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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方引在原地僵了一秒之后,到底还是医生的职业本能苏醒了。

他伸手轻拍谢积玉滚烫的脸:“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方引的手很凉,床上的alpha被冻了一个激灵,竟然真的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落地窗外是高悬的日光,方引背光,脸藏在黑暗里,只能看到轮廓。

影影绰绰,若即若离,像是在梦中才能得见,却根本看不清脸的那个人。

谢积玉硬是将自己的神思从滚烫的蒙昧世界中扯出来,一下子拉住了方引的手,一只手把人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方引被迫趴在了他的身上,姿势别扭得不行,手撑在床边想尽量远离他:“你清醒点……”

饶是发烧,alpha力气也还是很大,手跟铁钳一样。

一边紧紧地抱着他,还一边喃喃道:“方引,你别走……”

方引的额头被强按着,贴在谢积玉滚烫的颈侧。

他尝试了几次却没有挣扎开,也没有那个好好医生的态度了,心里那股原本就没有消下去的气又升了起来。

于是,方引朝着自己的腰后摸索,触到谢积玉的手之后抓住了对方的一根手指,朝手背的方向重重一掰。

谢积玉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十指连心,饶是烧得半昏迷的人也痛得清醒了过来,立刻脸色惨白地松开了手。

方引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疏离地站在床边:“现在清醒了吗?”

谢积玉下意识把被掰痛的手藏到了被子里,额头上冷汗涔涔,缓了好几秒才道:“对不起,我刚才好像又……总之对不起。”

方引望着他的可怜模样,只是道:“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谢积玉注意到了外面的日光,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了:“你等我一会,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今天醒得太晚了。”

“行。”方引的声音冷了一个度下来,“你最好把脑子烧坏了,这样我也能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或许是因为心情,或者是因为带病,谢积玉望向方引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方引被这眼神看得烦躁。

明明是谢积玉强行把他带到这里,又说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话,自己这种冷硬的态度不是应当的吗?

难道那指望自己是以前那个温柔小意的妻子?

这个脑中的反问句让方引的心理陡然多了一丝叛逆的意思,于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丝毫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

谢积玉沉默了一会,将自己的手拿出了被子看了看。

被方引掰手指的手只是还有点痛,倒不是什么大事,而另一只手包着纱布,却发炎了,没被纱布覆盖的皮肤都明显地红肿了起来。

那天晚上在戈壁滩找人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伤,这两天没有及时换药和吃药,有些感染了,所以才发烧。

他昨晚就开始低烧了,有些迷迷糊糊的,这才跑到了方引的床上去。

谢积玉扶着头,微微叹了口气。

方引现在不喜欢他的触碰,所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分清虚幻与现实,刚才差点又以为看到的是梦中的他,所以才会失态地抱住。

谢积玉起身,快速地换了药,又吃了消炎药和退烧药,这才往楼下走去。

方引一直坐在门外的花架下望着远处的天空,桌上放了个被剥了一小半的石榴。

大半个小时后,谢积玉坐到了他的面前:“再等一刻钟饭就好了。”

见方引不说话,他又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石榴,剥了几颗尝了一口,甜蜜微酸,恰到好处。

于是他回去又拿了一个彩绘的陶瓷小碗,很快就剥了一碗推到方引的面前:“尝尝。”

方引看了一眼那晶莹粉润的果实,又看了一眼谢积玉很明显重新包好了纱布的手,心里却有一口气堵着的感觉。

见对方并不动,谢积玉又道:“或者下午,我给你泡一壶石榴红茶吧,正好适合这个季节喝。”

方引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转换了话题:“你这样一直在这里,集团怎么办?”

谢积玉笑了笑:“集团有职业经理人照看,大的决策我也会线上参与,不耽误。”

“谢女士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对谢惊鸿这样利益至上的人来说,以往自己在网上有些丑闻就恨不得让他们离婚,俨然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现在谢积玉在邻国干出这些事,谢惊鸿应该不会不知道,按道理来说不会放任的。

谢积玉的笑意淡了两分下去:“我现在要做什么,不需要她的首肯。”

难道她还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但也管不了?

难以想象谢积玉这次做了多少的事前准备,才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地弯着,里面却有一些让人不寒而栗的固执。

方引定定地望着他:“如果她知道你把一个活人软禁在这种地方,真的会不顾家族、集团和她的脸面,放任你吗?”

山林的午后忽然刮起了和煦的微风。

方引乌黑的头发被吹起,半挡住了脸,容貌似乎都看不太清楚了,但风送过来的属于他的气息却很鲜明。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香气,不是果香,也不是花香,难以描述,但谢积玉知道,这就是方引。

他放在桌上的手抬了一下,在空中停滞了一秒却又放了回去。

“走吧,该吃饭了。”

方引坐在餐桌边,看着谢积玉盛好了饭,又将一个汤罐放在了桌面上。

打开盖子之后,清亮的汤中卧着一只完整的乳鸽,汤面漂浮着细长金黄的虫草花,无油无渣,炖得很有火候的模样。

边上还放着一碟清炒虾仁,一碟白灼芥兰。

“今天时间太赶了,所以就做得简单了些,你先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方引没有立刻拿起筷子,只是皱着眉道:“这都是你做的?”

谢积玉点了点头:“你还没尝过,先试试看。如果觉得哪里不好的告诉我,我再改。”

两人一起生活了三年多,方引从来没见谢积玉下过厨。

但看着眼前这些菜色,虽然算不是有多精致,也都是家常菜,但是卖相倒是挺不错的。

方引夹起一个虾仁,在谢积玉期待的目光中尝了尝。

味道竟然还不错。

方引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在脑中慢慢回忆他们之间的过往,谢积玉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他会做饭。

一个人的厨艺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步。

方引心里是有点惊讶的,但他及时刹住了车,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这第一顿饭,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那些保镖除了日常的安保工作之外,就是一箱一箱地朝冷库里送各种食材。

而餐桌上的菜色,也是一天一个花样,精致到让方引怀疑这个房子里是不是藏了什么顶级厨师。

有一次谢积玉蒸了几只螃蟹,于是方引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将蟹肉、蟹黄和蟹壳都很完美地分开,才真的对他厨艺有实感。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又权势滔天的alpha,做着这些日常琐碎的事情竟然也乐此不疲。

着实是难以想象。

并且除了正餐之外,方引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门外花架下的时候,面前的桌上也会被谢积玉送来的各种茶、水果和亲手做的点心填满。

