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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19618 字 4个月前

第121章 造反

赵玄序手腕悍然拧动,剑光划过,拦在他身前的辽人将领脖颈上霎时炸开花,脑袋和身体一起从马背上滚下。赵玄序提剑立马,一抬手,周围翎羽卫立刻止住动作,杀气腾腾盯着耶律都罕在周围人拱卫下迅速奔逃。

远处马蹄声再次踏响,七八个翎羽卫匆匆赶来。高少山一挥刀,雪刃上残留的血点乱溅,说:“火放了?”

为首翎羽卫点头:“三处粮仓俱点了火。”

白日里,闻遥与阿巳的玩笑话竟然一语成谶。不管是她,还是耶律都罕、韩兆,都没想到赵玄序恣意妄为至此,胆大包天,率五十轻骑就敢夜越两国边境,一路绞杀所遇巡逻兵,一手压下所有消息,一直杀到析津城外大营,还往北辽粮仓里丢了火把子。

于北辽人而言,天水骑兵如同天降。他们被析津城的动静吸引去全部目光,守粮仓人一时疏忽,等回过神自家粮仓已经燃起熊熊烈焰。

“好。”高少山颔首,随即看向赵玄序:“主子,闻统领——”

“带人回去。”赵玄序挥动马鞭,驱马毫不犹豫踏入沼泽地:“让钟离鹤撤,退回边境,不得擅动。”

高少山立即点头,肃声应道:“是!”

*

沼泽地内,四下无人,月光惨白。

闻遥眉头蹙起趴在马背上,被颠簸得又吐出一口血。她伸手捂住嘴巴,捂不住,又伸手去勒马的鬃毛,有气无力道:“好马好马,知道你对这块地方熟,能不能慢点跑,我真是要吐了。”

这匹马是通人性,但依旧听不懂人话。它听到闻遥的声音后扬起脖子欢快地叫,更加得意地向她炫耀自己灵活娴熟的步伐。马背上更加颠簸,闻遥差点没又吐出一口血来。

而自从郝春和身故,她一闭眼就是那日宫廷雨夜,自己跪在西朝皇帝寝宫中,郝春和躺在她怀里没掉动静,一连好几日夜里都没闭眼。眼下马背起伏,闻遥反而觉得突然松下一口气。她感受身体里细碎绵密的疼痛,慢慢地昏昏沉沉阖上眼皮。

在一片如水颠簸中,她听到赵玄序的声音。周围人影幢幢,戏台上恨海情天。坎子将她和赵玄序领到位置上,大红灯笼在旁高高挂起。昏沉光线中,她撑脸去看对面的赵玄序,赵玄序也看她。她叫他赵姑娘,赵玄序就过来牵她的手。

两人十指紧紧扣住,周边景色又是一变,颠簸变得更加明显。酒酿饼、春卷和青团散落在船舱,江上水雾弥漫,赵玄序撑在她身边,柔顺长发垂在她心口,眼睛定定固执地看着她,口中开合,似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呢?

闻遥漫不经心捻着那冰冷潮湿的头发,朝他靠过去。

“阿遥。”赵玄序眼瞳中透出一种情绪,万分顽固,浓郁不化:“你只需看着我。”

“阿遥——”

闻遥倏然一惊,浑身绷紧,反射性从马背上直起身。周围的景色已然变化,早就不是方才那片死寂的沼泽地。也不知道这匹撒欢的马背着她跑了多久,天际都泛起白来,草原上的日出已经要来了。

“阿遥。”

又是一声喊。

这下闻遥迷蒙而混沌的脑子反应过来了,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她猛然回过头,朝后面看去。

远远的地方,赵玄序骑一匹高骏黑马,策马而来。

完了,还真是赵姑娘。赵姑娘从梦里跑出来了。

闻遥一愣,继而大笑。她捞起缰绳止住身下马匹,翻身下马,站在原地朝赵玄序张开双手。赵玄序衣袍鼓起,停住马抬手扔掉手里长剑,三两步走到闻遥身前。他一手按着闻遥的脊背,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紧密地按进怀里。

“阿遥。”赵玄序迅疾低头,唇瓣炙热轻柔,似一阵轻柔细密的春雨不住落在闻遥眉心眼间:“我来了,我好想你。”

“诶诶。”闻遥不住笑着,回抱他:“我也想你。”

赵玄序:“你让我等你,我等了几日实在等不住。我过来找你,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闻遥从后面环抱住兖王殿下劲瘦的腰:“我今天不是出来了吗。你要是再等等,说不定就是我先来找到你了。”

赵玄序没说话,弯腰俯身,整个人盖住闻遥,闭着眼同她相抵额头。他的两条手臂环抱在闻遥身上,力道如同钢铁禁锢,却又细细打抖。

他呼吸也很急促。闻遥闷在他胸口感受一会儿,忽然说道:“……等等,先松开,我吐一吐血。”

赵玄序闻言大惊,触电般松开手臂。

闻遥冷静无比,头撇向一边,朝地上吐出一口血,一模嘴,说道:“就你一个人?你搞什么事了?”她立即把方才军营里的骚乱和赵玄序联系在一起。

“不是一个人,还有少山和钟离鹤。”她冷静,赵玄序半点冷静不下来。毫不夸张,他垂眸看着闻遥吐在地上的那口血,肝胆俱裂,居然有些结巴:“阿、阿遥,你——”

“淤血淤血,吐出来好。”闻遥道:“他们在哪儿呢?算了,这不安全,我们先走。”

赵玄序不敢应声,亦步亦趋,抬手虚虚扶在她后背。闻遥走到那匹呆马面前,动作利落地将马背上的马鞍和缰绳解开,朝马屁股上一拍:“走吧!下次见到绿眼珠子的人快快跑,别被逮住了。”

束缚骤然被解开,马显然很高兴。它精神奕奕,低下头蹭闻遥的肩膀,随后转身小跑去远处,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后简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飞快消失在远处。

闻遥远远看着它的速度和跑起来的动静,可算明白刚才她为什么会被颠得想要吐血。

赵玄序牵着马走过来,单手环住闻遥的腰将她轻轻放到马背上,随手翻身坐在她身后,两人紧紧相靠,驱马往另外一个方向赶过去。

在见到钟离鹤和高少山之前,闻遥大概猜想了一番眼下的情形。她和韩兆一样,认为眼下要天水大军压境主动袭击北辽是痴人说梦。所以她猜想,赵玄序应当是自己带着高少山和翎羽卫来救她。至于钟离鹤,或许是雍王和朝廷放心不下,派他跟随。

她感叹,觉得赵玄序这把还是有些冒进。虽然目前看来,北辽暗地里想先拿下渤海扫平隐患,但毕竟兵强马壮,不是没有两面一起打的可能性。

她是万万没想到,赵玄序骑马带着她越过边境线回到天水境内后,继续径直前往了边境处的一座边塞守城。守城规模不大,平日算上驻兵屯田也就一万余人。可闻遥骑在马上靠近时,远远就看到城墙之上高悬的天水战旗,周围遍布巡逻鸣队,戒备森严。城外驻地大军浩浩荡荡,行帐一眼望不到头。

“这……”她有些犹豫:“你把翎羽卫全都带来了?朝廷没人拦你?”

