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正文完结
快马踏深秋,马背上三面军旗徐徐展开,传讯将士一路急呼,龙燕坡大胜的消息霎那传遍大街小巷,传入深深宫阙。全城惊动,家家户户大敞家门,争相涌入街头。
“娘娘!”报喜小太监一路从前朝跑着到云锦阁,跨进门槛膝盖一软就跪下,浑身激动地打哆嗦,高声唤道:“娘娘!娘娘!龙燕坡大胜!反王已死!”
珠帘猛然被掀开,苏怡在桌边僵坐一日,听闻这个消息骤然起身大步走出来,手上紧紧牵着望奴,身后跟着红漱。她呼吸急促停下脚,目光紧盯小太监,连声问道:“消息可确切了?闻大人有没有出事?”
太监砰砰磕着头:“确切确切!确切的不能再确切!宋公公和张鋆大人刚从重明殿出来就立即差遣奴才来与娘娘报喜了!恭喜娘娘!恭喜殿下!”
“好,好。”惊天的好消息来的实在太快,抱着望奴等候许久的苏怡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切。她松下一口气,头脑骤然发热发昏,看向外面的天,眼眶一下子变得滚烫。
望奴抬头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流露些许担心,伸手扯扯她的衣角。苏怡这才回过神,转身蹲下抱住望奴,从肩膀到手臂都在颤抖,呼吸急促无比:“好孩子,结束了,都结束了!往后在这世上再也无人能够欺辱我们母子!”
从家破人亡的小官之女到宫中苏妃,家人、孩子……一路上她已经失去太多太多。此番乍然回首,唯一庆幸地就是当初冒险踏入琼玉楼,被黑衣红带束发的侠女于众人中揽腰而救。若非如此,她如今早就深埋黄土下任虫蚁啃咬,连父母兄弟的冤屈都无力申报,哪里会有今日。
“快!望奴过来,母妃给你换衣裳,我们去见你闻姨!”苏怡笑起来,抹去面颊上沾染的泪珠拉着望奴起身往屋子里走。她发钗晃动,面色切切,难得显露出曾经的活泼灵动。
等到苏妃换好衣裳带着望奴走到重明殿,大殿内早就已经站满文武百官。被赵玄序杀掉的那批人已经由张鋆重新选人补上,朝堂上根基深厚的世家被剔除将近一半,原先两党相争的局面不复存在。
苏怡脊背挺直,紧握着望奴的手走到大殿侧门外。宋明德原本背着手,目光沉沉看向天际,听到动静后转身拱手朝苏怡行礼,语气和缓:“娘娘,五殿下,这边请。”
苏怡已然重新恢复冷静,她问宋明德,说道:“宋公公,闻大人和兖王殿下可归来了?”
“她已经带着反王项上人头过了凤鸣门。”宋明德垂眼:“殿中有张大人看顾,都已经准备好了,娘娘无需担忧。”
苏怡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牵着望奴一步步走入殿中。隔着一道珠帘,张鋆和钟离老将军分别站在文官武官行列首位,她与两人目光相接,在底下哗然声中带着望奴坐到上方珠帘后宽大的梨花木长椅上。
“这……”有人不甚明了眼下局面,低声道:“这是何意啊?”
不止他一个人不理解。大部分人看来,兖王把南南北北杀了个遍,摆明剑指皇座。不少人都以为下任九五之尊会有一半大理国血脉,连向新皇示好的祝词和与天下舆论对唱的说法都想好了。
可如今怎会是苏妃带着过继来的五皇子坐到重明殿中?难道事情还有反转?
他们的疑虑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殿外宦官的唱喏一重重传来,紧接着就是一股浓厚的血腥味跟着夜风飘入。率先踏入大殿的是赵玄序,这次终战,他作为主帅不亲临战场,故而没穿戴盔甲。
赵玄序黑色长袍拖曳在地,面白唇红,眉目雍容诡艳,手里拎着一颗死死睁着眼睛的人头。这样的威势气魄,活脱脱的暴戾魔王。他积威实在深厚,几天内血洗汴梁朝野的手段魄力至今是很多人的半夜梦魇,一踏步入殿内,所有细细碎碎的动静就都停下,满朝文武闭上嘴,拱手行礼,将头深深埋下。
赵玄序没给旁人一点眼神。他直直走到最前面,手指一松将人头扔到地上。人头咕噜噜滚几圈,在一边停下。
苏怡手指一紧,站起来走到珠帘前看着这颗人头。
她——以及满朝文武都确定了,这的的确确是赵玄硕的脑袋。
苏怡喉咙滚动,目光穿过珠帘落在赵玄序身后站着的闻遥身上。闻遥感官敏锐,立刻抬头回看过来。星夷剑被她抱在怀里,她站在一众大臣的目光中,十分自在,挑眉冲苏怡一笑。
苏怡战栗的心脏忽然安静下来。
站在一边的张鋆看时候差不多,悠然踏步出列,手中笏板举起,慷概激昂道:“苏妃娘娘!北疆大定,内贼已除,这实在是天佑我朝!”
他身后几个文臣连忙开口附和,有人跟着走出来,说道:“相王已与北辽签订盟约,两国互开关市贸易,燕云十四州大患不再,实乃苍生大幸!”
“是啊是啊,上苍垂怜我天水朝!”
下一刻,张鋆话锋一转,继续道:“然,如今两党尽数入狱,皇后王氏与贵妃冯氏罪同其族;雍王野心昭昭,假传圣旨,欺瞒朝野,不堪为储君!国不可一日无君,依微臣之见,五殿下钟敏灵秀,慧智过人,性情温良,实当秉承国难,登临宝座,承继神器,护天水昌盛百姓安宁!”
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一个字一个字砸入百官耳中,砸的人脑壳子嗡嗡作响。这回没人应和了,整个重明殿的人的目光控制不住纷纷看向赵玄序,在张鋆和赵玄序之间来回转悠,惊疑不定。
这……张鋆不是兖王一手擢拔耳朵宠臣?为何在重明殿上开口要让五皇子继位啊?
不怪众人糊涂,在全天下人眼中,兖王一路所作所为都是野心昭昭。兖王正值盛年,对着唾手可得的皇位,试问世间有谁能够拒绝?
偌大重明殿陷入极致的寂静中。赵玄序从一旁侍者手中的金盆里洗过手,抬眼瞥这些蠢人一眼,眉头皱起,声音如同刮骨刀,顺着众人脊椎刮过,刮得森寒阵阵:“太上皇昏迷不醒,陛下是该早日登基昭告天下。怎么,谁有异议?”
谁不想活?
