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莫名对之前的场景有很强既视感的中原中也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
太宰治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是不是觉得很眼熟啊,中也?”
“什么?”
“被自己的保护者反对,仇视,最后背叛。”他的右手五指并拢向上缓缓抬高,然后仿若烟花爆炸一般猛地张开。“看到有人正一脚踏进自己曾经踏过的深渊,感觉如何?”
中原中也的脸上露出隐忍的表情。
“太宰,不要在这个时候尝试激怒我。”
“诶——人家明明只是在说实话而已~”太宰治顽劣道,“毕竟对方可是敌人,希望脑容量低微的中也不要因为经历相似这种理由对他产生什么不应该存在的同情。”
“……不需要你提醒。”
听到两人的对话,五条悟感兴趣道:“哦?太宰君是觉得樱满集会在这次内讧里失败,被夺权吗?”
“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嘛!”
记忆的画面里,刚刚离开的学生团体被GHQ的直升机发现,本就是为了处理掉无用之人的难波和数藤并没有按照自己承诺的那样保护他们,而是装作惊慌的样子混迹在慌不择路的人群里,将水搅得更浑。
聚集得相对密集的地方已经有几个人被扫射的飞弹打中,痛苦的嚎叫声让场面更加混乱。
樱满集就在这个时候宛如救世主一般赶到了,他见状连忙招呼着同学们躲到一架废弃的石桥下。
“是樱满同学!!救命!!”
“快把那些直升机打掉啊啊啊啊——它们又要来了!”
“好疼,好疼啊啊啊啊,我要死了要死了!!”
被人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抓住肩膀,樱满集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旁边的楪祈正举着枪警惕着天空中的敌人,见此情况的一瞬间,就像是鬼上身了一般,整个人的眼神瞬间改变。
‘她’看着那个整个上半身因为恐惧都伏在了少年的身上,紧紧贴着樱满集的女性同学,唇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被粉发遮住的眉眼露出了极为可怕的扭曲神情。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的集!!”
砰——!
这次并不是从头顶响起的枪声。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脸上,挂在身上的人在一瞬间变得绵软,然后缓缓顺着他的身体滑倒在了地上。
少年的瞳孔在微微发抖。
“……祈?”
楪祈眼神迷茫,她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还在微微散发着烟气的枪口。
打破这一场面的是一声拼尽全力的嘶吼。
“杀人了啊啊啊啊——!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和樱满集是一伙的!他们要把我们全部杀掉!!”
本就陷入恐慌中的人们根本就禁不起挑拨,更何况刚刚的枪声大家都很听得很清晰,女同学的额头中弹的尸体还倒在樱满集的脚边,好像预示着下一个和他求助的人的下场。
面对着来自自己同学们惊恐,惧怕的眼神,樱满集慌乱地试图解释,“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祈她……”
他顿住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集?”
看到楪祈不知所措的脸,他下意识地躲过了她伸出来的手。
女孩的眸子里的光暗淡了下来。
头顶的直升机因为石桥作为掩体而失去了视野,开始进行集中攻击,破败的桥体本就不够牢固,大块的碎石打破了下面僵持的局面。
借着周围被机枪打出的烟尘,学生们开始飞快向着学校的方向逃命。
樱满集他们开过来的车就停在那个方向。
校条祭并不知道在不远处发生的血腥事件。虽然她的基因共鸣指数很高,但虚空是后勤专用的辅助系——能够修复和治愈的绷带,她也一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于是安静地躲在装甲车和废弃楼墙的间隙里,等着樱满集回来。
远处的小黑点逐渐变得清晰,校条祭露出惊喜的笑容,小心地看了看天上没有直升机的踪影,连忙冲着狂奔而来的学生们挥了挥手。
但她的动作随着对方的逼近,缓缓迟疑了下来。
“怎么伤成这样!”她手中的绷带泛起了蓝光,漂浮将那个满手是血紧捂住腹部的同学层层裹住,不过一分钟左右,那个被流弹穿透的伤口就好像从来都没存在过一样,被修复如初。
本来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的少年这才大喘了一口气,虚弱地瘫坐在了地上。
他只是第一个,之后越来越多的伤者从远处抵达,校条祭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治疗好身上的伤口,不时回头看向他们过来的方向。
“集和祈小姐呢?”校条祭忍不住问道,“他们没有跟你们会和吗?”
原本闹哄哄的聚集地突然静默了下来。
有一个刚刚被治疗好的女孩面露难色地想要说些什么,被身边的男生拉了一下就闭上了嘴。
校条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笑着问道:“大家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你和他们也是一伙的吗?”有人问。
“集吗?”祭感觉到了周围人目光中包含的排斥,她慢慢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大家不都是同伴吗?”
“我们跟他才不是同伴!”
“之前一直就感觉很奇怪了,那个可是樱满啊,那个普普通通,什么都不擅长的还有点阴森的家伙,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变成这样!”
一个男生咬牙切齿地指着校条祭冲着身后的同学们大吼,“而且他们还杀了人!怪不得樱满集一直阻止我们寻找电视里说的那个恐怖组织葬仪社的成员,说不定他自己,还有他身边的朋友就是罪魁祸首!”
“就是他把我们这里变成了感染区,现在还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来欺骗我们!”
校条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大家冷静一点,集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辩解只说出了几个字,就被淹没在了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中。
烟尘只能阻挡住驾驶员一时,沿着他们逃跑的踪迹,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找到了装甲车所在的地方。
“抗体又来了,快逃啊!!!”
