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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23838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吻

姜乔生话音刚落,一旁微敞的马车窗户外就凑过来一张脸。

吴佩鸣万分赞同,说道:“是嘛,拿一份月钱做一份工。就好比说我,我随着殿下出外差,好歹也和我师父说说,给我也加点银子啊。”

赵玄序眉眼沉沉,一眼就唬得吴佩鸣闭上嘴飞快缩回去。

闻遥不太会编发辫,她自己的头发每次长及腰部就会叫她一剑削掉,随便找根带子或者发冠束起来。姜乔生硬是赖在她怀里要她编发辫,她也就只能给她编个松松的发辫,半扎在身后充作发髻。

她把一拇指大小的银梳推进发髻中,摸摸姜乔生的鬓角,说:“因为皇帝不喜欢和尚,他喜欢道士,一直都想改立道教为国教。”

道士能给皇帝炼丹,能教皇帝长生之术,和尚不能。且因前朝尚佛广修佛寺,覆灭后任有数百座寺庙绵延至今,香火鼎盛,信徒众多,影响深厚。太祖立国时为安抚百姓彰显仁义,特地定下规矩,严明佛寺周围田地属佛田,不用缴纳赋税。老祖宗上下嘴皮子一碰,天水就又少掉一大笔进项。

赶着慈怀寺出事,皇帝特意把赵玄序这把不管任何人脸面的快刀派出来查案。明眼人都知道,不论真相如何,皇帝是要借此大做文章,叫佛祖收收佛光。

姑苏城是古来称谓,天水以后,改县为府,姑苏便成平江府。但除却奏章弄文时呼平江,世间诸人提及还是惯用古称姑苏。平江府盐运一事后,这次又挖出佛寺骸骨,新上任的平江知府估计也是够呛。

正值三月,细雨缥缈浸润在三十三里青街。翎羽卫浩浩荡荡行至姑苏城西北阊门前,看着平江知府仇回郢带着众人作揖行礼。

这次查案不涉及什么雍王岳家,闻遥一行人过来没有掩藏身份,一路声势浩大。

马车停下,车门紧闭,久无动静。知府身后的大小官员久闻兖王悍名,见此难免有些不安。独仇回郢不卑不亢,不卑不亢,双臂往前一伸,说道:“平江知府事仇回郢,参见兖王殿下。”

马车依旧没有动静。

吴佩鸣驱马上前,笑道:“雨见大,诸位大人莫要拘泥虚礼,先回去再言其它吧。”

仇回郢平静应下,朝着吴佩鸣点头,随后回到自己的马车,带着壮大的队伍去往自家府邸。

没有掩盖身份,兖王出行住宿自然由知府安排负责。等马车停在气派的知府府邸门口,众人才瞧着那扇门开了,下来两个女子。一个身形高挑,背后背着把用布条缠绕而起的长剑。一个稍稍矮些,贴着背剑女子走。再后面才下来一个男人,墨玉束发,刺金玄色长袍,气势非凡。

就是面色难看了些,显然心情不快。

油头粉面的官员擦去额间虚汗,低声道:“兄台可知兖王身边的两位女子是何许人也?兖王未曾娶亲,莫不是特意带过来的侍妾?”

仇回郢那个老古板,不管怎么暗示都吃不进去半点人情油水。他不甘心浪费这个向大人物套近乎的好机会,还特意物色了几名绝色歌姬,准备找机会向兖王示好,万不可马屁拍在马腿上,冲撞成人之美。

“那背剑的应是风头鼎盛的星夷剑主。”被他拉住袖子的人嫌弃他身上的油汗味,扯出自己的衣服,心不在焉道:“另外一个不知道,说不定是呢。”

众人跨进朱红大门,仇回郢府邸随之紧闭,隔绝几丈外街头看客好奇的目光。

闻遥被兴致勃勃的姜乔生扯进来,还没抬头就听到一清亮女声从旁边冲出来:“闻姑娘,许久未见!”

没想到有人会叫住她,闻遥惊讶抬眼。赵玄序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听到这声也循着看过去。

众人纷纷站住脚,见从一旁绿树修竹荫道上大步走出一队人。为首女子三十余岁,衣着简单。她叫住闻遥,白皙面容泛起笑,爽朗夺目。

一直站在后面的仇回郢这时上前几步,冲着这女子唤道:“夫人——”

“你让开,别打岔。”刘素灵挥手,后者立即闭嘴,听话乖巧站地在一边。刘素灵着衣裙,言行举止干脆利落,几步走到闻遥跟前把闻遥上下看一番,眉梢带出欣慰之意:“过得不错,比上回分别精神许多。”

闻遥认出她来,讶异道:“素灵长老?”

“还认得我。”刘素灵含笑点头,然后扯过站在自己身后之人,说:“喏,星夷剑闻遥。大清早跑到我这儿嚷嚷,不是想看吗?让你看个够。”

这语气多是嗔怪打趣。

被刘素灵扯出来的是个身着银白劲装的姑娘,眉眼非常英气,就是现在面上透着窘迫,挠着头半天才对闻遥问了一声好:“闻前辈。”

“这是我师侄,带着山门中人下山历练,顺道过来看看我。”刘素灵说完,然后才看到一旁的赵玄序和姜乔生。

这男人应该就是兖王。

她稍稍收敛面色,抱拳行礼道:“草民梅山派刘素灵,参见兖王。”

“内子无状。”仇回郢深知兖王枭心鹤貌、睚眦必报的名声,心中一紧,背后出汗,不得不出声道:“冲撞殿下,还望殿下勿怪。”

赵玄序却不看他,神色淡淡,说:“你认识阿遥?”

阿遥?

听到这个称谓,刘素灵惊讶,视线一移看向闻遥。

她自知道闻遥入兖王府办天家事,但兖王如此称呼一个女子,实在有些亲密无状——还是说汴梁风情温婉雅致,叫门客幕僚就是这个调调?

“素灵长老是梅山派执剑长老,是我的江湖故人。”闻遥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刘素灵,回想起方才仇回郢的称呼,大概也明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您竟已经成了婚。”

还嫁给了平江知府。

她可还记得梅山派这位执剑长老的性格。说一不二、义薄云天,江湖上有名的侠女,巾帼豪杰。且先不提身份,这样女子与内敛严肃的仇回郢光是站在一起就已经够割裂。

刘素灵笑一下,转头高声说:“诸位都不必在此耗着,花园里已备好酒席,还请入座吧。”

言罢,她伸手对着赵玄序与闻遥比了个请,率先迈步向不远处的园子走去。

吴佩鸣站在一边,从仇回郢木头似的面上瞧出些紧张。他对这人印象不错,故而开口安慰,说道:“无事无事,令夫人都是闻统领的故人了,仇大人还怕什么?”言罢,拍拍仇回郢僵硬的肩膀,笑着跟上去。

闻遥边跟着刘素灵走,边看着她身边的姑娘。梅山派许多人她都认识,但这是一张生面孔,她从未见过。

虞乐在闻遥的注视下,面孔越来越红,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

当年闻遥还没有从高手榜上销声匿迹,榜上前十无不是绝顶高手。她因曾见过闻遥在逐光山石上舞剑,星夷剑飒飒如秋水滔天,从此将闻遥视作心中第一人,仰慕至今。

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闻遥,还是站在这么近的地方看着她……

“这是我师侄,虞乐。”刘素灵注意到两人,直言说:“听到你要过来,好几个晚上没睡了,恨不能在阊门口站着等。”

“全然没有这般夸张。”虞乐低声道。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一旁梅山派诸位弟子就开始低低谈笑。显然他们执剑长老说的都是真话,半点都没有作假。

闻遥也跟着笑起来:“素灵长老成婚几年了?”

