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方引也不清楚,谢积玉选择去的决策因素中,有自己的那一部分吗?
如果有一丝是因为自己,而他又出意外的话,那……
方引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也不能再这样干等了。
轮渡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出发,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一些清晨出海的渔民,看能不能捎带上自己。
窗外的天色已经呈现黎明之前的深蓝色,外面景物也显现出了一些轮廓。
他起身简单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就准备离开,却在开门的瞬间,才注意到一直贴在门后的旅游广告。
那是一家观光游轮公司的广告,主打一艘船带游客遍览伊斯亚特岛的风光。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拨通了那个电话,对面人的声音有些懒懒的不耐烦,大约还在睡梦中:“谁啊?”
方引开门见山:“我想去博肯湾,你能不能开船带我过去?现在。”
对方似乎是低声咒骂了几声:“你去码头搭轮渡去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有病吧这个点……”
“一万块,够吗?我现在就要过去。”
对方那头静了静,几秒后才道:“三万。”
“可以,一刻钟后码头见。”
雨彻底停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天边只有一丝白,小岛还在沉睡当中。
方引脚步匆匆地往码头跑去,在一个拐角的时候正好跟一个人迎面撞了一下,然后摔了一跤。
他无暇顾及膝盖的疼痛,下意识地跟对方道歉之后就继续跑向码头的方向。
远远地,就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艘小型游轮的边上,朝方引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们电话里联系过的。”方引气喘吁吁地打招呼,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现金递过去,“这是三万块,现在就可以走吗?”
对面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开口道:“两万只是去程的钱,假如回来没人要搭我们的船,岂不是今天一天的生意我们都做不了了?”
方引静了静:“说吧,你要多少?”
“十万。”
“我可以给你,走吧,我赶时间。”方引说着,就打算上船。
“等等。”一个男人拉住方引的胳膊,“先给钱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们?”
方引也有些着急了:“我只是过来旅游的,你们当地的现金我只换了这些。等船靠了岸,我可以在那边的银行换给你们。”
“等你上了岸跑了,我们到时候该找谁要呢?”
方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不会跑,这个你可以放心。”
“我又不认识你,要我怎么放心?”此时另一个男的开口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方引,“除非,你能留下一些价值相当的东西,押在我这里,比如手表首饰什么的。”
“我身上没有戴什么值钱的首饰。”
“连值钱的首饰都没一点,我们怎么相信你账户里有那么多钱啊?”
方引顿了顿:“这样,在你们拿到钱之前,我可以将护照给你们。”
说着,方引就打开了自己的包。
可那个男人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包里那个装着医学手稿的纸袋,便指着问:“这个是什么?”
这个东西是肯定不可能给他们的,方引下意识地将包抱在怀里:“这个不值钱的。”
“不值钱?”两人对视了一眼,接着道,“我们就要这个,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方引心急如焚,额上青筋都在微微跳动,眼白上都布着红丝。
手稿或许是救自己和周知绪的一把钥匙,但谢积玉此刻生死不知,他不能不管不顾,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在这个地方,毕竟他来这个小岛的机会,都是谢积玉给的。
面前的两个人已经是一副非常不耐烦的样子:“说话,到底行不行。”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缓缓地打开包,将手放在了那份他千辛万苦才找到的手稿上。
他在心里祈祷,今天的意外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的一切都要一帆风顺。
太阳露出了一丝金边,光在这一瞬间落在了方引的身上。
好像神明真的听见了他所求的东西,因为他似乎听到了谢积玉的声音。
熬夜后大脑供血不足,方引此刻思维有些混沌,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那声音到底是不是错觉。
方引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像是手里捧着肥皂泡一般小心翼翼,生怕这个晶莹美好的东西破碎。
清晨的海滨有些冷清,阳光透过高大的椰子树,丝丝缕缕地落在海边的礁石上。
一阵海潮涌上来,站在礁石上的雪白鸥鸟腾空飞起,为深蓝的海面点缀上了一抹白。
谢积玉穿着白色的衬衣,就站在这样的一幅画前。
一瞬间,这样完美的海滨风光,似乎都成了陪衬。
方引使劲地眨了眨眼,发现谢积玉正看着他,双唇时开时合,似乎是在说话。
黑发和衬衣的衣角在海风中扬起,海风又将一点极淡的兰花香送到了方引的面前,是一种熟悉又心安的气息。
这不是错觉。
他大步走上前,像是流落孤岛的人看到了一艘船。
只是看着谢积玉,那颗孤立无援的心便落到了实处。
谢积玉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么早,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拿着包,准备去……”
下一秒,谢积玉的身体和声音同时僵住了。
方引一句话都没说,上来便拥抱着他,双手几乎用力到心跳都贴在了一起,像是攥着一颗失而复得的无价宝石。
第57章
方引面颊贴着谢积玉的脖颈,温度有些高。
谢积玉没有动,看了一眼方引刚才扔到脚边的包,只见里面有几卷现金散落了出来。
不远处两个站没站相的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还瞄着方引包里的东西。
谢积玉仅给了随身的两个保镖一个眼神,他们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大步上前去擒住那俩人的胳膊,将人带到谢积玉的面前。
这俩人原本只是贪心不足,想从方引身上多赚点油水罢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立刻被吓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可什么都没干啊!”
方引此时回过神来,发现不仅仅是眼前这几个人,不远处好些当地人和游客也在朝这边看。
确实是急中出错,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臂还环在谢积玉的身上,也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这么失态。
不过好在这里是异国他乡,应该不会有人能认出他们来就是了,于是方引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臂,朝后退了一步。
谢积玉的双唇合上,抿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定定地看着方引。
方引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面颊更是红得不正常,嗓音沙哑道:“有些误会,不过没出什么事,跟他们没关系的。”
谢积玉静了几秒,抬了一下手,保镖便放开了俩人。
带着凉意的海风吹在方引脸上,他觉得眼前那种蒙昧的热度好像消失了,这才开始用目光细细地扫过谢积玉。
从身形到四肢、从皮肤到五官,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后才终于得出了一个医生视角的看法,至少在“看”这一步,谢积玉非常健康,不像是哪里有伤的样子。
谢积玉垂眸看着方引,声音平稳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发烧了。”
方引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确实有点低热。
大约是经受了十几个小时的恐慌时间,此时一下子被放开,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陡然消失,方引的身体有种软绵绵的脱力感,指尖微微发抖,大脑都有种躺下休息、暂不运转的感觉。
谢积玉将方引的包从地上捞起来,拉好了拉链,递到他的手里:“现在能走吗?”