他更绝,直接改口叫太上皇与陛下,承认了皇位归属。
如今还能站在大殿上的都是聪明人,听到赵玄序这番说辞,看看最上面神色自若的宋明德和钟离老将军,立即明白朝野上权势鼎盛的几个人早就已经把皇椅归属安排好了。
他们在赵玄序目光下一下子接受了五殿下登基为帝的事实。
仔细想想,由五殿下来做皇帝挺好。虽说主少国疑,但起码孩子年纪小,性情可以慢慢教导。总比迎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上位好。
满朝文武无人反对,一齐向望奴行礼,齐声道:“臣等恳请陛下登临大宝,护佑天下!”
至此,继位之事顺利定下。大战方歇,打赢还是最基础的,后面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置。闻遥站大殿上站的腿麻,终于等一众事宜商讨结束。文武百官避她和赵玄序如同瘟神,快步朝外走去。张鋆拍拍钟离鹤和钟离老将军的肩膀,溜溜哒哒离开,准备加班加点处理事情。宋明德最后才走,他看闻遥一眼,转身消失在侧门。
人都走完了,金阶之上,珠帘猛然被扯下。苏怡几步从上面走下来,一把将闻遥狠狠抱住。
“多谢!”苏怡看到闻遥,眼眶止不住红起来,声音颤抖:“这一路走来诸多艰辛,我实在是不知如何谢你。”
“好了好了。”眼瞧赵玄序面色开始变臭,闻遥拍拍苏怡肩膀将她推开,劝慰道:“眼下可还不能放轻松,接下来这段时日有你忙活的。时候不早,望奴也累了,带他下去好好歇息吧。”
“好。”苏怡点头,带着望奴走出去几步。突然,她又回头目光深深看向闻遥,说道:“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雍王和徐氏我不会动他们,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徐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安然度日,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少了她们宗室的体面。”
说罢,她抱起望奴出去。
闻遥跟着赵玄序踏出重明殿,看着苏怡身后跟随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往后宫走去。她抬着头,背影已经很有威严,闻遥无法将这位苏太后与昔日孤女联系在一起。
果然,世界是发展的,人是会变的。
雨停了,夜凤渐起,吹得闻遥听舒服。她的思绪不由得有些涣散,满脑袋乱糟糟的胡思乱想。散落头发被风撩的往后飘,她任由赵玄序牵起她的手,与他一同站在重明殿高台之上。
或许因为万事将尽,心境有了一番变化,昔日高大巍峨如同临渊巨兽的宫殿在今日看来也不过尔尔。
闻遥闭眼,整个人忽而放松下来。她深深喟叹,抬眼看向一边的赵玄序,然后她一眼望入一对纯黑的、如深水般安静的眼眸。
赵玄序长身玉立在她身侧,一直都在垂眼看她。
“看我做什么?”闻遥说道,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说来怕是无人会信,他们眼中行事肆无忌惮暴戾恣睢的赵玄序,在她面前从头到尾懂事乖巧,偶有炸毛也是一撸就顺。
闻遥很喜欢。
她喜欢兖王,喜欢赵玄序,喜欢她的赵姑娘。
世间人潮翻涌,熙熙攘攘。她来到这个世界踟蹰独行渡过二十几载春秋冬夏,相伴者敬重者相继离她而去。越长抟怕她一个人独行、四下无光,郝春和忧她心无所定、眼下缥缈。她原先也的确如蓬草、如浮萍。世道险恶,她不怕这个它,却也对它没有眷恋。她心知肚明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对友人知己,她可以做到不联系,只要知道他们好好活着就行。
现在她自己想想,从某个方面来讲,她这何尝不是一种淡薄。
赵玄序盯闻遥看一会儿,伸出手摸摸闻遥的眼睛,说道:“阿遥,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他这个话题开始的突然又跳脱。闻遥歪头看着赵玄序笑,墨发披散身后,其间红绳同眼瞳一般灼灼:“成亲啊,我想想……嗯,我们最好马上就成亲。”
“阿遥说的很对!”赵玄序眉梢立即带上喜色。他拉着闻遥往外走,习惯性把闻遥手揉在自己手掌里,甚至还惦记着昔日酒后满堂喝彩的许诺,方才恐吓群臣的兖王如今一本正经,说道:“先前答应阿遥的朋友,大宴江湖。礼乐为重,阿遥朋友多,请帖不若从明日准备。阿遥回去给一份名单,我来拟写。”
嘿呦,你上朝听政、领兵打仗可远远没有这么积极。
“行!”闻遥大笑,没规没矩伸手揽上赵玄序脖子,逼他弯下腰身。她迈步往外走,意气风发、挥斥方遒:“那我跟你讲哦,那帮酒鬼来了能喝空兖王府酒窖。这样,咱明天先写三份帖子烧给春燕子凝儿和燕苍,再提前给他们留下几坛子好酒。诶!婚宴得办两场,一场在汴梁城,还有一场得去黑城子找越长抟——”
赵玄序认真应和,弯下脊背亦步亦趋跟着闻遥往前走。
清爽敢冽的秋风高高低低盘旋而起,掠过两人冲向万千宫阙和幽深宫道。月色满汴梁,凤鸣门外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百姓手里扔出的花果堆满街道,欢呼震天而起。
乱世初定,从此以后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
全文完。
番外一 楼乘衣篇
夜半大雨, 楼乘衣猛然睁眼,手臂一撑竹床翻坐起来咬紧牙关喘气。聒噪雨声轰然敲打,他额角炙热突突直跳, 梦境血沼劈砍而来的尖刀狰狞妖异, 甚至渗人寒意已经攀爬上他的眉心, 却又被阿娘以身体?当下。无数双手从他背后推过来, 叫他跌跌撞撞狼狈地往前跑。哗然乃至尖锐的叫喊堆叠到他耳畔,都是?叫他快些逃命, 逃出王庭、逃去天水。
于是?他就被一路驱逐鞭笞着?来到天水。
没关的窗户被风吹开, 发出“咯吱——”一声响, 冷意灌入, 瞬间干透楼乘衣一身冷汗。他面色惨白,眼中惶惶,僵坐许久方才缓和下来。
庭院外面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楼乘衣回神,转头推开半掩窗户往外面看。夜色浓黑不化, 一个身影猫着?腰站在院子晾衣杆边,鬼鬼祟祟把被雨水浇透的衣服往下扯。
楼乘衣定定盯着?那道身影看一会儿,忽然起身两步走过去, 开口道:“你又没收衣服——你刚回来?晚上去哪儿了?”
