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深秋萧索。
方引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了谢家大宅的门口,里面装着他刚拿到手的结婚证和几套换洗衣物。
Luca敏锐地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跑过来冲着大门外的他大声吠叫。
直到管家前来,才让人牵走了狗,然后开门将方引迎了进去。
方引跟在管家身后,仔细地打量这个谢积玉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只是季节不作美,天上挂着阴云,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味。
管家领着他穿过大厅,顺着尽头左侧的楼梯朝上走,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管家扣了扣门:“方先生来了。”然后朝着方引礼貌欠身便离开了。
方引听见里面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禁抓紧了自己放在行李箱上的手。
谢积玉打开门,上下扫视了一遍方引。
他穿着一身松垮的白色浴袍,V领处露出一片光洁紧实的胸肌,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面上是一副有些不耐烦的倦容。
方引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睛,打招呼道:“打扰了,谢先生。”
“你想尽办法跟我联姻,现在既然已经结婚了,何必装得好像是你不情不愿,这么生疏?”谢积玉上前一步,将方引拉到他的怀中,温热的气息中带着一些隐隐的兰花香信息素,声音低沉,“或许我应该带你,先熟悉一下自己的新身份。”
行李箱摔在地上,砸出了重重的响声。
方引瞳孔震颤,两人呼吸交缠,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谢积玉眉骨优越,只是垂眼的时候,让眼神藏在了一片阴影里。而那双薄唇离方引越来越近,线条异常锋利,像一株长在不见阳光的深山里、淬了毒的兰,靠近便会鲜血淋漓。
“就是不知道这段婚姻,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方医生,方医生醒醒”
方引从一夜工作后的小憩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头疼依旧没有因为短暂地休息有所缓解,好几秒后眼神才聚焦,看到窗外夏日的阳光正在嫩绿的叶片上跳动。
他从单人床上坐起来,将眼神转到面前的护士焦急的脸上,顿感不妙:“出什么事了?”
对方洁白的护士服上都沾上了不少血迹,声音紧张:“发生了一起连环交通事故,大量伤员已经送到我们医院了,所有人都得去急诊帮忙。”
急诊处已经是一片混乱,担架上躺着血迹斑斑的大量伤员,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和医护人员抢救时大声说话的声音。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闷热的空气几乎加倍灼烧着所有人紧张不安的情绪。
这场事故发生在早高峰的时候,所以伤者特别多。方引在其中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梭了一天,等告一段落之后,天色早就黑了下来。
回办公室的时候,方引看见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份同事帮买的饭,只是等他拿起筷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累到微微发抖。
自从前几天跟谢积玉停车场分开后,方引这几天来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定。
他不愿让自己有放空的时间,让自己有机会去思考他自己、谢积玉和池青之间的问题,他几乎是住在了医院的休息室里,好像只要稍微一放松,那些不安、焦虑和压力就会跟潮水一样塞满他的大脑,一刻都不得闲。
只有将自己当成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才能短暂地从中抽离出来。
他囫囵吞了几口已经有些凉了的晚餐,又抓紧改了改自己论文中一个有些问题的地方,便叫上了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一起去巡房。
手术后的第一夜最为关键,特别是几个在连环车祸中重伤的病人。
方引带人仔细检查了他们的生命体征以及伤口处的情况,简单交流了几句发现病人的意识也比较正常,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方医生,你都几天没回家了。回去好好休息吧,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方引揉了揉眉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了,连大脑都隐隐作痛。但是他的神志却异常清醒,回去估计也是睡不好。
同事毕竟都是医生,看出来他状态不对,方引也不想惹他们担心,于是便道:“那我再去楼上看一眼,就回去了。”
只是等方引走到楼上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们医院昨天接收了一个从楼上跳下来的亡命徒,据说背着大案,所以他的病房门口一直有警方的人值守。
但是眼下,整个走廊却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方引小心翼翼地走到关着那个特殊病人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透视玻璃往里看去,却发现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不过勉强能看到病床上的被子隆起,床边还有一个带着警官帽垂头坐着的人,看来没什么问题。
方引松了一口气,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忽然听到走廊另一侧响起了一阵碎裂声,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有些格外心惊。
方引担心病人有什么问题,就快速地向那个方向跑去,等他朝病房里看的时候,只发现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粉碎的玻璃水壶,还在冒着袅袅热气,但是没有看到病人。
方引推门进去:“没事吧,有没有伤”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猛地从身后勒住了脖子,下一秒一块锋利的碎片抵在的方引的颈侧动脉处。
对方声音低沉:“不想死的话就听我的。”
方引心跳极快,但头脑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你想要什么,我只是一个医生。”
他边说话边观察现在的环境。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担心有其他无辜的人受伤,这是好事。
只是现在的位置有些尴尬,离门口有一段距离,就算有人在走廊路过也不一定能发现他们;离床头的位置也有些远,这也让他无法按到紧急按钮。
还没等方引想出策略来,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方引浑身紧绷,他能感觉到抵在自己脖颈的玻璃碎片也在微微颤抖,就怕下一秒会割破他的动脉。
门一下子被打开,冲进来了一个穿着特勤制服且拿着枪的人。
劫匪似乎是受到了惊吓,拖住方引远离了门口,只是慌乱之中,方引的鞋掉了一只,以至于当劫匪将他拖到病房里面床头位置的时候,他的那只脚重重地踩在了玻璃碎片上。
方引被这忽如其来的剧痛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要弯下了腰。
下一秒,他的脖颈上立即出现了一道血痕。
那位特勤人员连忙举枪:“你冷静!不要伤害人质!”
方引闭了闭眼,让自己慢慢习惯那痛楚后才直起身子,几秒钟后鲜血慢慢从他的脚底处蔓延开来。
劫匪声音癫狂:“放下枪!不然我就抹了他的脖子!”