有人惊慌失措地打开装甲车的车门把自己往里面塞,有人躲在坍塌房屋最深处的石头下瑟瑟发抖地祈祷,而有人看着正向Fyu-Neru呼叫支援,并试图修复附近一辆废弃轿车的校条祭,眼睛里露出了凶光。
治愈系的虚空的确稀有,可她却是坚定不移的樱满一派,那便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
当樱满集赶到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女孩头上的红色蝴蝶结还是鲜亮的,她的表情带着些许迷茫和惊讶,手里挥舞着的绷带失去目标地落在了地上,骤然失去重心的身体从遮盖视线的墙体下跌了出来,整个人暴露在直升机安置的枪口下。
“祭!”
全力冲刺之下,樱满集险之又险地将校条祭扑倒护在身下,弹痕在他们身侧连成一串,蹦起的碎石划在少年的身体上让他泻出几声痛呼。
身上擦出的伤口在缓缓地渗出血来,‘总算赶上了’的庆幸让他忽视了这一点点疼痛。等到一轮射击过后,趁着对方换弹的时机,他连忙爬起准备扶着校条祭躲进建筑物里。
他忽然觉得手下的触感不对劲。
不是温暖的少女肌肤,而是更加冰冷,坚硬,透着无声寒意的东西。
——在两人倒下的不远处,长长的虚空绷带被流弹从中央击断,上面的蓝光似乎象征着女孩的生命,飞速逸散在了空气中。
樱满集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颤抖了一下,慢慢地低下头。
紫色的羽毛状结晶从女孩的双腿迅速蔓延到整个半身,尖锐的棱角刺得他肌肤接触的地方隐隐发痛。
“……祭?”
校条祭的脸色飞快的灰败了下来,但她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努力地对眼眶通红的伙伴露出一个笑容。
“不要,哭。”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最后触碰一下少年的脸颊。
“集,是,最棒的国王……”
晶体覆盖在了她的脸上,那只手变成了比石头更恐怖的形态,失去力量地砸在了地面上,碎成满地尘埃。
樱满集嘴唇发抖,他不敢置信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但是下一刻,那些美丽的紫水晶就在他的力道下纷纷崩裂,变成荧光在风中飘散,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不,不要!祭!!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87章
鸦雀无声。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可能会发生类似的状况,但看见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死亡和一个称得上温柔善良,一直尽自己所能地帮助别人,满心满眼都是美好的未成年少女死亡的感觉必然是不一样的。
刚刚还在因为樱满集的‘渣男’行迹为校条祭不公的钉崎野蔷薇更是在沉默良久过后,差点一巴掌把桌子拍烂。
太不公平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死的会是她呢?
是因为她引狼入室帮这群人治疗吗?还是因为没有早点发现虚空的破碎会直接导致宿主的死亡?又或者是因为楪祈的莫名开枪?
樱满集维持着这个半跪着虚虚环抱的姿势僵在原地。
或者再追溯得深远一点,是不是因为,他自己不自量力地想要以一人之力拯救整所学校的学生,连带着把身边的朋友们都牵连了进来。
因为他狂妄自大,自以为获得了能够有话语权的能力,却没有平息众人的心性,好像尽了全力,却任由事态发展成这样。
……祭是因他而死的。
他低着头,缓缓站了起来,表情被掩藏在发丝的阴影下,整个人的氛围都变得阴暗了起来。
但樱满集脾气好似乎是成为一个既定事实了一般,只有零星几个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而更多的却将注意力放在了‘虚空被毁人也会同时死亡’这个事实上,吵吵嚷嚷地闹腾了起来。
“所以,我们其实一直在拿着自己的性命做武器战斗?!”
“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吗!”
“好危险!!稍微一不留神就会死吧!”
“……喂,稍微少说两句吧。”眼见樱满集垂下的手握紧成拳,男生忍不住拉扯了下身边不依不饶的朋友,小声提醒道。
“东井你怎么了,我们才是占理的那一方吧!”
同伴理直气壮地甩开他的手,正准备和周围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继续声讨的时候,樱满集忽然动了。
哈,是终于认识到了群众的重要性,要来向他们陪着笑脸解释,再小心地护送他们回学校吗?
同学志得意满地想。
将强者掌握在手心里的感觉让人上瘾,就在他以为事情会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发展时,视线中的那个棕发少年却毫不犹豫地在原地转身,然后向着停在路上的装甲车走去。
“??”
“喂,等下!樱满!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好不负责……”
身后的叫喊声没能阻挡樱满集的步伐一秒,他无视了这些人的存在,几步上了车关上门。
这下,那些人才终于慌了。
“不是吧,你就准备把我们扔在这里吗!!!”
“他,是准备回去搬救兵吗?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应该也可以保护好我们吧!”
但剩下的战斗人员都留在学校里防御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空袭,除了樱满集因为自身实力强大所以可以随时流动之外,就只有难波、数藤他们……
难波、数藤?
同学猛地回头在人群里搜索着,却无论如何极力瞪大眼睛也没能找到那两个身影,他看着看着身后这些和他自己一样毫无战斗能力的同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额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和一开始试图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的东井对视了一眼,对方对他露出一个‘你终于发现了’的苦笑。
有人见樱满集真的要走,想冲到装甲车旁边一起上车,结果刚从掩体下露出半个身体,迎面而来的就是直升机一阵毫不留情的扫射。
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在炮火中渐渐远去,然后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
没人会救他们了。
刚刚热血上涌的人们看着远处逐渐接近的好几家直升机,全身僵冷地坐倒在了地上。
他们亲手逼走了自己的王。
……
虎杖悠仁坐在车上。
车内的气氛十分冷凝,来的时候的是三个人,离开的时候变成了两个人。
一向活泼的鸫也沉默着没有说话,樱满集静静看着窗外,而楪祈则愣愣地盯着自己平摊在膝盖上的双手。
“就这么走了没关系吗?”虎杖悠仁想,“把他们留在那里,有没有自保能力,肯定必死无疑吧。”
两面宿傩笑了一声,“我倒是有点欣赏这个小鬼了。”
虎杖悠仁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梗住了他的喉咙,明明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
‘如果遇到这样情况的是我……’
‘伏黑和钉崎在救下被诅咒伤害的人之后,却反而被人出卖而死?’