“能。”
“好。”谢积玉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率先迈出步子,“陪我吃早餐去。”
方引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在谢积玉身后,一起上了观光车,转了几个弯后,路两旁的植物已经变成了凤凰木,火红的花朵像焰火般燃烧着,巨大的树冠遮蔽了阳光,整条路都笼罩在树荫下。
等观光车停了下来,方引下车后,才注意到这是一座民居。
这是一个极具生活气息的建筑物,门口放着木架,上面还晒着鱼干和紫菜。外圈的木质篱笆上,爬满了红白相间的的茑萝花,紧紧地包裹着这个小院。
院子不是很大,地上铺着青砖,部分青砖都有些缺损,不过整体看上去倒是非常干净。
右手边有一架繁茂的葡萄树,一串串绿色的果实垂了下来。屋檐下辟出了一小块地方,种着方引不认识的植物,花朵又大又蓬,有种热带地区特有的生命力。
院子左边摆着一套木头桌椅,上面已经有餐食,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子从侧边的厨房里走出来,大约是厨娘,看到他们一行人之后微微一笑:“谢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问题您叫我就好。”
谢积玉点头,然后径直往前走,在小藤椅上坐下后便看着方引:“过来。”
厨娘已经出去了,保镖们也离开了,一时间这个小院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桌上有清汤米粉、蛤蜊煎蛋和时蔬春卷,都是当地居民平常吃的东西,倒显得非常熨帖。
两人用餐的时候都没有说话,一时间这个空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方引发着低烧,又非常疲惫,尽管饥肠辘辘但胃口不佳,到后面已经吃得非常慢,一根细白的米粉也要好几口才能吃完。
“不想吃就别吃了。”谢积玉用餐的时候非常认真,并没有看方引,“二楼右边的房间,里面有药箱,有水,自己去吃了药睡一觉。”
方引眼下乌青有些重,眼神也空,不过倒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拎着自己的包就走了上去。
房间的布局很简单,方引很轻易地就看到了药箱,从里面翻出了退烧药。
他现在整个人都遵循最基础的生物本能而动,吃了药的大脑跟空了似的,躺在床上没几分钟便沉入了睡眠中。
这一觉很深很浓,过去的这一夜,所有的心惊、疲累和疼痛尽数消散。
直到感觉面前似乎有影子在晃来晃去的,方引才慢悠悠的转醒。
他看着盖在身上的松软薄被,木质窗上随风而晃的碎花窗帘,以及窗外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便忽然清醒了过来,将过去十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都想了起来。
于是猛地坐起身,连鞋都没有穿好便疾步跑下了楼。
院中无人,极静,盛满了午后的日光。
日光笼罩着葡萄树、桌椅和廊下的花,有一种似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就在方引怀疑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错觉的时候,谢积玉从侧边的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
方引看着他越走越近,然后将其中一个杯子递到自己的手里:“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我还以为是我的一场梦……”方引跟在谢积玉身后,坐在葡萄藤下的藤椅上,嗓音后知后觉地急切起来,“我看新闻,有一枚导弹掉在了你在热海地区驻地的那个学校,你没事吗?”
谢积玉自在地喝了一口椰子水:“你没看新闻吗?早上就报了。”
方引这才发现,就在他清晨急匆匆地往码头赶的时候,早间新闻已经把来龙去脉说得差不多了。
原来是当地的一个反对派武装内讧,分庭抗礼要夺权,于是当晚发起了内战,切断通讯设施也是为了防止另一派的人互相联系。
而导弹落入的那个学校,国际救援中心的指挥部已经先一步搬走了,里面只有一些残留的物资被炸毁,损失不大。
方引看完新闻之后想了想:“可明明有一段视频,有几个人被绑着出来了,头上还套着黑布。”
“这就是新闻没说的部分了。”谢积玉靠在藤椅的椅背上,双眼微眯,“其中有一派人想拿国际社会的制裁当枪使,便想炸死救援队的人,再嫁祸给另一方,这样他们就能轻松上位了,那些被抓住的人就是来给救援队报信的。为了这个情,几个国家已经暗中派人去救了。”
“原来是这样啊。”方引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看那些社交媒体上流传的消息,都把事情描述得血腥恐怖。”
“社交媒体上,外星人都能隔三岔五地攻打地球,倒是没什么值得信的。”
方引感觉谢积玉应该说了一个笑话,只是对方的声音太过平静,让他有些笑不出来。
“所以呢,这是你昨天给我打那么多电话,今天早上还慌慌张张的原因吗?”
谢积玉的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方引。
阳光下,他眼睛的颜色有些浅,呈现一种干净的琥珀色,头发自然地挡在额前。
没有了前两天新闻节目里那样严肃高冷的模样,倒是显得很随和,让方引想起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他。
方引点点头:“毕竟你帮了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当没看见。”
谢积玉双眉微微挑起,似乎在考量方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方引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积玉当时明明说过,只在外面待两天就回国,让自己搭民航回家。
眼下却转道来了这个海岛,又是为了什么呢?