赵玄序坐在她身后,没回答。

进到成立,闻遥立即就看到了高少山。许久不见,高少山胡子多了不少,见着闻遥高兴地挥手打招呼。闻遥还看到一身银白盔甲、威风赫赫的钟离鹤,他站在高少山身边,看过来的眼神复杂无比。

赵玄序先行下马,俯身转过头说道:“阿遥,我背你去看大夫。”

与男朋友重逢的感动已经烟消云散。闻遥看着这阵仗,只觉得哪哪都不对,一巴掌拍在赵玄序背上,自己从马背上跳下来:“都说了我没事,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比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高少山,钟离小将军就要矜持许多。他抱着剑,同闻遥一点头,简略道:“兖王殿下造反了。”

闻遥一愣:“啊?”

钟离鹤紧接着说道:“我叛出雍王党,投入兖王麾下,应当也算作一起造反了。”

“少山,带白让过来。”赵玄序皱眉,一手按着闻遥带着她往里走:“阿遥,先进去再说。”

闻遥觉得她是需要让白让过来仔细瞧一瞧,强行冲破化功散好像不止损伤了她的心脉,她好像还听不懂人话了。

一行人在过往士兵注视下往里走,赵玄序颇为强硬,一路牢牢半拥着闻遥。闻遥晕乎乎在椅子上坐下,在钟离鹤不忍直视的神情里被赵玄序喂着喝水,吃下两块糕点。

“来了来了!”门口传来精力充沛的叫嚷,许久未见的白让挎着药箱子匆匆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他远远见着闻遥的面色就被唬了一跳,连忙上来把脉:“诶呦,你这内伤不轻啊,经脉受损!这段时间你先不要用内劲了,我开点温补的药剂,必须得好好养着,要不然——”

赵玄序视线紧紧相随,加重语气:“要不然如何?”

白让老老实实道:“要不然怕是会损坏内劲,当不成天下第一了。”

闻遥一挥手,完全没有心思听白让的话。她打量一圈,见周围人神色平静,方才从钟离鹤嘴巴里吐露出的惊天言论好似如同梦幻泡影,当真是她听错了似的。

她犹疑道:“钟离小将军,你刚才在门口说什么?”

“嗯?”钟离鹤挑眉,看着她,重复道:“我说,兖王殿下造了陛下的反,我造了雍王殿下的反。”

哦。

好消息,她脑子没出问题,没听错。坏消息,世界更新太快,她有点跟不上了。

“不对,不对啊。”闻遥喃喃道:“这才过去几天,我才几天不在,怎么就造反了。而且耶律都罕可是半点风声都没听到,他的那些暗探——”

赵玄序站在一边等着白让开药。他拿起药方扫视一眼,抬手一招,千影冒出来低头将药方接过去。

“耶律都罕在汴梁的探子已经被宋明德抓干净了。”赵玄序低声道:“原先随缙云北去,我一路上差令三司追捕北辽暗探……也不算造反,还没杀皇帝,只是抓住赵玄奉叫他闭嘴。”

赵玄序从不骗她,闻遥也相信他真没想造皇帝的反。她迅速梳理一番情况,说道:“你只是抓住雍王,控制了汴梁。”

皇帝如今身中辛蛮蛊毒,至今昏迷不醒。原本雍王占先,代太子印入主东宫。岂料赵玄序丢了闻遥,疯了似的冷不丁杀回汴梁,一刻不等,当即带着十二卫连夜围住东兴街,包围皇宫,亲自带人入东宫,将始料未及、满身狼狈的赵玄奉和徐氏押出来。

赵玄奉是聪明人,也自认为了解几分赵玄序,故而他也从没想过赵玄序会在这时候突然动手,很难得没绷住,失了温文尔雅的面皮。还有满京的官员,赵玄序也是一个没有放过,全都被收押在各自府上禁足。全汴梁戒备,鸟要从汴梁飞出去都会被十二卫和三司的人打下来细细搜擦一番。

可赵玄序在迅速翻脸制住汴梁后并没有像各方惶惶猜测的那样,杀掉父兄登基称帝,反而抛下汴梁不管,带着翎羽卫没有一点留恋撤离汴梁,再次赶赴边疆。

闻遥:“钟离小将军怎么帮你做事?”

“我与雍王道不同,不相为谋。”钟离鹤双目垂下,淡淡说道:“强敌环饲,决定天水基业的大战在即,可不论是雍王还是秦王,都只顾争夺皇位,毫不在乎眼下局面。钟离家满门英烈,忠心耿耿,忠的是贤明君王,是天水百姓,不是自私自利蝇营狗苟的弄权之辈。”

原来如此,怪不得。十二卫虽是天水各地选拔出的精兵,但人数统共不过十五万人。方才一路走过来,有些将士身上衣着盔甲很让闻遥觉得陌生。现在就能解释通了。钟离鹤和钟离老将军驻守边疆,边疆四十万大军的调令在老将军手上。钟离鹤叛出雍王,钟离老将军没阻止没啃声,当是默认孙子的做法,把调兵虎符给了钟离鹤。

“好!”闻遥给钟离鹤竖起大拇指:“好觉悟。那现在雍王身边就只有广姑娘守着?”

钟离鹤点头。

闻遥随即感慨,这叫什么?这才叫对这雍王忠心耿耿。

不管怎么样,赵玄序此番动静着实大胆。短短几日折腾的天翻地覆,从今往后怕是没人相信他无心帝位。汴梁城的动静也封锁不了多久,兖王造反的消息马上就会举世皆知。

现在就要看赵玄硕那边是何反应。

“你在汴梁没有留人?”闻遥:“万一秦王趁机从宿州带兵北上,真把皇帝雍王杀了怎么办?”

“我留了一半十二卫,还有张鋆和宋明德。”赵玄序淡淡道:“他们若是拦不住,那就让赵玄硕杀。我处理完北辽再杀回去,刚好,望奴做皇帝,你我就可以走了。”

钟离鹤不置可否:“眼下还是要先平北辽,否则天水恐有亡国之危。”

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说干就干,真有行动力啊。

闻遥深吸一口气,内劲涌动,情绪大起大落之下又猛然低头吐出一口血。白让一看,连忙开始赶人:“快快把药喝了!你们都下去,让她好好睡一觉!”