特勤人员只能照做,他将那把枪扔到了门外,然后拉下自己的面罩:“我们谈谈,好吗?真的没必要走到这步,我们说好了的,只要你答应做污点证人,我会保你平安。”
劫匪的声音似乎有些崩溃:“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们会想方设法杀了我!”
“不会的,你要相信我!你手上没有命案的,你如果真的杀了这个医生,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就在两人交涉的当下,方引一只手偷偷地将挂在床头的输液管拉到身边,将那个针头卸下来,握在手心里。
如果此刻仔细观察方引,就会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很像是人在极度恐惧中的表现。
只是很久之后,卢明翊——也就是刚刚冲进来的特勤人员——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害怕的颤抖,只是人在极度兴奋下,无法自控的表现。
“只要你放了人质,我答应你,不仅仅是你,你的家人,我们也会保全。”
这话一出,方引明确感觉到后面人的呼吸更加急促,明显是踩中了对方的点。
劫匪腾出另一只手抓住方引后脑勺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露出脆弱的颈部,手上更用力了些,玻璃碎片的边缘几乎已经嵌入了方引的皮肤,让方引的视线不得不上抬。
“他们会弄死我家里人的!你不懂,他们会杀掉我唯一的亲人!”劫匪癫狂道,整个人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让我走,不然我真的宰了他!”
就在一瞬间,劫匪露出了自己的弱点,卢明翊立刻拔出藏在后腰上的枪,子弹几乎是擦着方引的面颊,打中了劫匪的肩膀。
在方引被松开的一瞬,卢明翊顺利接住了他,将人拉到了屋外。
外面其他的特勤人员连忙将方引牢牢护住,方引只能透过缝隙继续观察那个病房的情况。
病房里又响起那个劫匪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接着又一阵枪声响起,病房门的透视玻璃上瞬间从内侧被喷上了大量的血迹,触目惊心。
就算是方引当医生多年,也见过无数次生死攸关的场面,可这一刻却依旧感觉得震撼。
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全世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卢明翊推开病房门,脱掉自己的头套,冷静道:“晚上10点54分,杨清确认死亡。”
然后他走到队员中间扶起方引:“今天真是对不起了医生,是我们的疏忽才让他有机可乘。先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你稍微平复一下心绪,好吗?”
方引点点头,任由卢明翊将他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他们一路向着电梯走去,惨白的走廊当中只有从方引受伤的脚上流出的一滴滴血,鲜红刺目。
在方引刚才蹲下的位置,一个被丢弃的针管尽管还留有方引的体温,但是寒光依旧——
作者有话说:关于里面有些医院相关的描写,我只能凭感觉写个大概,有疏漏的地方还请见谅,泪目.jpg
第22章
卢明翊靠在休息室的门边,静静地看着正在处理伤口的方引。
大约是因为失血过多,方引的皮肤透着有些不健康的苍白,眼下的乌青让卢明翊推测他平时工作应该是非常辛苦的,最近大概率经常熬夜加班。
方引微微垂首看着眼前的护士,睫毛压着眼睛,在卧蚕上留下一小片阴影。眸子里好像有些雾蒙蒙的,似乎含着一点水气,但再仔细去看,才发现其实是种错觉。
但他的表情看上去依旧平和,不知道是真的冷静自持还是吓傻了。
护士刚来实习没多久,但晚上别的人都有事情要做,只有她来帮方引处理伤口。
不过毕竟方引是她的前辈,总是有些紧张,额头上都有了一点点细密的汗珠,拿着剪刀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方医生,你稍微忍着点。”
不知道到底是安慰方引还是安慰她自己。
方引语气轻松地安抚她:“别紧张,按标准流程来就好,这又不是考试,把我当成一个能配合你练手的普通病人。”
护士有些感激地抬头看了方引一眼,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她将方引左脚的袜子小心翼翼地剪开,才发现布料和伤口已经有些粘在了一起,里面还嵌着一些微小的玻璃碎片。
在将碎布料和那些玻璃渣夹出来的时候,方引双唇紧绷,血色尽褪。
直到后面上药包扎的时候方引才稍微缓过来一些,他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了门口,像是刚发现有人已经看了许久一样:“这位警官,你不需要去处理一下吗?”
毕竟刚刚楼上死了一个劫持犯。
卢明翊大大咧咧地在方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俨然一副很轻松的模样,笑了笑说:“我的同事们都很专业。”
发生这种事还能笑得出来,方引心里顿时有些微妙。
他面上不显,在静谧的凌晨时分,眼睛的底色尤为澄澈,盯着卢明翊一眨不眨:“最近警官们是不是太累了,出现这种意外,或许也是难免的吧。”
这话听着确实是一种关心。
只是卢明翊已经在联邦特勤局多年,看人总是比一般人更强一些,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方引的话中有一些弦外之音,于是没接话,静静地等着方引说完。
只见方引拿酒精棉片擦了擦自己指缝中干涸的血迹:“我们住院部楼上楼下那么多身体虚弱的病人,幸好那个劫匪撞见的是我。假如今天劫持了哪个病人,怕是要把人吓出毛病来,也让你们难做啊。”
看来是对此非常不满,责怪他们没尽责任了。
卢明翊假装没听懂,将问题抛回去:“医生比病人也就是多了一份专业的医术而已,难道方医生你刚才不害怕吗?”
方引露出一个极为真挚的笑,声音四平八稳:“当然害怕啊,明天我就会挂我们医院的心理科室看看。只是我们医生,总要为病人着想的。假如有人知道我们医院出了劫持这事儿,他们不仅会质疑医院是否安全,更会质疑你们的专业度啊。”
“当然害怕”四个字被方引说得像是在描述他早上刚喝过的一杯咖啡,平静无波。
卢明翊:“”
卢明翊:“为了不造成市民恐慌,我们院里院外都会做好信息封锁,明天的新闻只会提人犯是畏罪自杀的。”
方引好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听你们刚才的对话,那个人身上背的证据挺关键吧?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受处罚啊?”