久而久之,方引也习惯了。

他心里也明白谢积玉此举大概是想温水煮青蛙,也就随他去。

不过此外谢积玉也常常会邀请他一起看电影、运动或者打游戏等等,都被方引一一拒绝了。

他心里一直琢磨着谢积玉说的那些话,不想成为那只被活活煮死的青蛙。

几天后谢积玉又是一副没有被拒绝过的样子来邀请方引一起看电影,方引这次同意了,只是片子是他选的。

选的是晏珩出道拍的第一部担任男主角的电影。

方引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剧情,谢积玉在一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剧情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方引看着正面大特写的晏珩,忽然按了暂停键,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幕要是仔细看的话,确实像池青,怪不得你以前对他爱屋及乌。”

说完之后,方引也没有继续播放,只是转过脸来望着谢积玉。

“你们后来为什么没在一起?晏珩人呢?”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揶揄,没有不悦,却跟让谢积玉心里更难受。

“晏珩对我来说只是童年时候的一个伙伴,对我来说就像是亲哥哥。我对他从来没有过超出这个界限的意思,我喜欢过的人从来只有你。”

方引像是没听到他后半句话,依旧在问:“那他现在人在哪?”

这个问题却谢积玉的声音低下去好几度:“庄怀信已经知道他在联邦了,不安全。他带着晏穗去了南大陆,也换了新的身份。”

“那你应该去南大陆找他,而不是在这为难我。”

谢积玉眼睛都红了:“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呢?你认为我在骗你吗?”

方引突兀地笑了一声:“难道不是吗?高中时代,晏珩出国所以你找了池青。现在他又出国了,所以你来找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跟他哪里比较像?”

这样的话让谢积玉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方引解释,才能让他对自己有一点点信任。

过去酿成的苦果,在今日要一颗颗咽下去。

方引有些厌烦地站起身来:“我曾经也跟晏珩聊起过你,他的一句话我倒是认同。‘不要看你说什么,而是看你做什么’,而你过去几年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无限次地印证我的想法而已。”

“你可以不信任我,也可以怀疑我。”谢积玉拉着方引的手,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语气很认真,“只是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会向你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方引垂下了眼睛,在昏暗的观影室内看不清表情。

他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

方引把自己的手从谢积玉的手中抽了出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只是才走了几步,眼前的门忽然被猛地敲响了:“谢先生,有急事!”

谢积玉闻言眸光一凛,走上去环着方引的后背,低声说了一句“别担心”,然后才打开了门。

眼前的保镖气喘吁吁,用手朝上指了指:“有……有人来了,说要见您!”

谢积玉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危险的东西:“什么人?不是让你们找理由打发过去吗?”

他们一行人全程的保密措施都做得非常好,而且这个地方位置也隐秘,一般人找不过来。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明保镖没有拦住人,而且来人不好对付。

保镖连忙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位……是……是真的没办法打发过去!”——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今天下班太晚了!祝大家周末愉快~[彩虹屁]

第162章

谢积玉站在门口,朝着远处看去。

别墅前面的路是一道优美的弧形,一直蜿蜒地延伸进远处的山林里。

平常这条路上空无一人,而此时此刻却头尾相连地停了几辆豪车,边上还守着穿制服的安保人员。

车侧边有黄蓝相间的旗帜,那是加兰斯王室的标志。

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其中一辆车里走出去来,米色的阳伞挡住了脸,不过那长长的重工蕾丝裙摆还是非常惹眼。

谢积玉看着对方走进了,微微呼出一口气,然后绅士地点头:“公主殿下。”

洛莉公主将阳伞交给了侍从,优雅地将提着的裙摆放下。

桑蚕丝制成的缎面光泽随步伐流转,上面覆盖银线与珍珠刺绣的玫瑰藤蔓,银光温润如古月。

百年来,加兰斯王室的好几代公主都穿过这条裙子登上过头版头条,其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历史价值,更意味着能穿着它的人,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王储人选了。

怪不得说来人不好打发,说到底,这里是加兰斯,是别人的地盘。

洛莉公主看着谢积玉,目光复杂。

alpha穿着简约的居家服,柔软垂顺的布料贴着身体,显示出瘦削的骨骼来。

以往那种磅礴又骇人的气势减少了许多,眉宇之间倒是多了一丝沉沉郁色,不过,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洛莉公主伸出手,缓缓道:“好久不见。”

谢积玉伸手与她轻轻地握了一下,嗓音里没有什么情绪:“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洛莉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着裙摆,越过他,径直走到了门口花架下的桌椅边,将裙子理好才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桌面上放着一个茶壶,里面还有半壶茶。

几片深褐的茶叶卧在壶底,茶水呈现久泡之后的琥珀色,香气也不再浓郁,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涩感,边上放着两个杯子。

洛莉公主移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过段时间就要举行立储仪式了,我给你发了邀请函,你却说没时间参加。”

她花了两年时间,彻底把那个王子哥哥给拉下马,这才能穿着象征着王储的裙子,参加了几次代表王室的涉外活动。

立储这样的场合,会邀请全球各国的达官显贵参与。

而作为给了自己不少助力的谢积玉,不出现着实有些可惜。

谢积玉语气平静无波:“还是避嫌的好,毕竟把您兄长拉下马的证据还是我给的,到时候如果被挖出来,会惹人非议。”

“就算外界知道是我们合谋又怎样?本来就是他自己做的事情,现在都板上钉钉了。”

洛莉公主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然后微微外头看着眼前的alpha,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这大半年以来,你极少在公众场合出现,这可和你之前的作风不太一样。”

谢积玉继续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是加兰斯,你带了那么多人入境,尽管低调,但还没到我查不出来的地步。”

洛莉公主失笑,又站起来看了看这个别墅的全貌。

“你明明就在加兰斯,离首都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何必住在这种偏远的地方?你要是愿意,可以在市中心的皇家城堡里想住多久住多久,所有的衣食用度都跟王室一个标准。”

谢积玉很明显对这个提议没有任何兴趣:“不用了,我觉得这里很好,清净。”

洛莉公主短暂地沉默了一会,目光又投向茶壶边上的那两个杯子。

其中一个杯子里的茶水几乎见底,另一杯里的茶水却还剩下了一大半。

这位身着华服的公主语气微冷:“方引已经离开一年多了,看来,你已经找到能替代他的人了。”

她知道谢积玉这段时间以来全球各地飞,但却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在找与方引相似的人。

谢积玉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没有人能替代他。”

洛莉公主露出了一个突兀的笑意:“是么,那眼前的这栋别墅里藏着谁啊?”

