都是他蓄谋已久!”
“就该直接就地诛杀,宁错杀也不要放过!若被他逃脱,置天下安危于何地?!”
“呸,什么白月光,简直是污点!”
路无忧嘴唇轻颤了一下,视线本能地扫向身侧。
可回应他的,只有随他侧首而起的冰冷剑鸣——
作者有话说:
[1]杻=手铐,械=脚镣。
[2]霜眉映目,出自《禅人并化主写真求赞》-
小鹿:(冷静辩驳)
小狼:(知道小鹿计划)(难过的同时又好爱)-
明天还会再补一点细节,今天先端上来给宝宝们尝鲜!
也算是小小肥美的一章啦!
然后小狗想要那个……就是那个用小瓶子装的,里面有绿绿液体的东西[求你了]
第98章
路无忧半垂着眼睫,事情还是发展到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一步。
白月光没有变成饭黏子,也没有变成朱砂痣或者蚊子血,而是变成僧袍上的一个浓墨重彩的污点。
去也去不掉,洗也洗不净。
路无忧身体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大会召开时是初冬,他们在秘境过了数月,虽然如今已经临近开春,但玉虚峰上还是很冷。
通往登船口的小半截路,他走得有些久。
也许是为了让民众多看看他这样落魄的样子,故意将这段路设得长了些,以平息民愤。也可能单纯是他走得太慢,身上的枷锁太沉重,抵御寒冷的衣衫又过于单薄。
那些难听的辱骂声源源不绝,听到后面路无忧都已经麻木了。
就在他走到登船口时,有人用力朝他大喊。
“小仙长——!!!”
路无忧诧异地抬起头。
阿春的身影赫然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她双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脸蛋涨得通红,仰头大喊:“你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和祁仙长——都是月牙岛的救命恩人——”
路无忧呼吸轻轻提起,随后又心头一紧,担心她再喊下去,会被其他人当成他的同党。
果然,旁边的修士对她怒目而视,但发现她是凡人之后,只敢狠狠推搡了她一把,仍不解气骂道:“好坏不分的蠢人!滚一边去!!!”
阿春被推倒在地,险些被周围人群踩到,路无忧想去扶她起来,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伸不出救人的手。
可很快,一群修士挺身而出将阿春护在身后,杞游站在他们前面。
“我们恩人就算是诡祟,那也是好诡祟!比你们这些满嘴仁义的伪君子好多了!”
“没错!岁安城破和闹祟疫的时候,你们去哪了?!”
甚至还有鲜少在人前露面的鬼修站了出来,“又不是每个鬼修都要杀人炼魂,饕餮大人只吞吃诡祟,你什么时候见他杀过人!”
两方人马险些要打起来,被赶来的城吏怒喝着分开。
恨他怕他的人,一向不少。
可如今爱他敬他的人,也比想象中的多。
路无忧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难过了。
心中的郁气刚消散些许,背后的长老就用拂尘隔空重重抽了他一把,“勿要再此逗留!速速上船!”
太上的分神至始至终都在云天上盯着他。
进了灵船的瞬间,路无忧连神识也施展不开了,修士没了神识,如同半盲。长老领着他走了很久,最后将他推进跟之前牢房一样密不透风的舱牢。
狭小的舱牢里漆黑一片,听不见任何声音。进来不过片刻,仿佛五感都被消融掉。
但方才阿春的喊话,像是一把小火苗,再度点起他心气。
路无忧冷静下来,顺着墙壁慢慢踱步,继续思考对策。
他并不是全然没有信心抓到李妄,相反,他已经怀疑李妄就在他们身边。
修为到达李妄这个修为,每次晋阶的天地异变,足够引人注目,所以他极有可能找一个身份来掩饰自己。如果他在万年前开始潜伏,如今起码已经是宗门的老祖——或者更进一步,就在七位太上之中。
古寨被无上秘境吞噬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人发现,定是有人在从中遮掩。
而这,没有比手握秘境密钥的太上,更方便操作了。
在秘境,他冒险当众辩驳,受太上审视的同时,也在观察他们。
可惜的是,每个人的反应都十分自然,毫无纰漏。
不过当时他就算知道李妄是谁,也无济于事。没有证据,还要指认老祖以上级别的大能,绝无可能,只会被当成乱咬人的疯狗。
需要强而有力的证据,或是人证。
路无忧再次想到了龙宿,但一个与李妄有灭族之仇的人,为什么会屡次出现在祟核中,推动诡祟的制造?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龙宿是被胁迫,或者其中还有更深的隐情?