卢明翊似乎终于笑不出来了,他站起来,咬着后槽牙道:“谢谢方医生的关心,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方引满意地点点头:“我会的,谢谢。”
卢明翊拉开休息室的门就准备走,不过在彻底迈出去之前,还是好声好气地将自己的名片递给方引:“有什么问题后续可以随时找我。”
方引接过,等卢明翊关门离去之后看都没看,便随手将那名片扔在了桌面上。
护士察觉到了方引的不悦,收拾好了药箱后安抚道:“方医生早点回家休养吧。”
“我不是气我自己被劫持,我是觉得这些人做事实在是太不专业。你也看到今天出了连环车祸的病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假如在医院因为被人劫持而丢了性命,他们的家人该多难过。”方引的声音有些低,“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或许这比忽然的意外一命呜呼痛苦多了。”
护士听完也沉默良久。
方引见状又道:“你做的很好,谢谢你为我包扎伤口,快回家休息吧。”
护士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方医生,我可以顺路送你回家,你现在脚不能沾地。”
方引摇摇头:“没关系,你帮我把配的药拿来,然后再拿一副拐杖给我,我自己能行。”
护士连忙跑出去拿来了这些东西,就在两人即将告别的时候,方引还是决定再多一句嘴:“虽然刚才那人说了会做保密处理,但今晚的事情,为了不引起病人的恐慌,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说,好吗?”
护士赶紧点头,拍胸口表示:“方医生你放心吧,我很靠谱的。”
方引着实是怕了方敬岁。
假如他知道自己今天被人差点抹了脖子,大概自己医院的工作也不用再干了。
刚刚跟卢明翊阴阳怪气地扯了一波,无非是想在不被看出自己意图的前提下,把这件事按死在摇篮里。
毕竟这件事按常理来说,方引也能登上新闻,来一个“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医生,面对劫持临危不惧勇气可嘉”的宣传了,对在评职称的他来说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方引只跟医院领导请了两天假,领导大约是体谅他这几天的辛苦,又爽快地给他加上了一天,跟周末连在一起,可以休息五天时间。
等方引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方引一边撑伞一边拄拐杖的样子看着是有些滑稽。但实际上他对用拐杖还是很有心得的,那年他被方敬岁打折了小腿,用了一年多的拐杖才康复。
回到了自己那套小房子之后,方引便在极度疲惫中睡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呼出的气息也有点热,他勉强睁开眼睛,盯着黑暗看了半晌之后才坐起身来,只觉得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床头钟显示已经是上午十点,只是等方引拉开窗帘之后才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雨,天色很阴,怪不得会有一种天还没亮的错觉。
他已经有些饥饿,但舌根苦涩,毫无胃口。
方引一步步挪到厨房,在柜子里翻到一包即将过期的泡面,煮了热水冲泡之后简单果腹,继续吃了药又睡了。
只是接下来的这一觉不甚美妙。
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口呼吸都散发着灼烧的痛觉,整个人像是被放在蒸笼中,浑身发烫,呼吸困难。
方引在这样迷蒙的状态中对自己有了个大概判断,大约是伤口昨天晚上不小心被路上的脏水碰到了一点点,因为炎症发烧了。
他艰难地起床吃了消炎药,然后打算继续躺着休息。
就在他躺下不久后,电话去响了起来。
方引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既专业又熟悉的声音:“方先生,今天晚上方便回家吗?”
是谢家的管家。
方引清了清喉咙:“有点事,可能不方便。”
“是这样的,您房间的窗户没关,昨天后半夜大雨,很多雨水被打进了房间,把您床头柜里的东西都浸湿了,所以想问问您要怎么处理?”
方引昏沉的大脑一时间没有转换过来:“是靠近窗户那边的床头柜吗?”
对方毫不因为这个问题显而易见的答案而不耐烦:“是的,主要是抽屉里有医学资料,以及一个装着维生素的药瓶,可能已经被雨水污染了。”
因为发烧而神志模糊的方引,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管家口中所说的“维生素”是什么。
那是他托了不少以前的同学,想尽办法买到的避孕药。
在这个全球出生人口急速下降的时代,为了生育率,避孕药受管制,已经变得非常难买。
方引曾经以为自己是beta所以没有想过会这么容易就怀上,而谢积玉估计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从来不做措施。
但是自从丢了那个孩子以及了解方敬岁的意图之后,方引便把这些药伪装成维生素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那些药被雨水浸坏了,那无疑会非常麻烦。
方引压下心里隐秘的不安,对电话那头假装镇定道:“知道了,那我晚上回去看看。”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五点,挂完电话之后,方引翻出了自己最薄的那件高领薄毛衣以挡住脖子上的伤痕。又吃了两片退烧药,戴上了帽子和口罩,打车让司机送他到离谢宅最近的路上。
方引没有拄拐杖,也怕被问到伤露馅,所以他将自己的重心都放在了右腿上,缓慢地移动着。
等他推开谢宅的大门后,一瘸一拐的样子首先吸引了Luca的注意。
这边牧一下子冲上来绕着方引转了几圈,然后后退几步,抬起自己的左前爪开始模仿方引走路。
方引:“”
这狗真是太狗了,方引想。
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往里走,管家迎上来打量了一会道:“方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方引摇摇头:“雨天路滑,稍微滑了一下,缓缓就好了。”
管家关心则乱:“给您找个医生来看看吗?”
“我自己就是医生啊,您忘了吗?放心吧,真的没事。”方引失笑道,“我先去楼上看看。”
“是我老了。”管家笑笑,“我扶您上去吧。”
方引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之后才发现床头柜下半截都被雨水浸泡成了一个更深的颜色,那些他经常看的医学书也湿透了,纸张粘在了一起。
他将药瓶拿出来,发现上面写着维生素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接着小心翼翼地擦干瓶口的水,打开之后仔细看了一下才放心,里面的药丸依旧是干燥状态,还能吃。
管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维生素,所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湿透的书上:“这都是一些专业书籍,不要紧吗?”