他攥紧了拳。
至今为止,他所面对的敌人都是诅咒,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动手将他们祓除。而当将站在对立面的角色换成人类,他发现,似乎无论怎么选择都不像是正确答案。
他坐在颠簸的车上,看着樱满集青筋鼓动的侧颈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对自己,对他所有肆无忌惮地窥视,未知全貌的批判。
……
回校之后,樱满集宣布了至今未归的那部分学生的死亡,让学校内剩下的人全部到操场上集合,紧接着,他将躲在宿舍里的难波三人抓了出来,扔到了操场中央的平台上。
哪怕他再迟钝,在发现最开始高喊着要保护非战斗成员的人却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早早就遛得没了踪影,也应该发现不对了。
祭的死像是点开了他的穴道,让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人的生命是有价值的。
有的是耀眼又需要精心呵护的宝石。而有的,是只要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的臭气的垃圾。
没人会把宝石和垃圾放到同一个天秤上进行衡量,垃圾就要区别对待。
“今天在这里,我需要向大家宣布一些事情。”
台下闹哄哄的人群随着樱满集的开口慢慢安静了下来,他无视了那几道熟悉又差异的目光,继续说道。
“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今早有一部分非战斗人员无视我的驻守命令走出校园,至今未归。”
——如果是涯,这种时候应该怎么说才会让大家信服?
——如果是那三个人,此时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樱满集看似放松地垂落在身侧的掌心已经飞快地渗出汗来。
“我对此深表遗憾,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必须严惩肇事者。”
他伸手指了指没有了虚空,被背靠背捆绑着坐在平台中央的三人。
“难波大秀、数藤隆臣、宝田律。”樱满集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三个名字,台下此时已经是一片喧哗。
“私下勾结在校内散播留言,鼓动人心,不满于自己现在的位置,意图清除掉所有非战斗虚空者再控制舆论,让自己坐上领导层的位置。”
“罪无可恕。”
他每念一条罪状就将记录着的纸张撕掉一片,念到最后,只剩下纷纷乱乱的碎片,被风一吹就飘落到了下面的人群中。
“唔唔唔唔——!唔!!”
被堵住嘴的三人眼睛瞪得通红,拼劲全力想挣脱束缚,却只能感觉绳子越缠越紧。
当樱满集扔掉手里的碎纸,将视线转向他们的时候,那眼神里包含着的东西让难波大秀浑身忍不住的颤抖。
‘他究竟是为什么会觉得樱满好欺负的??’
‘这家伙就是个恶魔!!’
他摇头的力道似乎要把脑袋甩掉一般,脚下小碎步地努力将自己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动。
“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来,除了揭露这三人的真实面目,不让大家被继续蒙蔽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樱满集露出一个笑容,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为了防止这类的事情再次发生,可能需要采取一些措施。”
“谷寻。”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寒川谷寻愣了一下,在台下举起了手。
“有什么事吗,集?”
“麻烦带着几个同学,将他们三个请离校园吧。”樱满集轻描淡写道,就好像他根本不知道在GHQ的直升机不停巡逻的现在,将三个毫无抵抗能力的人扔出保护圈会面对什么一般。
寒川谷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满心震撼地和樱满集对视了片刻,从那双有些陌生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丝催促。
他是真的要将难波三个人驱逐出学校自生自灭。
寒川谷寻忍不住上前一步,“集,你没事吧……”他理解校条的死让他很痛苦自责,但这样猝不及防的改变让人不禁有些胆寒。
樱满集脸上的笑意变浅了些,语气冰冷。
“谷寻,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寒川谷寻抿着唇,拽了拽身旁同样在发愣的魂馆飒太,走上台将被绑着的三人放在早就准备好的仓库推车上,一起推着向着校门的方向走去,人群默不作声地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有人对上了难波他们充满祈求的目光,在樱满集的威压下,触电般地移开了视线。
哪怕寒川谷寻特意放慢了脚步,在走出防御圈前也没能听见樱满集的制止声。
“那么,背叛者和挑拨者的惩罚就是这样了,之后一旦发现,就等同处理。”
樱满集拍了拍手拉回了大家的注意力。
虽然他现在还很稚嫩,在‘本尊’的对比下,模仿的痕迹也有些明显,但已经有了之后那个大魔王的影子。
“所以刚才那个笑果然是在模仿‘太宰君’吗?”五条悟道。
太宰治露出了反胃的表情,“我才没有笑得那么恶心,这么说那个威胁的表情和五条先生更像。”
“看来樱满君还是很有表演天赋的,唬住这群没经历过什么的学生还真是轻轻松松。”
“不过这改变还真是大啊……”
他看着屏幕里,站在台上发布着演说的棕发少年感叹道,“完全是脱胎换骨的水平了,估计是一直绷紧着的弦忽然断了吧。”
伏黑惠听着樱满集发布的校内新制度,面色复杂。
“将除了亲信以外的人都排除出管理层,余下的按照虚空等级的高低分配任务,用劳动获取被保护的权力……”
这样的制度,冷冰冰地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用‘活着’一个目标将所有人凝结在一起,所有权力汇集于一人之身。
——但人类这种生物,可不仅仅是单纯地活着就会满足的啊。
除了让作为首领的人所承受的压力更大之外,也将金字塔下面的人利用到了极致,每往下一层受到的压迫和歧视便更多,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石头镇住他们的心,暴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今天的当众‘处刑’就是一个警钟。
看,不听话就会被排除出这个集体,而排除出这个集体就要死。
“简单粗暴的阳谋。”五条悟评价道,甚至语气还带着点欣赏。
能代入樱满集遭遇的不仅仅只有中原中也,五条悟也下意识将他被背叛的剧情套到了自己的好友,夏油杰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上。咒术师的心理本就有些扭曲,看着樱满集这么干脆利落地将制造阴谋的人解决,他的心中居然还有点暗爽。
接下来的记忆,几乎是樱满集的个人秀。
因为校条祭的死亡,他禁止身边的朋友上战场,哪怕是下属多次对此反应不公也并不理会,将自己剩下的几个好友好好地保护在校园的内部。
而他一改曾经以防守为主的战略,握着楪祈的虚空大剑将GHQ的所有武装全部击溃,甚至在他们派出了End rave之后依旧无功而返。
这下更没有人敢质疑王的权威。
除了一个人。
第88章
事情的后续发展和会议室众人推测得所差无几。
当樱满集带领着战斗人员摧毁End rave的控制中枢——东京塔的下一秒,所有人的武器同时调转了方向。
暴政不能长久,在政权建立之初,被推翻就成了必然。
“集!”祈惊慌喊道。
“不许动!”
