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夜北掀起衣摆,欣然应约:“若是有棋有酒,就更合适了。”
“棋来了——”
“酒也来了!”
燕忘情愕然:“你们——怎么回事?怎么都……”
拎着酒壶的薛直环顾四周,哑然失笑:“各营统领齐聚,怎么连无衣这小子都跑过来了?”
照月也想问,半夜三更的,你们苍云是来长城上搞团建了吗?
燕忆眉在她身边坐下:“心里憋着一股气,横竖睡不着,路上遇着阿笑阿远,就过来了。燕帅方才提及那道圣旨,我便想解个惑,那安禄山史思明分明是弃车保帅,难道圣上与长安朝臣看不穿?”
风夜北摇摇头:“那可就轻看陛下和李相了。”
申屠远不解:“那为何还……”
风夜北从木盒中取出几颗棋子,一一摆开:“我们便以这些棋子指代狼牙一事所涉诸人,圣上、李相、安禄山、史思明、太子、王忠嗣……奚族、我苍云军,阿远会如何排列这些棋子所属阵营呢?”
众人望着棋局,思考自己心中答案。
照月伸出手,先将代表安禄山与史思明的棋子摞在一起:“史思明乃安禄山部下,二人同乡,自幼相识,交情甚笃。”
“此事我等皆已知晓,故而才深感疑惑,如此明显的断尾求生之举……”
风夜北伸手将代表李林甫与皇帝的棋子拿起:“今上用李林甫重用胡将之策制衡军权,安禄山此人颇有能力,正是其中之一,且因其惯会逢迎上意,深受圣上青睐。狼牙军此次未成气候,长安或认为一切均在掌控之中,纵有杀鸡儆猴之意,却也未必舍得下这把好用的刀。”
“故而只罢黜范阳节度使一职,那安禄山仍是平卢节度使?我似乎明白了……可那史思明……他为安禄山心腹,史思明任范阳节度使与安禄山又有何区别?”
“关于此事,我却还有一种猜测。”燕忘情沉吟道,拿起放在另一边的两枚棋,“若只罢安禄山,不动史思明,接任范阳节度使的,又能是何人?”
薛直吐出一个名字:“王忠嗣——稳定范阳局势,避免狼牙作乱,且要足够忠心,还能威震关外胡人,最佳人选无疑是王大人。”
风夜北摇摇头:“薛兄莫要忘了,王忠嗣将军已身兼朔方、河东节度使,且与太子关系亲密,若再令其兼任范阳节度使……足以令人忌惮。”
至于是令谁忌惮,众人心照不宣。
“因而,无论是李林甫不愿王忠嗣手中权力继续膨胀,还是太子一党预见危险从中斡旋,最终皆使得王大人无缘范阳。”
“可最后为何又落到了史思明头上呢?”
“或许这是一场博弈,也是一次试探。”照月说着,将原本摞在一起的安、史棋子分开。
“此二人或许真反目,或许假反目,但某些人大概很有信心,要将这反目成仇做实,把这二人彻底分开,各自收为己用,毕竟史思明此人同样颇受陛下看好。至于能不能成功……恐怕就是一场豪赌了。”
密探、刺客、监军……未来或许会在平卢与范阳军中看到不少这类人的身影。
捧杀、离间、联姻……这些戏码大概也将层出不穷。
照月也不知道,安禄山和史思明的少年情谊能否抵得过权力对人的异化,原本时间线上的安史之乱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动。
“那……我们呢?”
怀疑的种子既已种下,虽不知何时会生根发芽,却总不能真等到结出恶果的那天再做反应,否则和坐以待毙又有什么区别?
薛直沉默着咽了口烈酒,便听照月问道:“我有一个……或许称得上大逆不道的问题。”
“且让风某猜一猜,能被照月姑娘如此评价的问题——”风夜北笑道,“恐怕事关国本社稷,亦关乎我等的忠心吧。”
“我自是知晓各位将军忠于大唐,却不知各位心中的大唐,是谁的大唐?”
是长安城中大明宫里的李氏皇族,还是……
燕忘情饮尽杯中酒,道:“大唐……自是这片疆土所有百姓的大唐,天下……便该是天下人的天下。”
风夜北做出一副摇头晃脑的模样:“‘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知这答案可是照月心中所想?”
照月干脆冲他们举起酒杯:“同道中人,当共浮一大白。”
燕忆眉无奈提醒:“你慢点喝,小心又像和奚族共誓那次一样。”
众人干了杯中酒,又有人问:“不知军师方才口中的国本,又是指……”
风夜北摇摇头:“虽然我苍云军自视忠于陛下,然而有一层关系却不容忽略。”
薛直无奈地叹了口气:“父亲与王忠嗣有旧,即便我苍云军与太子并无多少往来,却难以妨碍有心之人猜忌……”
“既不能阻碍,薛帅可曾想过……不,是我多言。”照月摇摇头,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薛直不会因此时处境便暗投太子,便只道,“以将军人品,必不会效仿安禄山,亦不会做出养寇自重的选择,如此一来,恐怕只有一条路了……”
她望向关外茫茫无际的雪原:“此时决不能退,那便只能做一把无法被轻易舍弃的尖刀。奚族与苍云矛盾已解,可还有契丹、突厥贼心不死。”
“这本就是苍云镇守边关职责所在,此时能作为一线生机,也算意外之喜了。”
“只是,凡有战乱,苍云军必有损伤,今时不同往日,祸根未除,日后恐生大乱,还需各位将军与苍云将士爱护己身,韬光养晦。军中粮饷或为朝廷掣肘,玄甲毁坏亦有损战力,望各位能早做打算,未雨绸缪。”
照月想了想,又补充道:“除此之外,与那卢卫都一样,军中必有长安派来的监军,日后若疑心生了芽,恐还会有其他密探接踵而至,我知各位将军坦荡无愧,但千万小心应对。且苍云已与狼牙结仇,安禄山、史思明必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安贼手下如那独孤问俗、葛尔东赞者恐怕只多不少,还要小心他们派人行刺将军……”
她心里其实清楚,这些事风夜北他们不可能想不到,可话到嘴边却越来越多。
“粮饷之事或可于休战之时着士兵开垦荒地,不求自给自足,只求能解燃眉之急;至于玄甲,我心中亦有成算;监军只要不妨碍军务,自是好吃好喝招待;刺客之流,我等对各自武功还算自信,也会小心提防……照月可还有其他嘱咐?”
照月愣愣地摇摇头。
风夜北笑道:“那便轮到我问姑娘问题了——这雁门关的雪景月色,可还算壮美?”
“自然。”
“姑娘此行,可觉圆满?”
“虽有遗憾,但……受益匪浅。”
“那……姑娘可愿留在我苍云军中?风某愿让出军师之位。”
照月愣住了。
风夜北此言似是玩笑话,可她从那双潋滟凤目中窥得了十分认真。
苍云很好,她喜欢北地皑皑的雪,自由的风,也喜欢这里的人,无论屏幕内外。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很喜欢在苍云映雪湖挂机……
可是,她的确有更想去的地方,暂时不能为一抔雪、几个人停下脚步。
于是她只能拒绝这样的挽留:“照月此次游历已耗时良久,也该回去向师傅述说此行所见所感了……多谢军师好意,然相逢千里终须一别……”
风夜北眸中含笑,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只有些许遗憾。
他举起酒杯,洒脱道:“那便由我等再敬姑娘一杯——”
“敬,相逢有缘。”
“敬,行路不孤。”
千里江山,共此明月,万里同风,何须离愁?
“希望下一次,下下次,能有机会看看雁门关的春与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