路无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梳理了几遍,不得不叹了口气,眼下解决一切问题的前提,是他必须先在问心镜的审判下活下来。
李妄要是再次趁机下手,那这,也将是他翻盘的机会。
压下心头的纷乱之后,路无忧才发现自己脑袋有些发晕,他被禁锢了鬼力,长时间的战斗和精神紧绷已经让他身体已经累到极限。
不是他不想休息。
这些宗门为了消耗他的体力和意志力,更好地审判他,特意在枷锁上设了禁制,一旦他有休息的念头,身上的枷锁就会迸发出雷电,将他电醒。
这样的手段,一时间还真分不清,到底谁更像是邪修。
身上的枷锁迸射出惩戒的电光,滋啦作响,不一会儿伤口就会散发出略带苦涩的焦糊味。
可路无忧实在太累了,蜷缩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甚至把这电光当作是照亮黑暗的灯火。
这些宗门的人,终究还是失算了。
没有光,他就自己制造光。
路无忧不禁乐了一会,又抑制不住想到祁澜被镣铐化去了的部分佛骨,还有最后见到染满血的僧袍衣角。
浓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眸底的光。
他想他了。
……
路无忧在晦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地望着电光时而闪烁,时而寂灭。
直到舱牢的门打开。
下船的时候,路无忧眼睛险些被久违的阳光刺瞎,疼得直流泪,紧接着一股清冽干净的味道,带着高原独有的广阔气息扑面而来。
灵船停泊在一处山峰上,原本应该是积雪山坡上因灵气的滋养而早早长出薄软的草甸,零星的绵羊像散落在地的绵白糕点,清澈的溪流边上长着紫白相间的小花,溪水流经的地方,是扎成一顶顶帐篷的游牧营地,更远处是低矮的城池。
牧民们遥遥见船队降下,纷纷双手合十作揖。
禅宗和众多仙宗一样,建在了西洲的金轮山脉主峰上,不过寺庙并不宏伟肃穆,相反,黄瓦褐墙,简单朴素,连护山大阵都没有打开,依靠地脉而成的阵法透着亘古无边的禅力,庇护着此地。
众人甚至不能御空,只能步行。
路无忧在禅宗长老的押送下往主殿走去,一群白衣僧人中,只有他一身衣袍血红。
路无忧被押着穿过庙宇回廊,看见庭院里诵经的僧人,设想着年少的祁澜拜入禅宗,是不是也曾在那棵菩提树下念着经文。
而今只希望那半仙器能听懂祁澜和他的祈愿。
主殿上众太上分神已经到齐,路无忧跪在殿上听着,祁澜被关在水牢。在审判结果出来前,两人都无缘得见。
玄敬禅尊坐在莲台上,“为示公正,诸位可随同前往问心所在的圣山。”
道宗太上沉吟片刻,道:“问心镜窥探天机,辨别人心,忌外力干扰。吾等修为皆已臻渡劫,周身灵力自成领域。若集中起来,恐扰问心紊乱。不如,吾等就此处静候结果。”
其他太上同样表示,“诚依天衡尊上所言。”
玄敬微微顿首,随即抬手。
路无忧只觉身体一轻,他被玄敬捉了起来,在其撕裂空间带领下,来到了圣山峰顶上。
路无忧落在地上时,身上枷锁尽碎。他原本便猜到问心镜一定并非寻常镜子模样,但仍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他和玄敬站在湖泊边上。
澄澈的湖面与天空贴得极近,春日低垂的云絮落进湖中,融成一片银光。湖岸积雪未化,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苍茫的金黄,清晰而冷冽的风声掠过,整片湖面如同一面流动的水镜。
路无忧望着这一片圣洁湖镜,不由得心生敬畏。