咔哒。
清晰的上膛声音从祈的背后传来,两名身形高大的男生钳着少女的胳膊将她钉在原地。
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樱满集面对着下属们敌视的目光和手中蓄势待发的虚空,几乎是瞬间就不可置信地怒吼出声:“你们怎么敢——?!”
“忘了是谁从始至终一直在保护你们?!又是谁赋予了你们战斗的能力,带你们逃出东京?!!”
站在第一排直面质问的人咽了咽口水,脸上升起一丝惧意,握紧了手中的虚空才勉强止住了自己后退的步伐。
“明明……”一旦开了口,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明明,都是樱满的错!!”
男生瞪着眼睛,撕扯着嗓子喊道。
“只把我们当成是逃出东京计划里一颗好用的棋子,不要说得好像自己是救世主一样,笑死人了!!”
“你凭什么站在制高点对着我们发号施令?自己却利用身份让你的那几个朋友不用工作也不用上战场。”
“我们每天都重复巡逻、战斗、巡逻、战斗……为什么这几个根本排不上用场的废物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基地里什么也不用做啊!”
这个事情其实寒川谷寻也和樱满集提过很多次了,他并不想对方做下这么明显落人口实的事情,但樱满集就是坚定地禁止他们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几人只能像从前社团聚会一样,天天待在屋子里帮他分析局势和接下来的动作。
被用枪推搡着走出来的魂馆飒太听到男生的话,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喂,你说谁什么都不做呢啊!”鸫气得跳起来大声理论,被身后的人拽着绑住手的绳子压制了下来。
“闭嘴,老实点!”
樱满集的样子像是马上就要冲过来,但碍于几人背后的枪,只能咬牙站在原地。
“所有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我不会攻击你们,快把人放开!”
两人身边同样被枪抵着的寒川谷寻露出一个苦笑。
魂馆飒太、鸫还有草间花音的虚空都无法用于战斗,所以只是用平时跟他们关系好一点的同学设计引诱,很轻易地就被带出了安全区制服。而虽然他的虚空偏战斗型,但因为平常没有战斗的需要于是并没有取出来,在被用武器威胁之后只能受制于人,被用来作为胁迫樱满集的筹码。
在这个刚刚进行完一场战斗的废弃街区里,被斩断铁皮露出链接电脉的End rave还闪着火花倒在地上,站在包围圈中央的樱满集的血迅速凉了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是涯的话,如果是涯……’
他扼住自己的手腕强行止住指尖的颤抖,大脑内各种念头纠结成一团乱麻。
在这样的情况下,忽然有一个声音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原本围住樱满集的学生像是摩西分海一般为来人让开了道路。
樱满集瞪大了眼睛。
“……涯?”
太宰治吹了一声口哨。
“这个新造型不错。”
白发白衣,和从前金发时任由发丝搭在肩头上露出整张脸的傲慢不同,复活后再一次露面的恙神涯整个人变得更加沉寂了下来,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黑暗的东西,惨白的发丝瀑布般垂下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另一只已经结晶化的眼睛在头发后若隐若现。
中原中也惊讶道:“怎么回事,他没死?”
不过就算没死,看起来状况也不太好。
恙神涯:“不,在被集用剑贯穿的时候确实死了,只是又被复活了。”
太宰治敲着桌子的手指一顿。
“复活?”他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你们那里的科技已经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恙神涯:“如果要全部解释清楚的话会很麻烦,所以还是不说了。”
太宰治切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画面里,恙神涯毫不留情地斩断樱满集手臂,喷涌的血将那个还沉浸在好友失而复得喜悦中的少年彻底染红。
而在他身后护卫的,正是刚刚被这群学生们击败的,属于GHQ的机甲。
在那象征着王之力的基因链条捆绑在恙神涯的手上之后,领头的几个学生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一边瞄着倒在巨坑里痛苦哀嚎的前领导者,一边对着眼前的上位者讨好道:“我们已经完成了您的嘱托,既然如此,您是不是……也该履行诺言了?”
恙神涯的眼睛一直锁定着匍匐在地的樱满集,“接下来,会有人带你们去避难所。”
学生们顿时兴高采烈,“谢谢恙神先生!”
服从樱满集只能为他冲锋陷阵,但如果服从恙神涯,已经掌握GHQ的他能够让他们真正安全!