身上挂满衣服的身影猛然僵住。
楼乘衣望着?那道身影,不自觉舔一下唇瓣。他知道闻遥的性子, 已经猜到闻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果?不其?然,闻遥干笑两下回头看过来:“啊,我忘了。”
灯烛油线都要银子,晚上不写?书信时他们并?不点烛火。狭小的院落很黑, 十步开外看不清神情,楼乘衣却轻而易举勾勒出闻遥沾湿的眉眼和略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他看到她眉目亮亮,唇角弯起来, 有点讨饶:“不好意思哦。”
楼乘衣不被她模样哄骗,语气冷静:“吃完饭后我提醒过你三次,你三次都在和姜乔生斗蛐蛐,所以才忘了。”
“吱呀——”
对面屋子的门被推开,姜乔生披散头发抱着?枕头靠在门边打哈欠,声音娇娇,略带不满:“忘记就忘记,你凶什么。”
“我凶什么?”楼乘衣看到她就没好心情,眉目瞬间沉下:“衣服都是?我洗,你说?我凶什么。反倒你,废物一个,偏有脸皮白吃白住,当然是?无所谓。”
几个月的功夫,他天水话的水平在与姜乔生轮番对骂中进步飞快,阴阳怪气引经据典已然一把好手。
“狗东西。”姜乔生身子站直手指一翻,几枚银针夹在指缝里闪烁不定:“你说?什么。”
楼乘衣寸步不让,阴烈郁气:“我说?什么,你是?聋了听不清楚?”
破空声倏忽响起,银针破开雨幕迅速朝楼乘衣眼睛去。楼乘衣退后一步抬掌要挡,一件衣服突然从旁边扔过来结结实实团住银针掉在地上。
“别打别打!我的错。”闻遥蹭蹭往前几步站到两人中间,手臂张开,上面各自挂着?衣服,模样有些滑稽,像只张开翅膀劝架的鸡妈妈:“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衣服我再?洗一遍,你们快去睡,明天村头窑鸡支摊早,去晚了毛都买不到。”
姜乔生不甘心,狠狠瞪楼乘衣,抬脚踢门转身进屋。楼乘衣从闻遥方才说?话起就没再?注意姜乔生,他眉头皱起来,绿眼珠子在浓夜里亮的像鬼,紧紧落在闻遥身上。
雨不小,空气潮味夹杂土腥气遮盖不少细微气息。闻遥抱着?那些衣服走到偏屋放下,然后就回屋去了。楼乘衣在站一会儿,轻轻推开门走到灶房。他出来后手上端着?碗甜蛋花汤,打散的鸡蛋是?乳白色,里头撒一圈糖粉,很漂亮。
他臭着?一张脸绕到另一面去敲闻遥的窗户。
窗户又开了,闻遥拥着?被子站在窗户边,说?话声音果?然有点厚,仔细听还?有一点鼻音:“做什么?”
楼乘衣把蛋花汤放在窗户上,冷声道:“早说?过你不应该捡她回来,她特别吵。”
闻遥对他和姜乔生互相中伤已经习以为常,摸摸鼻子接过蛋花汤,凑到嘴边喝一口。温热的液体?不腥,带着?弥足珍贵的丝丝甜意,一下子沁到心肝脾肺。
楼乘衣听到闻遥的叹息,她夸他:“好喝,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楼乘衣沉默一瞬,唇往下抿了一点,说?道:“你的伤,淋到雨了没?”
闻遥惊讶地望过来,神情有些纳闷:“你发现啦?”
楼乘衣低声道:“我不是?姜乔生,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怎么受的伤?”
“意外意外,刚才的外快,老板跟江湖门派有旧仇,人截货来了。”闻遥扔开被子,楼乘衣这才看到她肩膀到腹部沾染血迹,一道血痕豁然出现在上面。这会儿离得近,伤口的血腥气立即渗透出来。
闻遥颇为自得,捧着?碗凑过来:“这把我一挑二十,什么名门大派江湖高手,我面巾都摘不下来。猜猜赚了多少?两百两银子!明天赶集,给你俩买衣服买鞋子。还?得买点书,小孩得读书,不写?作业天天在家打架叫什么事。”
她声音轻轻,带一点抱怨,刻意压着?不让姜乔生听见。落入楼乘衣耳朵里就是?又热又软,自适的、慵懒的笑意从她说?话的震动声中传出来,顺着?耳廓直冲天灵盖。
黑灯瞎火,大雨滂沱,楼乘衣怔愣过后从脖子到耳朵根一下全红。他全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僵硬地往后退几步,劈手从闻遥手里接过空碗:“你——你休息吧!”
他转身脚步凌乱往自己?屋里走,闻遥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回头。
这一晚上楼乘衣都没睡着?,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闻遥身上的伤口以及她面上的笑。乌黑头发垂在脑后,她拥着?白软的被子,挑眉笑着?看过来,模样竟然、竟然十分好看——
——他一把掀开被子往后捋一把头发,再?次从床上坐起来。
楼乘衣颇具邪肆俊气的眉目狠狠拧在一起,怀疑姜乔生给他下了毒,叫他脑子不清醒才会想一晚上的闻遥。
天亮了,雨停了。楼乘衣一声不吭穿衣洗漱,开门走到偏屋端起那一盘衣服。他脸板着?,揣起皂角往镇中河道走,举着?木杵蹲在一众老婆婆中间捣衣服,一下下动作利落无比。
俊美的少年郎,即便衣着?朴素还?是?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周边老婆婆多少知道楼乘衣的情况,把他当镇口走镖的闻姑娘的弟弟,热情地给他塞了不少豆子,叫他换些豆腐回家煮。
楼乘衣不知道怎么跟这些热情的天水人说?话,僵硬地站着?被塞豆子,好半晌才脱身回到小院。闻遥已经起来,捧着?一碗白粥睡眼惺忪蹲在台阶上往嘴里扒。楼乘衣走过去,身上皂角清香扑面而来,原本还?有些困倦的闻遥一下子精神万分,看着?他乐呵呵地笑:“好孩子,你干嘛去啦!”
在辽北草原,男娃各个立志要做最勇猛的武者,没人会被夸好孩子。更何况——楼乘衣搞不懂闻遥怎么老把他当小孩,她分明没比他大多少。
他没搭话,一声不吭去把衣服晾了,走到灶房里端来闻遥留着?的白粥炊饼。雨后清晨空气很新?鲜,两个人谁都没进屋,闻遥打完招呼后蹲在地上继续神游,楼乘衣站在一边时不时低头去看她。
姜乔生过好一会儿才从屋里走出来。她冲到一边石槽边洗漱,噔噔跑来牵闻遥的手:“走啊,去看烤窑鸡!”
她一开口楼乘衣就觉得吵闹,眉头皱起来,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如此重口腹之欲。
闻遥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好哇!还?要买桂花糕麻饼,弄些羊肉,咱吃顿好的!”