白让开给闻遥的药可以调息内伤,兼具安眠成分,闻遥喝下后就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赵玄序握着她的手,合衣躺在她身边,身上炙热温度融融传过来。

闻遥睡的深,但不踏实,眉头老皱着。赵玄序凑近盯着她看一会儿,伸手盖在她眼前,把她整个人连同软乎乎的被子一起裹进怀里,一半压在身下。

闻遥头半靠在他的手腕上,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彻底睡过去。

闻遥这一觉大约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睁开眼,入目就是赵玄序美貌无双的一张脸。

白让医术越发精进,一碗药下去闻遥身体里细密的疼痛消散不少,也不想吐血了。只是还没有缓过来,脑袋有些发麻。她慢慢凑上去,把脑袋抵在赵玄序肩窝上。

赵玄序横在她腰上的手一动,忽然睁眼,身体转动将闻遥整个人带到身上,叫她侧脸趴在心口:“还疼吗?”

“不疼,本来就不怎么疼。”睡够了,闻遥思绪都清醒不少。她闭着眼睛说道:“春燕子回去了?”

“嗯。我在燕苍后面挑了一块地方,他以后就在哪儿,等我们回去就去看他。”赵玄序一顿,说道:“千影他们很难过,给郝春和带去酒肉,烧了钱两。”

闻遥唇角一动,眼睛一眨:“嗯。”

她当初拿着五百两银子从汴梁鬼市永州食肆后厨带回飞叶客,让他做了王府暗卫的教头。郝春和从不私藏,虽然经常念叨千影等人天资愚钝,但该教的都教了。

闻遥觉得挺好。这样算来,千影他们和她一样都是郝春和的半个徒弟。说不定将来还能够开宗立派,立一个专教踏月摘花之术的飞叶派。她再叫百晓生拿笔好好写一写郝春和单杀西朝皇帝的光辉事迹,让春燕子千古传芳。

第122章 黑云压城

闻遥想着,一手抓起赵玄序顺滑如同绸缎的头发把玩,另外一只手往下握住赵玄序手腕,探他的脉象。果然,焚心残卷到手,赵玄序体内摧枯拉朽敌我不分的内劲一下子被中和,变得乖巧起来,脉象平稳强健。

她相当满意,顺着赵玄序手腕习惯性往上摸,意外地碰到一点绷带。

闻遥一顿,立即撑着手臂要从赵玄序身上起来,语气也变了:“这是怎么回事?”

赵玄序不愿意让她动,手臂一移,重新将她按到自己心口,说:“沼泽地外遇见耶律都罕,和他动了手。不要紧,都是皮外伤。”

赵玄序的话没说错,他不过被刮过几刀,确实都是皮外伤。耶律都罕不敌赵玄序,赵玄序又是真心想要他死,耶律都罕伤势才是不轻。

闻遥想起来了,说道:“我先前在北辽军营听到外面有动静。你来军营。钟离鹤干了什么?”

“他带三千骑兵去析津城将人引开。”赵玄序轻轻抚拍闻遥背部,大掌顺着节节清瘦脊椎骨往下摸,缓缓道:“三司在析津埋过钉子,知道你去军营,我来找你。”

“你们俩这胆子是真的大。”闻遥轻轻扯赵玄序发丝,说道:“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打算如何收场?”

赵玄序自然而然道:“当然是和北辽开战,打赢,然后回家。”

这就是闻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她看着赵玄序漂漂亮亮的一双眼瞳和浓长弯翘的眼睫,严肃道:“你与我说,现在你和钟离鹤一共有多少兵马,有多少粮草?”

她觉得不对味,既然都已经出其不意打到析津城下,为何不一鼓作气继续进攻,反而要撤回来,白白让北辽得到消息提高戒备?

有两种可能。要么人手不多,只能佯装威风吓吓北辽。要么就是粮草供应有问题。析津重城坚固,周围强兵环伺。昨夜的慌乱只是因为猝不及防,一旦北辽军队冷静下来回身进攻,战局必定陷入胶着。攻城战对峙,带粮草就是性命,粮不够的不敢打这样的战。

“阿遥聪明。”赵玄序轻轻地笑:“我带来半数十二卫,近八万人。钟离鹤手上有虎符,照理可调北境三十万驻军。一路调集,如今此处拢共有六万人马。”

三十万驻军,这些年一直跟随钟离老将军和钟离鹤的父亲出生入死,对大将军府心悦诚服。钟离鹤又有虎符在手,不管外面风风雨雨传什么兖王造反的话,他们也都会听从调令。只不过如今时间紧迫了些,从最近几个驻地调兵,最快也只调来六万人马。

那拢共就是十四万人马,不到十五万。闻遥先前在北辽军营里逛了一圈,大致估算析津城外军营驻军,应当也不过二十万数。若是两军对垒,人数上不是问题。

闻遥:“人不是问题,那就是粮草有问题。”

“是。”赵玄序承认地干脆利落:“走太快了,粮草还拨过来,得等上一段时日。”

有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赵玄序麾下十二卫兵贵神速,行进太快,十六万人马所需粮草数量又大,分拨从各地调集要不少时间。就算此地驻城有屯田存粮,但也只是一万人的供给,实在不足长久供应。

闻遥迅速冷静,说:“现在米面还能吃多久?”

赵玄序坦然:“最多两日。”

闻遥想到少,没想到这么少,她轻轻抽气,心都提起来:“你应当知道,兵吃不饱是要命的事。”

“不怕,不碍事。”赵玄序轻飘飘:“从前在川蜀打仗也没粮,我照样赢。”那时天水朝廷乱糟,拨不出粮。加上山高路远、山水险恶、蜀王截杀,有粮也送不进来。整个川蜀已经被朝廷视作反王的囊中之物,谁都没想到赵玄序能在那种绝境下活活打出一条通天道。

赵玄序的办法简单粗暴,充满匪徒之气。敌人恶劣,他和他手底下的兵比敌人更加恶劣。他们是没粮,但对面有啊。兵要吃饭怎么办,抢呗!

赵玄序的语气还挺无所谓的,说道:“打赢了自然就有饭吃。”

“狗话。”闻遥轻轻拍他嘴巴,说:“以战养战是没办法的办法,现在还没到那地步,用不着这样犯险。”

“嗯。”赵玄序乖巧点头,补充说道:“离时汴张鋆已经在想办法。”

可怜的张鋆,在户部火急火燎把算盘都拨出火星,就为了给赵玄序这个蛮横不讲道理的大老板兜底。

闻遥还是觉得不放心,她仔细一想,说道:“渤海国世子在析津,北辽和渤海之间有猫腻。看耶律都罕的意思,北辽早有吞并渤海之心。要是你没过来,此次渤海世子怕是不能活着回去,现在你来了,耶律都罕却未必会杀他。干脆我跑一趟,把他杀了吧。”

眼下局面,只要北辽能多一个对手,对天水就都是有好处的。

闻遥继续道:“先杀了,把消息传出去再说。”

“你受伤了。” 赵玄序眉头顿时皱起,手臂更加用力,说:“白让说这段时日不能同人动手,阿遥,你说过受伤就要听从医嘱,你自己也要记着。”

“我没事儿,白让胆小,凡事都喜欢大惊小怪。”闻遥说:“一点内伤而已,碍不了事,我可是天下第一。”