这样的选择对于这样一群莫名经受苦难的高中生来说,实在太简单了。
至于被背叛的樱满集,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天空中忽然响起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地面上的学生们和恙神涯一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喂,快起来啊!”虎杖悠仁在樱满集的耳边大喊,“趁着那个人没有注意到这边,快点跑啊!”
但樱满集就像是心如死灰一般,将自己断掉的右手抱在胸前愣愣地趴在地上。
虎杖悠仁试图搬起他的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只能急的在原地跺脚,这个时候,另一只属于少女的手将樱满集扶了起来。
“哦哦哦干得漂亮祈小姐!快把樱满带走!”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天上的直升机已经近到能看清机身上标志的程度,然后那却是完全陌生的文字。
来自他国的战斗机在空中打开了机体下方的舱门,数枚大规模杀伤性的导弹被释放,向着人群中俯冲而来!
拥有强大的防御类型虚空的只有供奉院亚里沙一人,而她也因此长期驻守在校园基地总部内,并没有参与这次的突围。
剩下的人里……
恙神涯的目光从寒川谷寻的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对准了学生里那几个拥有战斗虚空的领头人。
“快解决掉他们恙神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吧!”
这些话和他们当初向樱满集求救的时候仅仅只是替换了下主语,何其讽刺。
“这几个人未免太乐观了吧。”禅院真希道,“到现在还没看出来——那个白头发的家伙根本没打算管他们吗?”
那双眼睛里面,根本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就像是他们经常面对的那些诅咒的集合体,只剩下自己所求的执念。
“原来如此。”江户川乱步忽然开口道。
恙神涯复活透露出的讯息已经足够他推断出他这番看似反派的举动的缘由。
当时同时被樱满集的虚空大剑贯穿的一共有两个人,恙神涯复活后的阵营改变也无声地透露出完成这一项神迹的组织名字,而对于那个组织——GHQ来说,应该是另一个被称为‘夏娃’的病毒之母,名为樱满真名的女孩子才更加重要才对。
所以樱满真名一定也没有被解放。
再联想到作为克隆人的楪祈最近频频宛如鬼上身一般的反常行为,答案已经很清晰了。
“樱满君,真是让人忍不住觉得可怜呢。”同样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的太宰治不禁感叹一声。
承受了上一辈灾难的延续,流着相同血脉的姐姐变成怪物,自己失忆,被保护的人背叛,被童年好友两次利用,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恙神涯果然没有阻止导弹势头的意思,他利用进阶的虚空之力隔空抽取出身边几个学生的虚空,融合到一起组成了一个发射台一样的武器,直接一枪射穿了直升机的驾驶室。
但同时导弹也落了下来。
毫无悬念地,除了被祈带走的樱满集,以及被GHQ派来的武装机甲牢牢保护的恙神涯外,几乎全灭。
无论是樱满集的敌人还是朋友,都变成了地上洗刷不掉的血迹。
……
“做得太过了。”
与谢野晶子听到江户川乱步的声音时才回过神,她松开拳头,指甲已经在她的掌心里抠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
“我知道你是想要用自己逼迫他快速成长,但是做得太过了。”江户川乱步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话。
身边的朋友亲人几乎全灭,将一个人逼到这个份上,如何还能劝他从善?
恙神涯没说话,或者说,默认了。
江户川乱步毫不留情地一语点出恙神涯的结局。“想要以毒攻毒地斩断樱满真名再次复活的机会,结果引导着另一个人彻底陷入了这个轮回。”
在一旁安静听着的伏黑惠突然想到一句话。
‘屠龙的勇士,终将变成恶龙。’
曾经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少年,终究是消失在了时间的缝隙中。
第89章
少年漫的主角应该是怎样的?
平凡开局、路遇贵人、艰难升级、饱受苦难……最后成为一个勇者。
在漫画的世界里,集全部真善美于一身的主角无论遭遇了什么,都不会动摇他向善的心。哪怕亲人朋友都因为对方而死,在最后大战的时候也会手下留情,不伤及性命,从而衬托出和睚眦必报的反派的区别。
可能走向光明结局的路上有偏离过道路,但最终也一定会放下一切,选择牺牲和成全。
“所以说,樱满现在主角失格了啊。”
彻底把别人的记忆当成热血动漫来看的太宰治如此说道。
身边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因为自己而死,哪怕被楪祈救走,他也没能重新振作起来。恙神涯为了复活樱满真名,派出的人在周边区域展开地毯式搜索,而发现了这一点之后,祈将樱满集藏在了一栋不显眼的废弃仓库中,义无反顾地牺牲自己,引开敌人,然而只是一个照面就被恙神涯抓获。
这次,樱满集彻底变成一个人了。
已经不再流血的断臂被包裹在风衣的袖子里,他平躺在水泥地面上,眼睛好像蒙着一层灰,无神地看着破旧的天花板。
虎杖悠仁坐在他旁边,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祈小姐已经离开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了,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不能一直这样待在这里,早晚会被发现的。”
“在剩下的食物吃完之前一定要振作起来啊樱满,最大的BOSS还没打完呢,还有留在学校里的供奉院小姐和绫濑小姐,她们都在等着你呢啊!”
樱满集的手指动了动。
“虽然我也知道这么说有点强人所难,但是……”虎杖悠仁的声音猛地停住,原本瘫倒在他身旁的棕发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慢慢地爬了起来。
“哦哦哦!干得漂亮樱满!就这样一鼓作气转换到安全的地方吧!”