这些都是方引经常看的书,虽然有些可惜,但要买新的也不难就是了。
在方引的解释下,管家这才放心。
管家走后,方引自己理了理那床头柜,他把那药瓶拿在手里半天,决定还是找个衣柜的角落放置,这下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妥了。
方引慢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走,一直走到楼下的花厅里。
花厅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雨水的痕迹,让外面成片的草木花树都弥散成了整片斑驳的色彩。
谢积玉正坐在花窗下侍弄那些兰花,面上空静,但在那些色彩的衬托下,像是一副油画。
夏日傍晚的雨没有春天那样沉郁,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鲜活的花木芬芳。
方引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身上那股蒙昧的高热似乎都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这么晚更QAQ今天忙了一天,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
第23章
谢积玉像是才发现方引的存在,看了一眼后继续低头修理兰花:“你怎么回来了。”
方引的左脚脚底的伤口还是有一些疼,不过幸好几步之外就是沙发,于是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虽然动作有些缓慢,不过好歹没被看出什么端倪。
然后方引才解释道:“管家打电话来,说我卧室的窗户没关好,雨水打进来弄湿了床头柜里面的东西,所以我回来看看。”
谢积玉了然地“嗯”了一声,状似随意道:“你要是及早发现也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确实,方引已经快半个月没回来住了,也不知道那窗户开了多久。最近雨水不少,那瓶药没被浸泡坏实数运气。
于是方引诚恳道:“那我以后还是多回来住。”
谢积玉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像是有一口气梗在喉头,但最后只说出来了“随你”二字,便把所有的注意力又都放在了面前的兰花上。
那盆兰花枝条飘逸,已经有几朵花盛开。
修长的花瓣外周泛着淡淡的青色,而花朵的其他部分则雪白通透,纯净非常。
香味跟谢积玉的信息素有七八分相似,闻之欲醉。
整体上看,alpha的信息素会比omega的更沉一些,以木质调、皮革调和绿叶调为主。
谢积玉的信息素是花香调,一般来说在omega中更为常见。
不过方引一点也不会怀疑花香调的alpha信息素会比其他的alpha信息素更好对付。
上次用了那支谢女士给的特殊针剂之后,在跟谢积玉的那一夜当中,方引只觉得看似修长柔美的兰花也可以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
以前在学界做过一个有趣的研究,虽然信息素的等级是客观存在的,但人们对自己信息素的气味喜欢程度,跟本人的自信程度正相关。
现在新闻上的校园霸凌事件当中,也有不少霸凌者给出所谓的原因就是被霸凌者的信息素味道难闻,比如一个omege有着烟草味的信息素,或者一个alpha拥有花果香的信息素,就会被认为是一种特殊的、不合群的标志,虽然这种施暴者的刻板印象只是一种暴力行为的借口罢了。
而对于那些拥有这种所谓不合群信息素的孩子来说,校园生活也异常难熬。
在方引所在医院的心理诊室,特别是刚开学不久的时候,这样的孩子总是出现得非常频繁。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自我心理认同发展的关键时期,在社交媒体和周围人的刻板印象下,总觉得自己是不合群的,故很难有安全感,还会放大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影响力,最后严重厌学的例子也不少。
这个世界确实是看人下菜碟,像谢积玉这样身家的顶级alpha,就算他的信息素是兰花香,大概也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找茬吧。
“你在看什么呢?”谢积玉皱着眉道。
大约是刚才太出神,定定地盯了谢积玉那边好久,久到都让人不快了。
方引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盆兰花很好看,我对花了解不多,不知不觉看久了。”
谢积玉轻轻地挑了一下眉,嘴角微微翘了翘:“这是青山玉泉,我已经养了快五年了。”
言语之中像极了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还带着一丝丝的骄傲。
方引稍微坐近了一些去看那兰花,似乎花瓣上都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开的真好啊。”
其实谢积玉大部分时候对一些物件,比如吃食、衣服和首饰,以及人,都好像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好恶。
能这样喜欢这些兰花,实属难得。
对这个手眼通天的alpha来说,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工具,他追求的或许是更抽象一些的、精神上的东西吧。
比如,自由。
方引还记得刚刚开始谈婚约的时候,他还在医科大学读书。
他们高中之后时隔多年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某天放学后。
二十岁出头的谢积玉气质远没有今天这样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凌厉的英俊。
如果将现在的谢积玉比作这盆优雅的青山玉泉,那时候的谢积玉应该是青山玉泉不锈钢开刃版,只可远观,敢靠近一点就会割伤那种。
那天谢积玉开了一辆极其惹人侧目的阿斯顿马丁,在学校门口就将方引叫上了车,表明来意,只要方引同意回家说服方敬岁否决这次联姻,那就算谢惊鸿愿意,这门婚事也成不了。
方敬岁从来都是个自我利益至上的人,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更何况他手里还拿捏着周知绪的命呢。
当时的方引当然不会把这些内情告诉谢积玉,只说回家试试,实际上是什么都没做。
直到后来有一次,谢积玉从他母亲那里得知,说方引和方敬岁都没有任何意见随时可以结婚的事情,再去找方引,方引只能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一切都听父亲的。
方引还记得当时的谢积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许久,说来说去都是现在这个时代应该追求自由,早就不该走父母那一辈老路联姻。
但方引只有一个回答,那就是自己无能为力。
大概是这样的态度让谢积玉恼火,更让谢积玉觉得他逆来顺受还连累自己,便再也没有找过方引说这件事。
后来都过去了一年多,方引都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算了,不知道为什么,谢积玉忽然又同意了联姻,二人便领了结婚证。
但方引知道,谢积玉心里对自由的追求,一点都不比当年少。
只是当年谢惊鸿羽翼强大,谢积玉没有任何机会反抗才会显得愤怒和无措。而在今天,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发生了转变,谢积玉沉静和底气的背后是实力的增强。
假以时日,天翻地覆也是可能的。
管家这时走过来道:“谢先生,餐酒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过来用了。”
“知道了。”谢积玉站起来,将那盆兰花放回原位,看着方引,“走吧。”