她随手把碗搁在一边站起来去屋里拿钱袋。楼乘衣静默片刻,弯腰把碗从地上捡起来,免得在周围散步的鸡探头去啄,然后走到灶房把碗洗干净,站到院子里等。他浓黑的眉峰蹙起,一只绿眼睛幽幽瞥在闻遥身上。
叫姜乔生日思夜想的窑鸡是?镇子口酒楼里的招牌,只在赶集的时候摆在外面单独卖。窑鸡肉香扑鼻,汁水饱满,去晚一刻就没。闻遥空手拿着?一根糖葫芦咬,楼乘衣到一边铁匠铺子里买了一把匕首,侧身避开周围的人到她身边站定。
“有什么好看。”楼乘衣看一眼场间搭起的几个土台,不解为什么姜乔生和闻遥都乐意在这里凑热闹。因为他的眼睛总是?惹人注目与非议,楼乘衣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走。比方说?现在他就挺不习惯,已经想要回家去。
“她人呢?”楼乘衣不悦:“买到就走,耽搁什么?”
眼下站在这里的只有闻遥,姜乔生不知跑哪去,不见人影。
闻遥咬糖葫芦,脸凑过来的时候楼乘衣又是?呼吸一窒。他屏息片刻,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眼珠子粘在闻遥脸上扯不下来。
“她在偷师。”闻遥压低声音,说?完嘎嘎乐:“窑鸡里塞的料子不外传,她摸去人家灶头看了。”
好歹算个武者,这叫什么事!
楼乘衣当即黑脸。
不管怎么说?他心里都是?有点北辽皇子高高在上的矜持的,为闻遥洗衣服洗碗已经是?他的底线。听到闻遥的话,他一把拽过她的手腕低声道:“怎么什么都由她!算了,不等她,我们走。”
闻遥刚被他拽出去两步,姜乔生就从对面人堆里走出来了。姜乔生本来还?挺高兴,细细扎很久的发髻垂在脑后,上面别一根珍珠发簪,哼调子走来的样子像闺阁里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结果?出来定睛一看就见楼乘衣抓着?闻遥要走,瞬间翻脸,举着?银针气势汹汹冲过来扎楼乘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闻遥稳压两人,在市井烟火中一手一个抱在一边分开,给周围人赔不是?:“弟弟妹妹年纪小,喜欢闹,大家别介意。”
围着?看人烧窑鸡的都是?些上年纪的闲人,看着?闻遥怀里的楼乘衣和姜乔生纷纷表示解,善意哄笑。楼乘衣被闻遥结结实实勒在怀里,众目睽睽之下一口气涨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北辽规训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化作一股火漫到脸上。
他脸红了,他越发羞恼,最后几乎他恶狠狠盯着?朝他蹬腿的姜乔生,低声呵斥道:“我又没揍你,你能不能小声点,这么多人看着?,难道很光彩吗?”
“你要脸!你个假惺惺的还?要脸!”姜乔生闻言蹬腿地越发厉害,不住在闻遥怀里面扑腾。
楼乘衣那一天被姜乔生踢了好几脚,回到家后还?在拍衣服上的脚印。他站在廊下灯火里皱眉,觉得姜乔生很邪门,每次跟她吵架都没好结果?。
姜乔生已然把楼乘衣抛在脑后,她偷师成功,回来就兴致勃勃在院子搭好土窑子做窑鸡。楼乘衣冷眼旁观,在窑鸡被铁钳子勾出来的一刻抛却了他的矜持,一个冲步上前抢过窑鸡拔腿就跑。
他腿长,铁钳被他举高,窑鸡挂在半空摇摇晃晃,热油点点滴滴溅到姜乔生衣服上。姜乔生尖叫冲破云霄:“楼乘衣!我杀你!”
楼乘衣心中憋了两天的郁闷之气登时纾解,苦大仇深的眉目都缓和下来,回头嘲讽地朝姜乔生笑。忽然他手一轻,整个人冷不丁被闻遥捞起来放到一边台阶上。闻遥一手按他,另一边探头嗅着?窑鸡的味道,深深感?叹:“好香啊!闻起来和酒楼里的一模一样。”
楼乘衣一下子难受至极,他的不对劲还?没过去,现在特别受不了闻遥碰他。闻遥一碰他,他的心就很酸麻,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他觉得她的脸在窑火辉映下很暖,让他像想起和阿娘在上京城外露宿猎马的感?觉。
“好了好了,都别闹。”闻遥把两个小孩拽到一边让他们坐下,开始分窑鸡:“真香!乔生真棒!”
姜乔生方才凶神恶煞的样子一下子翻了篇,眉眼梢羞涩柔和,娇滴滴的。她挑衅地看过楼乘衣一眼,凑到闻遥面前:“那是?自然,我做什么都是?最好的。我家兄弟姐妹好多,我总是?第?一!”
楼乘衣手里被闻遥塞进来一只鸡腿,他看姜乔生一眼,垂头抓着?鸡腿杆子咬。
姜乔生笑眯眯,撑着?下巴盯着?闻遥看一会儿,忽然道:“遥遥,我明天要走了。”
楼乘衣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下。
闻遥很惊讶,咽下嘴里的肉问姜乔生:“去哪?”
“汴梁。”姜乔生抚平膝盖上铺着?的帕子,笑出一口小白牙:“我家里人八成以为我死?了,我得回去杀几个人,立立规矩。”
她身份不一般,这小半年从未掩饰过,只是?楼乘衣没想到她也要去汴梁。
汴梁,天水皇都,北辽暗探扎根的地方,他舅父在那里等他。
楼乘衣忽然沉默,觉得那柔和的像北辽篝火的光辉一下子远去。他放下鸡腿看向闻遥,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也要走了。”
“你。”闻遥转过头:“你又要去哪儿?”
“也是?汴梁。”楼乘衣:“我去找人。”
“这么巧。”姜乔生语气古怪:“我要去汴梁,你也要去汴梁。好哦,我路上就杀了你!”
楼乘衣没搭她,只看着?闻遥。
闻遥在想事情,慢慢把手上那块热乎多汁的鸡肉嗦完,然后起身进屋。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两个钱囊,分别放到他和姜乔生面前:“各自八十两!哪个都没偏心!你们坐船去吧,安全,路上还?有伴。汴梁是?大地方,人多路数多,你们两个多长些心眼,遇事小心点。”
她什么都没问。
楼乘衣倏然垂眼,说?不此时此刻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口吻陡然冷然下来:“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
“就你抗沙袋赚的那些铜板能让你走到汴梁?”闻遥撑着?脸,看过来的眼睛带笑:“这钱算我投资,你俩好好混,出人头地我就去找你们蹭吃蹭喝。”
她说?的随意,楼乘衣眉头皱得更紧,问闻遥:“什么叫投资?”