“阿遥。”赵玄序温温柔柔:“纵观江湖,代代都有天下第一,但没有一个是善终,你猜为什么。”

闻遥一噎。

“因为天下第一也是肉体凡胎,受伤就应该好好养着。”赵玄序起身,拿起被子把闻遥整个人裹住,只留脑袋露在外面。他态度颇为强硬,闻遥也没再说话,侧过脸,墨发披散在枕头上,蜿蜒似水迹。正好外面高少山在喊,赵玄序弯腰与闻遥抵抵额头,转身离开。

他一走,闻遥登时推开被子盘腿坐起,右手搭在左手手腕,闭眼运功调气。

白让说的话不是全然恐吓,她接连两次强行冲破化功散,心脉经脉确有受损。但总归还好,这种程度的伤,以前被人追着打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她耐心推行内力,全然接受所有疼痛。营帐外青天白日,安安静静。赵玄序走出营帐,翎羽卫黑压压如海浪涌来,在他身后里三层外三层将营帐团团围住。

天水驻地风平浪静,百里之外,析津城详隐司府邸一片死寂低压。大厅里站满人,各个都是髡发大汉,对面耶律都罕的怒火,各个低头不敢言语。

耶律都罕面色微白,上身赤裸。两个医师哆哆嗦嗦为他处理身上的伤口,他则神情暴戾,骂道:“蠢货,几千个人攻城,居然把你们吓成这个模样。”

“详隐司大人,这事也要怪天水人狡猾。”挺着将军肚子的男人站在一边,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假模假样劝说:“我北辽铁骑威名赫赫,都以为天水军既胆敢靠近,必举全国之力、汇聚百万大军。哪想到是声东击西,带着人过来假模假样晃一圈。”

韩兆一听到这话就知道不妙。这人名叫石康,是皇后朵月丽光明正大塞到析津的沿线。平日在析津什么事都要插几嘴,明里暗里拿着皇后当令箭。放以前,他插科打诨搅风弄雨,耶律都罕抬抬手就放过去了。现在不一样,耶律都罕到手的人丢了,怒火万丈,容不下他这点小心思。

果然,石康话音刚落,耶律都罕抬手就把手边茶盏扔出去了,正中石康的额角。瓷片砸落地上,石康懵然,闭嘴捂着头瞧着耶律都罕。

“蛊惑军心。”耶律都罕冷冷道:“拖出去剁了,扔到草原喂狼。”

“不,不!”石康没料到耶律都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错愕不已。眼看着周围的辽骑虎视眈眈走上来,当真是要拖他下去,石康顿时挣扎起来,奋力望向耶律都罕,不可置信道:“你如何能够动我?我是上京王帐遣使,是圣皇后的人!”

辽骑抬头看耶律都罕一眼,见后者不说话便利落掏出腰间匕首,掰开石康的嘴巴,手起刀落把他舌头拽出来割掉。在一片凄惨的呜咽声和弥漫的血腥味中,两名辽骑一左一右将人拖了下去。

耶律都罕握着拳头:“传令各营,给我备整粮草刀剑,今夜月亮升起全军出击。摘下天水兖王项上人头者赐牛羊千头,封官赏爵!”

满大厅的人齐齐点头应是,不敢停留全都退下。唯有韩兆一动不动站着,他看一眼赤裸上身、伤口血淋的耶律都罕,叹一口气后劝阻道:“你受伤不轻,战场上瞬息万变,还是不要轻易冒险。”

耶律都罕根本听不进去,阴沉沉地看过来一眼,挥手让韩兆和医师一起滚下去。

*

等闻遥睁眼吐出一口浊气时,外面日头已经落下。

都赖化功散,给她日夜都弄得颠倒了。

闻遥穿上衣服起身,抬手舒展身体,生涩筋骨一寸一寸打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舒展完了,她推门出去环顾四周,立即发觉不太对劲。早上回来这里还都是人,这会儿除却一圈翎羽卫,周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也无人值班守卫。

闻遥心里顿时横生几分不妙预感,朝一人问道:“其它人呢?”

那翎羽卫答道:“辽军开拔,我军将士随同殿下与钟离将军应战,已不在城中。”

好好好,果然如此,耶律都罕还真是半点不让她失望。

闻遥一句话没说,当即反身到帐中拿剑,骑上马匆匆出城。

第123章 围猎

两军在一处平坦荒原对峙。

天水战旗猎猎展开,对面北辽白马青牛的图腾昭昭。翎羽卫全黑铁甲覆身,手持长枪长剑,作中军在大军后。边城守军自左右两翼围上,肃然对上对面虎视眈眈的北辽铁骑。钟离鹤一身银甲,帽上红缨鲜亮,看着前面的眼神冷冷淡淡。

战鼓擂撤天地,急促迅猛鼓点的冲击叫人血脉偾张。辽骑自正中间像海浪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耶律都罕同样身覆铁甲,身侧追随两个体型魁梧壮硕的北辽武者。

其中一北辽武者使的是重锤,锤上铁牙寒光阵阵。他眯眼打量一番钟离鹤,随后居然笑开,使着半生不熟的天水话对数百米外的天水少将军大声喊道:“小子!你长的不像你爹!你爹的脑袋被我砸烂了,但我还记得他的脸!回去问问你娘,你亲爹到底是哪个!”

话音刚落,他身后听得懂天水话的辽骑都哄哄笑开。耶律都罕拽着缰绳,盯着钟离鹤身边未着盔甲骑马而立的赵玄序,面色阴沉。

两军对峙,阵前喊话挑衅是常有。但这北辽武者这般满口脏污的也是少见。追随钟离鹤的诸多将领亲卫见状都心火腾起,□□马驹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宰杀辽蛮。唯独钟离鹤面色不变,不为所动。他盯着耶律都罕身后两个辽人武者,迅速认出他们的身份。

北辽盘踞草原,周边部落小族无不避让臣服,北辽四十八部威名赫赫,响彻天下。大抵每个部族中都有武功顶尖者,突吕部便有一对双胎兄弟,力如泰山,性情残虐,曾在众目睽睽之下生吃过战俘血肉,即便在北辽也是恶名昭著。

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

耶律都罕忽然抬手拔出身侧长剑,下颔绷紧举起剑尖直对赵玄序。他身边那两个北辽武者和若干将领霎时间闭嘴安静下来,面色恭敬安顺。

耶律都罕双眼垂睨,剑光闪闪,呵道:“今日踏平此处,牛羊草场和奴隶便归属我北辽勇士!”