谢积玉移开了目光:“没有什么人,只是觉得这里的风景好,所以在这里度假而已。”

这种回避的态度,再加上谢积玉还婉拒了她的邀约,让她更加确信了眼前的别墅里还有别人在。

意识到这一事实让洛莉公主的脸色冷了下来。

这些alpha都是一样的,永远不会在一个人身上停留。

表面做得再深情也是立人设给外面看的,实际上早就新欢在侧了。

“是啊,反正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谁也没有资格管。只是,如果方引还活着,他知道的话会伤心吗?”

这话里有话的感觉让谢积玉微微皱眉:“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洛莉公主用目光示意跟在自己身边的侍从走过来,然后接过对方带过来的精致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一封邀请函,信封上的火漆上还按着加兰斯王室的徽章。

“我猜他应该不会伤心,毕竟你以前也是家里有他,外面也有别人,都是一样的。”

谢积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很明显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邀请函我送到了,至于去不去你决定吧。”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便迈步离开了,身边的侍从立刻撑起阳伞跟了上去。

“您今天累了一天了,其实没有必要再来这边的,邀请函让人送来就可以。”

洛莉公主很明显气不顺,等车子再次启动的时候才慢慢开口:“我只是想到了塔拉。她傻乎乎地被我那个哥哥骗了,结婚没多久就出了意外,仅仅两个月后丈夫就找了新人。现在竟然还想争储,变成名正言顺的国王和王妃。”

“幸好,现在王储的位置已经是您的了。”侍从从小就跟着洛莉公主,很多事情都是她经手办的,“那您想做什么?”

洛莉公主吸了一口气:“方引现在怎么样?”

侍从道:“已经入境拿到合法身份了,现在应该已经在东部定居下来了。”

洛莉公主点了点头:“那让他好好生活吧,不要提任何跟谢积玉有关的事情。”

“好的,您放心。”

车子已经驶出去几公里了,后面那个别墅已经变得很小,快要看不见了。

“但这样也太便宜他了。”洛莉公主还是觉得心里的那口气没有顺下去,“把立储仪式确定要来的宾客名单给我看一眼。”

侍从捧着平板电脑,任洛莉公主仔细地看翻看名单。

几秒钟后,她的手指落在了一个名字上,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眼看着车队消失在了视野中,谢积玉望着天边残留的晚霞,转身回到了别墅,走到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口。

观影室的门口守着两个保镖,谢积玉轻声问:“他没出来过?”

“没有,一直在里面。”

谢积玉闻言点头,让他们离开之后才又进入了观影室。

因为看电影,所以这里没有开灯,入眼是一片昏暗,只有面前的大屏幕上还亮着,上面依旧定格着晏珩的脸。

谢积玉脚步很轻地走到沙发边上,只看到上面有一条凌乱的毯子。

于是他关掉了影片,又打开了灯,环顾四周才发现安静得异常,却怎么也没有看到方引的身影。

alpha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缕不安的情绪来。

方引呢?难道又消失了吗?还是说,最近一段时间的相处其实又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这个时候,安静得室内忽然传来了一声模模糊糊的碎裂声。

谢积玉慢慢转头朝着那个方位看去,然后缓步靠近,看到了盆栽边上,有一扇几乎隐形的门。

是与观影室相连的酒窖。

他陡然松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酒窖只有壁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温度也更低一些,空气中弥漫着酒香。

谢积玉走了两步,便看到了方引的身影。

他蜷缩地坐在在酒柜面前的地板上,头歪靠着酒柜,闭着眼,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双颊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

方引的脚边有一滩深红近黑的液体,像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一般。

这个场景让谢积玉心脏狂跳,他想象当中方引当年在跪在雪夜里流产的模样,就这么在眼前复现了。

他连忙大步跑到了方引的身边,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血,只是葡萄酒。

几个碎裂的酒瓶躺在地上,酒液像血泊般漫开,浸透了散落的软木塞。还有尖利的碎玻璃碴刺在酒渍里,冷冷反着酒窖里的微光。

谢积玉缓缓地蹲下来,轻轻地抚上方引的脸,手指在他的脸上摩挲了几下,温柔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方引无意识地“哼”了一下,依旧闭着眼睛。

谢积玉仔细地将那些危险的玻璃碎片用脚拨到一遍,然后弯腰将方引从那些酒液中搀扶了起来,搂着他的腰,任由他以抱着的姿态倒在自己怀中。

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还是让酒醉的人有了一些意识,方引喃喃道:“放开我……”

谢积玉摸了摸他被酒液浸湿的衣服,极有耐心:“我带你上楼洗漱一下。”

方引忽然就在他的怀中挣扎起来,扶着谢积玉的双臂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他乌黑的眼睛裹着水汽,盯着谢积玉的脸看了半晌,很慢地开口:“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我帮你。”

方引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一把刀,然后……”

说着,他就握起了拳头,朝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砸了两下。

谢积玉的心都被揪在了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依旧维持温和有耐心的模样:“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方引抗拒地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谢积玉知道,怀里的人心里藏着很多事情,只是这段时间以来,面对自己的一直是那最坚硬的部分。

可是只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才能真正将人留住。

“你如果告诉我,我就帮你找刀,好不好?”

方引在他的怀中安静了几秒,忽然又撑起了身体,有些抗拒谢积玉的怀抱:“不行,说出来就死定了……”

“不会的,我会帮你保密的,没有人会知道。”

“保、密。”方引醉醺醺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问,“你是谁?”

谢积玉沉默了半晌:“我是杨清。”

“杨清?那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方引看着眼前人模糊不清的脸,“你说过,只有我跟我母亲分开,这才是最保险的方案……嗝……就算我在外面被找到,也没有人能顺着我找到他……”

谢积玉屏气凝神,耐心地追问:“所以,你不想周知绪被别人找到?”

方引很重地“嗯”了两声,生怕别人没听懂。

“那如果你被人找到了,你要怎么办呢?”

方引这下沉默了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头垂在谢积玉的肩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的样子。

浓烈酒气混着方引身上的气息,沉沉压在凝滞的空气中,却让谢积玉觉得喘不过气来。

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他忍住心中无边的酸楚,抱着方引上了二楼,脱下了脏了的衣服,用沾了温水的毛巾帮他细细地擦拭皮肤。

方引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瘦削的身体上布着不少伤痕,从脖颈到脊椎,从脊椎到双腿。

尽管在被酒精麻痹的睡梦中,在宽大的床上,方引还是蜷缩着身体,像一枚被粗暴撬开、丢弃在礁石上的牡蛎,柔软的肉身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被混合着锋利砂砾的潮水冲刷着。

谢积玉跪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方引的脸,低声道:“那谢积玉呢?你还记得他吗?”

方引不安地皱了皱眉,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谢积玉耐心地继续问:“如果他来找你,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保护,你会原谅他吗?”