“有三年了。”

三年,那时闻遥已隐居柳叶城漫天黄沙中,久不闻外事,无怪没有听说过她成婚的消息。

刘素灵也想到这一点。这位侠女并没有探问闻遥这么多年销声匿迹是去了何处,三言两语道:“三年前我在随手救下个被乡匪劫持的书生,没成想后来他高中进士会来梅山派提亲。他长得挺俊,我也就答应了。现在来姑苏,山水好,花好,人也好,就是无趣了些。正好门派小辈下山历练,拐过来看看我,正好碰上你过来。”

“没想到还有这段故事。”闻遥乐了:“知府大人的样子,看不住来还是个知恩图报的性情中人。”

“报恩?”刘素灵哼一声:“他这以身相许,那是占了大便宜。”

周围人轰然笑开,落后几步严肃守礼的仇回郢耳根子通红一片,显然不能适应自家夫人这般直言不讳的调侃。

几句话间,众人已到花园宴厅。长桌一道摆开,上面的吃食陆陆续续被端上来,丰简得当,很有分寸。

仇回郢快走几步对着赵玄序弯下腰:“请殿下上座。”

“不必。”这人与闻遥的江湖故人有些关系,赵玄序看仇回郢一眼,语气明显好上许多,说:“我与阿遥同席。”

正式宴会之上,同席之人只有夫妻。

仇回郢对此没有任何表露想法,低头应是。身边管家迅速下去撤掉为兖王特意准备的位置,换做一道长案桌,重新布上饭菜汤水。

赵玄序上前两步,抢在姜乔生面前牵着闻遥袖子施施然入席,拉着她并排坐下。周围官员明里暗里看过来的目光瞬间都落在闻遥身上。刘素灵道果然,虞乐略有震惊,姜乔生,她站在一旁朝天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席间的菜大多是春菜,丰盛却不夸张。侍女站在一旁,颇有些手足无措,瞧着兖王殿下亲自挽袖盛好豆腐汤,放到闻遥手边,然后又去仔细地给鱼挑刺,忙得自得趣味、不亦乐乎。

闻遥舀一勺豆腐汤拌上鱼肉咽下,觉得滋味鲜美,正在感叹,忽而瞧见对面刘素灵正笑看向自己的目光。

刘素灵开口说道:“你与以前相比大为不同。”

闻遥挑眉:“哪里不同?”

“心落地了。”刘素灵笑着,没详细说这话,一笔带过转而道:“我这帮小辈都很崇拜你,尤其是虞乐。她的剑与你一样是快剑。既来查案,不若就让她跟着你打下手,也好多学点东西,开开眼界。”

虞乐身子一下子坐直,眼睛微亮望过来。

闻遥相当好说话,痛快答应道:“好,明日起她就跟着我。”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宴散时闻遥还发现仇回郢挺会来事,临时把她和赵玄序的屋子安排到一起。

打发掉跳脚的姜乔生,闻遥手肘支在窗棂上,伸手推开面前的窗户。外面绵延不绝的雨丝迷蒙成微凉的轻纱,飘飘忽忽盖在她面上。

周围忽而安静下来,很舒服。

闻遥微微闭上眼。

她听到一边夹竹桃簌簌晃动的声音,还有从檐下传来的一点脚步声。

闻遥没有睁眼。耳畔的脚步声停了,随后她唇上一热

赵玄序高挺鼻梁抵在她面颊,俯身唇瓣轻柔触上她的唇珠。

一个突如其然、缠绵浅谈的吻、

这些时日过去,赵玄序手上纱布早就拆下。多亏白让给的好药,那凶险万分的一箭只在他掌心处留下一道凸起的疤痕。

赵玄序上半身探入窗内,双手各自搭在闻遥放在窗棂上的手背上,眼睫垂落。这一刻,神情接近于一种静谧无声的痴迷。

闻遥感受到他柔软温热的唇,短暂分开后又轻轻碰上来,鼻尖相抵,呼吸交错。

许久,赵玄序急促地呼吸慢慢平缓,侧过脸埋入闻遥脖颈间把她搂紧。

闻遥感受到他的情绪蓦然有些低落,开口低声问道:“怎么了?”

赵玄序按着她的腰,说:“今天晚上姜乔生会不会过来找你?”

闻遥哑然:“这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她会,她太没有分寸。”赵玄序歪着头蹭在闻遥脸颊上,丝毫不觉得从他嘴巴里吐出分寸二字也相当怪异:“我们没有坐船来。如果走水路,今日可以在枫桥渡口下船。听说那有条老街,有很多新鲜玩意。”

他说这话,语气听着居然是有些遗憾。

闻遥被他带着淡香的发丝弄得脖子痒痒,忍不住笑起来:“你还做攻略了。”

赵玄序抬眼瞧她,侧脸姿容瑰丽,眼珠圆乎发亮。神态说不上来,喝多席间春酒般粘糊绵软。

“什么叫‘攻略’?”

闻遥手抱在他结实有劲的腰身上,想了想,说道:“就是,你很希望跟我好好看看姑苏,所以提前做了很多准备。”

赵玄序乖乖点头,邀功道:“嗯,那我做了很多攻略。”

闻遥简直被他这幅情态弄得十足爱怜。

她摸摸赵玄序手心的那道疤,突然道:“那我们现在去枫桥渡口吧,正好明天就要去查案了,也没时间多看看。”

第62章 枫桥渡口

外面还下着雨,闻遥关门揣上银两,牵起赵玄序的手,拉着他提气而起几下翩飞点在屋檐角落。飞檐铜铃挂满雨滴,两人掀起的风带得它一晃,随即砸落几滴透明雨水。

跃出一段距离,闻遥发觉赵玄序轻功居然很好。她在雨雾中回头,笑着看向赵玄序:“你的功夫比燕苍要好。”

“嗯。”赵玄序毫不犹疑地应下,坦然自若,说:“你走以后,他很快就打不过我。”

一番话丝毫不为师父遮掩,很不尊师重道。

闻遥一乐,蹲在知府高墙上笑。

她底下是撑着油纸伞来来往往旋开的行人,浅白米黄的伞面将她和赵玄序与其它人隔开两个世界。只要姑苏城的雨不停,底下人不收伞抬头,谁都不会发觉自己脑袋上正蹲有两个人。

闻遥鼻子一动,忽而嗅嗅空气里的味道,感慨说:“什么味道,好香。”

“琼花香。”赵玄序在她身边,轻轻道:“花朝节在这几日,姑苏城会很热闹。”

闻言,闻遥视线穿过往来不绝的行人朝街边店家看去。见每家每户门前的木柱上都用细细的草木线挂着几束花,白色的花瓣点缀娇黄花蕊,大团大团,随风轻晃。慈怀寺挖出众多尸首骸骨也没能挡住漫天春华。

不在汴梁,不在江湖,只在混杂花香的姑苏青街,星夷剑主与兖王殿下宛若两个不懂事的少年人,瞒着姜乔生偷偷翻出高墙,跑到对面街角摊贩买了“春三样”。

酒酿饼、春卷和青团,用油纸荷叶包着,结结实实一大捆。

闻遥提着荷叶包,转身凑到赵玄序面前叫他闻一下:“香不香?”