樱满集走得很慢,风衣内部粗糙的面料随着步子不停摩擦着手臂上的断口,尖锐的疼痛激出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让他像要哭泣一般眼眶发红,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比刚刚躺在地上的时候精神了许多。
‘对……祈和绫濑,还有供奉院小姐,她们都还活着……’
‘我得回到她们的身边才行……’
背靠在墙上,顺着墙壁的缝隙观察了下街上的情况,确定没有前来追捕的人的影子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向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忽然,身后的不远处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咕噜咕噜——
樱满集仿佛有所感觉地回过头,就在他停下脚步后,一枚玻璃管沿着地面缓缓地滚到了他的鞋尖前。
“这是……”樱满集瞪大眼睛,“虚空基因组?”
试管内细长的封存条内,亮红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散发出荧荧的光亮,基因般环状的物质在试管的内壁将它紧紧包裹起来——是这世界上仅存的三个虚空基因组之一,也是剩下的最后一个。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还是将它握在了手里。而当他拿起的时候,才发现试管的外壁上沾着几滴暗红色,已经凝固大半的液体。
“这是,什么……?”
“——是王诞生之路上的阻碍!”
穿着抗体制服,一头紫发的男人从坍塌的墙体后走了出来,对着愣住的樱满集露出了宛如狂信徒一般的笑容。
他用仿佛要拥抱什么的姿势大张开手臂,语气夸张地咏叹道:“多亏了樱满博士的‘倾情相助’,不然我还要费一番功夫去寻找最后一管虚空基因组,虽然为了从那个瘸腿的疯女人手里拿到东西耽误了一点时间,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在说什么……’
‘樱满博士……妈妈?’
樱满集内心的声音就像旁白一样传进虎杖悠仁的大脑里。
那声音迷茫极了,还带着一点自欺欺人的颤抖。
“所有碍事的家伙都已经被清除,无人能够阻挡您的脚步。”
嘘界昂着通红的脸,左眼里的机械轮疯狂地转动着,语气亢奋异常,巨大的End rave随着他逼近的脚步也前进着将樱满集包围。
“快!快让我再次亲眼看一次,那伟大的,华丽的——虚空之光!!!”
而本应该立刻逃跑的少年却僵硬地站在原地,那短短的几句话似乎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过了很久,等到嘘界都露出了些许不耐烦的神情,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妈妈,还有绫濑……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他抚摸着指尖上沾到的血,心里还存着些许微末的希望。
紫发的男人露出了玩味的表情,他似乎对樱满集这种状态很感兴趣,于是不介意为他的绝望添上一把火。
“谁知道呢?或许是在独自品尝着失败的果实,又或许是在大火里化成灰了也说不定~”
快点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悲哀吧,快点渴求力量吧,快点——使用最后的虚空基因组吧。
嘘界幸福地看着他的缪斯在痛苦地哀嚎之后将注射器扎进了自己的胸膛,那令他陶醉的基因光芒以樱满集为中心绽放,冲天的光柱划破了被笼罩在病毒阴影下的天空。
啊啊~就是这个!宛如初恋般美妙的感觉~太精彩了!!
为了这个,就算是在此刻死去——
嘘界微笑着对上那一双充斥着仇恨和黑暗的眼睛。
——也没有遗憾了!!
……
“樱满集,你依靠自身的力量,完美地恢复了被夺走的王之力。为了决定你和恙神涯谁将会成为真正的亚当,我将向你提出问题。”*
“——为了让人类向下一个阶段迈进,你愿意毁灭所有人类吗?”*
面对达特的问题,樱满集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毁灭所有人类?”他像是不可置信地这句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无聊的东西才做出这些可怕的事情的吗?”
达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但还没等他宣判樱满集失去候选人资格,就见到那个少年扭曲的,飞速欺近的脸。
“……那我就是为了毁灭造成这个不幸梦境的所有人才站在这里的啊!!”
他趁着对方失神,成功抽取出了达特的虚空,这让他在对战恙神涯时有一瞬占据了上风。
但最终,还是落败于被樱满真名选择的亚当之手。
幕布变黑。
片刻之后,当屏幕再次亮起的时候,背景变回了熟悉的联盟房间。
触发了联盟营救机制的樱满集在被刺穿的前一秒,被吸进了手表弹出的传送黑洞中,直接送到了医务室的床上,这才捡回一条命。
但是被救回来的少年却像是失了魂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医务室的两个医生轮番为他检查了一番,在确定包括他失去的手臂都完美地回到了他的身上之后,也只能叹息一声,不再管他了。
一周之后的某一天,太宰治来到了这间寂静的单人病房里,将樱满集所在世界的结局展示给对方。
——世界迎来了‘进化’,所有的一切都被封在了水晶中长存。
樱满集失神的眼珠转动了几下,这短短几分钟的视频让他消耗了良久,然后就仿佛承受了超负荷的电击一般,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蜷缩成一团,然后抱着自己的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令人不忍倾听的恸哭尖叫。
“吵死了。”
太宰治皱着眉捂住了耳朵,语带讥讽。
“就算你继续在这里躺上几百年,难道那些人就能自己跳着活过来吗?”
樱满集的声音一滞,他像是从这番话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床上翻下来扑到了太宰治的面前。
“你有办法对不对!”
但太宰治的目的似乎真的只是过来嘲笑一句,他无视紧紧抓住他风衣下摆的手,从椅子上站起向门外走去。
“等,等一下……!”