“本来我去只是给点钱、露个脸,顺便展示一下重视程度。其他一些专业的救援工作当然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我没兴趣以一个外行的身份去指导内行,更不想在那里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
谢积玉顿了顿,又道:“昨天下午我就已经出发了,上飞机后一直都是关机……本来我是要立刻回国的,但那个项安然,烦得很,所以就先转道过来暂时避一避,过几天就回去。不过,你可别多想。”
方引自然是不会多想,只是谢积玉来了伊斯亚特岛这个结果,还是让他有些开心的。
“既然来了,不如我带你出去逛逛吧。这个小岛人不多,我们走在一起应该不会被认出来的。”
谢积玉轻轻地“嗯”了一声,表情好像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方引想了想,又道:“到时候再加上墨镜和帽子,就万无一失了。”
“知道了,再说吧。”
既然已经在这里住下了,方引之前的那个民宿也要去退掉,毕竟原定的事情还没有忙完,他还没有打算就彻底离开,一些随身的衣物还在留在那个房间里。
等方引去取东西的路上,才发现自己的钥匙丢了,边打电话给民宿的老板,才得知有人捡到了他的钥匙,已经交还给前台了,所以退房的时候也没遇到什么问题。
海岛的傍晚,太阳已经没有那么刺目,路上的游客也多了起来。
方引特地去店里挑了帽子和墨镜,只是都是当地人经营的小店,挑来挑去都是普普通通的东西。
谢积玉将那个棕色的宽檐遮阳帽拿在手里掂了掂:“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或许能用得上。”
方引:“……”
他挑来挑去也只有这顶帽子的材质、大小和颜色最适合谢积玉了,只是有一圈细细的皮带扣装饰,所以显得有些老派。
这自然比不上那些手工定制的奢侈品品牌,不过眼下能实用就好了。
谢积玉又将墨镜放在眼前看了看,评价更加简明扼要:“好傻。”
他站起身来,将两样东西扔在一边:“不戴了,就这样吧。”
一阵温柔的海风,带着一点点海洋的味道,拂过路边枝叶繁茂的凤凰花,瞬间不少细长的花蕊落了下来。
谢积玉和方引两人不远不近地并排走在树下,看到一些平常看不到的热带风光的时候偶尔会搭一两句,大部分时候都不说话。
不过这样的安静,倒也符合方引的想法。
他自认为自己嘴笨,很多时候说话总是说不到谢积玉心里去,不如不说。
所以就这样能一起走一段时间,便已经觉得很惬意了。
他们从整洁的海滨大道转了一个方向,从一个碎砂砾小道往上走。
“上面是伊斯亚特岛著名的广场,明天我要参加的研讨会也在那里举办,上面应该有能符合你口味的餐厅……”
方引话音未落,忽然被谢积玉拉了一下手臂,半张脸都撞在了谢积玉的胸口。
谢积玉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才放开,示意了一下那个伸到了路中间的树枝:“认真看路。”
“谢谢。”
方引点头,随后又拉开了距离。
这条小道本来就不宽,方引刻意跟谢积玉保持半米的距离,已经走到了这个小道的边缘,衣角时不时地就被路边的植物绊住。
“我今天看上去奇怪吗?”谢积玉忽然问。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是这个小岛上常见的装扮,很好看,而且显得年轻。
“没有啊。”
“我身上有怪味吗?”
方引更莫名其妙了:“当然没有,你怎么这么问?”
“那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其实两人鲜少有这样公众场合同行的时候,所以方引一直注意着保持距离,他想了想:“这条道偶尔也会有路人的,这样其实正好的。”
“这么窄的路,你走那么边边,外人看到了只会以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谢积玉面上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不过好在这条路已经快到头了,方引便向前小跑了几步,拉开了距离,然后站在路的尽头,指着西侧:“你看,那里就是了!”
广场的游客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多,方引自然地当起了导游,带着谢积玉边逛边介绍,把各种人文地理的的知识都说了个遍。
他甚至都将附近的几个高级餐厅的招牌菜都跟谢积玉说复述了一下,不过谢积玉倒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两人最后逛到了心之崖上,依旧是无数的情侣围着栏杆挂上情人锁,然后拥抱接吻拍照,空气都甜得冒泡。
而他们二人则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在情侣们的衬托之下显得有些奇怪了起来。
谢积玉就这么看着这个场景,目光倒是很淡定。
方引有些尴尬,还是“敬业”地开始介绍这个地方的传说,以及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谢积玉听完之后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昨晚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早上又急急忙忙地想去找我,现在又带我来这里。”
然后,他的目光从天边融金般的夕阳上挪开,然后看着方引,上前一步。
“怎么,你喜欢我啊?”
第58章
“你确定这个没毒吗?”
方引翻开手里的可食用蘑菇图谱,然后仔仔细细地对照着看池青手里的蘑菇,摇摇头接着道:“总感觉长得不太像,保险起见还是扔掉吧。”
“可是这里的蘑菇真的不多。”池青有些遗憾地把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蘑菇扔掉,“学校选的这什么露营地,真的好无聊,我想回帐篷里躺着看漫画了。”
方引笑笑:“你回吧,我再往溪水那边走一点,如果没什么收获我也回去。”
山间,阴天。
入目都是沉郁的冷色,雾霭弥漫在高大的松林中,松脂的香气被雨后的水汽冲淡了许多。
方引走在潮湿的草地上,却丝毫不在意被弄脏的鞋子。
正如他前两天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的那本心理学书一样,自然环境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变好。
不知不觉间,他就走了很远的距离。
他看到一个大石头,忽然兴起,便想爬上去眺望更远的地方。
只是刚刚爬上去,把身体稳定在石头的顶部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却意外听到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来自石头的侧下方。
这个石头位于一个缓坡的顶部,尽管本身不高,但叠加起来也足够让方引将自己隐藏起来。
“……所以呢?”是一个男生的声音,有些耳熟。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因为喜欢你,我才给你送早餐,给你写信……”
原来在告白,有些尴尬呀。
这个距离跳下去绝对会有声响,方引一想到那样的场面便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便安静地伏在石头上,把自己缩得很小。
声音停顿了,方引有些好奇地侧过脸,透过繁茂的树枝去看。
穿着白色衬衣校服,将外套随意达在手臂上的人是谢积玉,面上有不加掩饰的厌烦。
对面那男生比谢积玉矮一个头,但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得晃眼,此刻正在解开自己外套扣子。
方引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不会在这野外要……
就在他有点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放的时候,那个漂亮的omega倒是没有继续脱衣服了,只是掀起了衬衫的袖子。
手臂上有一块鲜红的烫伤,看着都觉得疼。
“你看,这是我为你做饭的时候伤到的,包括我的手指上,还有被餐刀划到的伤口。”
谢积玉的声音很理智,同时也没有任何感情。
“第一,这是你自己的行为,不是我要求的。”
“第二,我从来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你的那些东西我没有动过。”
“第三,我已经说过一次了,我对你不感兴趣。”
“第四,你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如果再不收敛,我会采取法律措施。”
对面的人听完,面色煞白,眼睛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谢积玉轻笑了一声,望着omega:“你的喜欢有什么价值呢,对我来说有任何用处吗?说白了,你做这些不过是满足你自己的心理需求而已,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对我的困扰,何必把自己的行为说得那么伟大?”
omega站不住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如果不逾矩的话,你心里怎么想都跟我无关。眼下已经做了让我困扰的事情,明明一副我不给积极回应你就要骚扰到底的架势,在这里却装得很无辜。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完全不需要你的喜欢。”
omega再也支撑不住,哭着跑远了。
谢积玉站在原地定了几秒钟,并没有看向方引所在的方向,但忽然出声:“你在上面听得还尽兴吗?”