荷叶包晃两下,赵玄序凤眼碎满笑,拉过闻遥的手,难得朗声带笑,道:“很香。”

两人溜溜达达一路走到枫桥渡口,天色早就昏暗。深深浅浅的蓝与昏黑铺在天上,底下水波糅杂画舫与摇橹船的艳红如云的灯火安安静静飘在雾水江面。千年渡口,璀璨绮丽,打眼望过去叫人心尖发颤。

“漂亮。”闻遥知道赵玄序三番两次提及此处不是没有道理,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攻略没白做。”

赵玄序捉住她的手牵在手中,唤来一旁船家,精挑细选一艘摇橹船包下。

姑苏烟雨里划船,好有意境。

闻遥眼睛亮亮,束在身后的长发一甩,提着荷叶包动作麻利钻进温暖的船舱。

船舱里有成套的桌案坐垫与茶炉,上面热着酒,一边还有干净的被褥。文人风雅,许多人会来枫桥渡口吟诗作画、秉烛夜谈。若是赶上天气好心情好,直接歇在船舱里的也大有人在,所以这些船只上的物什一向齐全。

今夜江面下雨还有风,泊船上留宿的人很少,大多只剩守船船家。倒是便宜了闻遥与赵玄序。

坐船不稀罕,闻遥从前常坐船。跟商走队的时候她几乎走遍天水,陆路去不了的地方就走水路。赶路行色匆匆,要么运货要么杀人要么被追杀,还没有这么闲情逸致的时候,这就是一番闻遥从未体会过的新奇感。

她掀起竹帘子往外看,专注看着蒙蒙夜雨没入江面,莫名想到上辈子老旧电影里雨天一起牵手躲雨的小情侣。

这样纯情的人设和声名在外的兖王很不搭。

闻遥突然笑起来,赵玄序不知她在笑什么,但却知晓她此番心情很好。蓬松柔软的云朵降临在他身边,赵玄序难得彻底放松,显出一种无害的悠然自得。

他动作慢慢,一块一块把酒酿饼取到茶炉顶上烘,温热后切成小块喂到闻遥嘴边。酒酿饼是松仁馅,香甜软糯,闻遥一口气吃下三四枚,而后挥手取过一旁热着的酒抵到赵玄序嘴边。

由着那么点戏弄的心态,她眉梢带上点肆意的痞气,言简意赅说:“喝。”

赵玄序喉结滚动,温柔顺从,闻遥说什么就是什么,当下就着闻遥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一杯又一杯,小小的酒壶很快见底。春卷和酒酿饼也都没了,剩下几个甜糯的青团滚落一边。

赵玄序凤眼氤氲水雾,向后仰躺着,双臂支起。墨发从他耳畔垂下,袖子上砸着一枚被闻遥随手拽下来的的墨玉簪。他眼尾红红,嘴唇也红的不正常,透着沉沦的妖邪气,瞧着格外煽情。

闻遥的头发也散了,发带随手绑在手腕上,靠在船舱边沿看着赵玄序笑。

赵玄序望着她,忽而抬手灌下最后一口酒。酒壶被他扔在一边,他覆过来牢牢扣住闻遥的腰,去咬住她唇。力道起初很重,但马上轻柔下来,如同外面的雨水。

雨打波澜生,江面春水起伏摇晃,闻遥与赵玄序置身的摇橹船也在跟着天地晃动。酒香随着皮肉的温热散开,层层渡过来。闻遥分明没醉,身上却很热很热。有团火自她心里面烧起来,烧得她头脑晕晕乎乎,眼中铺天盖地是赵玄序眼中的神色。

细碎、顽固,蔓草般铺天盖地。

闻遥伸手把赵玄序的眼睛捂住,喃喃道:“赵玄序,你生的真好看。”

“阿遥喜欢吗?”赵玄序任由她捂,声音透出股执着:“那阿遥会一直喜欢吗?”

一直这个时间跨度太远,谁都无法保证里面会不会横生波澜。赵玄序是很聪明的人,可在闻遥身上,他仿佛没有经历过诸多阴谋诡计腥风血雨,只渴求爱人肯定的答复。

“人会老,再好的皮囊也抵不过时间侵蚀……“闻遥鬓发微微汗湿,她指尖摸过赵玄序同样带着水意的额角,只说道:“人的心思也会变。”

“那你看着我吧。”赵玄序鼻尖蹭着闻遥的鼻尖,听到这话后没有一点不悦,反而微微笑起来:“阿遥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的心意,它永远也不会变。”

他说着,从闻遥腰间抽出一只手臂垫在闻遥脑后,让人离自己近了些。两人的发逶迤纠缠不分彼此,衣袍坠在船舱,和外面春水一样皱出波纹。

直到后半夜,淅淅沥沥的雨才停下来。

闻遥拉起竹帘往外看,外面的天还没亮,依旧昏黑。雨后空气浮动着涌进来围在她光裸在外的肌肤上,带来点凉意。赵玄序靠过来,手里拿着衣裳,仔仔细细帮闻遥穿上。他把闻遥束在衣领里的长发拨出,然后翻过一边他的衣袍,从里面取出一把淡红色的梳篦。

闻遥笑起来:“怎么会把这个带过来。”

“阿遥买给我的。”赵玄序跪坐在闻遥身后,五指没入闻遥发间,另一只手握着梳篦轻柔的往下拉。

他想着那簪花婆婆说的话,缓缓一梳子将闻遥的头发梳到发尾,指腹在发尾尖尖揉揉。闻遥向来只是简单束发,很快就打理好了。她要起身,赵玄序却低下头把脑袋往闻遥手下一递。

“阿遥帮姜乔生挽发。”赵玄序认认真真道:“我也要。”

对姜乔生,兖王着实小心眼。

闻遥只得接过梳篦,把兖王殿下这一头黑柔顺滑的长发梳一边,不甚熟练地挽在脑后。

“好了。”闻遥拍拍赵玄序的脸:“我们去找间客栈。”出不少汗,没有换衣洗漱,她有些不舒服。

街头没什么人,两人随便找间客栈,闻遥叫来热水到屏风后面洗漱。赵玄序要凑上来,闻遥劈头盖脸扔去来一条面巾,轻叱道:“你先去买早饭去。”

赵玄序攥住从脸上滑落的温热的面巾,点头:“阿遥想吃什么?”

闻遥沉到浴桶里,咕噜咕噜冒出两个泡泡。她刚才不觉,这时候天亮了反而有些脸热。暗道果然是美色夜色迷人心神,叫人尽做些糊涂事。还好被热气熏着,她面上的红看不大出来。

闻遥探出水面,闷闷说:“桂花圆子,还要鏊饼。”

赵玄序应了一声,门被打开,他出去了。

闻遥在浴桶里呆坐一会,盯着水波。昨夜清雨混杂江面,天地都仿佛倒转的情形再度浮现。她暗道两声不能想不能想,往脸上拍满水,胡乱揉着面颊。

而赵玄序这厢方打门出去,外头立马就有店小二迎上来。

做生意的眼光都不差,店小二一眼就看出这位爷身上光是衣服就价值千金。

店小二殷勤地问道:“公子,可是房里缺了什么?”

赵玄序说:“何处有桂花圆子和鏊饼作卖?”

“有有有。”店小二连忙道:“就是有些远,公子等着,我叫人去买。”

赵玄序看向他:“有马?”

这是一家不小的客栈,时常有客人有需要跑腿的活计,故而掌柜是养了一匹马的。

见店小二点头,赵玄序随手扔给他一颗分量十足的金珠子:“牵过来。”

一匹俊俏的好马立刻就被牵到殿门口来。

店小二握着金子,按捺激动心情,仔细指认铺子方向。赵玄序双腿一夹马腹,衣袂摆动绝尘而去,不多时便到了几条街外。

卖膳食的店家听到马蹄声,抬头见着一位尊贵迫人的公子停在摊子前,不由得愣神。

赵玄序瞥眼,看到一旁红泥炉子里的雪梨苏芡汤。

阿遥吃了这么多酒酿饼,怕是喉咙干渴。桂花圆子稠腻,应当再喝些清爽的梨汤。

赵玄序握在手中的马鞭一动,正要指向红炉,一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店家,这些梨汤我都要了。”女声温温柔柔,明亮动人却很有礼教:“麻烦帮它装起来。”

赵玄序慢慢直起身,黑漆眼瞳漠然往下睨。

袁媚带着侍女移步而来,身后跟着许多背剑的年轻男女。除却她穿一身白裙,环佩叮当作响,其余人都是一身劲装,打扮与梅山派的人很相似。

仿若才注意到赵玄序,袁媚抬眼看过来,又好似瞬间明白什么,颔首笑道:“这位公子可也是要买梨汤?我可以匀你一份。”

温柔大方,善解人意。

袁媚本在对面客栈大厅用早膳,突然起身往外走到这摊子前。其余人习惯簇拥她,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也都跟了出来。