方引迷茫地睁开眼睛,背光让他看不清楚眼前人的脸,只记得他好像是杨清。

“他不会帮我的。”方引喃喃着,又闭上了眼睛,“他不会……”

“你为什么这么想?”谢积玉的声音几乎颤抖了,“他其实一直在想你,知道你可能还活着的时候,也一直在找你。”

“他讨厌我,嫌弃我……”

说着,睡梦中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角竟流出了泪水。

谢积玉心都在绞痛,连忙帮方引擦拭:“不会的,他以前只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所以才……”

“他逼迫我生孩子,还打过我,软禁我。”

说到这里,方引忽然抱着怀中的被子,头都埋了进去。

好几秒钟之后,那一声痛苦的哽咽才闷闷地传了出来。

“他变成了跟方敬岁一样的人。”

第163章

黎明时分,天空呈现一种静谧的蓝调。

厨房发出一声轻轻的“叮”声提示音,一直坐在廊下的谢积玉才回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静止了一分多钟后才缓解腿部的麻木感,然后走到厨房里,关掉了灶台上的火,又拿了一方干净的布隔热,打开了砂锅的盖子,鲜香扑鼻的鸡汤米粥算是熬好了。

他将粥放在一边放凉,做了一道水蒸蛋。在等待的间隙,又从冰箱中拿出一个椰青,利落地开了个口子,将清亮的椰子水倒入了杯中。

谢积玉伸手去握住那个杯子感受温度,冰凉的感觉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于是他又用了一个大一点的碗,接了些热水,将那杯椰子水放在里面回温。

眼看着楼上卧室门口里的感应灯又亮了一下,谢积玉盛了一碗粥,又将椰子水和蛋羹放在餐盘上,慢慢地朝楼上卧室走去。

他将这些东西放在了小桌上,然后挪开那道移门,走到了方引的卧室里。

床上的被子凌乱,可上面却并没有人,谢积玉的目光在卧室里逡巡了一圈,终于看到了落地窗前面的人。

方引的棉质睡衣宽大,此刻并不整齐地挂在身上,领口有些歪了,几乎露出半个肩膀。

面前的窗户是打开的,凉风将他的头发都吹了起来,侧脸被浸成了冷白,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窗外广袤的蓝色世界。

似乎在看着什么,但又没有在看着什么。

不知为什么,谢积玉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提了一下。

他走过去将才窗户关上了,这才拉着方引的手,轻声问:“怎么站在这里,头痛不痛?胃里有没有不舒服?”

方引昨天傍晚时分醉酒之后就睡了,一直到这个点才醒。

宿醉醒来一般是要遭点罪,但方引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谢积玉这才注意到方引连拖鞋都没有穿,光着脚站着冰凉的地板上。

于是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方引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和反抗的意思,就这样任由他抱着。

谢积玉走了几步,将方引放在床上,用手心碰了碰他脚背,皮肤凉得几乎没有了人的体温。

但方引对此好像无知无觉。

于是谢积玉在衣橱里找出一双袜子,蹲下来帮他仔细地穿上。

昏黄的灯光下,高大的alpha半跪在地板上,低着头,目光认真而郑重,倒不像只是在给别人穿袜子。

方引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谢积玉抬头看他,有些惊讶:“是不是冷了?”

方引的手撑在了床上,五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将床单都抓出了褶皱。

半晌,他沙哑的声音才响起:“还好。”

谢积玉将那双已经穿好袜子的脚塞进了被子里,又拿了一个小桌放在床上,这才出去将餐盘端了进来。

“你昨晚没用晚餐,先简单吃点。”

宿醉之后的人总是口干,谢积玉先将温热的椰子水递给方引,等他喝了两口放下来之后才用盛起一勺粥。

不过粥并没有直接送到方引的嘴边,谢积玉先用唇碰了碰,确认温度适宜才递过去。

方引定定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又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一勺炖得咸香的粥。

米粒炖得开花,上层油花都被撇得很干净,粥不算浓稠,半流质状态,大部分都是融合了鸡汤的米汤,对没吃完成又宿醉的人来说非常熨帖,不会伤胃。

方引紧抿的唇线松开了,将粥喝进了口中。

垂头的姿态让他乌黑的额发贴在脸上,只能看到白皙的下颌,看上去到有种乖顺的小孩子气。

谢积玉又盛了一勺递过去。

但这次,却被方引握住了勺柄:“我自己来。”

于是谢积玉就把勺子给了他:“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要勉强,吃完想睡会就再睡,剩下来的我来收拾。”

他说完就站起来准备离开,方引却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谢积玉的脚步微微一滞。

方引昨天的话还言犹在耳,眼下这一句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这样平静的话语谢积玉许久没有听见过了,心里竟涌上一种微妙的涩意。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过过了将近小半个月的时间,谢积玉才发现变化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方引忽然变得很安静,不爱说话,有时候一天下来连别墅的门都不会出,只是在房间里看那些外文原版书。

有时候谢积玉怕他闷着,偶尔也会拉着他在别墅周围走走,方引也不会太抗拒,基本由着他。

谢积玉从小到大见识的东西太多,就算是平淡的日常生活里,也能说出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来。

有时候他在厨房做饭,或者在庭院中打理花圃,方引就会坐在不远的地方。

谢积玉能察觉到方引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到他的身上,有时候一看就会看很久,但是等到自己回头的时候,方引便会将目光移开,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如果说一开始方引对他是抗拒,那现在就是沉默,但是又不像是那种故意为之的、沉默的对抗。

因为很多时候谢积玉抛出问题给方引后,方引的回答虽然简洁,但还是会应他。

有些不对劲。

谢积玉垂着眼,将一个青玉一般的新鲜蜜瓜洗净,一剖为二,先将中间的瓜瓤挖出来,又仔细地将皮削掉,最后切成了均匀的小块放在了陶瓷盘中。

在他抬手打开橱柜准备取出叉子的时候,柜门镜面正好反射到了方引的身影。

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却依旧转头朝谢积玉这边看过来。

谢积玉假装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但眼睛实际上一直看着方引。

他前几天还认为他仅仅在看自己而已,但是这两天却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谢积玉拖延了几秒钟之后将叉子拿到了手里,端起蜜瓜朝着方引走去,果不其然,方引的目光又移开了。

“很甜的,尝尝。”

方引接过叉子:“谢谢。”

又是这样礼貌的疏离感。

谢积玉在方引身边坐了下来,两人并排着将这盘蜜瓜吃了一半下去,他才慢慢地开口:“方引,你是不是有事情要说?”