方引心里一惊,连忙缩了缩自己的身体,不敢再动一点点,直到谢积玉走远了。
……
“傻了?”
心之崖上,海风带来了一阵专属热带的植物芬芳。
谢积玉的手在方引面前晃了晃,才让他猛然惊醒:“我没有……没有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答案。
至少维持现状不会让事情更坏,他们在这个海岛上共度的时光或许也可以有个完美的收尾。
谢积玉的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他下颌角的弧度有些紧绷,唇角勾起一丝笑,却没有直达琥珀色的眼底。
“这个地方我已经看腻了。”
说完,谢积玉就转身欲走。
他的步子有些快,方引连忙跟上,只是还没走几步,忽然被一个人从后面搂住,冲击力让方引差点没有站稳。
“巧了啊,又遇见了!”
方引转头看去,原来是贺明朗。
不过他的皮肤仅仅过了一天,就晒黑了一个度,对比之下那露齿的大笑就更加灿烂。
谢积玉也察觉到了他的声音,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他这边。
“怎么样,要不要再一起吃个饭啊?我又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咦,这位是?”
方引大脑急速运转,便介绍道:“这是我的老板,谢……谢先生。这是我的大学同学,贺明朗,我们昨天在这里恰好碰到。”
谢积玉嘴角扯了一下,就当是打招呼了,就是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你好。”贺明朗说完依旧将目光对准了方引,“怎么样,你昨天晚餐的时候说出了急事,现在解决了吗?”
急事就是当时以为谢积玉生死不知的事情,眼下那肯定是解决了的。
方引正准备开口,却被谢积玉抢先了:“什么急事?”
“反正就是昨晚一起吃饭的时候,看着电视里播的那个新闻,忽然就慌了。”贺明朗眼睛转了一圈,摇了摇头,“可惜了那个椰子鸡尾酒,你特地请我的,还挺好喝,就是你一滴都没尝到。”
谢积玉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其实都解决了,现在没有任何问题了。”方引硬着头皮露出了一个标准化的笑容,怕贺明朗再说什么,刚才那种尴尬的场景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要不先这样,你忙你的吧。”
贺明朗想了想:“不过我的忙需要你帮一下,等会一起在心之崖上拍照。”
方引瞪大了眼睛:“可……可是这是给情侣们拍照的地方。”
“那有什么关系,哪条法律规定大学同学不能在这里拍照啦?”贺明朗笑嘻嘻地搂着方引肩膀,然后还看向谢积玉,“雇佣关系也是。你们都到这里了,完全可以拍一张合照留念啊。对不对,方引的老板?”
谢积玉微微侧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神情中有种不易被察觉到的冷淡。
这是一种不爽的表现,毕竟贺明朗跟自己算是熟人,但对谢积玉来说完全是陌生人,这种社交对他来说自然是有些烦。
所以他看着方引,嗓音凉凉的:“方引说了,不是情侣,不能拍。”
方引被贺明朗这种社交悍匪的能力搞得进退失据,只能让谢积玉先行一步。
“谢先生,您先去餐厅吧,我稍后就到。”
谢积玉瞥了他一眼,眼神中的不爽看起来更加明显。
就在这时,贺明朗忽然抬起手:“这里!”
一个一头长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居……居然是你先到。”
“那说好了,你输了,今晚你请客。”贺明朗笑了笑,开始互相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这是我的大学同学,然后这位先生是我同学的老板。”
说完,贺明朗就把相机塞到方引的手里:“来吧,帮我俩多拍几张照片。”
方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积玉。
谢积玉轻咳一声,那种冷冰冰的态度看上去却有所松动:“既然是同学,你就拍吧。我可以多等几分钟。”
热恋的未婚夫妻确实是蜜里调油,说是拍几张照片,但实际上挂锁、拥抱和接吻的时候摆了许多POSE,方引粗略感觉拍了大几十张是有的。
他在这个过程中时不时地看谢积玉,发现他倒是没什么不悦的模样,也是难得。
最后拍照结束,他们又想拉着方引请他吃饭,这次方引真的不能答应了,最后商量了个到国内再聚的约定,双方才分开。
方引顺了顺自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走到谢积玉的面前:“我的这个同学,就是比较热情一点,你别介意。”
谢积玉抬手,用指节轻轻地碰了一下鼻子:“嗯,我早就饿了。”
方引认为谢积玉是个不太喜欢跟太多人接触的人,刚才那一下应该已经把他的社交阈值拉到顶了。
于是晚餐的时候,方引选了一个游客相对较少高级餐厅。
这顿饭两人吃得有些沉默,等离开餐厅的时候,海岛已经被夜色笼罩。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走了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路,这样就算中间隔着距离,看着也不会很奇怪。
夜晚海风习习,月光有些暗淡。
谢积玉似乎有种莫名的不快,步速有些快,而且方引找话题跟他聊天的时候,他的回复基本上都很简短。
用几个字就能将一个话题彻底结束,也没有任何再延展的意思。
到了最后,方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也只能一直沉默地回到了民宿。
谢积玉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门关得震天响。
方引站在院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睫垂了下来。
他好像总是很难知道谢积玉的心里在想什么,大部分时候好像总是会把事情莫名其妙地搞砸。
就像今天这样,明明是一个可以沐浴着月色在沙滩上散步的夜晚,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夜里,方引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才发现灯不亮,而且空调已经停止工作。
原来是停电了。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方引的房间对着海面,打开窗后海风吹了进来,倒是很凉爽,不影响睡眠。
就在他吹了一会风准备继续睡觉的时候,却听到了很轻的开门声。
方引打开自己的门去看,发现是谢积玉走到了楼下,然后坐在了院中的躺椅上。
他犹豫了一会,也走了下去,坐在了谢积玉的身边。
“停电了。”方引道。
“嗯。”谢积玉闭着眼,没有说其他的话。
月色将小院的每个角落都照得影影绰绰,好像有许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我的房间有海风,你去那里睡吧,我想在这里坐一会。”
“不用。”
“你好像不高兴。”沉默良久,方引轻轻地开口,“我可以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谢积玉将脸转到了另一侧,似乎有些不耐烦:“我们之间,谈不上有什么对错。”
方引垂下眼睛,又安静了一会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便再也没有睡着了。
黎明时分,天色微白,到了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
方引拿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院中,轻轻地搭在正在藤制躺椅上睡觉的谢积玉的身上。
然后他蹲在谢积玉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
实际上,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特别是在这么清亮的月色中,看谢积玉睡着的样子。
“其实白天在心之崖上,我说了谎。听说不真诚的人,是得不到海神护佑的。”
方引的声音很轻很轻,很快就融化在了月色里,了无痕迹。
他又看了谢积玉好久,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到心底。
似乎是犹豫了一瞬,方引小心翼翼的靠近谢积玉,双唇如蜻蜓点水一般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转瞬便分开了。
然后,方引站起来,打开了小院的门出去了,关门声微不可闻。
小院沉寂了几秒钟后,谢积玉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第59章
“先生,要杨桃吗?早晨刚摘的!”