他们起先被眼前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卓绝、绝非寻常人物的男人吸住目光。听到袁媚这番话,倒皆是面带笑容,眼带喜爱之意看向她。

袁姑娘出身武林世家,天赋极高成名极早不说,还貌若神仙妃子,不骄不躁平易近人,实在是叫人钦佩。

可惜他们怜香惜玉心慕美人,有人却接收不到半点这样的心思。

赵玄序手上的马鞭在他掌心转一圈。若是熟悉他性情的人见到此番场景,估计已经觉得面皮幻痛,毫不怀疑下一刻兖王的鞭子会往他们脸上抽过来。

马匹不安地喷出一个响鼻,赵玄序侧过鞭子,从袖中取出袋金珠子扔在案面上,略带不耐道:“梨汤,装起来。”

“诶呦,好好。”再美的美人,在讨生活的人眼中都比不过一袋实实在在的金珠子。店家眼睛都被金光晃直了,反应过来后动作迅速一把拿过袋子死死捂在怀里,转头对袁媚说:“这位姑娘,我这梨汤是这位公子早早定下的,您上别处看看吧。”

“你说什么呢!”袁媚身后的丫鬟连忙出头,道:“刚才他分明还没付银子。”

是没付银子,人家给的是金子。

店家估计觉得这丫鬟脑子不好,并不理会,打着哈哈迅速取过几根竹筒巴把梨汤装起来,连着桂花圆子和热乎的鏊饼装在一起,小跑着送到赵玄序面前:“公子,东西拿好了。”

赵玄序不置一语,将竹筒和油纸包拎在手上,手腕扯动胯|下骏马高高扬起马头,转过方向疾驰而去,徒留一地灰尘。

丫鬟瞧着比袁媚还气,连连跺脚:“小姐,您看这人多没有教养!”

“不可胡说。”袁媚理理袖子,依旧平和,只说道:“人家说的不错,我还没付钱,店家也没说卖于我。价高者的,本就如此。”

她这么得体懂事的话一说出来,身后那群人顿时更加不满:“可方才那人是什么态度,他难道不是以钱财压人吗?”

“不错,刚才那位是何人?可是城内哪位官员豪绅的儿子?”

袁媚一言不发,细细回想方才赵玄序垂在她眼前的长袖。上面的金线混杂暗纹,隐成四爪游龙的模样。

若是她没有看错,那针法奢丽,当是汴绣。

等身后诸人七嘴八舌停下,她转身去问店家:“劳烦问问,刚才那位是哪家的公子?”

店家平白得一笔横财,无心应话,只想尽早收摊,摇头道:“从没见过,不清楚,姑娘去别处打听去吧。”

袁媚身后的人又开始指责起店家,说些市井小民唯利是图之类的话。店家的媳妇儿子上前理论,隐隐要吵起来。袁媚这个中心人物反而置身一边,白衣白剑不染尘埃,瞧着赵玄序绝尘而去消失在街头,神色若有所思。

第63章 又见故人

赵玄序推门进来的时候闻遥正坐桌前抛果子。听到声响她头也没转,只说:“热水在后面。”

赵玄序先是顿住,瞧而后着她侧耳上的一点红,眼中弥漫上笑。他把纸包和竹筒放到闻遥面前,打开竹筒摇摇。

梨肉清甜香味扑面而来,闻遥鼻子一吸,低头看一眼:“梨汤啊。”

“润润嗓子。”赵玄序说着走向屏风,脱下外袍挂在屏风上。随后是腰封,再是内罩衫。

闻遥盯着屏风上的倒影看了半响,转过一个面,一口一口灌着梨汤,手上鏊饼掰的细碎。等赵玄序洗漱好,她把剩下的吃食往他面前一推,道:“等会儿回去带人直接去府衙,时候不早了。”

兖王殿下昏聩,无心公事,乐得逍遥。

闻遥一提回去,赵玄序的眉梢就皱起来,喝梨汤的速度都慢下,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小口小口呷着。闻遥倒也不催,坐在一旁等他吃完。于是等两人回到仇回郢府上,一踏进大门,率先看到的就是姜乔生黑沉一片的面色。

姜乔生着身鹅黄衣裳,明丽漂亮,脸色却难看。她视线在闻遥身上绕过一圈,突然发难,一言不发欺身而上掌风毒辣对着赵玄序心口就是一掌。

赵玄序神色自若,撤开一步不避不闪抬手对上。

掌风相对,一个呼吸后姜乔生退开两步。她面色不定甩甩手,语气颇为古怪,问道:“你练的什么功法?”打上去跟碰到火炭似的烫手。

闻遥双手抱胸站在一边,无奈:“你这是干什么?”

姜乔生:“哼,看不惯有些人耍狐媚手段,尽哄着你出去。”

一边的吴佩鸣虞乐等人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仇回郢也尴尬,而且此刻他不得不发话,只得上前轻咳一声,说道:“殿下,空寂法师已到府衙,我们可以走了。”

怀慈古寺声名远扬,藏经万千,能与汴梁大相国寺南北呼应不是没有缘由。寺中主持空寂佛法高深,心怀天下。一年平江府灾荒,暴民动乱围攻时任知府府衙,空寂法师自慈怀寺中出,携一众武僧不带利刃迈步进入府衙跪坐诵经,不言不语以身为盾,最终感化民众,使其放下武器,救下当年知府一条性命。也免去朝廷开拔军队,与为时局所迫的民众兵戎相见。

听着跟传说故事似的。自那以后慈怀寺香火愈盛,平江府知府府衙坐着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好几趟,每一任知府都给空寂法师几分薄面。这次慈化寺出事,仇回郢也只是封了慈化寺,寺中僧人除却问话都不曾被带离寺中,直到这次赵玄序亲临平江府。

闻遥还没与和尚打过交道。概因佛法文辩压过武经,江湖中少出佛门高手。

她怀着些好奇,抵达府衙朝暂置尸体的堂屋走,而后看到屋前院中坐着满院僧人,面前各自摆着木鱼佛珠,盘腿而坐,敲击声和诵经声交织一片。

她微晒:“和尚怎么都来了。”

一旁官吏也无奈,说道:“我们只传唤空寂法师和几位住得近的和尚,这些是硬要跟过来为那些尸骸超度的,赶也赶不走。”

“还超度呢。”姜乔生嗤笑:“死尸不天天躺在佛祖脚下?念经有用早就去西天极乐了,用得着现在来装上一装。”

她不信鬼神之说,说话毫无畏惧,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一圈和尚听了个清清楚楚。除却几个小沙弥忍不住抬眼看过来,其余和尚眼皮都没动一下,丝毫没受影响。

闻遥走上前两步,看到最前面跪着一个身披袈裟,长须雪白垂下的老和尚,这应当就是空寂法师。

空寂是难得一见的高个子,年纪大了也能看得出身体健朗。面容很符合一般人对高僧的想象,慈眉善目。

忽然,一道极其强烈的视线从空寂身边传来。

闻遥目光下意识一移,与跪在空寂身边的一个大高个子对上。

看衣着,束手束腿,身上肌肉隆起结实,应该是个武僧。头上光溜,受了戒疤,浓眉大目,跪在空寂身边,此时却是略直起一点身抬眼直直朝着闻遥看过来。

难以形容这一眼。出家人本该有着慈悲心肠,闻遥却生生从这一眼中瞧出几分煞气。她一眨眼,再看过去时那武僧已经不再看她,形容无异。

仇回郢走上前,语气温和,对着那诵经的老和尚说道:“空寂法师,兖王殿下来了,您先起来吧。”

“阿弥陀佛。”最后一声悠远的木鱼声落下,空寂缓缓睁开眼,由一旁的武僧扶着站起来,双手合十,拇指牵着胸前垂落佛珠,躬身朝赵玄序行礼。

赵玄序目不斜视,站在闻遥身后盯着她头上的发带,视线飘忽,显然心思不在此处,估计还在昨夜江面春潮中。吴佩鸣在一旁小声喊了声殿下,他才堪堪回神,眼神微冷抬眼看那些僧人。

赵玄序自不会与他们说什么客套话,抬腿迈步直接走向停放尸体的隔屋。

闻遥跟上,看到屋内整齐排着一排木床,各自躺着一具骸骨。尸体新旧程度不一,有的只剩累累白骨,有的倒还有些皮肉。身上都只是盖着一层白布,没穿衣裳。

屋子不见光,透着森然,加上尸体腐烂,气味自然也不好闻。门边站着两个仵作,到兖王这等大人物居然毫不避讳地要直接走进来,瞬间惊讶后上前,取出蒙面白布递到赵玄序手边。

吴佩鸣再度从后面挤上来,笑着一拱手,说:“诸位到现在都有什么发现啊?”