他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大恶,至于偶尔小恶小恨,人之常情。
他不想身死,也不想连累祁澜。
玄敬似看出了他的紧张:“问心镜只映照本心,并不伤人。只需心怀虔诚,自得镜台明。”
“若你所言为真,五洲四海,吾等也会把李妄彻查出来。”
路无忧下颔紧绷:“在下所言绝对为真。”
“那便足以。”
玄敬用灵力轻轻托着他,将他送至湖中心。
路无忧脚尖甫一碰到湖面,整个人失去了灵力的托举,立刻沉了下去。
入水的刹那间是慌张的,可很快,一股舒缓包裹着他。
他悬浮在湖中,仰头望着天光穿透清澈水波,光晕如潮汐涤荡,湖水如同母胎中的羊水,温和地拂过他的神识。
路无忧忽然卸下身上的疲惫,缓缓阖上了眼。
他的过往如同倒退的画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识海,供问心镜翻阅。
有祁澜重逢后的每一段经历,也有很多他以为自己已经无法忆起了,但深藏在他的识海里的记忆。
与祁澜在青田村相处过的点点滴滴,还有身为游魂时被修士追打的狼狈,历历在目。
更有他生前的记忆,只不过那段记忆被阴气侵蚀过多,只有零星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少年时在家族中备受宠爱,肆无忌惮的撒娇,再到幼年时被兄长牵着手走过的每一个台阶。
最后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隔着肚皮被两双手摸着,像是在为他的即将降生而喜悦。
耳边似有人在问他,“若要报仇,需要为之戕害生灵,你可愿意?”
路无忧直觉自己无法说谎,只能循着本心回答:“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若我因此戕害他人,来日受千刀反噬,任谁来取我性命,我都认了。”
那人叹息了一声。
路无忧眼皮愈发地沉重。
他感觉到湖水托着他的身体往湖底送去,奇怪的是,越下潜,他的身体变得更轻盈,丹田被压制的疼痛也不复存在,识海意识朦胧得近几消散。
仿佛要溺毙在这片无形的慈祥中。
有隐隐约约的歌声传入他的耳中,有人伴着鼓声在唱。
愿天星为你掌灯,山风伴你同路……
路无忧指尖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开。睁眼的瞬间,身体的所有感官回笼。
此刻他丹田剧痛,湖底无数灵带缠住了他的四肢。
眼前的禅宗太上似被他苏醒所惊,白瞳仍有未散去的冰冷,苍老的手正虚按在他的丹田上,指间缠绕着灵丝,正强行扯出他丹田的传承灵力——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效率有点低,宝宝们久等啦!挨个啵啵!
第99章
睁眼的瞬间,路无忧脑海里浮现许多从未设想的细节。
玄敬禅尊游历五洲,有太多机会种下诡祟源头,他在北洲布下的封魔大阵,足以见其阵法能力强悍,而且即使是因果关系,禅宗太上对祁澜和他的关系也未免太纵容了些。
他和祁澜重逢是在云来器宗的灵船上,但小小的水祟有必要让身为佛子的祁澜来处理吗?
仙盟委托禅宗,禅宗安排祁澜,每次完成委托后的宗卷送回仙盟,又交到禅宗太上的手中。
他们一路以来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难怪禅宗太上这么轻易就同意了让他用半心镜——原来一直想的就是让他取得传承后,再从他身上夺走!
自己之前的那个提议,简直是把整个人送到了虎口边上!