“新鲜的螃蟹和虾,刚从码头卸下来还没有几个小时,还活蹦乱跳的!”
“鲜花,只有伊斯亚特岛才能买到的鲜花。您看,它们多漂亮……”
海岛的早市,像是一盘饱满明亮的水彩被倾倒在了一起,有种别具一格的活气。
方引穿梭在由鲜花、水果和各种早餐等组合在一起的小街上,不一会儿,手里就已经拿满了东西。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怀里那些几枝扎在一起的兰花,是一种明艳的勃艮第红。
花朵大而舒展,似乎在优雅高贵地昂着头,完全不顾这是一条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小路,似乎全世界都会给它让路。
然而全世界并不会这样做。
所以方引不得不走得很慢,很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行人,经常性地左移右移,尽量不要让花朵碰到他们。
他从小院一路慢慢逛到这个早市,此时已然是天光大亮。
除了鲜花,方引还买了一些不同种类的早餐,此刻只有打车才来得及将这些东西送到谢积玉的餐桌上了。
只是这个点,许多出租车都去民宿附近接游客了,好不容易等到一辆,又因为他动作太小心导致步子慢,所以很容易就被别人抢先。
方引有些无奈地站在原地,左看右看,忽然耳边响起一阵自行车铃的声音。
他当时只是以为是自己当到了别人的路,便礼貌地后退了一步。
谁知道那个骑自行车停在了他的面前,车主戴着头带和防风墨镜,头发有些花白,他皱着眉头看着方引:“你曾经丢失过钥匙吗?”
对方的声音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方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摘下墨镜的脸,发现正是自己无数次在视频和图片里见过的,罗伯特教授。
见方引没有说话,他又继续问:“嘿年轻人,我说的对吗?”
方引讷讷地点头:“对……钥匙是您捡到的吗?民宿老板说是一位年长者送过去的。”
“昨天早上你急急忙忙地跑,然后撞到了我,所以我捡到了。”对方顿了顿,又道,“因为上面有民宿的标志,而我住的不远。你拿到就好,再见。”
“请等一下!”方引小心翼翼地护着兰花的花苞,然后追了上去,“您好,我是联邦的一名医生,我叫方引。其实我这次来到伊斯亚特岛,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咨询您的意见的。”
这个世界确实奇妙,方引在那个熬了一夜后急匆匆跑去码头的早上,撞上的人竟然就是罗伯特教授。
在此之前,只要他一想到这次见面的重要性就越惴惴不安,时间约临近越明显。
可眼下,两人猝不及防地见面,方引那不安的情绪都没来得及发作。
两人在一个海边的休息处的遮阳伞下面对面坐着,方引将早就存放在云端的一系列资料调出来,仔仔细细地跟这位资深学术大拿开始描述自己的状况。
他认真又专业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是将一个讲述病史的过程,变成了医学院的论文汇报现场。
只是他隐去了自己脊椎里被植入芯片的原因以及病人的身份,重点还是放在了手术的可行性研究以及后遗症的点上。
“您当年成功地为一个将军取出身体中的弹片,事后我曾仔仔细细地研究过那个案例,跟眼前这个还是有很多相通的地方的。”
方引说完顿了顿,暗暗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询问剪掉炸弹的哪一根线才能保证炸弹停止倒计时一样。
“所以我想请求您,亲自为这个病人动手术,取出那个芯片。”
罗伯特教授反反复复地查看方引整理好的,专业得几乎可以当研究案例的资料:“这个病人对你很重要,是吗?”
“是。”
“你自己也是医生,我认为你所要求的100%成功率是不太现实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身为医生,方引当然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要有一线生机就不得不尽力尝试。
没有医生能保证一个手术的成功率是100%,但他想在可实现的范围内,找到那个最高的概率。
“只要您愿意为此人做手术,失败的概率是可以接受的。”
不拼尽全力赌一把,这样永远被人拴着的日子便永远不会结束。
罗伯特教授抬眼,看着方引,忽然笑了一下:“不,你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说着,他就站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
方引有些急切地上前拦住他:“真的,我保证。我只想尽力找到一种最高的可能性而已……”
“你大概不知道的是,当年我为那位将军取出弹片,完完全全是由一个酒后的玩笑发起的。”
罗伯特教授顿了顿,讲起了当年的那个小插曲。
“他觉得,如果不做手术,就可以以减轻疼痛为理由天天喝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烈酒;如果手术瘫痪了,便可以连房间门都不用出,天天躺在床上喝酒;如果手术成功了,他还可以驾驶着已经进入军事博物馆的战斗机,亲自飞去当年那个地方,重新找到他挚爱的烈酒。再加上他的年纪也很大了,觉得在去世之前有必要再赌一次,但他赌得起。否则,这种手术我根本不建议做。”
“医生和病人的配合是极其重要的,特别是对于这种高风险的手术来说,病人本身的意愿和态度其实对手术的结果有很大的影响。”
他说着,便开始总结陈词。
“但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一旦失败,结果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想我的病人变成这样。如果你没有想好,那么手术之后的恢复期,这将会是一场噩梦。”
“决策要不要做一件事,我认为首先要评估的是,你能不能接受那个最坏的结果。”
“再见。”
“等一下!”方引像是溺水的人,只要是一根浮木都要紧紧抓住,“我有一份医学手稿,我想把它当成礼物送给您,您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这位医学界的老前辈转过身来看着方引。
如果说他刚才的神情更多地是一种面对年轻病人的怜悯,而现在则彻底不悦了起来。
方引刹那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没有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会因为一份礼物改变自己的观点,这跟行贿又有什么区别?