“投资就是?说?,我是?你们的天使。”
这句话楼乘衣还?是?没听懂,眉头簇成一座黑山。
闻遥看着?他哈哈大笑:“就是?说?,我拿这笔钱支持你俩展翅高飞,将?来你们还?我本金和利息的,我要分你们的荣华富贵。”
楼乘衣这下听懂了。
他心头陡然充盈,方才毫无缘由的不愉忽然散去。他点头,肯定闻遥的眼光:“那你很聪明,你做了个很厉害的投资。”
冲这句话,虽然闻遥不尊重他、随便抱他掐他脸,还?让他洗衣服洗碗打扫院子——但他想好了,等他日后杀回上京报仇雪恨,坐上草原皇帝的位置,他要给闻遥贵族的姓氏和数不清的牛羊。如果?闻遥开口,他还?可以给闻遥城池和官职,说?不定会在王庭,离他近一些。
“你来!”姜乔生一拍桌子:“等我收拾好家里人,你就来汴梁!你提前给我写?信,我带着?窑鸡去接你!”
楼乘衣听不得姜乔生在闻遥面前邀功,他抬起下巴矜持表示:“我会给你酿好酒,比窑鸡更香。”
他知道闻遥喜欢酒,他曾随镇上酒坊的人给做过青梅酿,闻遥特别喜欢,天天装水囊里带去走镖。
闻遥又开始笑,伸手在他与姜乔生头上各自摸一把:“好!我闻遥在天子脚下也算是?有人了。”
楼乘心想你在上京也有人了,你以后跟我回北辽就能知道。
那日窑里的火大半夜才灭下,因为闻遥后来又在里面搞烧烤。楼乘衣被她允许喝一点酒,他喝得上头,眼尾滚烫恍惚,软绵绵依靠在竹椅上,眼前一下子是?母妃临死?前的样子,一下子是?朵月丽冰冷的目光。
最后,他被人从冰冷的地面抱起来放到了床榻上。被子很柔软,干干净净带着?日头晒过的香。是?闻遥,她动作相当熟练,将?他里外三层裹成虫蛹,只有闻遥会这么裹他。
关得严严实实的雕花窗户外蓦然炸开一道惊雷,层层叠叠垂下的纱幔间,北辽皇帝猛然睁开眼。
浓郁到化不开的紫藤顺着?耶律都罕的呼吸往他肺里涌,他坐起身,面色有些痛苦,手指重重按着?额头。外面雨声滂沱和惊雷不止,他从幻梦中醒来,身上滚着?一身热汗,额角不住跳动。
梦境里热乎乎的被子香不见了,耶律都罕单手拧住柔滑似水的锦缎布料,挥手一把将?它扔到地上,起身毫不犹豫踩在上面朝宫门走。
宫殿很大,空旷寂静。不同于天水皇宫精致奢华的风格,北辽的皇宫中的色彩更加鲜艳,金子和银子编成白马青牛的图腾挂在四?周,其?上眼睛格外逼真有神,藏在昏暗中幽幽窥视大步流星往外走的皇帝。
耶律都罕赤足,脚背都浮现青筋,面色惨白,一只绿眼珠腾起邪火,整个人高大俊美宛如妖魔。大殿空无一人,没有守卫也没有妃嫔。殿门被他推开,外面守着?的护卫一惊,齐齐后退朝他跪下。
他的斡鲁朵班直跪在最前面,面色也最严肃。他看出耶律都罕面色不愉,不敢触霉头,小心翼翼道:“陛下,有何吩咐?”
耶律都罕闭着?眼,下巴紧绷,抬手指着?殿中:“紫藤香,哪个点的?”
乌泱泱归了满地的人群躁动片刻,一宫女膝行而出触头在地,身体?抖如簸箕:“是?、是?奴婢”
“太淡了。”耶律都罕睁开眼:“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语气平铺直叙,语气并?不激烈,一旁听着?的宫女却整个人瘫软下来。一边跟着?站起两个斡鲁朵,一左一右上前挎住她的胳膊要把她拖下去。
他们北辽如今这位皇帝,很年轻、也很有作为。在位不过三年,北辽境内边城安稳,各大部族归顺。米麦从南府长出来,北边子民帐下的牛羊翻了好几翻,大家都不用忍饥受冻。唯一不太好的就是?皇帝陛下脾气暴烈,比起先?帝来说?只差不好。
皇帝性子古怪,不爱居上京,偏爱长住析津府。性子阴晴不定,发脾气的时候谁碰到霉头就是?一个死?字。这三年,从王庭拖出去的尸骨加在一起,能垒成一座小山。
但对一位皇帝来说?这些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北辽崇尚血腥冲杀,皇帝的冷漠暴虐甚至根本不会被百姓指摘。
反正遭殃的只有贵族和王庭里的人。
“慢着?。”耶律都罕眼睫一动,忽然转头改了心意:“算了,放了吧。”
周围人这下可真是?实实在在吃了一惊,耶律都罕身边跪着?的斡鲁朵班直更是?惊讶地抬头直视耶律都罕,咂舌,重复一遍:“啊,放了?”
“你聋了?”
“不,不。”斡鲁朵班直赶紧低头,两个钳制宫女的人也赶忙撒开手,单膝跪倒地上。
耶律都罕揉揉额角:“叫韩兆滚过来。”
说?罢,他转身朝紫藤香堆叠的大殿深处走去。
韩兆也是?倒霉,半夜被人拽起来匆匆赶来见耶律都罕。他还?以为是?几个大贵族那里又出什么事了,没想到他赶到的时候耶律都罕正站在寒凉的宫殿里点烛火,周围夜明珠和烛火柔和的光线混在一起,熠熠生辉。
“有信送来吗?”皇帝陛下半夜不睡觉点蜡烛,头也不回,如是?问他。
韩兆想翻白眼,白眼没翻成,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被这殿里浓郁的香气刺激地连连打喷嚏。
耶律都罕眉头皱起来,总算转过头,翠绿的眸子有些嫌恶。
韩兆摸摸鼻子,瓮声瓮气:“没有。”他清楚地知道耶律都罕问地这封信是?什么信,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想翻白眼。
人家闻遥都和天水摄政王连办两次婚宴、豪气万丈宴请江湖了,你怎么就还?是?放不下!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人家除却每个月给你我寄过解药,也没多说?过只言片语。
“陛下。”韩兆怀疑耶律都罕是?天天点紫藤香把脑袋点坏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我们的毒已经完全解开了,闻姑娘她应当不会再?有解药寄过来了。”
“啪嗒!”