“大部分尸体起码过去两三年,已化白骨,查不出来什么。”一人道:“但是新的两具尸体死了不过十几日。那时天气还未转暖,他们身上烂的不多,都已经找到家里人了。”

“是吗?”吴佩鸣上前,掩住鼻子瞧瞧那句面目全非的尸体,说道:“这是何许人也?”

那人继续说道::“那人五指内侧有老茧,肩膀一高一低,应常挑重物,循着姑苏城南挑夫找找到了人。这人手指粗些,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处有茧——”

吴佩鸣了然:“拉二胡的?”

仵作看一眼吴佩鸣腰间的黑玉坠,点点头说道:“正是,此人是城北酒楼的乐师。家中有妻儿老小,此前已报过他失踪,前两日方来认过尸体。”

一个挑夫,一个乐师;一个住在城南,一个家在城北。据家人指认两人应当并不相识,怎么会一同死在慈怀古寺?何况,背着一具尸体走进人流如织的慈怀古寺已经不容易,更别说这些人还被埋到了一处,这动静想来是无论如何也小不了的。而慈怀古寺诸多僧侣武僧,居然无一人发现。

姜乔生头一次办案,兴致勃勃,拉着闻遥胡乱出主意:“外面那些秃驴没有鬼,我姜字倒过来写。若是交由我处理,干脆全抓起来拷问一遍。严刑之下,自然会有人如实交代。”

听到这话,赵玄序面上意外流露出些许深以为然。一旁的仇回郢出点汗,实在觉得兖王很有可能一口答应这做法,连忙说道:“万万不可,既然没有定罪,如何严刑拷打?何况这些是僧人,更不能够轻举妄动,否则怕是会叫天下信徒非议。”

“哪又怎么样嘛。”姜乔生朝他一笑:“皇帝不喜欢和尚,这群秃驴早晚都得遭殃。”

闻遥往她头上拍一巴掌,朝着仇回郢歉意笑笑:“不用搭理她……仇大人,空寂法师身边跪着的那人是谁?”

“妙善法师,空寂法师的关门弟子。”仇回郢不知闻遥为何突然这样问,回忆一会后,说道:“此人勇猛,曾上山打过大虫,寺中武僧属他第一”

“哦。”闻遥揉揉胳膊,不知自己为何有些介怀妙善方才看过来的神情。他的那一眼,给她的感觉是在太过强烈。眼神如刀,准确无误,不太像只是知晓星夷剑闻遥,倒像是认识她。

“殿下,臣有些话想说。”或许是听到姜乔生的话,仇回郢忍耐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说道:“不知宫中圣意如何,但空寂法师与寺中僧人品行端洁是姑苏城百姓有目共睹。挖出尸首的虽然是慈怀寺,但却杀人的却未必是寺中僧人。”

“您这话说的。”吴佩鸣高瘦,穿着灰袍,把手往袖子里面一揣,轻笑道:“我家主子是来查案的,怎么叫您说着,像是特意赶来为难几位法师的。”

“此番死的都是市井小民,多为私仇,无势力牵扯。按例由我知府衙门处理即可,哪需劳烦兖王殿下。”仇回郢语气淡淡,思路清晰:“陛下派殿下过来,自是别有深意。”

赵玄序这时候才抬头看向仇回郢,神情略带疑惑,说:“佛多误国,处理掉一些没什么不好。你读书为官,到今日难道还信漫天神佛?”

倘若世上真有神佛,时间诸多苦厄皆为般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生死茫茫世事难料。

仇回郢这回没吭声。

闻遥打圆场,说道:“这两人的家属呢?可有问清楚失踪前两人各自去到何处?”

“只知道是照常做工,”仇回郢道:“都是土生土长的姑苏人,又都是男人,没人切实问过他们去哪,说不出个所以然。”

事情就卡在这里,二十几具老旧尸体,好似凭空出现在慈怀古寺围墙之下。城中信徒筹钱翻修庙舍,恐怕根本难以发现。

众人出屋,外面和尚以空寂法师为首,俱是肃穆而立。

姜乔生笑一下,带着点挑事的坏劲,放声说:“这么多死人又不是猫猫狗狗,埋到自己家里居然会不知道?”

空寂法师情态无甚变化,只缓缓又念一句佛号,不再开口。

就在这时,一旁有衙役捉着刀匆匆跑进来,犹豫一会后上前站到闻遥面前,说:“闻姑娘,外头有一人找您。”

闻遥挑起一边眉毛:“找我?谁?”

“没说是谁,只说带一句话给您。”衙役想了半天,说道:“满洞苔钱,买断风烟。”

闻遥霎时间恍然,一拍手,讶然道:“他!他居然在姑苏?”

真是奇了怪,小半个江湖,今日竟然都聚在姑苏了。

第64章 江湖美人榜

众人惑然,看着闻遥绕过一众僧人大步向外走。

兖王殿下整个人顿时紧绷。

这次又是什么人?

赵玄序拢在袖中的手微动,心里下意识浮起一层警惕醋意。

阿遥不论做什么事都是极好的,唯独交朋友不行,没几个安好心。不论男女,明里暗里都想着从他手里把人撬走。走掉一个楼乘衣又来一个姜乔生,汴梁还有个鬼市主。现在来趟姑苏,照样也能遇上一堆又一堆。

很是扫人兴致。

衙役把闻遥引至小门。闻遥兴致勃勃踩过门槛,抬眼一看就见一人影埋头坐在墙角,手里扯着草根,光是背影就透着低丧躁郁。听到动静,人影从膝盖里抬起头,露出一张似哭似笑的脸,呐呐两声唤道:“闻、闻——”

闻遥走上去一把揪住百晓生的衣领把他拽进府衙。

“这是怎么了?”闻遥看着百晓生雪白衣袖上的脏污,拍拍他头上的草屑。

赵玄序慢慢走过来站定,刀锋一般的目光落过来率先将百晓生刮一遍,从样貌到身形。其余人也跟着看过来,百晓生猛然被诸多目光包围,本就紧张的心情更是焦灼万分。

“我、我来给你、你送消息。”他咽口水:“不要你钱。”

“你还会做赔本买卖。”闻遥微笑。

百晓生眼下有青黑,面上有胡茬,眼底血丝遍布,眼球不安颤抖。她正面对着偏门外,神色不变,按在百晓生肩膀处的手的力度却大了些,轻声道:“怎么这幅样子,外面有人跟着你?”

“不、不是跟我。”百晓生舌根颤抖:“有、有人绑了我、我的徒弟,要、要我给你带、带句话。”

众人看出来了。

这人不是紧张,他是个结巴。

虞乐越想越觉得不对,喃喃道:“满洞苔钱,买断风烟……这话好生耳熟。”说罢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她反应过来,猛然一拍手,震惊不已脱口而出:“百晓生?!”

“不不不,应当不是。”她立马自我反驳:“这么年轻,天下高手榜却是从来就有……”

而且百晓生号称江湖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手绘立天下高手榜。这样的人物当像诸葛先生一样神机妙算运筹全局才是。

眼前的青年文弱、白净,甚至还是个结巴,怎么可能是百晓生?

“正、正是在下。”百晓生一眼瞧出虞乐心思,苦笑,朝虞乐一拱手,说:“百晓生是、是江湖名号。我、我师门代、代代相传。”

他说完,又着急起来:“闻遥,我、我徒弟——”

“谁绑的你徒弟?”闻遥:“可与慈怀寺有干系?”