“再见。”
罗伯特教授没有多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很强硬,然后跨上他的自行车便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方引一直都有些恍恍惚惚的,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像是蒙在了一层雾中。
烈日下的海风和海滩上嘈杂的人群都消失了,他又成了孤岛上的那个人。
可惜的是,这次不会再有任何人能破开他的世界,前来拯救他了。
自己求了那么久的东西,只是在手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就这样轻飘飘地飞走了。
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孩子从身边路过,几乎是擦着方引的身体,将他带了一个趔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怀里的那一束兰花已经蔫了,明艳的勃艮第红变得萎靡,不少花瓣掉在了地上。
而准备带给谢积玉的早餐,过了这么长时间,这种炎热的天气下,能不能吃都两说了。
方引将那些东西扔进垃圾桶里,只拿着那束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找点水拯救一下。
小院里很安静,谢积玉不知道在不在。
不过就算在的话,这样的花,他也不好意思再送给他了。
方引从橱柜中找到了一个花瓶,接满了水,将花放进去后,放在了厨房的一个角落里,一个阴凉的、不起眼的角落。
大约在烈日下走久了,方引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舒服。
他将此定义为中暑,而不是某种情绪崩溃的体现。
现在的许文心在万里之外,无论如何都帮不到他了。
他无意中瞥见自己包里,那份装在文件袋里、他花费了无数精力才找到的医学手稿,此刻正躺着,似乎在静静地嘲笑他。
方引将那手稿装在包的夹层里,将包扔在了角落。
短短几个小时之间,他费尽心思找到的医学手稿和早上才鲜切的兰花一样,都失去了原来的作用。
方引随身一直带着药,吃下去后很快,那种熟悉的、昏昏欲睡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他蜷缩在大床的一角。
他们都一样,很适合放置在角落里,当一个无用但又舍不得丢掉的,废物。
梦里依旧光怪陆离,他依旧脚上缠着厚重的锁链,被困在海底。
不过这一次不同的是,梦里的方引被溺死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整个人的意识笼罩在一个虚幻的地方,没有时间和空间,没有惊惧和喜悦,一切都不存在。
“……”
“……海边……溺水了……”
“没有……身份……”
“急救……”
嘈杂的声音像是从骨头里长了出来,方引怎么捂着耳朵都没有用。
他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捏住,反复揉搓。
“心肺……”
“没有……呼吸……”
“脸被……礁石……”
方引难受地翻了一个身。
他简直想把那个,因为噪音而产生悬空感的心脏,硬生生从胸腔里扯出来。
“……”
“确认……死亡……”
方引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尽管还躺在床上,但依旧头晕。
他在静了好几秒之后,才确认自己身处正常的地球重力控制下,并没有失控地飞起来。
然后他才意识到,刚才听到的声音并不是错觉。
是谢积玉,他在楼下的小院中说话。
方引用清水洗了一下脸,他走下了楼,站在廊下,看着谢积玉。
谢积玉背对着他听电话,站姿却没有以往那种优雅、淡定和从容不迫,反而有种莫名的烦躁,站一会后就要忍不住踱步。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还不停地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撸去。
但这个动作看上去仅仅是某种焦虑的外在体现,并不是真的觉得额前的头发难受。
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么很大的事情。
方引拿着一张小小的藤椅在廊下坐下,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安静地看着谢积玉。
“衣服呢?通过衣物也认不出来吗?”
谢积玉声音大了不止一个度,方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对方不知道回答了什么,谢积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踱步的步伐也变得凌乱起来。
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谢积玉看到了他身后的方引。
他的动作僵硬了足足有十秒钟,目光定定地放在方引身上,让方引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变得很奇怪了。
半晌,谢积玉呼出了一口气,讲电话的声音也平稳了起来。
“行了,不用确认了。”——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这么晚,特别抱歉,这两天事多,不过总体更新量不会少哒!
ps.有人懂我最后这块的萌点么,大半夜写着都觉得爱了~
第60章
谢积玉挂掉电话,一步步地走到方引面前。
方引仰头,只是午后的阳光正盛,尽管他已经了眯起眼睛,但并不能看清谢积玉目前的表情。
只是大约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方引总觉得那股兰花香的alpha信息素被熏蒸得异常焦躁,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谢积玉在方引明前蹲下,他平视着他。
有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谢积玉光洁的额头上。眉心似乎刚刚才放松下来,还隐隐可见一些焦躁的印记。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现在非常烦躁。
昨天本就弄得不太愉快,方引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触他的霉头。
他指了指楼上,嗓音有些哑:“如果你忙的话我就先上去,不打扰你了。”
说着,方引就准备站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谢积玉问道。
方引静了静:“可能是……一两个小时之前。”
其实他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只能预估个大概。
“给你打了电话,为什么关机了?”