金剪刀剪掉烛芯,耶律都罕隔着?火焰炙烤的滚烫温度把剪刀尖端握入掌心,皮肉灼烧的疼痛毒蛇一般窜起。他却恍然不觉,只扭头看向韩兆,问道:“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在生气?”
“陛下。”韩兆几乎想要叹气。他抬头看着?耶律都罕,这个他年少还?在天水时就跟定的主子,半辈子杀伐果?断,一路血雨腥风走到今天,偏偏就在闻遥的事上执迷不悟。他语重心长地劝,语气诚恳:“或许不是?生气,只是?天下浩大,闻姑娘与您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闻遥同耶律都罕说?过。
耶律都罕很不喜欢。
他把剪刀丢到韩兆脚底下,猛然转身,一瞬间怒气勃发,面色十足恐怖,偏偏语气缓缓,说?道:“你好大的胆子!”
“诶呦。”韩兆怕倒是?不怕,低头下跪爬到地上。北辽位高权重的南府宰相,这一溜动作做得十分娴熟:“臣不敢,臣惶恐,臣知错了。”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你懂什么。”耶律都罕盯着?韩兆,低声说?道。可说?完他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脚下生了根。过许久才转身越过重重纱幔消失在宫殿深处,撂下一个字,铿锵有力:“滚!”
韩兆从善如流,捏着?金剪刀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外面。
殿外斡鲁朵班直凑上前,有些讨好地从他手上接过剪刀,忍耐不住好奇,大着?胆子问道:“月月都要来这么一回,比女人的月信还?准,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又是?空等一天鸽子没等到信呗。
韩兆叹息,一拍斡鲁朵班直的肩膀,皮笑肉不笑:“敢问这种?话,脑袋痒痒了?”
斡鲁朵班直连忙摇头:“不不不,没有没有!”
“那就把嘴巴闭紧,好好受着?。”北辽南府宰相作为某段惊天爱恨纠葛的知情人,不住摇头,晃悠悠朝外面走,嘴里哼哼段调子:“……唉,这也就是?老天爷一番教训!教他收余恨,免娇嗔,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
番外二 宋明德篇
文德九年, 新帝继位九载,太上皇,崩。
满殿太监宫女?鸦雀无声, 明黄床帏外, 宋明德背手而?立, 转拇指上华丽昂贵的翠玉扳指。他面色苍白, 偏细长眉微蹙,鲜红唇线压平压直, 金冠束发?, 猩红蟒袍盛气凌人。
宋督主, 恶名满天下?, 不用开口说话浑身上下?自然透着薄情?寡义,活脱脱的狠厉奸臣。
太医院院判做事细致,垂首敛目将手指搭在床上骷髅老者腕间,再三确定太上皇已经咽气才?将膝盖一转, 手高举过头顶朝宋明德深深拜伏,压着声音说道:“宋公公,太上皇已经去了。”
他话音落下?, 本就安静的宫室更加寂静,无人说话, 无人悲哭。
宋明德心中不耐,游魂般从窗外收回视线,问身侧的番子,道:“陛下?与太后现在何处?”
番子低声回禀:“陛下?留张丞相商议缙云长公主归朝之事;太后娘娘说身子抱恙, 起不了身,不来了。”
宦官声音偏细偏轻,寥寥两句话, 各处贵人对床上躺着的太上皇的轻漫几乎溢出。话不避讳人,跪在一边的太医院判听得冷汗直冒,低头闭眼只当自己是个傻子听不懂人话。
自九年前边疆事定,叛王伏诛,天水连大些的天灾都没有。皇宫风平浪静,朝野稳定。可风浪没有了,汴梁顶上的主子却是个顶个古怪。兖王尚在汴梁时册一字并肩王,统摄朝野权势滔天。天水上下?颇有微词,说主少?国疑、天子年少?大权旁落。后来摄政王大办婚宴,没几天交还兵权,消失不见。没等某些人松口气,满朝文武便以张鋆张丞相为?首,大刀阔斧清?世?家。皇权对上世?家,这对厮杀无数朝代的势力纠缠拼杀,天水又?是狠狠动荡几年。
如今天子年满十五,太后放政干脆利落,带人居汴梁城外汤山宫殿,无事不回宫。可太上皇崩殂,太后竟然也能轻飘飘一句不来就不来?
还真能。
当今陛下?虽不是太后亲子,却由太后一手抚育成人,与太后感?情?甚笃,最是孝顺。
珠帘晃动的声响从外殿传来,紧接是一道清朗明亮的声音和脚步声。
“母后身子不好,汤山到汴梁也有段路途,莫叫母后奔波了。”少?年天子步履匆匆,身后跟着身着便服的张鋆。
宋明德转头,视线划过后者。年轻丞相白衣胜雪,气质出尘,狐狸眼弯弯朝他笑一下?。
宋明德对这滑头狐狸没好感?,面无表情?,抬手朝皇帝行礼。
赵玄颐挥手让他起身,迈步走到床塌前一把将纱幔掀起。他打量一会?儿?床上躺着的老者,眼神里头有些好奇。半晌,赵玄颐头也不回地?说道:“都下?去。”
宋明德垂手而?立,身侧番子看看他的脸色,随众宫人鱼贯而?出。
朱红大门自外缓缓合上,赵玄颐踱步坐下?。时光飞逝,短短几年,他个子拔的飞快,面容褪去稚嫩,俊朗轮廓已然分明。明黄衣裳在他身上分外合适,言行举止从容自若,贵不可言。
张鋆同宋明德一左一右站在天子面前。
“父皇去了。”赵玄颐按着额头,老成地?叹息:“缙云长公主归朝,年宴本该大办,可眼下?这种情?况却是不好操持。”
宋明德淡淡道:“我朝以仁孝治国,公主自然体谅。”
“老师不知道?”赵玄颐看张鋆一眼,笑起来:“西朝来信,长公主特意提及张爱卿同礼部置办相迎。眼下?不能铺张又?要叫长公主称心如意,张爱卿怕要几夜不能寐。”
当今天子年少?随厂监督主习字,冒天下?之大不韪,尊一太监为?师长。
张鋆听不得这事,一听到这事,他就想到缙云那?手耍得虎虎生风的鞭子,身上立即开始幻痛。他那?装模作?样的名臣风范端不住了,龇牙咧嘴,开始苦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太上皇国葬,兖王可会?归来?”