方引身体一震,第一反应是摇头:“没有的。”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或者有什么问题要问,你都可以跟我说。”

方引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的神色,半晌才迟疑地开口:“你当初,是怎么发现我可能还活着的?”

于是谢积玉就将自己把看到的一系列线索联想起来的事情,末了露出了一个苦笑:“其实我当时也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就怕最后失望越大。不过还好,你真的还活着。”

方引“嗯”了一声,又问:“据你所知,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只有我,还有我一直带着的这些人,不过你别担心,他们不会说出去的,我的报酬足够高。”

威胁也足够大,不过这句话谢积玉没有说出来。

“那谢女士呢?她也不知道?”

谢积玉没有多说,只是道:“她现在不会管我做什么了。”

方引皱眉:“为什么?”

“也没什么,也许是想开了吧。来,再吃一块。”

很难想象谢惊鸿那样位高权重,又控制欲很强的人居然会有“想开”的一天?

清甜的蜜瓜在方引的口中却味同嚼蜡,他很艰难地把它咽了下去,目光无神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广袤山林。

谢积玉心里那种无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已经告诫过自己要少跟方引产生肢体接触,免得他不舒服,却在这个时候不得不伸出手去握住方引的手,好像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一般。

“你在担心什么?”他温和地询问着,尽力掩盖了自己忧心的模样,“能解决的我都能帮你解决。”

方引那只被握着的手不自然地收紧了一下,复又放松,却没有挣脱的意思:“没什么。”

谢积玉想到醉酒的那个夜晚,于是问:“你是不是在担心你的母亲?他的病怎么样了?我可以为他安排治疗。”

“不用了!”

方引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脸色也有些难看,让谢积玉都被惊讶了。

“我没有任何恶意的。”谢积玉缓了几秒才开口,“如果你觉得不需要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不用怕。”

曾经的谢积玉觉得,只要方引还活着,无论他要怎样他都会承诺满足。

可确认方引还活着之后,惊喜没存在几天,就看到他躺在礁石滩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方引的死亡或许会变成确认无疑的事实。

他不知道方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却隐约察觉到或许是自己的行动引发他的应激反应。

这个猜测让他心惊。

谢积玉在商场上有很多手段,无数看上去不可能的艰巨项目都被他拿下了。

而眼下,他竟然不知道该怎样留住一个有自杀倾向的爱人,只能用看上去最不牢靠的言语来承诺。

“你和周知绪都会安全的,我不会让外界发现你们的存在。方敬岁的案子我也会摆平的,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你们。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可信了,就随时来寻求我的帮助,我会尽我所能的。”

方引犹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又环视了一遍这栋别墅,犹豫着开口:“你打算跟我在这里,住多久?”

住到你不再有自杀想法的那天。

但是这样的话谢积玉不敢说出口,这种负面暗示在这种时候只会起反作用。

恰好在这个时候有人匆忙地跑进来,低声在谢积玉耳边说了几句。

谢积玉的眼睛里有寒光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了,站起来微笑道:“我先去把晚餐要用的虾处理一下。”

他回避了那个问题。

方引看着他的背影,一双手在膝上握紧了。

晚餐的时候方引罕见地要了一瓶酒,本来谢积玉是不想拦着他喝的,但奈何方引灌得太猛,结束的时候四肢都不听使唤了。

谢积玉将人抱到浴室中,将浴缸里的水温调整到合适的程度,才开始解方引的衣服。

他出了汗,就这样睡觉肯定不舒服,就打算简单地帮他用温水清洗一下。

谢积玉完全就是照顾的心思,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可他刚刚脱掉方引的上衣,手臂光洁白皙的皮肤却很明显地汗毛竖起。

谢积玉轻轻揉搓他的手臂:“怎么了?觉得冷吗?”

可方引没有回应,只是顺势将谢积玉的手握住,放到了自己的脸上,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

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氤氲着薄薄的水汽,谢积玉的心像是被羽毛扫过,狠狠地抖了一下。

方引似乎是醉得太过了,他手臂环上谢积玉的脖颈,将人拉近了,带着酒气的呼吸都拂到了谢积玉的脸上,唇与唇之间几乎只有一线之隔。

这一年多以来,他想过方引很多次,自然也包括亲密接触。

只是这段时间过得太混杂,很多事情都藏在云里雾里,他忙于将方引带出某个未知的危险境地里。

尽管人就在眼前,却也没有别的想法。

而眼下……

谢积玉的眼睛都红了:“方引,看清楚一点,是我,我是谢积玉。”

“我当然知道……你不想要吗?”

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对谢积玉来说比世界上任何alpha诱发剂都来得有效。

谢积玉尽量保持着自己的理智,继续问:“你真的愿意?”

方引含糊地笑了一声,只是吻在他的唇角。

谢积玉下腹发紧,将人压在浴缸壁上,细密的吻立刻落到了方引的脖颈上。

他揽着方引的背,仿佛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手顺着优美的背脊线条就落到了腰上。

“我就知道……”

谢积玉的唇还贴着他的锁骨,气息不匀地问:“什么?”

方引声音闷闷的,笑得皮肉都在颤抖:“你们都是一样的……”

宛如一同冰水当头浇下,霎时间,什么滚烫的情和欲都被浇灭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谢积玉僵直着身体,跪坐在浴缸边。

方引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望着谢积玉:“怎么……为什么不继续?不是还想让我生孩子吗?”

谢积玉喉咙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苦涩的味道从胃里一直蔓延到他的口中。

方引对此无知无觉,还继续笑着道:“你说过要给我植入一副omega腺体的,而且这里也没有避孕药能给我吃。等我生了孩子,就再也走不远了,你就可以永远把我关在这里……”

“别说了。”

谢积玉将人抱在怀里,深深地垂着头,滚烫的液体顺着方引的蝴蝶骨源源不断地落了下去。

“我求你,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小虐怡情,明天加更[亲亲]

第164章

大约是喝的太多了,昨天晚上在浴室的醉话像是一个字都不记得了,方引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是像往常一样安静。

他依旧会时不时地将目光落在谢积玉的身上,但是这次,谢积玉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分量。

是三十年来的生活,积压在一起的、难以撼动的苦涩。

谢积玉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找到了以前跟方引有交集的不少人,除了方敬岁和方澄,已经现在已经废在监狱的裴昭宁,还有方家的佣人、司机和保镖等等。

通过这些人,他不仅清楚方引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也很清楚他父母之间的相处模式。

不过直到昨晚,他才不得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方引心中是这样的,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看似反常的行为都得到了解释。

方引长时间地看着自己,是不是觉得通过自己,也想到了方敬岁以前对周知绪的所作所为?