电光石火之间,路无忧不再顾忌,疯狂运转灵纹,甚至不惜催动反噬印记,吞噬掉太上们加在他丹田上封印。
诡异的血纹瞬间再度蔓上路无忧面孔,他右臂皮肤乍然撕裂,一截森白锋利的骨刺弹出,以极快的速度刺中玄敬的手掌,割断了夺取传承的灵丝。
他的骨刺确实被收走了,但是骨刺本身就是他本体化作,没了一条,还可以再生。
这是路无忧为了对付潜藏在太上当中的李妄,留下的一张底牌。
玄敬没有向后退,顷刻间反扼住他企图抓住骨刺的手。
路无忧脊背一凉,一股强大的神识威压森然落下,将他彻底禁锢,动弹不得。
“不想死就停手!”玄敬的声音像炸雷般在他的识海响起。
“你丹田的反噬印记与李妄同源,再挣扎下去,反噬印记暴动,他瞬间就知!他此刻就在主殿留心此处动静!”
路无忧挣扎骤然停止,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炸得头皮发麻。
玄敬瞳孔苍白,传音又快又急:“方才我不是为了夺取传承,而是为救你!”
“待你完全融合传承,李妄会通过印记将你金丹内的元神直接炼化,得你肉身,为了不让他得逞,我此刻抽除传承,是为绝了他的念想!虽会伤你根源,但好过身死道消!”
路无忧仍不相信,疑心这是李妄为了打消他猜忌而编造的借口。
玄敬看出了他的怀疑,“你在坪坝上晕倒,别人以为你是中了蛊毒,只有我知道你是进了钧离的回忆领域,因为他临死的时候筑造领域时,我就在旁边。”
“我正是钧离的族弟——钧清,也是我在祭坛上亲眼看见龙宿杀死了龙头。”
路无忧望着玄敬苍老的面容,想起了钧离临死前趴在他身上哭喊的少年,还有巡逻队里的日常,的确是有这么一人。
但李妄理论上也可能通过其他途径知道钧离临死前的场景,路无忧想要继续追问。
“来不及细说了!”玄敬抬头望向湖面,须眉紧锁,打断他的话。
“你刚才强行运转丹田破除封印,灵力的波动,已经引起了李妄和其他人的怀疑。待会我有一法,可将他引来此处审判,证明我所言非虚。”
……
六位太上此时正撕裂空间赶至圣山。
他们方才察觉夹杂着祟气的古怪力量自圣上峰顶激荡而出,碍于禅宗设下的地脉大阵,他们的神识无法立即得知峰顶状况。
未赶到圣山前,药宗太上还略有犹疑:“也许是只是问心镜审判时引发的气息,我等贸然前往,不会影响到审判吧?不如还是留守主殿,等候通知。”
道宗太上沉吟,似乎正在思索。
紧接着下一刻,他们感知到加在路无忧丹田上的封印被瞬间破开,交战的气息自前方传来。
众人当下不再迟疑,加速赶往。
当看到峰顶的问心镜湖时,六人同样被镜湖的壮阔所震撼,但蹊跷的是,湖面空无一人,只有紊乱的祟气残留。
当踏入湖泊上空的瞬间,空气中灵气陡然一涨。
一道浑厚的结界顷刻罩在了整个湖泊上,这道结界是通过湖面折射天光的瞬间出现的,与光同速,快到即便是渡劫期的太上发现了,身体也无法在那一刹做出反应。
在结界出现的下一瞬,数道剑光与法光轰然撞上结界。
然而结界纹丝不动,牢不可破。
太上们并不慌张,他们见惯了大风大浪,既然结界打不开,就从湖镜下手。可法光剑光落下,如同光一样,被这面湖镜瞬间反射出去,不亚于数百枚闪光炮弹当面爆炸。
众人因躲闪攻击,分散开来。
反射的法光在空中消弭之后,路无忧和玄敬已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路无忧此时完全恢复原先半人半祟的状态,先前破开了丹田封印,也同样失去压制,两股力量再度纠缠了起来。
路无忧望着眼前的六位太上,他之前就在湖底下一直留心他们的行为,每个人被困时,都在试图寻找突破之处,剑、兽、海宗太上是最先发布攻击的,而阵、道、药宗太上则是审势而行,看起来都无不妥。
兽宗太上望着湖心的两人,按捺不住:“玄敬你这是什么意思?问心结果究竟如何了!”
