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思索片刻,突然说:“道门的传承是解梦剑。”
关不渡蹙眉:“什么?”
“师父当年已能做到人剑合一,他把剑给了我,以剑灵面对魔门。”当年鹤酒星的功力,江湖之人鲜有亲眼见过,鹤归只记得,鹤酒星以解梦的剑意作心境,世上难有敌手。
“他当年功力减半,却仍能将魔门打得落荒而逃。”
当年那些没有身份的魔门涌入明月涯时,鹤归知道,鹤酒星兴许早有预料。因为那段时间,鹤酒星愈发离不开酒,时常一坐便是一下午。
他虽然爱酒,但并不糊涂,不会拿归元派所有弟子的性命开玩笑。
解梦剑在鹤归身上,两人即使相隔数里,鹤归仍然能感受到剑灵催生的剑意,属于鹤酒星的剑意。整个明月涯被数道光线照亮,鹤归在外门对敌,虽担忧,但也信任师父。
“可最后归元派还是灭门了。”关不渡思忖片刻,抬头,“有内线?”
鹤归摇头:“我不知道。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
鹤酒星死,归元派溃散,他落下明月涯,都是一瞬间的事。
“后来我想,除开我杀死魔门弟子的那个原因,魔门是否还另有所图?”鹤归垂眼,指尖在剑柄上反复摩擦,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安慰,“是解梦剑吗?可师父死后,剑灵消散,他们便会知道剑不在他身上。为什么没有人继续追查?好像归元派一灭门,那些魔门就彻底消失了。”
灯芯被烧得噼啪一闪,火光明灭。
“剑呢?”关不渡突然问,“你坠下明月涯,剑丢了?”
“解梦被我沉入洞庭湖了。”
关不渡一愣,随即嗤笑道:“你把道门传承沉入湖底,那些觊觎此物的人若是知道了,估计得吐血三升。”
鹤归也笑,笑着笑着,心中就有些难过。
他不愿使用解梦,却没有把他毁掉;他想舍弃鹤酒星赠予他的名,却放不下这个“鹤”字,点点滴滴,方方面面牵扯不清,不就是证明,他依旧对当年之事心存疑虑?
好在,这世间有个关不渡,逼他面对往事,也逼他承认自己。
一片静默中,关不渡似乎叹了口气。
“你这么诚实,不怕我也是那些魔门中的一员?”
鹤归回头看他:“你那时才多大。”
关不渡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以折扇微微扇着风。见他看过来,略一抬眼,凉凉的视线顿时和鹤归撞了个正着。
他说:“要不你舞剑给我看吧。”
“……”鹤归无语,“少爷一会一个想法?”
关不渡说:“你又不会唱曲,总该要会一样吧。”
鹤归反唇:“可我的确什么都不会。”
剑就在手边。
街边铁匠打的剑,与解梦当然不能比。
当年他伤到右手,霍元洲想为他拼接手筋,被他拒绝。如今想再拿剑,便只能换另一只手。
鹤归犹豫了一瞬,推门而出。
剑起时,风声却止。
它们仿佛在为鹤归的剑意让路。
世间虽有天才,但少年时日夜的勤勉也不可或缺,那些起时见朝露、归时见月色的日子,现在想来,竟是再也回不去的安宁岁月。
天地不仁,是他十五岁时自创的一套剑法。
那时他意气风发,便在剑招中穿插了许多繁复的招式,是故起剑时才会绚丽无比。
若是让现在的他评价,只有四个字:华而不实。
须知剑意由用剑之人本身而来,不为剑身、也不为招式。强者的剑,只需一招,便可招揽山川草木,日月星河。
鹤归舞剑时,脑中不记剑招,也没有功法,一横一扫,干净利落。
院内的绿意随着剑气簌簌落下,犹如嘉岁三十一年的冬日飞雪,纷纷扬扬洒了鹤归一身。
关不渡倚在门边,看见鹤归眼中的热切,忍不住轻笑。
那场雪,时隔多年,终于又下了起来。
剑气凛凛,关不渡看着这些光影,缓缓开口:“管术现在虽是沧澜的主事,但之前与我一样,只是旷泽带回沧澜的弟子。”
鹤归剑式不变,回身一刺,贯穿了落叶。
“沧澜选拔楼主,遵循优胜劣汰的铁律。旷泽把我带回沧澜时,就在我遇到你后不久。”
前任楼主旷泽在掌管沧澜事务上,比关不渡还要懒散。他将关不渡带回沧澜,并为他取名,楼里的人便都知道,旷泽是很喜爱他的。
但是喜爱归喜爱,旷泽并不会分出自己的精力去管束这些弟子。
关不渡被分在楼里最高的一间屋子,证明着他与众不同的待遇。然而既有高于他人的待遇,便要接受那些没有得到人的眼红。
被沧澜收养的人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最初关不渡去到楼中,那些人还因为旷泽的喜爱有所收敛,然而在试探几次之后,他们就开始肆无忌惮。
譬如,趁着旷泽出门时,把关不渡扣在水缸里。那时他身形矮小,水能漫过腰际。冬日里大雪皑皑,他不会武,只能期盼着有人来搭救他。
可是并没有,外面除了无情的风雪声,便充斥着狂妄的笑声。
那比雪还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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