“看看你手腕上的东西。”太宰治说,他的话既像是提点,又像是引诱。
好像已经深陷悬崖底端,站在不知真假的拉萨路池边,向着上面的人递出邀请的掌心。
樱满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上面系着来自联盟的手表。
那将他带离死亡的机遇。
太宰治见他若有所悟的模样,打了个哈欠,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瓶没有标签的药,就继续提步向外走去。
“我可不是幼稚园的老师,剩下的事就自己想吧……唔啊——该到睡觉的时间了。”
门关上了。
太宰治的话就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失去希望的少年再次振作了起来。
接下来的记忆似乎是因为主人追求着某一项事物的心太过急切,画面就像是快进一般播放得飞快。
樱满集从联盟的观测器疯狂寻找着和自己的源世界相似的平行世界,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强行改变世界进程,试图挽救那些本不该死的人的命运。
因为他的举动,无数个平行世界诞生的同时,又有无数个世界变成了被结晶包裹的‘新世界’。
世界是很脆弱的,改变世界更是一项成功率几乎不足0.000001%的不可能事件,而‘樱满集’就是着了魔一般地穿梭在洪流般的宇宙中,像一个无限扩散的病原体,在创造的同时带去毁灭。
他不在乎其他的世界会发生什么,他只希望存在那么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开心地笑着的未来。
但就像是做菜,如果每一次在加入同一种调料之后,这盘菜都会变成奇怪的黑暗料理,那干脆不要这个调料好了。
——于是已经破陋得千疮百孔的法则,选择将名为‘樱满集’的概念从世界中剔除。
不过,如果破坏整道菜的并不是调料,而是必不可缺的主菜呢?
那这道菜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失去气运之子的世界,就像是从中间断掉的程序,连带着所有相关联的平行世界一起,彻底从宇宙中消亡。
第90章
对于会议室里的旁观者来说,樱满集不断穿梭于平行世界中的记忆就像是在在播放之前就被裁剪失败的片子,各种毫无关联的镜头被拼合到一起,让人无法理解前后具体发生的事情。
能看清的除了被晶体折射的满屏紫光之外,就是一层层马赛克一般的血色,原本正常的视野变得愈发灰暗。
离放映机最近的是夜蛾正道,他在画面第一次出现雪花的时候皱了皱眉,检查了一下机器的镜头,还以为是道具出了什么问题。
“原因不是出在机器上。”恙神涯解释道。
“因为所投影出来的画面都来自人的记忆,虽然可以将一些本人已经遗忘的画面都挖掘出来,但当其受到巨大打击或者潜意识里极度抗拒回忆的话,就会造成画面破碎或者不连贯的情况。”
五条悟挑眉‘哦’了一声。
比起亲眼面对身边人的死亡,更不愿面对的却是拯救失败甚至间接推动了他们死亡的过程吗?
这段混乱的记忆从屏幕上飞快掠过,但从某个至少重复了数十次的剧情点来看,背后度过的时间远没有它展现出来的这么短暂。
画面越来越暗,在完全归于黑色之前,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樱满集的记忆恢复了颜色。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那个被他寄予了信任、恋慕、期盼种种美好感情的少女。
在这次的尝试中,樱满集几乎已经触摸到了成功的大门。
因为在多个平行世界的经历中用一次次频临死亡,发现樱满真名成为病毒集合体并且推动‘进化’是在世界意志的影响下不可改变的事实,唯一的破绽只能是在最后神识进行选择的时候将她解放。于是,他救下了学校里的伙伴,联合樱满春夏提前取走了剩下的最后一管虚空基因组,信心满满地踏上自己走了数不清多少遍的,通往24区的那条路。
但他还是失败了,数不清第几次。
虽然痛苦,虽然不甘,但他还可以继续前进。
可当那个一直坚定不移地向他伸出手的女孩,在他面前后退了一步,露出掺杂着怀疑和悲伤的眼神时,世界的最后一道光熄灭了。
“……集的浑身都被迷雾包裹着,有一些瞬间的感觉,就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你究竟在透过我,看着哪里,又看着谁呢?”
因为急于求成而拼命将事件按照自己计划的方向推动、因为对朋友,对亲人……对恋人的爱而将自己层层包裹成另一个模样、因为经历了太多,所以再也不能拥有最开始的时候那样澄澈的眼眸、因为不自觉露出的与身份不符的行为,让人难以信任,甚至不自觉地感到不安……这样的种种让樱满集和楪祈无法像曾经那样彻底敞开心扉。
回头看去,走完这么一段被称作为‘拯救’的道路之后,他竟然什么都没能剩下。
接下来是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黑暗,在宛如背景音一般的战斗声响也结束了之后,变成了一片静默。
这是被宣告世界消亡后的第二天。
就在江户川乱步咔嚓一声撕开第三包零食的时候,机器里才再次响起声音。
“我以为你会更难过一点。”
虽然依旧是漆黑一片,但因为声线很有辨识度,于是能清楚分辨出来的——五条悟这么说道。
“是吗?”樱满集的头在枕头上摩擦着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擅闯他人房间的不速之客兀自拉过椅子坐下,听见他的问话,随口答道:“太宰那个家伙上次抱怨你哭湿了他一件外套,我来之前还特意带了一包纸巾,没想到你看起来还挺冷静的嘛。”
的确,可能是因为感情波动过于激烈,放映的中后期回响在会议室的大部分都是少年拉扯嗓子的嘶吼。
不过这种声音随着画面变黑的过程也渐渐消失了。
“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我倒是没有担心你。”五条悟道,“反正只要带着那个手表就不会死。”
樱满集轻笑了两声。
“现实里比死更可怕的事情也有很多,不过五条先生应该还没有体会过,所以并不了解吧。”
“毕竟我们是最强嘛。”
五条悟理所应当地说。
会议室里,咒术高专的学生听到这个耳熟的发言,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而坐在成年版五条悟旁边的夜蛾正道面色复杂难辨。
屏幕上,少年版五条悟拍了拍裤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
“杰回学校之前让我来看看你,既然见到你没问题,那我就不继续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麻烦替我谢谢夏油先生的好意。”樱满集礼貌回道。
脚步声逐渐远去,在开门声响起的同时忽然停止。
“对了,硝子让我转告你,你的身体因为多次和那个什么启示录病毒近距离接触之后可能产生了一些不可控的变化,所以为了防止被病毒侵蚀,你的眼睛和手臂都需要尽快治疗,最好今天之内就去医疗室报道。”
樱满集顿了一下。
“啊,这个吗?”