其他太上也一时警惕地盯着路无忧和玄敬,不分敌我。
玄敬:“问心镜结果已出,如今镜湖澄澈依然,证明路无忧所言确实。”
剑宗太上:“既然是这样,不应该赶紧派人搜捕那幕后真凶?为何要将我们引来此处?”
剑宗太上目光犀利,身上的灵剑随着她的话语,对准了禅宗太上和路无忧。其余太上灵力流转,同样防备着两人。
“因为那人就在吾等当中,他就是天衡道尊。”
此言一出,即便是太上也不禁哗然,当即望向道宗太上。
道宗太上此时被众人注视,似早有预感,露出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
他苍发蔚眉,凛然道:“我并非李妄,相反,我早已怀疑你才是那制造诡祟之人,我曾查过五洲卷宗,诡祟源头均与你当年游历地点重合,原本我只以为是自己多想,直到我发现你暗中关注鬼饕餮,利用佛子让他吞噬诡祟,像是将他炼成诡祟那般!”
玄敬态度冷硬:“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你巧言善辩的本性!你若敢入问心镜,我一审便知!”
“若入了问心镜,怕是中了你的计!方才你明知问心不可外力干扰,为何仍然叫我等旁观?现在想来,就是为了将我们困在此处,一网打尽,怎料被我识破,现在又假借这位小友之口,诬陷于我。”
众太上分别位于玄敬和天衡两边,谨慎打量。
道宗太上望向路无忧,“我不知他是借什么身份博得你的信任,但起初也是他要诛杀你,眼见诛杀不成,又看我疑心愈重,担心身份暴露,才想出此计拉拢你。”
路无忧心头一沉。
道宗太上说得没错,他并不全相信玄敬,就算和玄敬站在同一侧,也时刻保持着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只因在湖底时,玄敬说得太急,就像刻意没有留给他细究和思考的空间,而且太上赶来得太快,他只能先顺着玄敬的计划,将计就计。
玄敬要是真的想夺自己的传承,大可以直接在湖底动手,何必再多此一举。
天衡道尊也实在可疑,他出身中洲,精通奇门遁甲,路无忧还发现萧见星曾在书阁跟踪过他们,又助他夺得传承。
但万一,道宗太上说的是真的,玄敬想设计其他太上,将他们拉入问心湖绞杀,重创他们与分神联结的本体,届时能与之抗衡的力量必然大大衰减,后果将不堪设想。
道宗太上飞身而来,“诸位同我速速捉拿玄敬!”
玄敬冷声哼道:“休想!”
僧袍一挥,镜湖平地暴起百丈巨浪,扑向道宗太上,只见拂尘银丝一扫,法光拦腰斩破浪涛,身上滴水不沾。
就在巨浪被破开时,路无忧趁众人不备,手中赫然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黑鼓。
这是他藏的第二张底牌。
黑鼓在驯服蚩蛇后,就化作灵纹藏于他手臂上,竟然机缘巧合下逃过了收缴。路无忧在舱牢里就猜测,祖鼓带有古幽族先祖的灵念,鼓声可以安抚蚩蛇,或许也可以用来惩治族中的罪人。
果然,玄敬和天衡两人看到他手上的黑鼓,脸色同时一变,纷纷向他飞来。
只是不知谁要夺鼓,谁要护鼓。
路无忧不做他想,立即用力拍下鼓面。
“咚——”
鼓声发出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鼓心震荡开来。
飞来的两道身影中,道宗太上身形率先一滞。这声音对其他人毫无作用,然而对古幽族罪人来说,却犹如重击神魂。尽管他未发出痛叫,但那瞬间的停滞已然出卖了他。
众太上不是蠢人,瞬间便想明白其中关节,神识顷刻间锁定了道宗太上。
玄敬古板冰冷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妙哉!我倒没想到祖鼓还有这一用!”