闻遥问这话,百晓生看着她,却忽而又犹豫起来,半天不曾开口。半晌,他像从胸腔底部呼出一口沉浊的气,闭上眼破釜沉舟般道:“抓我徒儿的、的是漠、漠会余孽!”

院中静静,百晓生话音落下,一阵风掀过,草木摇曳。

漠会。

姜乔生与虞乐齐齐变化面色,瞬间看向闻遥。

她们的反应太激烈明显,纵使院中其它人没听过漠会的名头也察觉出不对。

赵玄序一抿唇,眼瞳黑漆。

漠会?

又是他不知道的事。

闻遥放下搭在百晓生肩上的手,眉头朝中拢起,歪着脑袋,疑惑地将他的话重复一遍:“漠会?”

“可我当年分明用他们的血给星夷剑开了锋。”她语气平静:“他们已经叫我杀干净了。”

“确是、是漠会余孽。”百晓生紧张,手上又开始抓袖子:“姑苏城出、出事,我带徒、徒儿探探风口。本来都没、没事,就昨日晚、晚上,他们抓我徒儿让、让我来找你。不知和慈、慈怀寺有没、有关系。”

闻遥若有所思,点点头:“好,你说,他们在哪?”她的拇指不知不觉按在星夷剑上,指腹轻轻擦过剑鞘冷硬凸起的流纹,。

“两日后,汇峰崖。”百晓生补充一句:“他们说,你只能一、一人上去。”

大概凡是抓人威胁,劫匪都要加上这么一句话。

吴佩鸣在旁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觉得这句话实在不怀好意,闻遥贸然答应下来太过冒险。他抬眼看着前面的赵玄序,赵玄序背手站着,面上没表情,眉宇凝然,应当也不赞成。吴佩鸣以为他会开口制止,可最后赵玄序只是看着闻遥毫不犹豫应下,没有说话。

来府尹查案,结果案子没查出来,反倒是又牵扯出一桩绑架案。

仇回郢止不住叹气,问道:“现在又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打发走百晓生,闻遥神色如常,看不出来一点不对的情绪,说:“他们要我两日后去就两日后去。现在,不如再查查挑夫与乐师之间有没有联系,我着实觉得两个毫无干系的人没多大可能一块死在慈怀寺。”

仇回郢:“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干系。”

据查探上来的消息,那屋里躺着的乐师生前在姑苏城内咸丰楼做差,平日晚上拉拉曲子,城中有人婚嫁出葬,他就替人家吹吹喜乐丧乐。

“为人是勤奋的,只有一点习惯不好。好赌,经常去赌坊。”仇回郢道:“原本家中的两亩薄田和一些家产都被他输出去了。如今一走,家中妻子还有一儿一女守着一点家产,日子怕是更加难熬。”

赌坊一听就很像是会因为点赌债杀人的地方。可仇回郢下一句话就打破这个想法:“不过这乐师胆子小,每次都有及时把钱还上,欠赌坊的数目不大。为这点银两,还犯不着杀人抵偿。”

闻遥点头,说道: “挑夫也去赌坊?”

“不,他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从不与人起口角,也没有沾染恶习。”仇回郢说道:“平日就是帮着货行挑些杂货,走街串巷他每日都会去赌坊送熟食。但我们已经查过赌坊,他们没有理由杀人,一无所获。”

闻遥又摸索一下星夷剑,说:“那就再去赌坊看看。”

姑苏城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此话半点不作假。街坊市里特意划出一条街,其上遍布一片大大小小的赌坊。而且因为不在天子脚下,这些赌坊又按时纳税,就光明正大设在街边。不像在汴梁,大部分赌坊都开在鬼市。平日里人模人样的大人物只有进到鬼市戴上面具才好意思做这些不太体面的勾当。

衙役一指前面的一家赌坊,道:“最后看到乐师的就是这家坊子。”

瞧见衙役那身黑红衣裳,赌坊门口的两个打手一个激灵变了面色。一人推开门进屋,另一个人围上前想要说好话。

闻遥抬剑挥开他,两步高抬腿一脚踹在门扉。“碰”一声巨大声响,赌坊两扇结实的木门破开朝两边狠狠摔墙上,木轴衔接处出现数道裂缝。

果然。

闻遥身后,众人心中横亘一个想法。

果然是生气了。

闻遥性情肆意潇洒,从来不给自己心里揽事。就算不舒坦,一般情况下她也自会去喝酒睡觉,不会叫这口气淤积在心里。唯独这次,“漠会”二字好似在一口沸腾的油锅上盖盖子,猛烈动静压在底下,不会变得平静,只叫人更发心惊胆战。

这么不客气的进门法子瞬时吸引赌坊内全部人的注意。里面原先也乱腾腾,外边围着圈看热闹的,里边站着两拨人各自对峙。他们齐齐朝闻遥看过来,因为逆着天光,一时间看不清踏步进来的是什么人,只能瞧见是个女人。

莫不是哪家娘子来找相公的。

赌坊管事眯着眼,手中仍旧拿着一把刀,刀尖闪闪发亮对着桌上人的手掌。他身侧围拢一圈人高马大的打手,帮着他按着桌上的人。他一个眼神甩过去,登时分出两人朝闻遥走去:“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好不快——”

闻遥抵开星夷剑,剑鸣隐隐,走上前的两打手无端感觉脖子一阵刺痛,下意识用手一摸,竟然瞧见手指上有浅淡如粉的红。

他们手一颤。

血……是血!

“官府问话!”闻遥身后的衙役连忙挤上来,说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禁止私斗!”

赌场众人对面的那波人身着劲装,护在一白衣飘飘的貌美女子身侧。袁媚朝门口看去,视线越过闻遥众人,直直落在赵玄序身上,面上莞尔绽开些许惊喜神色,轻轻握住丫鬟的手。

“诶呦,官老爷不是问过好几遍了吗?我这每天人来人往的,那还能记住一个穷酸乐师!”管事放下刀。能在赌坊混饭吃的,无一不是厚脸皮,江湖老油条,胡扯的幌子张口就来:“至于这人,欠债不还,我把他抓来吓吓。不是私斗,官老爷,吓人不犯法吧?”

闻遥手指一抹,匕首幽寒悄然透出袖子,紧而如电光蹿过擦着管事的面钉死在赌桌。管事只觉面上一冷,随后那星点冷意就迅速扩至骨髓,白毛汗顿起。

他牙齿关不由得颤两下,咯咯作响,说道:“你、你们这是要杀人——”

“我不是官府的人。”闻遥把星夷剑往臂弯一靠,双手抱胸,下颔微抬。她也感觉到自己不正常蓬勃的心跳和怒气,所以此刻已经尽量放松,好言好语:“我也就跟你开个不犯法的玩笑,不介意吧。”

袁媚目光落到闻遥身上,秀美精致的眉头蹙起。

她觉得这个女人很是面熟,但一时半会却是想不起来。不过她身后的这几个人里有人她却记得,是梅山派一脉的大弟子。梅山派鼎鼎有名的素灵侠女嫁给了平江府知府,他们跟府衙的人一起出现在这里倒是不稀奇。

她端正姿态,抬眼去看站在那黑衣女子身后的男人,一个想法涌出,叫她心跳快了几拍。

听闻这几日慈怀寺出事,官府一力追查。又听说圣上命兖王接手此案,他……莫不是兖王?

“今日,你得写张单子。”闻遥走上前,伸手把没入桌面的匕首拔出,刀面贴着手指转过一圈:“乐师来这的最后一日,在场还有哪些人,全都写下来,一个不许少。”

“这、这……”管事眼珠子黏在匕首上,觉得面颊火辣一片疼:“这怎么写得出来!”