“兄长云游天下?,听说前阵子开始准备西行。如此关头,依兄长性子,朕看他与闻统领不会?回来。”皇帝笑意收敛,叹息道:“母后想念闻统领已久,借长公主归来之迹多番探问这偌大的皇宫与汴梁城,没了闻统领,她待不下?去。”
说罢,皇帝眼睛轻轻一扫,道:“朕也知道,待不下?去的不只母后。老师请辞的折子朕压下?三次,昨日就又?收到了第四封。”
“厂监和三司相合,繁杂枝干已除,奴才?要做的事已经快做完了。”宋明德眼睫垂下?,似笑非笑:“功德圆满,奴才盼着的就是衣锦还乡。”
皇帝摇头,指指他又指指张鋆:“可除却母后,如今能这般与朕说话的只有老师和张爱卿。老师一走,朕当真要成孤家寡人。”
皇帝语气平平,话说的却真心实意。
张鋆没吭声。
孤家寡人,自古为?帝者无不称孤道寡。高处不胜寒,皇帝尚且年轻,又?从小?在长辈的关怀下?长大,性子温凉,有如此感慨并不稀奇。
宋明德笑意收敛,淡淡道:“陛下?言重了。”
宫里地?火烧的旺盛,躺在巨大床铺上的尸体是朝堂上权势鼎盛三人谈话的点缀。宫殿大门从外面打开,呼呼灌进大股寒风。宋明德至死至终不肯松口,皇帝也就不再多说,挥手叫他与张鋆退下?。
宋明德并不看张鋆。他跨出殿门,周围的番子立即簇拥而?上。宽大衣袍袖角飞起,他大步离去,骑马赶回自己的府邸。
与九年前相比,厂监府邸一切如旧,只是宋明德这几年很少?回来。厂监与三司合并不容易,即便是宋明德亲手促就也一样。他狠辣无情?的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一根根拔掉厂监身上的刺,动了不少?人盘子里的肉。他杀掉很多人,也有许多人来杀他。他忙得天昏地?暗,许多时候都是直接歇在厂监宿处。
门房远远瞧见番子奔行的骏马,一个激灵迎上前。宋明德扔掉马鞭,翻身从玉鞍马上下?来,大步跨进门往书房走。结果没走几步,后院就传来一阵喧哗。宋明德喜静,贯来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吵闹,当下?就蹙起眉,眼风如刀冷冷向动静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几个身着锦袍的公子携小?厮侍者迎面过来,原本还都春风得意。扭头看到远处立着的宋明德和他身边虎狼般的番子,一个个全傻了,眉宇间傲气荡然无存,推搡一番后唯唯诺诺袖手站在一边,朝宋明德问好。
宋明德没说话,眉目间的凝然晃然透着一个意思。
这些花花绿绿的都是什么东西?
番子低声提醒道:“主子,他们是宋庆的儿?子。”
哦,宋庆的儿?子。
宋明德想起来了。
宋庆是他唯一的哥哥,血肉至亲。他当初随手将人打杀,然后又?派人在宋庆众多子女?里挑挑拣拣选了几个放到身边教养。但那?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除却几个孩子进府的那?一日,宋明德从没有主动召见过他们,在宋督主手底下?办事的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出宋督主对养孩子没兴趣。
这种态度如此鲜明,几个孩子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没关系,从他们叔伯手指头缝里漏出的滔天富贵已经够他们在汴梁城权贵堆里抬起头走路。他们也识趣,平日都躲着宋明德。今日宋明德从皇宫匆匆回府,并没有提前知会?,这才?意外撞上了。
几个少?年低着头,犹如被猫盯上的老鼠,僵站着一动不敢动,冷汗直流。
宋明德好似突然有了兴致,他负手走近几步,细细打量几人,居然屈尊降贵开口问道:“春闱准备如何?”
他平日积威甚重,几人低头呐呐不敢答话。反倒是跟着一人的书童,长得看起来聪慧伶俐,胆子也大,估计是想着在宋督主面前露头,竟然抢先替主子答话,说道:“少?爷日日用功读书,天资又?好,想必定能金榜题名,让您面上增光!”
闻言,宋明德鲜红的唇往上挑了挑,似乎是笑了一下?。
宋明德身侧的番子冷下?脸,当即拔刀上前毫不留情?一刀狠狠抽书童脸上。用的刀面,没见血,只是力道迅猛。书童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半边脸全红,火辣辣的痛感?铺天盖地?,他眼前发?黑,脑瓜子嗡嗡作?响。
“督主饶命!”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惶恐摄住书童心脏。他连滚带爬捂着脸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能言善道的舌头打了结,反反复复只能够吐露出一句话:“督主饶命!督主饶命!”
两个番子上前一左一右扯着他将他带下?去,哭喊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宋明德自始至终没开口,垂眼打量这些他亲缘上侄子们的反应。
他们面色惨白,吓得如同簸箕般瑟瑟发?抖,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不像,一点都不像。
得出这个结论后,宋明德有些失望。
他想起他去赎宋庆回来时,闻遥坐在庭院台阶上打竹篾,说他和宋庆一点都不像。
的确不像,若非宋庆是他自己亲自找回来的,宋明德都要怀疑有没有找错人。现在倒好,非但宋庆不像他,宋庆生下?的这么多儿?子里也没一人像他。
宋明德索然无味,不再看这些人,径直转身朝书房走。
他的书房是厂督府上的禁地?,平日连洒扫的人都不能进去。
宋明德推开门,番子自觉在门外停下?脚。许久没有人踏入的书房依旧明亮整洁,烛台边上有一个圆台,上面垫着锦绣软帕,嫩黄色的圆圆猫猫头竹编端正安静的待在在上面。
宋明德是回来取东西的,他走到书架后面的暗格里抽出一封信,展开慢慢看。看着看着,他眼神忽而?一移,落在猫猫头上面。
今天虽然有风,但天气还算不错。微光从窗户外面漏进来,照的猫猫头明亮柔软。
算算行程,缙云的车队马上就要到汴梁。
闻遥不会?回来了。
宋明德的消息比小?皇帝更敏锐,他早知道楚家的那?位家主派遣商队前往边关,据说已经到河西走廊处,马上就要过商道去月氏。只要赵玄序不说,闻遥说不定都不会?知道缙云归朝的消息。
闻遥要去大罗。
空无一人的书房,宋明德目光从那?封十万火急的密信上移开,眉头不知不觉皱起来。他盯着嫩黄色的猫猫头,无意识且娴熟地?伸手摩挲它的脑壳子。他实在搞不懂闻遥到底为?什么要去大罗。大漠风沙漫天,大罗更是隔着不知多少?距离,商队使团往返一次便要耗去快十年的光阴。人生在世?才?几个十年?大费周章折腾一趟,对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好处?
这天底下?就这么好玩?
宋明德满面郁气地?想。
他伸手把信纸揉皱放到一边烛台上烧毁,回身取出一个匣子,将猫猫头连带锦缎一起放进去,随后推门走出。侯在外面的番子叫一声主子,说道:“吴佩鸣说的那?些人在东狱了。”
宋明德应一声,有点漫不经心:“一个不少??”