“李妄,你也想不到吧!”
此刻众人将道宗太上包围在中间,道宗太上微微侧首,用手轻轻按着太阳穴,似在缓解头痛,他叹了口气,颇为无奈:“一时大意,忘了你还有祖鼓。”
随着他说话,苍老的声线逐渐恢复成路无忧曾经听过的低沉文雅,脸上的皮肤不规则地鼓动着,像蜡一样渐渐流淌下来,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
等他再度睁眼时,目光冰冷至极,全然失去往日的和善,语气同样极为冷淡。
“早知道就把你那条手臂切下来了。”
他身后骤然浮现出一个像墨团洇开的巨大法相,没有具体形状,扭曲混沌,让人看一眼便感觉到深深的邪恶。
阵宗太上:“……居然真的是你!”
李妄没有理他们,而是轻笑了一声,“罢了,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笑声刚落,路无忧猛然吐出一口黑血,他丹田的反噬印记陡然爆发,疯狂地吞噬着传承灵力。
下一刹那,七位太上分神威压轰然在圣山峰顶炸开——
作者有话说:
[1]法相:是高阶修士自身“道”与“力量”的具象化体现,一般以巨大的虚影表现,虚影的形态千变万化,和修士的功法、血脉、心境或崇拜的神明有关。资料来源于网络-
想让这个李妄身份反转更震撼点,就想得久一点了,不知道有没有让宝宝们觉得眼前一亮(没有的话当小狗没说呜呜呜)
原本打算再加一段情节,但是发现不太好断,所以还是放到下一话叭,顺便修补了一下本章细节。
第100章
渡劫期威压相撞的冲击下,笼罩峰顶的结界暴亮到惨白。
不出一息,结界轰然碎裂,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万年积雪,化作滔天白浪,怒啸着冲下山谷。
玄敬仿佛早有预料,弹指一挥,地脉大阵升起金色禅光,将滑至半路的雪浪硬生生截停。
然而就在截停的刹那,路无忧看到李妄那混沌法相凭空闪现,朝他直取而来。
他拿起祖鼓,想要再次拍下,可当指尖刚碰到鼓面,反噬印记猛地一噬,周身血液像是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痛得直接蜷缩起来。
玄敬顿时回首,朝他大喝:“勿要再用祖鼓!”
路无忧疼得连呼吸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玄敬说的没错,他体内的印记与李妄同源,被刺激后,他用祖鼓攻击李妄的同时,也是在攻击自己。
祖鼓对他身上的气息产生混乱,没有挣脱他的手被李妄销毁,已是万幸。
眼见法相近在咫尺,路无忧丹田剧痛,耳朵里嗡鸣一片。
一道巨大的剑光骤然划过,将法相打退。
剑宗太上手握灵剑,英姿飒爽。路无忧看她瞅了一眼自己,然后转头朝一旁怒喝:“还不速速张开你那破阵界,我看这小友都快不行了!”