闻遥垂眼,手上匕首一转,尖端漫不经心对着管事的面,低声道:“莫要耍滑头,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你们有多少手段我一清二楚。我说了我不是官府的人,不查你的账,不管你偷昧下多少钱款,你只管把暗本拿出来告诉我那天都来了谁,说完我走,不说,今日谁都走不了。”

话到此处,管事也就明白眼前站着的女人果真是行家。他看看匕首,又看看衙役,最后还是咬牙哆哆嗦嗦取来一册巴掌大小的本子。

通常有些规模的赌坊,都会有一明一暗两本册子。明账存流水,暗账记老客桌局。哪些人技术好、哪些人要腰包肥,哪些人是头一回来但却是个有钱的主……这些杂七杂八的消息都会被记下来。

赌这东西,但凡沾染上就戒不掉。赌坊往来几乎都是熟客,生人很少。有经验的管事只要坐在一边抬眼往场子里面扫一眼就知道来了那些人、今夜大概会有多少的进账。

“你自己拿着。”闻遥:“我不砸你饭碗。纸拿出来写,一个不许漏。”

她只有一人,说话也有理有据好声好气。可往常横行霸道、恶犬一般的赌场管事偏偏憋屈又忌惮,只得找到乐师最后一晚来赌坊时的帐子,一个个开始记名字。没有名字就写他们给诨号,还要向衙役解释这诨号是什么意思。

这时,站在一旁的袁媚终于等到时机,娉娉袅袅从众人簇拥之下走出来。白玉环佩垂下,清脆悦耳。她眼中带笑,落落大方,朝赵玄序道:“公子,又见面了。”

赵玄序目光停在闻遥后背,岿然不动。

袁媚笑容微收,面带歉意:“早上那些梨汤……是我们冒犯。素不相识却两次相遇,我与公子也算极有缘分,还望公子莫要再介怀。”

提到梨汤,赵玄序终于有了反应。眼珠微动,睨在袁媚脸上。

今日街头他跨骑高头大马之上,一袋金子扔出去就走,压根没往旁边聒噪的人上看,自然对袁媚毫无印象。

但这不妨碍赵玄序如今心中猛然烦躁。

这又是什么东西。

赵玄序略带戾气,想她方才那些不怀好意的话说出来,莫不是胆大包天,就瞄准眼下他与阿遥更近一步的档口企图离间。

他神色中的不耐和凶煞气太过明显,众目睽睽之下袁媚没得到半点回应,面上笑容渐渐僵住,有些挂不住脸。

虞乐先前看着闻遥动手简直心醉神迷,太过入神,甚至没注意到对面还站着一拨人。直到现在袁媚自己走出来喊了一声,她转头看过去,才一愣,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姜乔生听见,看向虞乐:“你认识?”

“见过,知道,但不认识。”虞乐摇摇头,说:“山阴袁家袁媚。袁家镖局规模庞大,号称天下第一镖。袁媚姿容出众,听说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武功也不弱,还会弹曲项琵琶,是江湖美人榜榜首。”

“第一美人。”姜乔生看着袁媚,唇角一勾:“的确漂亮。不过江湖美人榜,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

红阁昏不见天日,她沉迷窑鸡于杀人,平时杀客户杀任务对象杀红阁自己人,少关注江湖风云,自不知道这些。

“因为这几年江湖高手前辈纷纷隐退,天下高手榜都看着没意思了。百晓生就搞出什么武器榜、美人榜……想要上榜也简单。”虞乐一搓手指,好好一个侠女,显得万分市侩:“塞银子就成。”

第65章 越长抟

百晓生也算找到一条敛财好路。

袁媚微微抿唇,美人面上些许落寞。她身后众人恨不得把她看做天上仙女,自是看不下去。丫鬟最是忠心,立即上前扶住袁媚手臂,冲着赵玄序瞪眼,一心护主,叱骂道:“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礼教!”

吴佩鸣面色当即大变。

他衣袖挥动,自旁大步迈上前,抬腿当胸一脚踹在丫鬟心口!

这一脚夹杂内力,力道极大。丫鬟是个普通人,气血翻涌下心口剧痛,惨叫一声掀翻在地动弹不得。

众人一惊,跟着眼神惶惶面色戚戚。

“哪来的刁奴。”鹫台前不久新封的少使语气阴沉,浪催气的神情荡然无存,隐有他师父班常的影子,如豺狼般吓人:“奴才都管不好,养的这样无法无天。你看着精明,原也是个蠢货。”

前一句说的是丫鬟,后面一句说的是袁媚。此话不客气,用词也不文雅,颇为刻薄。

袁媚自诩聪明,人心搅弄多了,不怕阴阳怪气的讽刺。但偏是这般直白的言语让她一时间张口结舌,脸皮子火辣。只得强撑气势仪态,冷下脸质问吴佩鸣:“阁下何须恶语相向、出手伤人!”

“纵容奴才指摘兖王殿下。”吴佩鸣凉飕飕,只是冷笑:“本官不知你家有几个脑袋,够不够砍!”

一句话如同霹雳,当即崩的原本还要上前出头的人头晕脑胀,呐呐止住步伐不敢上前。袁媚心中虽早有预料,此时却也是一惊,心跳越快。先前猜想得到证实。宫中贵人就在眼前,但事情偏偏又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她竭力维持神色,仍旧不由得心生懊恼,责怪自己不该激进。

“兖王殿下!”袁媚心中立断,提裙跪下,恭敬柔顺垂下头,说:“民女拜见殿下。这丫鬟不知殿下身份,又年纪尚小,言行有失,民女回去定会责罚,还望殿下宽宏大量,宽恕她这一次。”

宽宏大量?

这话落到汴梁那群人耳中怕是要听笑出来。

兖王骄戾跋扈,不知礼数是真的,而且从不宽宏大量。这些年赵玄序除却和九五之尊互相维持些若有若无的冷漠疏远,还给过谁面子?

而且,赵玄序浸泡在人心诡谲的后宫长到七八岁,跪在地上的女人的一些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说话,懒懒转过头又去看闻遥。吴佩鸣朝门外一挥手,叫来两个衙役:“带下去,按律法收押,慈怀寺事了一并处置。”

“不,不……”丫鬟被衙役扯起来,强忍疼痛,连连泣泪,去抓袁媚裙摆:“小姐,小姐救我,小姐救我!”

她万般恐惧交集,抓得袁媚裙摆乱遭,袖中的手不由得攥紧。对一个丫鬟,她心中自然是没什么怜悯。如今她还跪在地上,这丫鬟让她愈加狼狈,心中那点不舍更是荡然无存。

心中漠然,袁媚面上却依旧风光霁月,紧紧握住丫鬟的手,劝慰道:“莫怕莫怕,我自会想办法救你。”

丫鬟被衙役扯着带走了,袁媚乘机跟着站起来走出几步,眼中泪光盈盈。可惜这会她身后的江湖少侠见识到兖王的威风,没人敢替她出头。只能眼含怜惜地瞧着江湖第一美人,而后对着兖王怒目而视。

“瞪什么瞪。”姜乔生唯恐天下不乱,幸灾乐祸跟着恐吓:“再看兖王把你们的眼珠子全部挖出来捏碎。”

她一头明丽发饰,衣着鲜亮,站在赵玄序身侧毫不畏惧。袁媚摸不准姜乔生的身份,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一片混乱中,闻遥总算压着管事写完了名单。

她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大都是切确姓名,几个只有诨号的也都写上了身形样貌,唯有一名为‘七顺子’的人旁边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她点点纸面:“这人——”

“七、七顺子,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管事方才听到赵玄序的身份,此时已经两股颤颤面如土色,生怕闻遥以为自己在耍滑头,忙道:“他回回来都戴面具遮住上半张脸,不怎么说话。倒是能吃,我们这能喝酒吃肉,他胃口极大,要吃掉几张大饼几斤肉才会走。”

“吃这么多。”闻遥问:“个子高吗?”

“大高个,相当壮实。”管事尽力回忆,说:“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不过来了有许多年了。是老客人,手气运气都不错,脾气不差,付账也爽快。”

“那天给你们店里送熟食的挑夫是哪个?”