方引的眼睛极慢地眨了一下,他稍微摸索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只是将手机翻过来之后,才发现屏幕已经碎了,按了开机键也毫无反应。
方引一下子想到,这应该是被那几个骑自行车孩子撞的,而他当时浑浑噩噩,所以一直没有发现这点。
他看见屏幕上那些破碎的指纹印记,几乎是立刻就想起罗伯特教授说的那些话。
方引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忘掉那一段记忆:“坏了,我晚点出去再买一部。”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方引才问道:“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积玉站起来,靠在另一侧的门框上,与方引拉开了一段距离。
“厨娘准备了两个人的早餐,你一直没回来,她就让我打电话问你。”谢积玉望着院中的葡萄架,好像那是什么世间少有的稀罕物,“在这个小岛的风俗当中,浪费厨师准备的食物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方引在来伊斯亚特岛之前,其实做了很多准备,其中当然包括了解当地的人文风情。
他倒是没有注意到伊斯亚特岛的风俗中有这种规则,不过归根结底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浪费食物本身就是不对的。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
谢积玉顿了顿:“早就到午餐时间了,厨娘特地等你等到现在,连累我到现在也没吃东西。”
……这个风俗似乎是有些太严苛了吧?
谢积玉毕竟是给钱的金主,连金主的饭也不让吃?
方引唇色有些白,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大脑运转得有些慢。
“我不饿,不想吃。耽误了你的用餐时间了,不好意思。”
谢积玉微微侧身,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方引的头发有些乱,他坐在矮矮的小藤椅上,一个一米八几的人看上去却像是蜷缩在角落一样。
他望着院子里的太阳,眼底却沉积着厚厚的郁色。
“你要参加的那个研讨会,今晚不是还有个暖场的酒会么?”谢积玉顿了顿,“你这样过去,怕是会把你想见的老教授吓到。”
方引慢吞吞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我不去了。”
谢积玉皱眉:“什么?不是说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吗?”
方引扶着门框站起来,好似身上扛着千斤重担,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很艰难。
他微微仰头,看着海岛湛蓝的天。
“今天早上偶然见到对方了,聊了几句,所以才没回来用早餐。总之,我要做的事情是办不成了,去也是浪费时间。”
方引顿了顿,转脸看着谢积玉,依旧露出一个笑来:“不过无论如何,这次我能来到这里就已经非常高兴了,还是要谢谢你。”
只是这是这个笑容像是铺在一张被揉皱的、苍白的纸上,完全变形了。
方引转身一步步地上了楼,眼看着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谢积玉忽然叫住他:“对了,热海地区的局势现在还在升温中,我后天就要回国接受相关访问。如果你确定不参加研讨会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好,我跟你一起。”
“都要走了,既然已经来了海边。”谢积玉轻咳了一声,将脸转向别处,“你上次不是说想学游泳么,在海边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出于不想你以后在我家出什么溺水意外的考虑,我可以去海边,教你游泳。”
方引的身体转过去,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神情晦暗不清。
“谢谢,只是我很累,现在只想休息。”
他确实很累,站在楼梯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谢积玉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直到方引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然后,他拨通了自己那个无所不能的助理Melissa的电话。
“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联系那位来伊斯亚特岛开医学研讨会的教授,你知道的,我要向他确认一些事。”
“第二,准备一艘游艇,今晚就要。”
方引这一觉很沉很沉,夕阳西下的时候才醒来。
因为睡眠,精气神恢复了大半,终于感觉到饥饿了。
而就在此时,楼下一股鲜香的味道,沿着窗户的缝隙一直传导到方引的面前。
他走下去,发现厨娘在小院中的餐桌上,支起了一个小锅,里面的东西热气腾腾的,有一股甜美的鲜味。
厨娘见了他,眉眼弯起:“方先生,可以用餐了。”
方引在小桌前坐下,觉得还是得跟人说清楚。
“我早晨没回来吃饭,是因为在外面遇到事情了。浪费了你准备的餐食,实在是不好意思。”
厨娘愣愣地“哦”了一声,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眼神有点飘忽,一只手拿勺子搅拌小锅里的汤,一只手将头发顺到耳后。
“不用道歉,没关系的,下……下次及时吃,就好了,这样对身体也好。”厨娘将旁边小碟子里不知名的、被切碎的绿叶调味料放进锅里,“在我们小岛的风俗里,好好吃三餐是非常重要的,海神很看着大家的身体健康。”
方引有些好奇地看着她:“海神还会管这个吗?我只知道心之崖上,有一位庇佑爱情的海神。”
“海边……海边大家都靠海吃饭,如果身体健康就意味着有机会能在大海上讨更多鱼获,就可以……对,献给海神,所以海神是会庇佑所有人的健康的。”
看来这位他都没听说过的海神连鱼都不会捕,还要人类捕到之后献给他。
不过这样的吐槽方引也就在心里想想,还是需要尊重他人信仰的。
他随口问道:“这个海神叫什么呀,想了解一下。”
厨娘搅动汤的动作开始加快,说话结巴也越来越厉害:“伊斯亚特岛的海神很多,我……我只记得我母亲好像跟我聊过,别的就记不太清了……汤已经好了,方先生慢慢喝,我就先走了!”
话音刚落,厨娘便放下勺子,快步离开了。
方引食指大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一小锅椰子水炖成的鲜蔬鸡肉汤上。
他慢吞吞地将里面的食材全部吃完,身体被食物滋养后,才缓缓地生出一种懒洋洋地熨帖感。
西边的天空呈现一种落日时分的淡紫色,方引一个人走到小岛繁华的商业区,买了一台新手机。
等他将自己的手机卡插进去后,发现只有一个未接来电是谢积玉的,其他都是他们所住的那家民宿打来的。
谢积玉的未接来电就躺在那十几个民宿的未接来电之间,一副极其高冷的模样。
像极了他本人。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方引站在海滩边上,脚下是湿润的沙子,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然后又退去。
此时正是涨潮的时候,海滩的照明灯早已亮起,许多人拿着工具在沙滩上找小海鲜,每当找到什么好货必定伴随着一阵阵惊喜的笑声,像是挖到了什么宝藏。
方引在一边的沙滩椅上坐着,看着来来往往赶海的人,感觉挺有意思。
只是他一个人,就算去海滩小贩那里买了工具,感觉也没什么意思了。
方引便站起身来,往回走。
夜晚的海滨热闹非凡,一路上,方引看见过拎着赶海小桶满载而归的一家三口,也有穿着性感的漂亮男女。
近处,小摊贩的组成了喧闹的集市,远处,码头停满即将起航夜游的游艇。
方引逛着逛着,忽然看见一个卖热带观赏鱼的摊位,热带鱼在灯光的照耀下似乎流光溢彩,特别漂亮。
他一下子被迷住了。
以前,方引一直对鱼的认知是一种食物,还是一种他被逼着吃、并且吃了会恶心的食物。
但眼下,他第一次发觉,这些鱼在水中慢悠悠地游着,拖着柔软宽大的长尾巴,好似宴会上跳交际舞的女士们的裙摆,优雅又璀璨。
“我想要这些长尾巴的鱼,这个品种的我都要了。”方引指了指里面的那几条漂亮斗鱼,拿出手机准备支付,“可以用联邦电子货币吗?”