渡劫期太上交战,单是一抹杀机足以撕开百丈疆域,若不是圣山位于金轮山脉最坚实之处,又有半仙器加持的地脉大阵防护,恐怕整个西洲早已沦为平地。
更不提留在场上的路无忧。
浩瀚的威压已经超过他所承受的极限,而他体内鬼力和传承又被那印记不断地抽取,无法调用,再过不久,连御空都无法支持,简直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外忧内患。
也因为如此,六位太上们无法尽力施展,所以才有了剑宗太上那一声喝道。
“这不来了吗,祖宗!”阵宗太上阵盘一扔,就地划开一片虚空,将除了路无忧的所有人直接包了进去。
这样路无忧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他落到湖边,找了一块大石依靠着坐下。
此时他头顶的天空已然乌云密布,蕴含道则的力量因交战不断从虚空中溢出,又受地界限制,化作游走在云间的雷光,发出震撼大地的轰鸣。
交战不过半盏茶,虚空轰然被撕开,飞出数道流光。
其中有一道身影掉了下来。
路无忧还没看清,后颈突然一凉。
他身旁的空气像一道墨线般倏地裂开,李妄苍白削瘦的面庞从中闪现,冰冷的视线已将他锁定。
拂尘已然变成了散发祟气的墨丝,如触手般迅疾朝他射来。
几乎是同时,一个巨大的法阵在他和李妄之间凭空铺开,凛冽的剑意从阵内迸发出,将墨丝绞得粉碎,直杀李妄。
趁着李妄停滞的一刻,路无忧看见阵宗太上立在半空,再度抛出数个阵圈。
这些阵法瞬间在李妄周围连环相套,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叫他无法轻易逃脱。
路无忧刚松下一口气,却不料身体一轻,他被兽宗太上兽爪一捞,带着撕裂了几道空间,随即直接抛到了药宗太上怀里。
眼前的眩晕还未散。
药宗太上就已经在他经脉上极快地拍下几道灵诀,路无忧感觉自己的鬼力不再像泄洪一样被那反噬印记所吞噬。
然而就在药宗太上指尖刚要按向他丹田时,须眉一皱。
李妄手中拂尘一扬,混沌法相蓦然大涨,将数位太上掀飞,他另一手掐诀,不过数息,困住他的阵法瞬息间转化作凶险的反杀阵。
药宗太上见状,指尖猛然一弹,一道灵妙的绿意没入路无忧丹田,剧痛被遏制的瞬间,路无忧整个人也被余劲推开,坠入湖泊。
落入湖水的下一刹,湖面阵法相继炸开,漫天银光映得湖中同样雪白。
路无忧在水中闭着眼,都被刺得瞳孔生疼。
无数灵带游上来,编织成巢穴,将他庇护在了其中,抵消了部分威压。
然而这缓解不过片刻,湖中水流像是被搅动了起来,形成一圈圈漩涡。
刹那间,整片湖水竟被升腾了起来,连带着其中的路无忧,漩涡滚动着,变成了一个庞大圆满的水球。
路无忧本想从水球出去,但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锁定了他,他倒悬在空中,望下去,正对着李妄的视线。
两人隔水相望,又像跨越了阴阳与天地。
李妄举着整座湖水,手臂虬筋爆发,玉冠已经有些凌乱,而他那混沌法相与六位太上们纠缠在一起。
一人制衡半仙器,法相道域独战六位太上,此等修为,简直超脱了路无忧常理认知。
庆幸的是分神只能发挥出本体的十分之一力量,但又不幸的是,这也仅仅是李妄的分神。
只消一眼时间,路无忧便感觉到湖水骤然沸腾了起来,若不是有灵带保护,他只怕已经熟透了。
路无忧将自己团起来,尽可能地让灵带多包几层,减少和沸水的接触。然而无法形容的灼烧感仍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像是要烫化他的神魂。
玄敬苍目一凛,佛珠从他腕间脱出,分散成百粒光点,身后的灵线拉成雪亮弧光,瞬间绞住混沌法相。
李妄举起水球的手颤了一下,唇边溢出一丝血迹。
紧接着一声清鸣——万丈禅光所化的佛剑,破开水球。
水球顿时迸溅,然而溅起的水花没有落回湖底,而是碎成了漫天水滴。
其中一滴水砰声绽开,化作一朵巨大的水莲,挡在李妄眼前。
李妄拂尘一扫,莲花瞬间炸裂成无数片杀机,顷刻间刺穿了他的道袍。
紧接着,千万朵莲花在他身周接二连三的绽开。
此时空中遍布莲花,它们是一朵朵的莲花,也是一面面的镜子,水光云天人,在其中折射出层层变化。
佛相禅域——镜花水月,雾里看花。
所有人都只能看见无数莲瓣中的自己与内心。
路无忧藏在一朵莲花的里面。
在水花绽开的瞬间,他听到玄敬让他藏好的传音,便立刻找了一朵莲花躲了进去。但他身上有反噬印记,不知道李妄会不会因此找到他,他只能极力降低自己的气息。
然而他倚在的那莲瓣上,除了他现在狼狈的样子,竟然还渐渐浮现出祁澜的模样。那是佛骨被灼尽,身上满是鲜血的祁澜。
路无忧心头一窒。
砰——!!!
