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阿涟喃喃着,上前不死心的拿过那卷轴,打开后却无奈闭眼,果真是她的画像。
俯身将写了字的纸捡起来,祁苍掸走灰尘,低眸看着辨不清的字迹。“阿涟,这都是祭文。”
“你就没有想过吗,你也算是沾染人命,但似乎并没有受到惩戒,而且法力只在我之下。作为一个鬼,你存活的太容易了些。”
许枝影眨眼,阿涟原来还害死过人?
祁苍把祭文递了过去,残存的字迹里,能看出祭奠的是她。“是因为有人,一直虔诚的祭拜你,想为你洗脱罪孽。”
阿涟的手指,极轻的抖了一下,她终于想起来了。
“孙大娘和孙郎,是被我杀的。”
那日在偷听到孙郎和孙大娘的对话后,阿涟犹如天塌,她如何都没想过,原来自己这么不堪。她怨恨孙郎负心薄幸,怨怪孙大娘表里不一,可当下最恨的还是自己。
她没有记忆,想不通曾经的自己为何会去自甘堕落,想象着她也曾穿着暴露,迎来送往,也会衣衫半褪的依附在他人身上讨好卖笑。阿涟看着自己的手,只觉脏的可怕。
未知的过往,轻而易举的吞没了她,阿涟甚至不敢推门进去与他们理论,只觉得孙郎说的没错。
她不该活在这世上。
于是那一天,阿涟走出家门,失魂落魄的走了很久很久。徘徊到半夜,也没有人来找她。终于走到了曾经被捡到的地方,那里有一口水井,她想也不想就跳了进去。
至纯至净的水流,总能洗干净她的脏污。
可没想到,满腔的怨念没有让阿涟就此消失,她成了鬼,被放大了心中的仇恨。于是她轻而易举找到了孙郎,点燃火的瞬间,看到火燃烧了她,只觉得畅快。
孙大娘很快听到了儿子的惨叫,上来想救他,却被一同困在了火场里。
“那场火里,我见到仓促赶来的孙霄了。”
阿涟坐在他棺材旁边,轻轻的诉说着。
火烧了很久,恰逢那夜有风,旺盛的火光照亮了天际,阿涟就痴痴的坐在已被烧焦的孙郎旁边。
外面突然传来喊叫,不等她反应,就有一道人影冲进来,抱着她就往外跑。
离开灼热的火气,阿涟面色惨白,瞧着满头大汗还想进去救母亲的人,原来是那个呆板大哥。
“别费力了,他们都死了。”
阿涟毫不在意的开口,在火光下,漂亮的面容扭曲如恶鬼。
孙霄身体僵硬,即便他从火势中也有如此判断,可听到她的语气后,忽觉瘆人恐怖,他低下头,与她对视。
属于鬼的阿涟,瞳孔紧缩,眼中大半都是白眼仁。孙霄手抖了一下,却反而更用力把她抱紧。
阿涟并未察觉到他的情绪,自顾自乖张笑着,“是我杀的他们,你却想要救我,后悔吗?”
世上的人就都该死,她满心期待,他会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可孙霄只是沉痛的闭了闭眼,就继续认真看向她,“你都知道了?”
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瞪眼坐直,阿涟拽住他的领口,打量他的神色。“你早就知道我的来历?”
任由火舌吞噬着房屋,孙霄沉默了很久后点头,当初是他去报官找她的亲人,从那时官府里提供的造册上,他便隐约察觉了她的身份。因要进京赶考,他认识不少京城的人,便托他们私下打听后,更是清楚她的身世。
阿涟气愤不已,鬼更会以恶看人,她断定这都是孙霄故意要害她的,她怨恨的咒骂着他。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你就是故意的!”
“这两年,你就是想看我笑话,想看我被戳穿后赶出去!”
她歇斯底里的怒吼,不顾他微弱的辩白声,强忍着没杀死他,阿涟冲出雨花巷,再也没有回来。
此后数年,她就浑浑噩噩的在人世间漂泊着,记忆越来越模糊,怨恨越来越深,直到遇见祁苍,被他封在了山中别院的井中。
对着这一具枯骨,再深的怨愤此刻也沉重悲凉。
许枝影听完后,试图从人的角度,为孙霄解释。“或许,他从未在意那些过往,只是不想你因此困扰。”
“也或许,他觉得这样也好,你就能无牵无挂的在这里生活。”
祁苍挑眉,把许枝影拉过来,“阿涟,你比我更会感知人的情绪,你试试能看到祭文之外,他真正想跟你说的话吗?”
鬼是不会哭的,鬼也没有感觉,阿涟茫然的摸了摸她心口的位置,麻木点头。
手指仔细描摹着祭文上她的名字,阿涟只觉被灼痛了一般。
她恍惚看见,已然年迈的孙霄,在院中点燃火盆,燃烧祭文轻轻絮说。
“她是个极善良的人,即便报了仇,也一定不开心。”
“若真有神佛,祈求你们,宽恕于她。”
阿涟呆呆的低着头,瞧着他面目全非的脸,似哭似笑的开口,“这算,怎么回事呢。”
她那些极端炽热的爱恨,都算什么。她明明都不曾记得,还有孙霄的存在。
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孙霄紧握的手里掉了出来,在土里滚了一圈,落在阿涟的脚边。阿涟蹲下捡起,是那断簪的另一截。
是了,她当初问也没多问一句,就断定是孙郎托他送的,还记得她道完谢后,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涟拿出另外半截簪子,合起来后挽起头发,钗上去对着孙霄的枯骨笑了笑。可再也没有回应了。
许枝影突然指着棺材板背面,“这有行字。”
阿涟忙凑上前来,看清楚是什么后,悲怆闭眼。
那个生前沉默无言,看上去古板无趣的读书郎,在死后直白的刻着:
“阿涟,我喜欢你。”
有风渐起,吹动着摇曳的树枝,轻轻拂过阿涟的发顶。
一如许久之前,阿涟追着孙郎玩闹,孙霄便在屋里读书,偶尔抬眼看她的笑脸,诵读“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无声将棺材板合上,土都归拢好,许枝影抬眼瞧着,天色就要亮了。
“快日出了。”
阿涟手里捏着一卷祭文,也注视着东边。
她忽而揉揉脸,冲许枝影笑起来,一如画卷上的样子,“多谢你,如今我已不再执着恨意,想来很快就解脱了。”
坐在她旁边,许枝影心头也涌动着唏嘘,一同看向日出的方向,她伸手握住阿涟冰凉的手指。“阿涟,你一直都是个顶好的姑娘。”
弯唇,阿涟感激的回握住她的手,轻轻靠在她肩上。
太阳出来了,又是一天的好天气。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
太阳又升高许多。
肩头的重量还在,许枝影拉着她的手,转头看着她诧异的问:“你怎么还没消失?”
“我怎么还没消失?”阿涟也坐直了,错愕的看着自己还是实体的手指,跟着重复。
她们身后忽然想起祁苍的声音。
“因为你让执着留在人世的,压根就不是所谓情爱的困扰。”
祁苍把许枝影拽起来。“阿涟,跟我去见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