“不行的,我这里只接受本地的现金付款。”
小贩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都有些浑浊,手上许多裂口,看上去很辛苦的模样。
“可是我现在没有带现金,这个点银行也关门了。您可以等我一个小时吗?我回去拿钱给您。”
老人却是很不信任他人的模样:“留不了,如果你不回来,那我的损失就大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到方引的面前,手里还拿着几张本地纸币。
方引转过脸去,却意外看到了谢积玉。
此时,谢积玉看上去与沙滩上大部分人都格格不入,因为他穿了一件并不是很有海滨氛围的、精致的刺绣白衬衫。
衬衫的袖子高高卷起,胸前的扣子开了两颗,头发似乎只是随意地抓了抓,但这样配合起来,优雅中还带着一些休闲,不是那种特别古板的正式,非常好看。
谢积玉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没有动,眼珠偏转了一点点,看着方引:“发什么呆,拿着。”
方引反应过来,赶紧把钱都给了老人,老人便将那六条斗鱼都装在一起给了他。
“满意了?”
“嗯,谢谢,这些鱼很好看。”
“那行,跟我去一个地方。”谢积玉拉着方引的手臂往民宿的反方向走,“谢,也要有点诚意。”
两人来到刚才方引路过的码头前,谢积玉指着那一艘最大的、此刻正有许多人拍照的游艇:“听说伊斯亚特岛的日出很好看,你陪我看看,就当是谢礼了。”
方引跟着谢积玉上了游艇,将鱼交给工作人员接管,简单饶了一圈之后回到船舱坐下:“既然是谢你,这次的游览费用应该我来付的。”
“Melissa已经从国内打完钱了,你就别操心了。”谢积玉拿起面前的酒杯,往方引面前一推,“要真有诚意,就陪我好好喝几杯。”
大约是这几天积压的情绪爆发,方引一开始喝酒喝得还是非常克制,都是小口小口地。等游艇差不多开到海中间的时候,几乎已经开始了猛灌模式。
谢积玉出去临时接了个电话,就看见方引拿着酒瓶要对嘴喝。
“你稍微慢点。”
谢积玉将那瓶酒抢过来拿在手里,坐在船舱另一侧的沙发上。
方引迷迷瞪瞪地看着那酒,从椅子上像没有骨头一般滑下来,膝行两步就要去抢:“还给我……”
他的脸几乎要贴在了谢积玉的小腹上,双颊绯红地仰视谢积玉。
可谢积玉不为所动,把那瓶酒举得更远。
方引这下有些不高兴了,他的手按在谢积玉的大腿上,就要借力站起来。
可此时的游艇轻轻晃了一下,方引没站稳,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毯上。
方引静了一会,捂住自己刚才撞到桌角的后背,站起来就开始脱衣服。
谢积玉抱着那瓶酒,皱着眉下意识地后仰:“你要干什么?”
方引脱掉上衣,单薄的胸膛上,骨头都微微显现出了轮廓,只是谢积玉还没能看几秒,方引就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谢积玉,指了指脊椎中间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有一点点红,是刚才撞上桌角留下来了的。
“我……我是不是……残疾了?”
“……你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方引的动作定住了,他闭上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会:“我瘫痪了吗?”
谢积玉看着站在面前的方引,只是因为醉酒有些摇晃罢了:“按照目前情况看,你没有瘫痪。”
方引点点头,一副放心了的样子:“那……那就好。”
他摇摇晃晃地坐在了谢积玉的身边,闭着眼。
谢积玉静了一会:“其实你要在医院晋升,不一定要死磕某个小概率的、纯靠运气的病例,那种手术要做成,这本来就有些不现实。”
他知道了方引一定要来伊斯亚特岛的原因,也跟罗伯特教授简单沟通了情况,只以为这是方引职业生涯的一个关口而已。
“可我真的……”方引轻轻地呼出了一个带着酒气的呼吸,闭着眼,“我真的,不想死,想跟我母亲一起,好好活着。”
船舱里静了一瞬。
谢积玉抬起手,在空中犹豫了半晌,才摸了摸方引的头发。
但这个触碰很短很轻,谢积玉很快就把手拿开了:“你也太夸张了。”
方引面颊的温度传到了谢积玉的身上,下一秒,却有滚烫的热流流了出来,浸透了谢积玉的衣服。
谢积玉几乎是怔住了,一动都不动。
“不,我真的会死……”
方引的声音黏黏糊糊,带着一点哭腔,飘出了窗外,融进了海风里。
“其实,你要做到这些,不是没有别的方式。”
谢积玉的话断在这里,等着方引接上来。
但方引却就此安静了下去。
几分钟后,谢积玉耳边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谢积玉看着方引的睡脸,终是没有叫醒他,他抱起方引,将人放在船舱边上的小床上,任由他安稳地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
方引睁开眼,面前是一片黑暗。船舱晃了晃,耳边只有海水的声音。
酒后的人还不是特别清醒,方引在身边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那个发出噪音的东西,发现是自己的手机。
对,谢积玉说他想看日出,自己特地查了时间,定了闹钟。
外面的天还很黑,方引坐起来,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忽然的灯光让方引抬手捂住眼睛,好半天才缓过来,开始慢吞吞地左看右看。
谢积玉似乎不在船舱里。
方引下了床,昨晚喝得太多,还有些头晕,勉强扶着床柱在站稳。
他的白色棉质衬衫有些皱巴巴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嶙峋的锁骨。
方引转身,想往船舱门口走去,只是眼前的一幕几乎让他的血液完全凝固。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他们穿着战术衣,戴着黑色面罩,手里还握着冲锋枪。
而他们的枪口,正指向被绑着绳子的谢积玉——
作者有话说:零点之前赶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