离他背后不足十丈远的莲花骤然被轰碎。
路无忧当即屏息凝神,不敢再动。
李妄面色森冷,脸上被刚才飞溅的莲瓣割出了数道血线,他的法相在受玄敬的本命法器佛珠所伤,已经收回,不过那佛珠也就此报废。
但很近了,路无忧就在这里。
李妄漆黑的眼珠子望向了其中一朵莲瓣。
路无忧感受到他无形的目光,克制住死死想要逃跑的脚步,然而就是在那一刹那,李妄似感应到了他内心的恐惧。
瞬间,拂尘化作千万缕祟丝射出。
于此同时,六道带着道则的法光向李妄逼去。
李妄他冷笑了一声,并不在意,只要他夺得传承,一切损伤都不足为惧。
砰!巨大的水莲破碎,里面空无一人。
李妄眉心皱起,一击落空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回防。可惜六道法光已经近在咫尺,毫无抵挡的空间。
噗噗噗——他被穿刺定在原地。
路无忧此刻被祁澜抱在怀里,望着对面破碎的莲花,心有余悸,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捅穿丹田了。
祁澜温热干燥的手掌盖住了他的双眸。
这是让他别怕的意思。
路无忧眼底一热,转身埋首在祁澜胸膛上,紧紧抱住了他。
李妄企图挣脱身上的法光索线,然而莲花带上无上禅力,接二连三地覆在他身上,将他分神寸寸湮灭。
但李妄似乎毫无痛觉,哪怕身上正在灭化,他神情也一如既往的冷静森然,分神是没有血的,只会散逸出流光,而他身上流出的却是乌黑的液体。
他一直望着路无忧,那目光似诅咒一般,最终湮灭在水天中。
水花纷纷汇聚成一条条溪流,自空中流回湖底,原本一大片湖水,缩水了一大圈,哪怕是半仙器也是经不起这么折腾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路无忧从祁澜怀里抬头,“你身体怎么样了……”
可没说完,胸口涌起一阵阵血腥气。
边上的药宗太上:“先别说了,快过来把刚才的灵诀加固一下。”
祁澜绷紧下颔,抱着路无忧过去。
路无忧被众老人围着,加固了灵诀。
药宗太上擦了把汗,“你这反噬印记只能暂时压制住,但会随着时间,灵诀会逐渐失效,实在不行让鬼市那位帮你看看。”
兽宗太上:“药老头你行不行啊,咱们哪能找鬼界的人帮忙,我看还不如让小两口双修几次来得快些。”
话糙理不糙,没想到剑宗和海宗太上还颔首,一副深以为然的神态。
祁澜跟着点头,应下。
路无忧:“……”
玄敬:“……咳,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只有杀掉李妄的本体,才可以完全解决。”
提起这个,兽宗太上又道:“谁想到内鬼居然就在我们其中,这下好了,得赶紧告知五洲。”
剑宗太上:“不可,这容易引起反人恐慌,届时更麻烦。”
阵宗太上:“那什么,在李妄暴露的时候,我看顺手,就用湖镜连接水镜直播了。”
众太上:“……”
路无忧才发现,身为半仙器的问心镜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水镜,当然也拥有链接其他水镜的功能。
而五洲水镜早在路无忧被押送时修复好了,虽然原本是为了让众人看见路无忧半人半祟的样子,但歪打正着,被阵宗太上利用一把。
如今五洲已经知道,天衡道尊的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有点硬核了,有空小狗再修一修细节和节奏,宝宝们先尝尝味道。
写的时候隐约看到了六位太上年轻时的相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