方引这下有些意外,谢积玉居然会主动喊他一起吃晚饭。
他身上的烧还没退,没什么胃口,只是这顿难得的晚餐还是令人雀跃。
两人这顿饭虽然没说什么话,但是倒也不显得有什么尴尬的地方。
外面雨点落在地上淅淅沥沥的声音倒像是隔绝了所有外在环境,让这方天地仿佛成了一座孤岛,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岛。
方引单方面地这样想着。
等晚餐进入尾声,方引才发现还有一个惊喜。
那就是谢积玉今晚的餐酒,用的是那瓶赤霞珠。
——那瓶他原本在几个月前就准备送给谢积玉当庆贺的赤霞珠。
在谢积玉仰头、颜色深邃的酒液顺喉而下的瞬间,方引的心瞬间像是被单宁充沛、香气馥郁的赤霞珠浸软了。
谢积玉放下杯子,看着他道:“这款还行,你可以试试。”
方引甚至连自己伤口还没好的事情都忘了,也喝了一口,黑醋栗和黑莓的芬芳在齿颊流连了许久,心想不愧是托人才买到的酒,果然不错。
更重要的是也得了谢积玉的青眼。
“酒窖里那么些酒,随便拿了一瓶没喝过的也挺不错。”谢积玉轻轻摇晃酒杯,注视着那酒液,“就是忘了是谁送的。”
方引一愣,心里有些两难。
也对,当时他将装着酒的盒子拿进门就给了管家,谢积玉大概不知道他拿回来的是酒,更不用提会知道随手拿的这酒是他的。
不过方引从来都没想着通过这些东西在谢积玉身上获得什么,本来就是觉得一瓶谢积玉应该会喜欢的好酒,那就应该送给他罢了。
所以方引没过过纠结:“只要酒好就行了,送酒的人如果知道你喜欢这款,肯定会开心的。”
谢积玉放下酒杯,看着方引。
只是还没看几秒,他忽然皱起了眉头:“你酒精过敏吗?”
方引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体温又上升了,因此双颊发红,摇摇头:“不过敏的,我酒量还好,一杯还是什么问题的。”
“那你现在很热吗?”
“也还好,不热。”
方引回答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高领毛衣,虽然很薄,但这个天气来说已经算穿得多了。
但是为了遮挡脖子上的伤口,也没办法。
谢积玉静了两秒,站起来两步绕过桌子,走到方引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接着谢积玉伸出手,贴在方引的额头上。
谢积玉的手心冰凉,但却很舒服,方引甚至非常想伸出手按住谢积玉的手,让那手在自己额头上多放一会。
几秒钟后,谢积玉将手拿开道:“你这是发烧了吧?自己生病都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只是刚才那顿饭的氛围实在是太令人沉迷。
方引默默地想着。
“管家,把温度计拿来。”谢积玉说完又指了指客厅沙发的方向,指挥方引,“你坐到那边去。”
方引站起身来走的很慢,尽力维持一个正常的姿态,但谢积玉一眼就看出他的走路姿势有些别扭,皱眉道:“你左脚怎么了?”
方引一开始还想否认,谢积玉却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弯腰去看露出拖鞋鞋面的那一块袜子的部分,明显有些不平整,里面像是还包裹着什么似的。
谢积玉面无表情,重复道:“到那边坐下。”
等方引挪到那里,管家的温度计也送了过来,可谢积玉并没有什么行动,而是往后退了两步,仔细且直白地审视着方引,让方引觉得自己是个犯人。
谢积玉眸光凛然:“说吧,什么情况。”
犯人没坚持一秒钟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编好的话说了出来:“脚是因为不小心踩到了玻璃才受伤。”
如果剥去被劫持这件事的背景,这件事其实没说谎。
方引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谢积玉,但很快在那目光中败下阵来。
谢积玉看了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建议你跟我说实话。”——
作者有话说:今天至少比昨天早了一些吧[菜狗]
第24章
管家把装着体温计的医药箱拿了过来。
谢积玉靠在一侧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方引,而方引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垂首沉默着。
空气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管家不动声色地将医药箱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找到了正躲在一人多高的绿植后面偷吃的Luca。
小狗正在开开心心地啃着它最爱的肉骨头,丝毫没发现面前的人类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
管家蹲下来,轻声道:“吃人东西,就要替人办事。是不是?”
小狗斜眼看着管家,嘴里的动作停滞了,沾着口水的肉骨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管家伸手摸摸边牧的头,拿一个网球放在他嘴边:“去找你的爸爸妈妈玩一会,我会额外再给你开一个罐头。”
客厅那边,谢积玉也坐了下来。
“已经第二次了,方引。”谢积玉修长的双腿交叠,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又重复了一次,“就算我们之间仅仅只是合作伙伴关系,也应该有一定的坦诚吧。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谎,更讨厌有人把我当傻子耍。”
谢积玉的目光有一种很沉的分量,压得方引有些喘不上气来。
方引几年前曾有一段时间非常消极,他强迫自己去看心理医生,想让对方帮助自己从恶性循环的状态中走出来。
只是在沟通当中,他很难做到对心理医生坦诚相待,毕竟他的家庭和他的过往实在是太过复杂,所以就很难真的敞开心扉去对待心理治疗。
后来心理医生也察觉到了方引肯定有所隐瞒,只是心理医生只能协助来访者走出消极情绪,其中的努力是需要来访者自己去做的。
那个心理医生说,许多来访者首先预设了一个情境,那就是如果我说了我身上过去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引起心理医生对自己的负面价值判断。所以针对某些特定话题,来访者们在很多时候不仅仅是对心理医生撒谎,更容易对自己身边的亲人或者朋友撒谎。
仿佛这样就可以营造出一个相对安全平稳的外在环境,用来避免激起自己很多痛苦或悲伤的情绪。
在最后一次治疗结束之后,心理医生大约也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可面前这个来访者的痛苦是真实而又深刻地存在着,所以他只这样告诉方引:“很多时候,别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或者想法,并没有想象中的糟糕。真正杀死自己的是自己内心的壁垒,那是一片危墙,看似安全,但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有时候对自己坦诚一点,走出去的话或许会发现天地辽阔。身边的亲人朋友,并不会因此来消极对待你。”
身边的亲人朋友,并不会因此来消极对待你。
方引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他想,至少昨晚发生的这件事,他是可以告诉谢积玉的吧。
“昨天晚上,我在医院巡房的时候。”方引抬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被一个关在我们医院的嫌疑犯劫持了,过程中我踩到了他打碎在地的玻璃水瓶,脖子被他用玻璃碎片抵在上面划出了一道伤口,所以今天才穿这件衣服但后来很快就有特勤人员过来了,把我救了出来,就没事了。”
谢积玉像是在看一个新奇怪物一样看着面前苍白瘦弱的beta,然后半晌露出一个方引从没见过的笑:“你觉得你的命是太硬了还是太不值钱了?”