因为视野全黑所以看不出他干了什么,但大概是伸展了一下只剩一半的右臂。
“没事的,就保持这个样子吧。”他说。
确定他的意愿之后,五条悟也没有什么劝慰的意思,完成了自己传话的任务就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樱满集自言自语一般地笑了一声。
“真冷淡呢。”
“这样的骄傲,如果能一直保持下去就好了。”
因为不是第一次失去视力,虽然踉跄了几下,但还是安稳地从床上站起,摸索着打开门向房间外走去。
他脚下没有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迈步,途中被地板上清洁小机器人留下的工具绊了一下,被身旁恰巧经过的路人握住胳膊扶了起来。
“谢谢。”
“没事。”一个年轻温柔的男声。
这个声音的主人听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他好像注意到了樱满集不能视物,于是本来已经松开的手又重新搭了上来,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地关心:“请问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带路?”
樱满集微笑着拒绝,“不用了,我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谢谢你的好意。”
“这样吗……”
从掌心处传来的温热感从左臂上消失。
“后面的路应该都是平整的了,不过还是要小心。”
这位素未蒙面的好心人如此嘱托道,然后和樱满集道别,在基地的走廊上擦肩而过。
“有机会再见。”
的确如他所说,后面的路樱满集走得很顺。他准确地在一扇房门前停住,敲了两下,在得到回答之后轻轻推门而入。
“下午好,太宰先生。”
“已经是晚上了哦,集来得好慢。”
“抱歉,因为思考了一些事情,耽误了点时间。”
他们就好似朋友闲聊一般对话着。
“太宰先生之前提醒了我可以借用联盟的力量来实现愿望吧。”
“诶,有这种事吗?”‘太宰治’像是第一次听见一般发出了虚假的感叹,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嗯,大概……不过既然已经失败了,那原因也不重要了。”樱满集道。“不过在这段时间的尝试里,我得到了一些太宰先生可能会感兴趣的情报。”
织物摩擦的声音,‘太宰治’坐得近了些。
樱满集语速平缓:“我的世界中,引起事件的核心是2022年坠落的虚空之石,可惜的是我出生在它的降临之后,于是这对于我存在之后的时间属于被写入规则的‘既定事实’,无法由我改变。”
“在穿梭的过程中我甚至曾经怀疑启示录病毒是否真的是神对人类释放的毁灭程序,所以无论从哪一条道路去改变结局都会殊途同归地失败。”
“不过现在的结果来看,一直阻碍着我的并不是神,而是名为世界意识的东西。”
“如果换一个词来解释的话,或许可以把它称为……”
“——‘命运’。”
‘太宰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樱满集似乎被自己的措辞逗笑一般,用独臂抱住头闷闷地笑了两声,失去了光芒的眼睛不知正冲着何方。
他甚至用自己身上所经历的痛苦自嘲道,“人类是无法改变命运的,强行突破世界意识规定的结局你已经看到了,下场凄惨。”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似乎是感受到了房间内的气氛,他又话锋一转。
“如果能用合理的方式改变世界的关键转折点,比如那颗注定会降落在地球上的陨石,如果让它偏离轨道的话,之后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再或者让自身变得强大起来,独自撑起一个合理的未来,让那个所希望的结局变成未来命运无数概率中最大的那一个,它就会被世界接纳。”
樱满集可惜地耸了耸肩,“遗憾地是,我两个都没有做到。”
此时的场外观众里,听到那两个方法的中原中也脑中一瞬间闪过了什么,让他下意识地向五条悟的方向看去。
而他的动作被太宰治的余光尽收眼底,嘴角忽然用力地下弯了一下。
‘太宰治’道:“嗯……虽然也算意料之中,不过也算是确定了我之前的想法,不能说毫无用处。”
“能帮上太宰先生的忙就好了。”少年无害地应道。
‘太宰治’一边嘟哝着‘还真是学坏了啊集君’,一边大步一迈把自己摔回了床上,而樱满集在说完之后就起身准备告辞。
“在这之后,有什么新的打算吗?”‘太宰治’忽然开口道。
“大概吧,有一个还不成熟的想法。”樱满集状似受宠若惊般笑道,“太宰先生是在关心我吗?”
“不~因为看你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样子。”
‘太宰治’伸了个懒腰,语速慢悠悠地,“而且刚刚碰见了一个和集有点像的人,还以为说不定你也会和他一样选择放弃挣扎,去遵循合理的命运呢。”
“和我很像?”
‘太宰治’玩笑似地一一列举道。
“他的世界面临的危机是两棵树,不过也是会毁灭人类文明的程度,都是棕色头发,性格温和,有一个金发的好友……啊!也一样喜欢同一个女孩。”
“祈和我姐姐并不算是同一个人。”
“不重要不重要~”从‘太宰治’的声音都能想像出他此刻无所谓地摆着手的模样。
“不过那个人哪怕是最开始的时候也很冷静,好像从头到尾也只失控了一次,和他那个金发的朋友加入联盟之后也只是定期来看一眼平行世界里活着的恋人……跟集比起来就好像是另一个极端呢。”
樱满集的左手触摸着门上的开启按钮,闻言微微转头,虽然目不能视但却又好像奇特地和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对上了视线。
“可我不是他,太宰先生。”
他在醒来之后一直保持着的笑容像是面具一般再次盖在脸上。
“您不是早就发现了吗?我们才是同一类人。”
“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实现自己的目的,就算对象并不想被拯救也不会妥协,为此无论牺牲什么也在所不惜。”
“可怜,又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