“好!”震耳欲聋的叫喊应答接着耶律都罕的话冲天而起!耶律都罕话音落下,二十万辽骑策马奔腾犹如巨江扑面卷袭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便是那两双生兄弟,他们也果真勇猛无匹,重刀劈下将一天水将士从中间劈开,重锤砸下让一人脑花四溅。虎入羊群般迅速在天水军中撕开一条破口,直直冲向赵玄序与钟离鹤。

钟离鹤手中长剑翻转,策马犹如利箭般冲出,抬剑稳稳迎上那记重锤。侧面长剑砍来,他猛然一拍马背,整个人斜掼而起,抬腿当胸踢在一人心口。那人在马背之上避无可避,硬是吃下这一击,骨裂声清晰可闻。钟离鹤一刻不停歇,手中长剑抬起直直冲向他咽喉!

他这里酣战不休,另外一边,高少山却被被一队北辽铁骑逼开,渐渐远离赵玄序。见状,耶律都罕带着另外一对弓弩箭手迅速靠近赵玄序。

他手指搭在弓弩箭滑扣处,新仇旧恨混合在一起,他眉眼冷厉折下,毫不犹豫扣下滑扣。数柄短小而锋锐的弓弩箭飞至赵玄序近旁,箭头上毒光冷锐,只要划破皮囊沾染一点就足够要人性命。

赵玄序眼睛眨也不眨,手里拎着的长剑一横,内气回荡震落所有短箭。闻遥查探地不错,焚心残卷到手,赵玄序体内原先残缺运转的内劲补全,这会儿实力提升不止一两成。击落短箭后他反身欺上,耶律都罕迅速避让,剑尖几乎擦着咽喉划过。

而后冷光自旁边来,耶律都罕咬牙抬手竖剑挡下这一击,立即发觉了不对劲。上回军营外他是隐约不敌赵玄序,可一夜过去再次交手,赵玄序实力展露,赫然远胜昨晚!

耶律都罕心中顿时涌上重重疑虑。

为什么,既然有如此实力,为何不先前就杀了他?

一击落空,赵玄序转手挥剑,另一只手勒住缰绳,眼神厌恶落在耶律都罕身上,杀气毕露。

野狗,罪该万死盯着别人碗里的骨头叫。偏偏这只狗当真与闻遥有过一段密切的过往,这段过往里没有他赵玄序,他永远替换不了耶律都罕还是楼乘衣时与闻遥相伴的时光。

这一点,光想想就让赵玄序如鲠在喉,抓心挠肺,恨不得将那段记忆从耶律都罕脑子里连根挖出,把闻遥从里面掰下来,嚼碎咽下自己肚里。他怎么可能不想杀掉耶律都罕,他只是没在四下无人时动手的打算。

赵玄序心知肚明闻遥心软,顾念旧情。他不打算给闻遥留下哪怕一点探究猜想耶律都罕死法死状的机会。两国交战,两军对垒,他要在在三军之前、大势所趋下杀掉耶律都罕,光明正大,不容一丝质疑。楼乘衣灰飞烟灭,今天死在这里只是北辽三皇子,一点不讨闻遥喜欢的耶律都罕。

他与耶律都罕再次同时拔剑,寒光闪烁,但凡靠近的都叫两人削掉了脑袋。周围北辽的弓弩手蠢蠢欲动,可碍于赵玄序离耶律都罕太近,他们又不敢擅自动手。

耶律都罕悍然抬手,手中长剑与赵玄序剑刃纠缠。剑身在两股巨力之下不停颤动,倒压向一侧。耶律都罕迅速抬眼看向一个弓弩手,呼吸急促道:“杀了他!”

被耶律都罕点名的弓弩手咬牙,抬起弓弩对准赵玄序脑后,毫不犹疑地按下!

“叮!”下一刻,一把匕首流星般蹿过直接将这柄弓弩箭击落,而后继续贯穿弓弩手的心脏!

闻遥刚到就看到耶律都罕带着一群人围剿赵玄序。她面色冷凝,踏马飞起踩过战场上冲杀的一个个人头飞快靠近,而后拔剑一挑挥退耶律都罕,紧接近身,一掌稳稳打在耶律都罕心口。

耶律都罕那只翠绿澈亮的眼瞳蓦然睁大,犹带几分不可思议。他视线缓缓在贴近的闻遥身上划过,开口欲言,张口却喷出一口浓稠无比的鲜血!

闻遥也看他,可她的神色太冷静,收手回身落在赵玄序马上,看着耶律都罕被疼地坐都坐不住,身子一歪狼狈从马上滚落在地。他手臂上金灿灿的华丽臂环一下子沾上土壤,卷发散落,面上混合血污,连额头上华丽张扬的宝石抹额都变的灰蒙。

他手臂撑起,断断续续往外吐血,抬头盯着闻遥。

闻遥在高处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当年山寨大火,一绿眼睛小孩跟着她走出来,瘦骨嶙峋,面上满是污垢。闻遥个子比楼乘衣高上许多,低头只能看到他一身破破烂烂满是脏污的衣着和蓬乱头发间露出的一只狼一样的绿眼睛。

往日之事不可追忆,汴梁城那场叫人意料不到的离别后,汴梁城点香酿酒懒懒散散的楼乘衣就和凝儿连同华美招摇的一同化为乌有。回到北辽的耶律都罕确实是她不喜欢的,她心疼不起来。

耶律都罕受伤坠马好似在周围万马奔腾的辽骑中点了一个大炮仗,辽语闻遥是听不懂的,她只听见周围的辽人哗啦啦一顿叫喊,不要命般朝她和赵玄序涌过来。弓弩箭四射,她抬手挥剑,星夷剑剑光绽开如万千莲华,周围瞬间又是倒下一大片人。

重重人影外,耶律都罕被人搀扶着带上马。前方有数不清的人前仆后继隔绝在他与闻遥之间,将他安然隔开。他却反而似受到什么极大的刺激,双目眼白处血红一片,右手死死按着剧痛的心口,额角青筋暴起,狠狠咬一下舌头,舌尖破开,血腥味顿时弥漫在他口中。

耶律都罕抬目看过来,翠绿眼瞳深深浅浅一片,哑声道:“你方才,竟是当真要杀我!”

闻遥:“我不是将军,不太懂领兵作战,但好歹会点拳脚功夫,要你脑袋不成问题。”

耶律都罕面色惨然,却依旧顽固地抬眼看着闻遥,恨恨言道:“是你当年亲手救下我,你救下我,把我带回去,让我活下来,能够去到汴梁、回到上京——而你今日却要为他杀我,闻遥,你我至多不过一载别离,究竟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

闻遥侧首抬剑,星夷剑柄瞬间穿透两三盒贴近辽骑的胸口。她眼睛眨也不眨拧动手腕,将里面的血肉搅动的一团糟乱:“让你打仗,你在这儿给我念诗呢。”

此番话叫赵玄序眉目展开,神清气爽。他单手举剑抬起,周围围拢过来的辽骑瞬间忌惮万分地后退。原先在外圈厮杀的高少山密切关注赵玄序这边的动静,见状猛然爆发,抬手砍翻三两辽人。周围翎羽卫蓄势待发,纵列为长排并肩齐驱,手上不知何时牵起锁链,毒针冷锐,为白让这段时日精心调配,霎时就搅合的前边北辽铁骑人仰马翻,由着翎羽卫长刀收割性命。

一搀扶住耶律都罕的辽人将领见状环顾四周,觉得周围状况不对,扯起嗓子大喊道:“不好!快!清理后路,送大人离开!”