方引一时间没听懂:“什么?”
谢积玉没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抬起了手。
方引下意识地退让了一下。
“别动。”谢积玉道。
方引果然就像被定住了一样,不敢乱动了。
然后谢积玉食指勾住了方引那薄薄的高领边缘,拉开之后便看到覆盖着正在规律跳动的动脉皮肤上,有一道一指宽的红色伤口,横贯动脉的位置。
方引小声开口:“其实真的没事,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都不用敷药的。”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谢积玉顿了顿,双眉微蹙,似乎是十分不解,“在医院被人劫持,离被割破动脉就一步之遥,为什么被你说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说自过马路的时候跌了一跤一样?”
“其实”
“还有,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隐瞒的,让你要对我说谎?”
“其实是那些特勤们的要求。”方引果断将这个锅甩给了别人,“他们说这是恶性事件,不能公布,否则会引起恐慌。”
“”谢积玉张了张口,半晌才下意识道,“出这么大的事情,你一声不吭那是对外的事情,对我也有必要瞒着吗?”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微妙地感觉到了有些奇怪。
说不上有多亲近,但毕竟是法律承认的夫妻关系。
不过开诚布公好像也没什么大事,而且方引久违地从谢积玉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关心的意思。
谢积玉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这件事本来就是那些特勤办事不力,他们是怕被处罚才这样的吧。以你们医院的等级,他们应该要吃不了兜着走。”
方引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是啊。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以后我多注意安全就是了。”
Luca这个时候正好叼着网球跑过来,蓬松的大尾巴摇来摇去的,正好跳进了谢积玉和方引之间的空隙里,然后讨好地看着谢积玉。
“你现在生着病,可别想太多了,毕竟我们在法律上是合法夫妻,我也不想以后我的婚育状况是丧偶。”谢积玉将那个网球拿在手里,接着从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到左手,反复好几次之后指了指那个医药箱,“里面药品都有,你是医生,自己可以处理吧?缺少什么告诉管家。”
说完就拿着网球,领着Luca朝外走去。
方引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了他:“这件事,可以不告诉别人吗?我怕传到我父母耳中,让他们担心。”
谢积玉的背影顿了一下:“知道了。”
管家将医药箱拿到方引面前,不过他着实没想到他们今天这么快能破冰,倒是显得忽然插进来的Luca有点不懂事了。
方引看着谢积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禁道:“外面草地应该还很潮湿吧,这怎么能玩得开心?”
管家耸耸肩:“谢先生小时候还是很喜欢跟小狗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的。”
方引:“”
管家接着道:“您想看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吗?”
方引:“”
方引:“这可以吗?”
“当然啦,您稍等。”
管家站起身朝楼上走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个相簿回来,摊在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翻了好几页之后,指着一张照片道:“这是他六岁的时候。”
方引辨认了好几秒,才确定照片里一大一小两个泥墩子是谢积玉和一条小狗。
泥人泥狗坐在浑浊的水洼里,看样子应该是在谢宅门口的一处低洼一些的草地上。
边上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白衬衣黑裙子的女人,蓬松的长发及腰,双臂环抱在胸前,似乎很不高兴。
而在画面的右侧,有个跟现在的谢积玉有七分像的男人,手里正端着咖啡休闲地坐在椅子上,面上挂着温柔的浅笑,正看着他们。
这正是谢积玉的母亲谢惊鸿和父亲梁珉。
“这是在谢先生被绑架前不久拍的照片,后来谢先生在外流落了半年多的时间,他的父母在一次寻找他的路上出了车祸,梁先生为了保护妻子当场就去世了。”管家顿了顿,声音中似乎有无限的怅惘,“所以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张合影了。”
方引伸出手,将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照片里小谢积玉的脸。
他大概能知道为什么现在谢惊鸿和谢积玉之间的关系总是有种水火不容的感觉了。
当年梁珉和谢惊鸿算是联姻,但两人婚后的关系却越来越好,直到在联邦上流社会成了一段佳话。
在这样有爱的家庭出生,谢积玉小时候应该是过得非常快乐的。
可惜的是遇到了后面的绑架事件,梁珉意外过世,等谢积玉又被找回谢家之后,谢惊鸿心里大约是非常患得患失。所以拼命鞭策谢积玉,逼迫他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导致现在的母子关系势同水火。
“您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被找回家的吗?”
管家想了想:“内情其实我不太清楚,大约是有一个谢家的故人在那个红墙孤儿院机缘巧合地偶遇了谢先生,才把他带回家的。”
方引追问:“大概是什么时候,您记得吗?”