而昨晚看似主动的动机,不过是催促靴子落地罢了。好像只要最坏的预期实现了,方引就不需要再提心吊胆地等待了。

这种做法让谢积玉既心疼又生气。

他知道自己以前的做法自大又幼稚,在方引面前用语言肆意地掩盖自己的目的,总是要方引主动去猜,去迎合他,好像那样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败的高位上。

但也正是这样的习惯,现在的方引已经对他失去了信任,再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句好听的承诺而弯起眼睛。

这一年多以来,总是会将心脏包裹住的无能为力感再一次袭来,语言竟然变成了最苍白的东西。

“……谢总,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所以这次会议还是希望您能线下参与。”

谢积玉回国神来,看着屏幕上助理的郑重的神情,终究是点了点头:“帮我买5个小时后的机票,再买15个小时后回加兰斯的机票。”

在外的这段时间谢积玉推掉了许多会议,都用线上的形式参加。

但是这次会议规格很高,全球各地的分公司总裁都会参与,可以说关乎着领杉集团未来三年的发展战略,谢积玉不得不到场。

听了他的话,助理的神情很明显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这样时间会不会太赶?”

谢积玉趁着黎明搭乘航班,上午便能赶到集团会议现场,然后结束又飞回加兰斯,时间正好是加兰斯午夜之前。

行程上来说确实很赶,但是他也不敢让方引一个人过夜。

夜晚总是有种能将人侵蚀掉的魔力,谢积玉已经感受过无数次了,他不敢赌。

而且毕竟身处他国,私人飞机要申请航线,还是过分招摇了,容易引人注意。

在出发之前,他花了两个小时时间为方引准备好了白天的三餐,又嘱咐别墅的安保要时刻注意方引的情况这才出发去机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刚刚是黎明时间,天色还暗着,谢积玉看了一眼别墅的实时监控,却发现方引房间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他心里默默地算了算,方引这一觉也就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着实是太短了。

然后就看到方引穿着居家服,缓慢地下楼,坐在了庭院的椅子上,看着黎明时分的天。

谢积玉也这样看着他,直到空姐出声提醒飞机即将起飞。

到达联邦之后谢积玉一刻都不想耽搁,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会议。甚至短短一小时的午餐时间,他都用来跟几个重要的高管确认工作上的事情。

在他的安排下,会议上的问题得到了妥善的解决,甚至比原定的安排提前了半个小时结束。

谢积玉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立刻又去了机场。

可不知道哪里泄露了消息,一堆媒体围上来问东问西。

说来说去总是觉得谢积玉这么长时间不在国内,肯定在外面处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项目,于是便想从他口中探知点消息,想搞出一些大新闻来。

谢积玉不胜其烦,最后在起飞前匆匆看了监控一眼,发现方引站在冰箱面前,这才放下心来。

他行色匆匆地又赶回了处在加兰斯的别墅,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但是方引不在卧室里,一楼的庭院里也寂静无人,冰箱里他准备的菜基本没怎么动,好像只是少了两颗西红柿。

连轴转30多个小时之后,谢积玉疲惫至极,额头上似乎都有青筋在不安地跳动。

他查看了监控,发现方引晚上去往地下室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心中不安更甚。

他毕竟不能在别墅的边边角角都装上监控,那样被方引发现的话只会更加憎恶自己,但此刻却有点后悔。

地下室的范围很大,有泳池,健身房,观影室和酒窖,谢积玉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发现在观影室的沙发上,躺着一个满身酒气的人。

瘦削的人几乎都陷在了沙发里,闭着眼睛睡着了,双颊通红。

沙发边上的地毯上还放着几瓶开封的酒,有红酒,香槟,甚至还有烈性的龙舌兰。

谢积玉将他抱回了卧室,大约是喝得太多了,帮他清洗的过程中方引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吐了一次。

不过因为白天没吃什么东西的缘故,他也没有吐出来什么,反而是脸色发白地昏睡着。

谢积玉不敢放任一个醉成这样的人独自睡觉,一直强撑着守在方引的床边。

他太疲累了,中间偶尔有闭眼睡着的时候,也会很快惊醒,确认方引在床上好好躺着的时候才放下心来。

方引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神色恹恹的,胃口也不太好,谢积玉做了不少菜,但方引却表现得兴趣缺缺,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

天气渐渐入秋了,天色蔚蓝,微风拂面,是很舒服的季节。

午睡之后,谢积玉带着方引走出的别墅的门,说是一起采摘一些晚上要用的瓜果蔬菜。

夏天的浓绿已经开始褪色,渐渐成熟的果实呈现出丰富的色彩,随便一眼就像是一副漂亮的油画。

虽说是一起采摘,但篮子一直在谢积玉的手中,他边摘那些成熟的瓜果便说可以做成什么样的菜,方引只是一直跟在他身边而已。

在这个过程中,方引总会忍不住地出神,迷茫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积玉在心里无声地叹气

他们就这样在外面转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回到别墅,谢积玉说晚上要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所以很多食材要提前处理。

他在厨房忙碌着,方引就像往常一样找个空间独处。

傍晚时分,晚餐就已经准备好了。

前菜是牛油果鲜虾塔塔,还有金黄色的南瓜芝士浓汤;主菜是煎到七分熟的牛排,边上还配着下午采摘的小番茄和芦笋,还有时蔬千层面;甜点是清新解腻的柠檬挞,还配了一杯鲜榨的石榴汁。

剥石榴籽不算是个轻松的事情,谢积玉感觉自己的手指都有点痛,不过好在已经完成了。

他依旧按照以往的习惯,在别墅里面找了一圈,想叫方引一起用餐。

不过最后找到人的时候,方引依旧是醉倒在了酒柜前面,整个人狼狈地蜷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谢积玉渐渐握紧了自己手,指关节都发白。

他没有发怒,只是像前几次一样,把人抱回楼上,重复清洗和换衣的过程,最后把人放在了床上。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准备好的晚餐早就凉透了。

谢积玉也没有胃口了,他站在庭院里站了许久,脚边也落下了好几个烟头。

方引像是喜欢上酗酒了,每天只是简单地吃一点,大部分时候都和酒为伴,整个人看上去浑浑噩噩的。

什么外文书、什么风景、什么电影他都没有了兴趣,长长的头发颓丧地挡住发红的面颊。

谢积玉不想让他这样喝下去,也会限制,但换来的是方引无声的对抗,整天卧在床上,什么都不吃。

有一次他喝得太猛,呕吐的时候都能看到明显的血丝,面色惨白。

明明已经是一副很痛的样子却还是想喝,谢积玉阴沉着脸夺下他的酒瓶,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方引只是醉醺醺地笑了笑:“因为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你要做什么,我都没意见……”

他在这种颓丧的日子里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有一天早上苏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剪短了,跟以前的方引一模一样。

而身上也穿着体面的礼服,人坐在车的后座上,外面的城市车水马龙。

街道上聚集着许多人,穿着加兰斯的节日礼服,手里拿着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方引许久没看到过这么多人,便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今天是洛莉公主的立储仪式。”

方引无声地看了一会:“你要带我去参加吗?”