从战鼓擂响的第一刻,钟离鹤带来的边军就做冲锋前阵向两边散去,了绝大部分北辽铁骑叫人闻风丧胆的冲杀。如此这般,只为天水军中间豁开一条口子。方才耶律都罕见到赵玄序杀心四起,没多过思虑,驱马带人就从这条故意放出来的口子里穿过。

这一下就是孤军深入天水军府腹地。

眼下高少山放出讯号,先前冷眼散落周围的翎羽卫瞬间策马而来,如同围猎落入陷阱权的猎物,将这一圈辽人四面包抄。铁索和越发缩紧,狭小的场地克制北辽铁骑的冲杀,战场瞬息万变,转瞬天平倾倒,一众北辽将士猝不及防,连连撤退。

大事不妙。

那几位辽人见状,更加领奋力冲出包围,抓着耶律都罕往远处奔走。耶律都罕不说话,鲜红的血顺着他唇角留下。他直而长的睫毛垂下,与闻遥之间挤进来越来越多为甘愿为他赴死的辽骑。他被人一左一右带着,没有反抗也没有什么反应,离闻遥越来越远。

第124章 皇商

战场局势顷刻变化。钟离鹤抓到破口,反手挥剑,剑气冷锐洞穿一人心口,未被盔甲覆盖的面上伻然溅上连串血珠,温热粘稠。他探舌舔舐唇瓣,抬腿就将那先前口出狂言的辽人武者踹下马,转身挥剑逼向另外一人。他呼吸间热气喘喘,抽空看一眼闻遥赵玄序,忽然抬首高声道:“收军!回撤击杀辽蛮!”

混杂在战场间的号角兵瞬间吹响三下急促沉闷的角声,原先散开左右两翼的边军勒马转身,朝战场中间急速围拢。作中军的翎羽卫则如同一把尖刀,自上而下横贯整个战场,生生冲散辽骑原本阵列。

高少山挥刀砍翻几个挡路的辽骑,奔袭至赵玄序与闻统领身边。前面迅速围拢过来的辽人切断他们追向耶律都罕的路。实际上这种切断对闻遥这种级别的高手用处不大,还是那句话,顶尖武林高手不会领兵打仗,却能够千军万马中取敌人首级。

眼下闻遥与赵玄序同乘一匹马,星夷剑被她牢牢握在手里。前面重重人马对她而言不算什么,摘掉一个人的脑袋轻轻松松。

闻遥抬眼望向被人迅速带离的耶律都罕,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一抬,片刻凝滞后慢慢放下,从鼻腔中轻缓呼出一口气。她乌黑头发垂落身后,泱泱飘散,神色复杂难言。赵玄序坐在她身后牵着缰绳,垂眼瞧着她,神情看起来还挺高兴。

他微微侧过头,朝高少山抬手。高少山立即心领神会,从腰间拿起号炮朝天上连放三下。三声炮响,胜负已定。北辽铁骑的第一次冲城以耶律都罕重伤、两员大将身亡仓促结尾。

没人觉得高兴,天水死伤同样惨重。翎羽卫乃天水禁军精锐,折损将近三成,六万边军更甚。战场之上鲜血横流,断肢遍地,凝结成腥臭万分的血块,混在浓黑夜色中,狰狞万分。回营帐时吹在闻遥面上的风都是热的,宛如鲜血兜头浇下。

大战之后照例安抚伤兵,钟离鹤一刻未歇,从所剩不多的将士中排人夜巡,防止北辽人卷土重头来杀回马枪。索幸千影送过来一封信,盖着汴梁的印,八百里加急。张鋆在上面想闻遥大吐苦水,说想办法先行急调来一批粮草,可供三十五万人七日食量。闻遥算算日子,估计这批粮明日就能送达。

边军还要从别处调来,北辽肯定也会另行调兵。粮草到了,这算目前唯一一个好消息。

赵玄序扔了信,说道:“给底下人加米加面,剩下肉切块给发下去。”

肚子填饱,嘴里有油水,死气沉沉的驻城活过来。篝火照亮边疆夜空,断腿将士爬到一边,手拿木棍敲击一边金拓。家乡悠悠的调子混合金属的苍凉肃杀,说不尽的思念与悲壮,不断盘旋在夜空。

闻遥睁眼与赵玄序靠在一起听外头的调子,一听就是一个晚上。

第二日她照常起来,拿着剑准刚走出营帐,冷不丁就听到一旁传来一道声音。

“你伤的如何了?”

闻遥一愣,转头看过去。不远处站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曾见面的楚玉堂。

楚玉堂还是那副样子,白玉冠束发,一身印着山河云纹图案的锦绣白袍,腰间别着白玉扇子,真乃世间贵公子,郎朗如明月清风。只是眼下有些青黑,瞧起来许久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闻遥在短暂的惊讶后迅速笑起来,说道:“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来给你送粮,刚到不久。”楚玉堂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闻遥,垂落在他身后的发丝被风吹起,莫名有些静谧深沉之感。下一刻,他就混不吝地挑起眉头,示意一边一动不动挡在前面的翎羽卫:“从凤翔到此处,陆路转水路转陆路,跨越千里给你带来第一批粮,这么大的功劳就不叫我进去坐坐?”

闻遥一伸手,说:“来来来,坐坐坐,老板大气。”

她话音刚落,挡在楚玉堂身前的两个翎羽卫就朝着两边各自撤开一步,总算是不再拦着。楚玉堂哗一下抽出腰间的扇子,一晃一晃往帐子里面走,拿扇面掀开帐帘弯腰进去,口中说道:“赵玄序造反的事,你知道了吧。”

“昨天刚知道。”闻遥给他倒水:“他也不是造反,就是想把捣乱的人控制一下,好对付北辽罢了。”

楚玉堂默然无语:“这话,你觉得说出去会有人相信吗?”

“……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出发的时候,汴梁的消息已经压不住。”楚玉堂说道:“秦王有秦王的门道,知道的更早。昨日已经昭告天下说兖王造反,囚禁雍王,准备带人赶赴汴梁救驾。”

他说完,看闻遥一眼,继续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钟离老将军还在,京畿道也有驻军。还有那百里丞,他带武召司的人站在兖王这一边,想想看也能守一段时日。只不过这事办的,我非常好奇最后兖王殿下准备如何收场。”

“唉。”闻遥:“这也是没办法,办事要先抓主要矛盾……不管怎么样,北辽得先处理好。楚老板,张鋆怎么会叫你带粮过来,带了多少粮?”