“这个我记得很清楚。”管家道,“30年秋天被绑架,第二年4月中旬才回来。”
方引算了算这个日子,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30年春天被方敬岁送进红墙孤儿院,半年后遇到了谢积玉。
而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全市爆发了流感,方引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方敬岁怕他真的死在那,便把他接回了方家。
但回家之前,他找遍了孤儿院都没看见那个给他的毛绒小狗装上贝母眼睛的小男孩。
后来长大后从新闻里才慢慢知道,原来那个小男孩就是谢积玉。
方引透过玻璃看着谢积玉正在和Luca一起扔球玩,如果他不是脚上的伤,以今天谢积玉对他的态度来说,未免不可以参与进去。
就像他们当初在孤儿院的时候时常互相依靠那样,如果他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就算兜兜转转,他们或许也有机会在少年时期就相认,未必不会像关岭他们那样跟谢积玉成为好朋友,而不是陷在被逼结婚的困境里。
所以本质上来说,现在也没什么变化,这大概是一种宿命,让方引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困住,不得所愿。
第25章
方引第二天刚醒来,就觉得浑身松快,头脑清醒,这几天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就连原本糟糕的胃口也好起来了。
他刚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口放着一副全新的拐杖,边上甚至还有一台电动轮椅。
这大概是管家准备的,方引想了想还是选择了他最趁手的拐杖。
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楼下安静,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挑了半天只拿出了一个西红柿,然后拿水冲洗过后就开始吃。
只是还没吃几口,管家发现了他,便走近道:“看您睡着就没叫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为您拿来好吗?”
方引有些诧异,因为面前简约的灶台上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食物在烹煮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看管家出门向东走去,心里大概明白了。
眼前这个厨房本质上不是用来做饭的,平常谢积玉如果有兴致的话可以在这个地方施展一下厨艺,他自己也在这里简单做过面条。但大部分时候这个厨房只是个摆设,厨师们烹煮三餐主要都在另一栋小院中的大厨房里。
方引三两下就吃完了那西红柿,刚刚在餐桌边坐下,便看到好几个人端着餐盘走进来。
他看着他们手里端着的东西,不禁睁大了眼睛。
“时蔬煎牛肉。”
“清炖羊肉汤。”
“清蒸鲈鱼。”
“冬菇蒸鸡。”
“还有一些简单的主食点心。”管家接着指着最后一个人手里端着的餐盘,语气轻松,“一些虾饺,吐司,小笼包什么的。”
“这”方引一下子被哽住了,半晌才道,“这些要我一个人吃完吗?”
“谢先生已经用过了,现在在忙。您挑着喜欢的吃就行,都是有利于您失血过后恢复身体的。因为之前单独为您做饭的次数也少,不清楚您的口味,所以多做了一点点。”
这哪是一点点啊。
方引看着这一桌菜,憋了半天只能说出一句:“鱼我不爱吃。”
管家点点头:“那为您换成清蒸乳鸽?”
“不,不用了,这些已经非常多了。”方引有些颤抖地拿起筷子,只觉得这顿吃完今天一天可能都不用再吃了。
虽然说方家也是大家族,平常用餐比这些奢靡太多,只是对方引来说,在那里吃饭不仅需要遵守过分压抑的用餐礼仪,而且还要时刻做好心理准备,方敬岁哪里又不高兴了,会给他上一整条鱼让他吃掉。
长此以往,落下胃病都算不得大事了。
等吃的时候才发现,虽然看着菜很多,但都做得清淡精致,不至于太撑着。
饭后方引去面前的院子的树下坐着歇息。
远处的绿树被阳光蒸腾出了一些似有若无的水汽,悬在树顶上,像一层薄雾。
初夏的风中有一些很温暖的味道,让方引久违地想起,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地享受过阳光了。
只是这宁静的当下没有保持多久,方引就看到有一个东西正迅速移动。
他没有戴眼镜,所以看着有些模糊,只觉得一个黑白相间的墩布朝他跑了过来。
定睛看了好几秒后,方引才发现那是一条浑身都是水的边牧,正是谢积玉的爱犬Luca。
方引有些疑惑地看着它跑到了面前,先是疯狂地甩了甩毛上的水珠,然后才乖巧地在方引面前坐下,用头蹭了蹭方引的手。
小狗呼噜呼噜的呼吸声异常治愈,方引忍不住上手疯狂摸头,Luca也很享受的样子,眼睛都眯了起来。
下一刻,方引就看见谢积玉也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不过他的样子让方引一时忘记了撸狗的动作。
谢积玉的身上也沾满了水,让那件白衬衫变得半透明,流畅的腹肌胸肌线条就这样被凸显出来。
看着是朦朦胧胧像玉一样的质感,可方引知道在某些时候,它可以坚硬且滚烫。
方引忽然感觉自己头脑有点热,连忙已开眼睛。
Luca敏锐地察觉到了正在靠近的脚步声,一个纵身跃到了方引的身后,头搁在方引的肩膀上,看着谢积玉。
谢积玉在一米远的地方站定,望着Luca,语气冷硬:“洗个澡有这么痛苦吗?”
方引这才明白,原来是在洗狗。
边牧很会察言观色,它知道谢积玉现在不开心,会强迫它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于是就躲在方引身后。
只是单纯的小狗不知道邪恶的人类是一伙的。
方引道:“要不要我帮你?”
谢积玉打量了一下他:“你现在能沾水吗?”