“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仪式上,所以想带你出来走走。”谢积玉笑了笑,“你忘了吗,今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

方引大脑迟缓,好几秒钟后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他默默地坐在谢积玉的身边,停车的时候才看到一个药店,便道:“我要去买点药。”

“你哪里不舒服?需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买点药就行。”

谢积玉关心地望着他:“可是……”

“或者你给我拿几瓶酒来。”方引冷冷地开口,话说得很重,“不然我看不下你这张脸。”

谢积玉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不敢再做阻拦,只是跟着他去了药店。

方引挑了一些常备的药,看不出来有什么奇怪的,上车之后吃了两片护胃的药片。

他们一起登上了加兰斯标志性的天空之塔上,这座位于百米之上的云端餐厅被被布置得繁花似锦,芬芳缭绕,不过突兀的是除了几个侍者,只有他们二人是客人。

方引任由谢积玉带着他到空中花园坐下,看着这被无数死物堆积起来的地方只觉得可笑。

他眉心微蹙,嗓音带着一点厌烦:“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谢积玉认真道:“我只是想带你出来走走,让你开心点。”

方引只是沉默。

以前曾经憧憬过的东西,在此刻看来却那么多余又讽刺。

餐前方引去了一次洗手间,谢积玉就在座位上等着他,想着接下来要跟方引说的话。

方引这样的状态不是办法,放他走他可能会轻生,留下他也只是看着他慢慢地枯萎——解决心理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再过两天就会有心理医生上门,到时候就算是要逼着方引接受治疗被他憎恶,谢积玉也认了。

就在他想着这件事的时候,餐厅的门忽然被打开了,谢积玉笑着抬头望去,笑容却立刻凝固了。

因为进来的不是方引,而是满脸寒霜的沈涉。

谢积玉立刻站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沈涉缓缓地走近,看着餐桌上那张写着“生日快乐的卡片”,不禁笑了出来。

“真是巧啊,你的新欢跟方引是同一天生日。”整个餐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沈涉继续道,“还是说,连这个也是装的?只要能替代方引,改个生日也无所谓?”

谢积玉望着门外,厉声道:“来人!”

但外面却是一片寂静。

“我的人比你的人多,就别费力气了。”沈涉冷冷一笑,“你以为这样,方引的死你就能假装没责任了吗?”

谢积玉垂在身侧的手都握紧了,关节都在微微发白,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门口。

“人呢?”沈涉在一边站定,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叫出来看看吧,我也帮你把把关,看像不像。”

谢积玉一个字都不想多说,拉扯沈涉要赶人的时候,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不及了。

沈涉听到身后响起来的脚步声,便冷冷地转身去看。

来人穿着一身定制礼服,瘦削的身形,乌黑的头发和眼睛,白皙的面孔,双唇紧抿。

除了没有眼镜,其他地方都跟方引一模一样。

沈涉脸上的冷冷的怒意瞬间冻结,血色褪尽如纸。

他死死瞪着那张脸,身体像被什么重锤击中,猛地撞上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你……你……”

沈涉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却是一句连贯的话都说不出来。

忽如其来的人让方引惊讶地愣在原地,不确定地开口:“沈涉?”

但是这句话说完他就后悔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面前,踉跄地朝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离开。

声音也是方引的声音,沈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他抬腿就要上前,却被一旁愤怒的谢积玉拉住了,语气阴沉:“你给我滚远点,他和你没关系了!”

沈涉也怒了,抬手就一拳砸在谢积玉的脸上,一脚又踢在了对方的腹部。

眼见摆脱了对方,就争分夺秒地追了出去。

“方引!”沈涉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你是方引吗?你还活着??!!”

方引在走廊上没跑几步就被沈涉堵在了面前,他此刻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挡着自己的脸,回避着沈涉的视线。

尽管他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挡不住的慌乱:“我不是!我不是方引!!”

沈涉强硬地拉开他的手,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几乎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你没死?居然还活着,那这一年……我……”

事情与他预想的完全相反,沈涉思维短路,几乎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他一颗心狂跳,紧紧地拉着方引的手腕,下意识地要把人抱住。

赶上来的谢积玉看到他的动作,热血直冲大脑,身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上去就给了沈涉重重的一拳,将人打倒在地。

“我跟你说过了。”

alpha骨子里的争斗本能被暴露无遗,像是一副领地遭到入侵的野兽,紧紧地将方引揽在怀里,眼睛血红。

“他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写超了,所以晚了点[可怜]

第165章

方引的礼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衣角整齐地收在裤中,侧后方看上去,凸出的蝴蝶骨和那一截瘦削的腰格外显眼。

服务生小心翼翼地越过一束被撕扯到地上的鲜花,将餐盘放在了方引的面前。

“您好,您要的巴斯克蛋糕。”

方引微微颔首,神色很淡定:“谢谢。”

门外的走廊上,两个alpha的信息素如飓风过境,争吵声、打斗声响成一片。

“你居然敢把他绑在身边?这是囚禁!”

“我做的事情不需要跟你说明缘由!沈涉,我警告过你的!”

“警告?你自己做的事情你已经忘了吗?你有什么资格限制我?”

“就凭我跟方引还是夫妻!”

“他已经跟你提过离婚了!你别纠缠不休!”

……

服务生们是想装聋作哑,但这么大的声音捂住耳朵都听得见,只能站在一边面面相觑。

但方引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悠闲地交叠,用叉子将一口乳黄色的蛋糕送入口中。

细腻清甜,还带着淡淡的果香。

方引想起以前的自己,在联邦首都那个巷子中的甜品铺子里,买了一块佛手柑巴斯克蛋糕,说什么都想捧到谢积玉面前,请他尝尝才好。

带着一颗又想献宝又怕对方嫌弃的心,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等到深夜。

最后仅仅是谢积玉接到了一通电话,再也没有出书房的门,蛋糕在夏日很快融化得一塌糊涂,最终只能被丢进垃圾桶。

当时那种遗憾是如此真实,可眼下想起来却又是那样的傻。

方引慢慢地将蛋糕放进口中,又配上一杯红茶和眼前俯瞰的都市景观,如果忽略外面的声音,到真的像是一次什么事都不需要想的下午茶时光。

餐厅的门被气势汹汹地打开了,谢积玉大步走了进来,所有服务生都情不自禁地远离了他。

alpha穿着粗气,衣服的扣子都崩掉了几颗,面颊红肿,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但身上那种凌厉的气质更甚。

他看了看悠闲的方引,便立刻拉住他的手腕往外走,语气沉沉:“我们走。”

看来已经打出个胜负了。

方引也懒得多问,任由谢积玉牵着往外走,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了半跪在地上的沈涉。

谢积玉到底是练过拳的,看来沈涉是比较吃亏的一方。

“方引……”沈涉嗓音嘶哑地抹掉了额头上流出来的血,艰难地站起身来,“你真的要跟他离开?”