“你这拢共有快二十万人马,事发突然,张大人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朝夕之间把粮草从各地调集过来。”楚玉堂坐下来,手撑在膝盖上:“正好我在凤翔府办事,就主动接下差事,从楚家各地粮仓里抽调了部分粮草从过来。算此处二十万人马,也能撑十几日。”

供二十万人马用上十几日,这笔粮草已经是个叫人咂舌的数目。

闻遥感动:“你真是个好人。”

“我是个商人,不是好人。这粮食可不是白给的,算是户部朝我这里借的。”楚玉堂摇头。从腰间挑出一块腰给闻遥看:“主动请缨给兖王殿下办事,也是存着几分赌性。”

闻遥低头看清玉牌上面写着的字,微愣:“布政使?”

“从二品官阶,怎么样?”楚玉堂摇头晃脑,笑道:“楚家从今往后也算是皇商,茶盐往来都能掺和一手,我楚玉堂也算是光宗耀祖。”

他这话里的惊喜或多或少有些夸张。皇商不好做,自古以来没几个富商巨贾当上皇商后能够善终。楚家原本世代经商,兼有鬼市涉及江湖,何等庞然大物,隐匿暗处才是历代楚家人行事的作风手段,楚玉堂这一下把楚家放到明面上来,实在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楚玉堂精明,闻遥也不傻,知道楚玉堂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她心中百感交集,复杂万分,笑容都微微收敛下来,望着楚玉堂叹息道:“多谢,我欠你大人情。”

“你这是和我生分了,要开始算人情了。”楚玉堂桃花眼微弯起来,深处晶晶亮亮,语气相当正经万分认真道:“好,真要这么算,当年你救我一命,那我楚玉堂这一辈子都该是为你活着。”

“别了别了。”闻遥忙不迭回绝,一个没忍住,眉眼舒展,终于笑起来:“楚老板身价太高,我可担不起。”

楚玉堂白玉擅自轻轻扣在膝盖上敲两下,神色蓦然严肃起来:“好了,言归正传,你身上的伤到底怎样了?看你这面色不如以前红润好看。”

“真没事、”闻遥活动活动手腕,示意她现在健康的不行:“冲破两回化功散,小伤而已。哦,对了,粮既然送到了,你也别待太久,今天就回去吧。”

“赶我?”

“不是赶你。”闻遥叹息道:“边军急调,北辽肯定也有应对,马上就又会打仗,这么危险,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闻言,楚玉堂玩笑似的口吻收敛起来,说道:“等粮卸下归仓我便走。你可还要我做什么?”

闻遥若有所思,忽然道:“确实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在兖王府的屋子里有一方木盒,上面挂着把铜锁,你回去后想个办法取来送来给我。”

这话说得就相当不同寻常。在兖王府的东西,为何要楚玉堂去取,不叫人直接护送过来?

楚玉堂轻声道:“不让兖王知道?”

闻遥摇头:“他以后会知道的。”

“好,木盒过几日给你送过来。”楚玉堂站起来:“我也就不问你要干什么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多多顾忌自身安危。”

*

析津城内乱成一团,人心惶惶,都听说了大军首战失利的消息。突吕部两大高手毙命,就连详隐司大人都身受重伤。闻遥那一掌没有半点含混,直接打在耶律都罕心口。刚回到各自医馆的医师没过一日就又被请到了详隐司府邸,一帖帖珍贵的汤药流水一般送到耶律都罕床榻前。

韩兆听闻消息后也是匆匆赶来,看到耶律都罕卷发凌乱,惨白着一张脸躺在塌上的样子暗道作孽。他看向一边医师,连声问道:“药还没喝下去吗?怎么还没醒过来?”

“药喂不下去啊。”医师苦着一张脸,说道:“大人伤重的很,内淤起高热,再这样下去情况不妙。”

医师话音刚落,门外面就又传来一阵喧哗。韩兆刚想说话,听到外面动静后眉头狠狠皱起,眼神阴冷,对着医师沉声道:“不,你记着,详隐司大人用药后情况好得很!从现在开始,你便带着人留在此处,掰开嘴灌也要把药喂进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能从此踏出一步!”

他身后两个辽骑闻声而动,手拿刀剑堵上前冷冰冰瞧着满屋子的医者。

门外的喧哗还没有停歇,反而更加吵闹。韩兆吩咐完后拂袖推门离开,带着几人来到院中,远远就听到一人说话的声音:“……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拦着我!”

韩兆一顿,继而快步走上前,跨过院门。不知何时,院子里站了数十个辽人,都是从未在析津府出现过的生面孔。府内的辽骑得到命令不能放生人进门,便在此处同这伙来势汹汹明显不善的人对峙僵持。若闻遥在,看到站在为首男子身后断了一只手臂的男人,或许还能记得此人是谁。

当初北辽皇后朵月丽二儿子耶律都罕来访汴梁,被红阁刺客于天水皇宫中刺杀,直接导致北辽与天水撕破脸面,连番要挟天水给钱给地。而当时收尾带着耶律都罕尸首北上返回北辽的就是耶律都罕身边亲信,一个名叫阿古的辽人。

与一年前相比,阿古变化相当大。圣皇后朵月丽死了儿子,惊怒至极,下令处死耶律都罕所有随侍。她念及耶律都罕活着的时候最信赖阿古,便留下了阿古性命,只让他砍下自己左手手臂随耶律都罕入葬。

此刻,阿古站在耶律安端身后垂着头,沉默寡言,眼中的光彩阴沉晦暗,全然不似从前冷静稳重。

第125章 为何不杀

韩兆挥袖,跨步上前,原先挡在耶律安端身前的辽骑看到他纷纷撤开让步。耶律安端看着这一幕顿时心头火起,面上泛起讥讽的笑。

他太年轻,是朵月丽最宠爱的孩子,北辽这位追随皇帝出生入死的圣皇后甚至明确表示让皇太子将储位让给自己最小的兄弟。母亲大权在握,对他诸多偏爱,耶律安顿便更加无法无天、蛮横跋扈,辽人贵族的傲慢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天水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两条腿站立的猪狗。

“哦,我知道你。”耶律安端慢慢道:“你是杂种从天水带回来的狗。怎么,你要在我面前叫吗?”

“殿下。”韩兆对这番挑衅侮辱的言辞置若未闻,朝着耶律安端躬下身,语气平静无波,说道:“详隐司不慎受了些轻伤,如今刚服药歇下。陛下命殿下驻守东境待命,殿下突然从赶来,可是有要事找详隐司商议?”