“我们惯常是同一人来送。”管事犹豫一会,轻声道:“便是如今出事的那个。”

闻遥心中明了,把手里的纸递给衙役,随后看一眼瘫倒在赌桌上满脸泪水、先前被管事压着要剁手的赌客。

要赌庄帮着剁手的人,家中的钱袋子血袋子想必都已经干干净净,一分都掏不出来了。

闻遥不同情这种人,相反,她还觉得赌坊帮这些人剁手抵债,从某种方面看也是给这赌鬼的家里人一条活路。

管事不知道啊,他对上闻遥目光,连连摆手,说道:“大人,大人!我们就是吓吓他,真就是吓吓他,这就叫他走了!”

先前要剁手,这人嚎叫如猪,把街上的袁媚等人吸引过来。袁媚自是看不得这种血腥事发生,当即上来阻止,慷慨激昂。管事站在一旁听的冷笑,暗道什么袁家大小姐,只叫他放人,却不说替这人偿还欠下的大笔银两,光出气不拔毛。

但现在当着兖王和眼前这杀神的面,他却说不出这话,立马就要开口说放人走。

然后就听闻遥说:“剁手都不还你钱,当真是没钱了。你把他手脚全砍了都还不了。赌庄钱生钱你,其实也没什么实际亏损。不砍他的手,留他下来做洒扫活计,直到他把债还完好了。如果他要还去别家庄子赌——那你还是砍掉他的手罢。”

管事惊诧,看着闻遥。

“不可!”袁媚在旁边慢慢握紧拳头,忽然又开口道:“姑娘这么做就是枉送一条性命。”

闻遥看她,目光颇为新奇。

袁媚挺胸抬头,说:“这赌庄都是恶人,此人若落到他们手上做牛做马,岂有活路可言?”

“赌庄都是恶人,赌的倾家荡产的赌鬼也不是什么好人。”闻遥语气平静,说:“恶人让恶人来磨。何况今日府衙的人在这,官府已经知晓此事,难道他们日后还敢杀人?”

闻遥说着,看向管事:“你们敢吗?”

管事哪里敢接这么大一顶帽子,连连点头:“不敢不敢!我们只是做做生意赚点钱,不害人性命。”

闻遥点头,又去看袁媚身上叮当作响的玉佩,笑了一下:“或者你替他把钱换上,最好再留个联络方式,以后他继续赌,被人按着剁手,也好来找你。”

“我自当准备替他还钱,助他渡过此关。”袁媚说得隐忍:“姑娘何必强词夺理,咄咄逼人。”

一旁的赌鬼听到此话简直是大喜过望,跪在地上不住冲着袁媚磕头:“谢谢姑娘!姑娘菩萨心肠!谢谢姑娘!”

还真是得了,活菩萨姑娘。

闻遥不再说什么,看向赵玄序。

兖王杀气腾腾的眼神陡然捋顺温柔,走上前拉着闻遥转身离开。

袁媚眼皮一跳,手在袖子下悄悄攥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诧异

这……她记得兖王并未娶妻,这女子又是何人?莫不是什么武将家的小姐?

她思索太过专注,视线不由得落实了些。直到感受到一道目光自旁看向自己,袁媚才堪堪回过神,绷紧身体回看过去。

姜乔生朝她璀然一笑,转身离开。

兖王殿下查案,大驾光临姑苏赌坊的事很快就会传开。闻遥与赵玄序带人浩浩荡荡走出去老远,赌坊里屏气坐着的人才敢开始纷纷议论,袁媚身后的人也围上来宽慰她。

嫌这些人软弱无能,袁媚心下不耐,面上却焦急委屈,眼里挤出几滴眼泪,又得到诸人好一番怜惜安慰。

*

仇回郢手底下的人办事很快。闻遥这头打通赌坊脉络拿到名单,衙役立即就下去一个个找人。快傍晚的时候,姑苏城又落了雨,办事衙役一身黑红衣裳湿透,裤腿紧贴腿面,收伞匆匆跨过门槛奔向议事厅。

偌大议事厅里只坐着三个人,赵玄序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单手撑头心不在焉。吴佩鸣与仇回郢分坐下侧左右,看着快步走进来的衙役。

闻遥从回来就回屋去了。她心情不好,人人都能看出来,就连赵玄序都没立马跟过去。

“查的怎么样?”事到如今,仇回郢是一个头两个大。他看见人进来,放下手里茶盏,赶忙问道:“顺着那些人查,有没有一点眉目?”

衙役犹豫:“这……或许有。”

仇回郢没好气:“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或许有!”

衙役挠头,说道:“名单上的人基本查到了,都说是老实人,与乐师挑夫连口角都没有过,不会去杀人。但那个‘七顺子’,我们挨个问挨个找都没人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家住哪里。”

既然如今什么人都没查到,便只有这个七顺子嫌疑最大。

赵玄序墨簪挽起的头发散落一背。他看看衙役湿透的衣角,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站起掀开帘子绕过小门出去。

仇回郢诧异,刚想开口就被吴佩鸣止住。

吴佩鸣道:“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巧。乐师挑夫的尸首烂的差不多,两人唯一的交集是在赌坊,偏偏所有人只有这七顺子找不到……知府大人,当务之急还是再查查七顺子,多叫人在赌场附近守着,指不定能逮着人呢。”

雨声清透,淅淅沥沥。赵玄序没撑伞,大步走过连廊,等到靠近闻遥屋前才慢下步子。

屋子没关门,窗户也开着。闻遥盘腿抱着星夷剑坐在门槛上,手边躺着旋开盖的小盒,里面盛着上回步观澜给的护剑鱼油。

她在想事情,衣服被斜过来的雨丝打湿大半都没有察觉。手里拿着白棉布蘸取鱼油,细细擦拭星夷剑面。

闻遥微微转过手腕,手上世间罕见的神兵利器仿若通晓主人心意,嗡出声剑鸣。她垂着眼,神情寥寥,也没抬头,说:“查到人了吗?”

“没有,七顺子大抵有问题。” 赵玄序撩起衣摆,走到她身侧坐下。

他眼神沉沉,太专注。闻遥手上动作一顿,终于看他:“你干嘛。”

“阿遥,我对你知道的太少。”赵玄序:“你心情不好,我竟不知从何安慰。”

“你说漠会?”闻遥沉默一会,风轻云淡道:“其实也还好。人活世上,谁还没有几个仇家。很多年前,他们杀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原以为已经将他们杀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他们杀了谁?”

“越长抟。”闻遥抬起星夷剑:“没听过吧?他没名气,江湖上认识他的人估计没有……星夷剑是他为我铸的。他于我,好比燕苍于你。不过你拜了燕苍做师父,我没有。他是个打铁的,不会武功,半辈子都在西北黑城子,做点小生意过日子。”

黑城子是漠北小城,比柳叶城更荒凉,更偏远,已经快要靠近西夏边疆。漫天黄土,黄沙飞扬,能活在上面的只有红柳与胡杨。黑城子与周边其它几座城镇一样,不太受天水官府管制。或者说,它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座汇聚八方的村寨。

不管是谁,说的是天水话还是西夏话,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黑城子里都没有人会过问你的过往。你来道黑城子,那就是黑城子的人。

闻遥当年跟着商队做杂活时不过七八岁,遇上楚玉堂时十二岁。楚大少爷没在商队待多久,很快就因为楚家争端,泪眼朦胧同闻遥道别,被人接回汴梁。他走后,商队西去运货去西夏,在黑城子外的大漠上遇到沙尘暴,被冲得七零八落。

闻遥脱离商队,手上空空如也,饥渴难熬。大漠又不分南北,到处都一模一样。她走不出去,烈日下暴晒一天,临近日落时脱水晕死过去。苦中做乐,还想着这辈子这么快就结束了,下回要是还能睁眼,可别开局给她一个碗。

然后她就在一个阴凉的屋子里睁开了眼。身下是干净的床铺,空气中不再有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