“受过一遍审,死了两个。”番子犹豫片刻,还是道:“里面毕竟有我们的人,要不要将人提出来?”
宋明德没答这话,略过他直直朝外走。番子便知道自家督主是个什么意思了,忍不住叹口气。虽然现在是一边的,但这么多年与三司争权夺势的惯性,让他难免觉得有些可惜。
又?白白送出去一个大好的机会?!
他们督主这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与从前相比宛若吃错药。权不要,钱不在乎,一门心思要从前视为?眼中钉的三司和厂监合并
两个庞然大物,不打起来就好了,还要合并。一开始外人不明就里,表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等着看笑话。没想到不仅宋督主抽风,三司新任首领吴佩鸣也跟着胡闹。在两边头子强权促使下?,两边人马捏着鼻子接触。几年下?来还真慢慢将手头上的事归到一起,没出大岔子。
不仅如此,主子还天天惦记着告老还乡。
抛去年纪不谈,主子这个时候主子圣眷正浓、被皇帝尊称为?师长,怎样的皇恩浩荡。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主子日后定能够平步青云。他就想不明白,主子怎么就偏偏要在这个关头告老还乡?这不是摆明要把厂监的权柄交到皇帝手上?
皇帝要是接下?厂监,厂监又?和三司密不可分,那?可真成了最大赢家,一下?子对三司厂监的掌控力大大提高,等于踏着他主子办到了皇帝名义上的老爹甚至爷爷都没有办到的事。
番子这么想着,偷偷抬头看自家督主一眼。
这些年他跟在督主身边,对一些事情?看得真切,明白这些事并不是皇帝威逼,全都是督主自己赶着往做。牺牲自己惠利君王,如此忠臣之举要早几年在主子身上看到,他早请人来驱邪了。
大人物的想法,真是叫他看得两眼茫然,万分不?解。
*
紧赶慢赶,缙云公主的仪仗队终于在年宴前几天抵达汴梁。
这位远嫁西朝和亲的缙云公主是普天之下?响当当的传奇人物。据说公主还在汴梁时颇受太上皇宠爱,后来天水和西朝结盟,公主顺势去西朝和亲。谁曾想刚入西朝,西朝皇帝就受刺死了。
江湖秘传,那?日闯入西朝皇宫的刺客有两人,一人是二三十年前就杀入西朝皇宫一次过的飞叶客郝春和,另外一位是顶厉害的刀客,一个女?人,不知是什么来历。
后来西朝太子登基,离王远去边地?,与西朝朝廷暗自抗衡——这些风波诡谲和缙云公主没关系。她年纪轻轻成了太妃,地?位崇高。这几年天水朝内局势稳定,国力日益强盛,皇帝感?念这个姐姐在外不易,时常与西朝联络。凭借娘家的倚仗,缙云殿下?在西朝过得更加快活。她宫里豢养的乐师戏班子闻名天下?,蓝颜知己数不胜数;她与如今有“白衣丞相”美誉的张丞相有过纠葛爱恨,两人间的那?点事更是被搬上戏台子反复唱了许多年,越唱越夸张。
对着这位年轻恣意的太妃,西朝皇帝估计也头疼。天水只是略略交涉几番,他就很快放人,与天水重订盟约,将缙云公主送回天水。只是赶上太上皇崩殂,举国国葬,原本的要给缙云接风洗尘的年宴简办小?办,最后只定下?几个重臣和皇帝小?聚一番。
宋明德自然是要去的。
一日大雪纷飞,他处?好厂监事务,换身衣裳进宫赴宴。
宴会?丝竹不绝,缙云公主一身红衣,满头珠翠,神采飞扬,但看面色比皇帝还红润。她进殿后先同皇帝问好,而?后左右环顾,目光准确无比落在张鋆身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在旁人诡异的视线下?,缙云放肆笑出声,中气十足道:“张鋆,你不过当了几年丞相,怎么就老了这么多?不如年轻时好看了。”
宋明德端坐一边喝酒,腕骨冷白,眼神漠然,冷眼看戏。
缙云这话说得很偏颇。张鋆这些年事务繁忙,的确瘦削不少?,但反而?更显清雅风骨,更加俊美。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又?生的一副定好的皮囊,这些年有意和丞相府搭上关系的人多入过江之鲫。只是天水第一名臣忙得要死,一分功夫恨不得掰两半用,不近女?色,至今未娶。
张鋆看着缙云,眼中也带上笑,丝毫不介意:“殿下?的风采却是不减当年。”
“那?是自然。”缙云洋洋得意,视线在宴桌上一转,忽然撇嘴,说道:“还以为?本宫回来,闻遥和三皇兄也会?回来看看,没成想他们是真不回来。亏得他们成亲,本宫还千挑万选送去新婚贺礼。哼,真是没良心的。”
“可不止皇姐吃了这亏。”皇帝笑道:“母后亲自绣了枕套,朕抄写上林赋相赠,张爱卿更是将收藏已久的古琴相赠,寓意琴瑟和鸣。朕听说老师也差人送礼了,不知送的是什么宝贝?”
什么宝贝?
或许宴会?太过无聊,宋明德心重陡然泛起聊赖。
“奴才?是个俗人。”他露出厂监督主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轻声道:“金银玉器,全作?添头而?已。”
他位高权重,即便这么说,底下?还是立即有人大声恭维他。明亮的大殿,欢声笑语簇成一团。宋明德却笑不出来,他充耳不闻,自顾自垂眸继续喝酒。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酒冷了的缘故,他手中的酒突然就没了味道。
宋明德表情?一变,身后为?他温酒的宫女?立即吓得够呛,哆哆嗦嗦要给他换酒。
“这酒是清酿,老师酒量素来好,喝得的确不会?爽快。”皇帝朝宋明德这边看一眼,挥手豪气万丈道:“去取烈酒陈酿来,今日皇姐归朝,朕心中高兴,与诸位爱卿一醉方休。”
他说这话,底下?席间有几人听到,心下?思绪登时千回百转。
皇帝居然如此关照宋明德,语气亲近,不像威逼厂监交权的样子。莫非宋明德递上去的几封请辞的折子当真是他自己意愿,并没有被皇帝逼迫?
烛火煌煌,宋明德谢过皇帝,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温热酒水一饮而?尽。酒的确是好酒,满满一樽酒水入喉,辛辣回甘当即顺着宋明德喉管一路窜起。
他指尖发?热,清醒这么多年的脑袋很罕见的发?晕。有些空茫的躯体和思绪被一把利剑破成两半。无尽的炙热中,微渺冰冷的灵魂自躯体上浮起,抱手浮于上空看一身红袍的厂监督主一杯一杯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