明着是问耶律安端为何会在这时候来析津,实则暗指他擅离职守,违背皇帝命令。

耶律安端如何听不出来韩兆话里的意思。的确,按照上京王帐原本的计划部署,他此刻应当留守东境,待渤海世子殒命后乘机挑战攻打渤海。

“天水兖王造他老子的反,先一步打上门来。既然如此,渤海小国自然应当放一放,先行了结当年燕云十六州之憾。”耶律安端恶意笑道:“轻伤?动手伤他的是天水大名鼎鼎的星夷剑,那样的高手,他如何只受轻伤?我在东境听到天水突袭的消息匆匆赶来,路上就听到与天水的第一仗打输了。果真废物,丢尽北辽脸面,枉费父亲高看他一眼。”

“他要是快死了就安心去,北辽有我,用不着他死了又活,叫人生厌。”

这小孩,嘴真臭。

韩兆一拱手:“殿下说笑。详隐司在房中休息,殿下若无要紧事,还请改日再来。”

耶律安端嘴角闪烁的那点笑弧慢慢收回,冷声道:“你胆敢拦我?”他身后辽人唰唰拔出刀剑,面色不善瞧着眼前颇受耶律都罕身边倚重的天水谋士。

“让你滚,你就滚。”一道略沉些的声音忽然从韩兆身后传来,韩兆略微一顿,扭头往后面看去。

方才还昏迷着的耶律都罕从韩兆身后院子圆门拐角处走出,披着外袍,微卷头发散落身后,像一头脾气暴躁的雄师。他眉头紧蹙,神色阴鸷暴戾,盯着耶律安端慢慢走过来,继续道:“废话这么多做什么。”

他走路步子很稳当,除却脸色苍白些,看不出身受重伤的迹象。他来了,韩兆也就用不着提着脑袋顶在北辽小霸王面前。

韩兆松下口气退后两步,想着耶律都罕这把醒的可真够及时的。

耶律安端看到耶律都罕,眼中敌意几乎要泛滥开来。他上下将耶律都罕扫视一番,嗤笑道:“可惜了,居然是真没死。”

被闻遥当着心口打了一掌,耶律都罕没死,但此刻绝对不好受,心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额角鼓胀好似针扎锥刺。这些□□上的疼痛比起方才他睁开眼那一刻感到的痛苦和嫉怨相比不过木上浮稍,不值一提。他嘴角拉直,冷冷说道:“看完了?看完就给我滚回东境。”

听闻此言,耶律安端神色似有得意。他睨向身侧一人,那人立即上前,也不向耶律都罕行礼,挺胸抬头大声道:“殿下是奉皇后旨意,携宫卫骑军十万、精骑二十万前来析津,与详隐司共理战事!”

耶律都罕闻言,当即冷笑。

奉皇后旨意?赵玄序带人突袭到现在还不到两日,上京城的鸽子就飞得这样快,这么快就来了皇后旨意?

耶律安端蠢材,好大喜功,本来就对皇帝将南线交给他心怀不满。一听事情有变急匆匆带兵赶来,究竟是要协理局面还是压制抢功,是个人都能看明白。

耶律都罕不发一言,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说话那人身上:“你是什么人?”

那人面上傲然更甚,道:“我名卓别,乃群马太保司督领。”北辽铁骑之所以能够闻名天下,依靠得就是数量庞杂的彪悍战马。群马太保司在东境协管战马,是重职肥差,里面大多是辽人贵族。

耶律都罕意味不明地点点头,最后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阿古,而后微微一笑,面色豁然开朗,说道:“耶律汇时死后,你竟在耶律安端手下做事。罢了,也算是高升。之前没来得及给你送礼,今日既然来了,就带一壶好酒走吧。”

听听,这话说的,详隐司的这一张嘴可真是会往别人心窝窝里捅刀子。

韩兆没忍住,抬头望阿古的方向看,果真瞧见这位与耶律汇时感情深厚的汉子眼中带上凛然杀意,恨不得掏刀往详隐司身上扎。

耶律汇时怎么说都是耶律安端的亲哥哥,听到这句话,耶律安端也不由得回看阿古一眼,迅速丢了逞口舌之快的兴致,没继续说什么,眼刀剜过带人拂袖离开。

韩兆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去,一转头,心惊胆战看着耶律都罕倏然抬手按着胸口,整个人冷汗涔涔,脱力往一边墙上靠。

“大人!”

耶律都罕抬手挡住他伸过来欲要搀扶的手:“不碍事,你把人都叫到书房去。”

“大人该好好休息。”韩兆苦口婆心:“身体为重。”

耶律都罕心里涌上一股烦躁,张嘴欲要呵斥,忽然眼神顿住,按在韩兆手臂上的手松开,整个人强行直起脊背站起来。韩兆不明所以,以为耶律安端杀了回马枪,转头却看到闻遥一张贴近的脸。

——!!

这个惊吓比耶律安端大多了,他搀扶着耶律都罕,狠狠纠结一把是要自己跑还是要挡在耶律都罕面前。

“你这个弟弟脾气跟你很像啊。”闻遥趴在屋檐上看老半天,等人走了才下来。她似一根鸿毛,轻飘飘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面无表情走近看着耶律都罕嘴边缓缓溢出一点鲜血。

她看出韩兆对她的警惕,没管,目光转开在耶律都罕身上转一圈,却有些意外的没在他身上看到警惕和惧怕。

闻遥奇了怪了,把星夷剑抱进怀里,点头说道:“你看起来不怕我杀你。”

“不怕?怎么不怕?昨天你对我出手,我便以为我会死。”耶律都罕胸膛起伏,每一下呼吸都鼓动着浓厚血腥气。他扯开嘴,面对闻遥,没能维持住神情。这时间他竭力维持的亲近与熟稔被昨日闻遥一掌击的粉碎,他终于是知道有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耶律都罕神情似哭似笑,很难看:“可我没有。我也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不是喜欢赵玄序?不是一直要回他身边去?不是不要我?星夷剑一剑可以碎裂千金巨石,既然如此,昨日为何不杀我?!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耶律都罕喉结滚动,推开韩兆往闻遥面前走了两步。他的心脏仍旧狂跳不止,看到闻遥一派平静的面容,活肉收缩,几乎在无尽的酸涩中化为一滩水。他回想方才叫他惊惧万分挣扎醒来的梦境,缓缓道:“梦到我从寨子里出来,跟在你后面,你没回头看我,跳上林子头也不回的走了,我被一只野熊撕开肚腹,吃下了肚子。”

那只野熊首先掏出的是他的心脏——真疼啊,筋肉尽碎的疼。

闻遥眼睫一颤,唇不甚明显地一抿,说道:“跟我说有什么用,我不会解梦,说不定你是亏心事做多了心虚。行了,不扯别的。耶律都罕,你以前说过你回北辽为两件事,第一是为母报仇,第二是要当北辽皇帝。”

“我那时候没说什么,因为这是你的事,我没资格拦发表意见。”闻遥盯着耶律都罕,说道:“现在,我想帮你。”

她这话,在诸多事情发生后的今天来听简直匪夷所思。耶律都罕眉头皱起,当真不能理解闻遥话中意思:“你说什么?”

“你可以回北辽做皇帝,报你的仇。但无论是天水百姓还是你北辽子民,他们都是无辜的,不该为谁的宏图霸业百年芳名去死。”闻遥一眨眼,耳边回荡起昨夜凄怆无比含混金属调子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