“倒是不能。”不过方引确实也不想错过这个相处机会,“但是我可以拿防水的东西包着脚,这样就没事了。”
谢积玉盯着他的脸半晌:“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说完他就轻手轻脚地靠近方引,但是Luca异常警惕,谢积玉往哪个方向移动,它就围着方引走到反方向。
一人一狗来来回回、正正反反地绕了几圈还是没有结果地僵持着,谢积玉看上去放弃了,退了两步道:“算了,不洗就不洗吧。”
下一秒却抬手遮在嘴边,望着方引,声音放低:“我先进去拿牵引绳过来,趁它不注意的时候你帮我抓着它的项圈。”
方引点头:“好。”
见谢积玉走了,Luca又蹦又跳地围着方引绕了几圈,尾巴翘得老高,仿佛是取得了一场重大的胜利。
方引也陪着它玩,说了让Luca做“蹲下”、“握手”和“打滚”等好几个指令,它都完成得非常好。
过了一会,方引回头已经看到了谢积玉手里拿着牵引绳即将迈出大门,立刻开始对小狗甜言蜜语且伴随着摸头的姿势,使其飘飘然:“Luca怎么这么乖啊,真聪明对不对?Luca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狗。”
小狗的眼睛眯起,尾巴已经摇出了残影,丝毫没有察觉到口蜜腹剑的人类已经将邪恶之手放在了它的项圈上。
就在方引抓住项圈的同时朝谢积玉望去,谢积玉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下子把牵引绳扣上了,声音冷硬:“让你跑。”
上一秒还在被人温柔地摸头夸奖,下一秒就被拎着朝着那个都是水的地狱走去,怎么不算落差大呢?
方引看着Luca放弃挣扎的绝望眼神,连忙做出抹泪的动作以示清白,不然以后这小狗不会找他玩了。
午餐之后,谢积玉便去了书房工作。
方引一个人无聊,管家便翻出了游戏机,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
他好久不玩游戏,对着说明书才慢慢熟悉了操作那个经典的游戏手柄,对着面前的巨幕屏玩了起来。
一些简单的关卡玩着倒是很容易,越到后面越难,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都过不去,不由得令人暴躁。
期间谢积玉下来过一次,瞟了一眼没说话又走了。
方引已经被卡得生无可恋,几乎是没有脾气了,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小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
谢积玉再次下来的时候,看到方引还卡在这一关,不由得好奇:“这游戏这么难打吗?”
方引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柄递给谢积玉。
谢积玉挑了挑眉,接过了手柄,在方引边上坐下。
不得不承认谢积玉在熟悉基础操作上面还是有点天赋,上手速度比方引快得多。
“先跳到流沙沙柱上,然后附身这颗炮弹,与此同时不要被别的炮弹打到,接着跳上这个移动的岩板对,哇哦!终于过了!”
方引开心地欢呼鼓掌,丝毫没注意到谢积玉的脸色有点奇怪。
游戏里的小人在谢积玉的操控下赢得了一关又一关的胜利,不过接下来当小人不小心从高楼上掉下去的时候,谢积玉扔掉了手柄,一下子捂住了嘴。
方引诧异地看向谢积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积玉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走去了卫生间的方向,原本应该从容地脚步声里带了不少慌乱的感觉。
方引连忙站起来拄着拐走过去,就看见谢积玉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干呕。
“”方引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这是晕3D了吧?”
谢积玉面色有些白,转过头看着他:“这什么游戏啊,这么让人难受?”
“一般晕车的人也会晕3D,你平时会晕车吗?”
“晕车?”谢积玉想了想,“没遇到过。”
也是,谢家的司机应该开车稳得不能再稳了,谢积玉应该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头晕目眩的感受吧。
方引靠近,轻轻地沿着谢积玉的脊背帮他顺气,哭笑不得:“我以为这游戏你应该玩惯了。”
谢积玉站直了身子,深呼吸了几下:“那东西不是我的,好像是关岭拿过来的,一直没拿走。”
方引了然:“你先去沙发上坐一会,我给你倒杯水去,泡上柠檬片,会舒服一点。”
等方引将柠檬水拿来的时候,却发现谢积玉又拿起了游戏手柄在继续玩,边玩边看着方引手里的柠檬水:“这东西你确定有用?”
方引点点头:“你试试。”
谢积玉接过了喝了一大口,从表情上看似乎是好一点了,但玩了一会又开始面色难看。
方引道:“要不我们还是不要玩了,会越玩越难受的。”
“我不是在玩,我是在让自己适应。”谢积玉又猛灌了一口柠檬水,“上周看中了一家做虚拟现实的科技公司,演示3D效果可比这个还强。集团打算投资,我可不想在体验的时候当着媒体的面吐出来。”
方引:“”
你不成功谁成功啊。
方引这样默默想着。
于是方引就陪着他玩,期间帮他切柠檬、捣柠檬、泡柠檬,充当一个辅助的作用。
在这个大关探索终于结束之后,谢积玉终于放下手柄,面色苍白,强撑着道:“也没什么难的。”
“嗯嗯,你玩这个游戏还是很厉害的。”两个人坐得很近,几乎是膝盖贴着膝盖,方引边点头便帮他轻抚后背:“今天已经很不错了,你休息一会,改天再玩吧?好吗?”
稍远一点看过去,似乎亲密无间,挺像爱侣之间的耳语。
“谢积玉,我们到了!”
方引抬头朝着声音来的地方看去,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笑意的关岭,另一个是面色阴沉的沈涉。
后者正紧紧地盯着方引,似乎恨不得把他活活吞了——
作者有话说:里面那关痛苦的游戏体验来自于我本人还依稀记得那天的绝望体验,抹泪.jpg
第26章
四人双双目光相对,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关岭,他大步走过来紧贴着方引坐下,看清了大屏幕上的游戏之后立马看向谢积玉:“你不是说你对小孩子玩的东西不感兴趣么?”
谢积玉站了起来,虽然面上依旧能看出眩晕带来的苍白,但语气里依然有种冷峻的味道:“本来就不感兴趣,是方引太菜了我才帮他一把。”
关岭狐疑地转头看向方引:“他说的是真的吗?”
方引余光瞥到谢积玉落在沙发背上、用力得指尖发白的手,然后对着关岭点点头,目光真诚:“是真的,这个游戏我不太会玩。”
“这有什么难的,我来教你,看还有谁敢说你菜。”关岭将手柄放在方引手里,“你们俩该聊工作聊工作去吧,别打扰我们,我要跟方引同学一对一教学了。”
沈涉越过客厅,跟在谢积玉后面一起去了楼上书房,只是掠过方引时候的眼神非常不快。
而坐在身边的关岭,已经兴奋地开始指导方引在地图里找隐藏彩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