方引站在原地,微微歪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堪称是轻快的:“他身边带着一群人,我能怎么办呢?又跑不掉。”

谢积玉不安地看着方引,握住对方手腕的力道也更大了些。

“只要你愿意!”沈涉脚步踉跄地靠近他们,“只要你一句话,我想尽办法都会带你离开!”

谢积玉面色阴沉地挡在方引的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沈涉,你注意你的身份!你是谁啊,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哦?”沈涉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就有资格了?”

“至少比你有资格。”

“如果当年事发之前方引跟我离开,那后面的一系列事情都不会发生!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

谢积玉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一想到这几年来沈涉一直表现得很讨厌方引,但暗地里却一直觊觎方引的事情,心里就极其不舒服。

更何况,他竟然真的有过要将人带离自己身边的举动。

沈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更加阴沉:“当年方引出事的时候你在哪?是谁当初在我和关岭面前常说迟早是要摆脱方引,是要跟他离婚的,现在又在他面前装什么?”

谢积玉紧紧地咬牙,好像这样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不被击溃:“跟你无关,不需要跟你解释。”

“那方引呢?”沈涉走近了,“你跟他解释了吗?他答应就这样跟着你了吗?”

这句话很明显戳到了谢积玉的痛处。

他很清楚这段时间方引的状态,方引不仅根本不相信他的话,甚至还用酒精来自我麻痹,好像这样就可以短暂地逃离他。

谢积玉想过那些明明很美好的时光,方引的眼里心里都是他。

可是也被自己亲手葬送了。

“看来是没有。”望着谢积玉苍白难看的脸色,沈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又往前一步,“所以,你凭什么觉得,你比我更有资格?”

“我……”

“好了。”

眼看着两个alpha又要开始剑拔弩张的模样,方引心里只剩下了一丝厌烦,直接开口打断了。

作为医生,他很清楚这又是alpha本能的领地意识在作祟,像是两头咬住了猎物就不松口的野兽,更加觉得这种争执毫无意义。

猎物并不觉得被谁吃掉会更好,猎物不想当猎物,只想过走自己的路。

“我想做的只有一个人离开这个地方,不需要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关心。”

方引掀起眼皮,看着眼前两个alpha脸上的表情。

只有惊慌和无措,倒是没有人真的应他的要求。

半晌之后,方引冷冷地笑了一声。

“如果做不到,就不用在我面前装得有多为我着想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几秒钟之后,垂在身边的手落入了一个灼热的掌心中。

是谢积玉。

那双手抖得很厉害,但方引已经不想再看。

他撇过头去,目光落在了观光电梯外,没有焦距地望着外面举行庆祝仪式的人群。

车队开回了别墅,一路上谢积玉沉默地坐着,方引只是望着车窗外快速流动的风景,车内的氛围安静到诡异。

直到车子停下的时候,谢积玉才拉住他的手臂,声音暗哑:“对不起。”

方引顿了顿,淡淡道:“哪方面?”

可以说是这个被搞砸的生日,也可以说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让沈涉找到了……

不过谢积玉很清楚,这些都不是方引最在意的。

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谢积玉给不了,于是只能装作一副表面和平的模样来:“我亲自帮你做生日蛋糕,然后沈涉那边,我会解决好的。”

方引听了,一个字都没应,转身便下了车。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别墅中,谢积玉这才招来了安保的负责人,嗓音阴沉起来:“怎么搞的?”

好几个保镖脸上都挂了彩,狼狈地开口:“他们目标很明确,似乎我们上路不久就跟上来了,可能……可能已经盯我们很久了。”

“似乎?可能??”谢积玉满面阴云,不过还是抑制住了发火的冲动,“多调点人过来,把他们清理干净。”

沈涉刚找上时候的模样不像是知道方引还活着,或许只是想来给自己添堵而已。

难道是上次回国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但这下既然被沈涉知道了,或许还会过来纠缠,那这个地方也不能再待。

谢积玉心里升起一股内疚和妒忌交织的情绪来。

他一边觉得是自己的疏漏,被外人顺藤摸瓜发现了方引的存在,带来了安全隐患。

另一边则回想起沈涉曾经的所作所为。

谢积玉蹉跎了三年的时光,任由那些表白的情话让方引先从沈涉的口中听到。

但他怪不了别人,便只能怪自己。

晚上的生日餐吃得过分沉默,方引下午又喝了酒,胃口也败了,没吃几口就说饱了,要去洗漱。

谢积玉觉得不能再等了,今天怎么样都要提一下做心理治疗的事情,不然拖下去结果只会越来越坏。

今天跟沈涉打架时稍微受了点伤,当时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此时越发的疼。

谢积玉脱掉了上衣,背对着镜子,别扭地朝后看去,后背上出现了一大片青紫,上面还有血点,此刻正隐隐作痛。

“你是傻的吗?”

方引的声音忽然响起,吸引住了谢积玉的视线。

他刚刚洗完澡的模样,穿着宽松的睡衣,手臂被热水熏蒸得几乎粉白,乌黑的头发还潮湿着,发尾落下的水顺着脖颈和锁骨,一直隐入到了衣服中去。

方引对谢积玉的视线无知无觉,只是走近了,看着他后背微微皱眉。

谢积玉下意识就想把衣服放下来,却被方引呵斥了一声:“转过身去,我看看。”

“我没事的。”

方引加重了声音:“转过去。”

谢积玉只能听话地照做,下一秒,却感受到方引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伤处。

他只觉得那伤处的皮肤更加火辣辣地疼。

方引目光专注,手指在伤处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还好。”谢积玉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地转了个语气,“有点疼。”

方引不耐烦地开口:“到底疼不疼?”

气息拂过谢积玉后背的时候,让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半晌才开口:“疼的。”

方引柔软的手指顺着淤青附近的肋骨走向按压:“骨头疼还是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