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当然不知道了。
像他这样的平民学生,没法直接连接外部网络,但可以向校方提交申请,间接联系亲友。
可以收发留言,可以转账收款,可以寄送物品,但全都要经过审查。
消息也必定要慢外界一步。
云扶雨的心情像跳楼到一半又被拽回来,还没松口气,接着又被踢下去一样。
一口气,可谓是松不下去吊不上来,一波三折,只能心惊胆战地停在嗓子眼。
本来云扶雨吓了一跳,以为朝昭要干坏事。
好在她迷途知返,查到这件事情后,选择及时告诉云扶雨。
——但问题是,这个关于林潮生父母的消息,更加令人担忧了。
云扶雨盯着光屏上的照片,紧紧蹙着眉,手指轻轻地抚过。
林潮生和他父母长得很像,但又没那么像。
清癯的中年人,清隽的年轻人。
同样是透着书卷气的轮廓和影子,画面若有若无地重合。
只是,死气与生机的分别,又在两代人之间划出了深刻的界限。
林潮生说过,他父母身体不好,全家的生计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所以即便再忙,他也同时打好几份工,收到钱后,就立刻全都转账给家里。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照片上二人的样子时......云扶雨发现,自己不能接受。
病床上的两个人几乎可以说是油尽灯枯,面上笼盖着不健康的乌色,仿佛生命力都被耗尽。
......这是林潮生最重要的家人。
指甲无意识地用力掐在手心里,骨节泛起玉色的苍白。
朝昭小心翼翼:“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但我发誓,我只是好奇才去查的,绝对不是想为难他。”
才怪。
本来就是为了威胁林潮生才去查的,没想到意外发现了这件事。
简直是天赐良机。
原本朝昭只有拿林潮生父母威胁云扶雨这么一个选择。
现在,他甚至有机会在云扶雨面前继续装好人,让云扶雨心怀愧疚地跟他走。
如果能借此机会和云扶雨变得更亲密的话,朝昭不介意出钱帮林潮生的父母治病。
朝昭的演技,可谓是精细入微,仿佛真的在纠结一样。
如果告诉云扶雨这件事,“她”就有失去云扶雨这个朋友的风险。
如果不说,那林潮生的家人危在旦夕。
但是“她”最后还是说了。
因为“她”是一个有点小脾气,但是本质善良的女生。
伪装的最高境界,是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查人是真,不想为难林潮生是假。
担心林潮生家人是假,想借此拿捏云扶雨是真。
再加上朝昭游刃有余的演技,即便这里有最先进的测谎仪,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反正林潮生已经知道朝昭半夜和云扶雨同床共寝的事了。
林潮生肯定会向云扶雨问清事情缘由,分析所有疑点。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把隐藏的“缺点”放在明面上,拙劣地全都暴露给云扶雨看。
殊不知,这些因嫉妒而查人背景的缺点、发现病人后又心软的弱点、演技差的疏漏,全都是朝昭故意想让云扶雨看到的。
明面上的第一层,很快会被云扶雨识破,让他自以为看透了朝昭隐藏起来的一面。
这样,才更真实。
云扶雨喃喃道:“谢谢你......谢谢你及时告诉我。”
上钩了。
朝昭明显松了一口气:“你不生我的气就好。”
云扶雨的心思完全被这件事情占据,当然没工夫生她的气。
甚至有些庆幸。
幸亏朝昭耍小脾气,偷偷去查林潮生父母,要不然很可能就耽误了病情。
云扶雨垂眼盯着照片,脸上的担忧快要溢出来。
他小声问朝昭:“能治吗?”
朝昭仰靠柔软的沙发,手臂搭在云扶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不太容易治好。更大的可能性,是持续地烧钱,吊着性命。”
云扶雨抓到了一丝希望,迅速追问:
“那要多少钱?”
朝昭回忆了一下大致的数字。
“他们病情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现有药物用处不大,只能和实验室合作,在他们身上试试新药。初次治疗好像需要600万通用币,成功了就能维持一段时间,如果运气差,后续投入就不计其数了”
云扶雨沉默。
600万。
把他卖了恐怕都换不来这个数字。
军校兼职的薪酬很高,但也只是和外界的兼职相比更高。
想靠打工赚够600万,大概需要拜托系统,让他穿越回建校的那一刻,一直打工到现在。
......
怎么办?
在联合军演通关前,像他们这样的平民学生,不能随便离开学校。
等层层审批下来,说不定军演都开始了。
要告诉林潮生吗?
......应该告诉林潮生吗?
告诉他,你父母生病了,但是很遗憾你现在离不开学校,没法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我们所有人掏空口袋变卖家产都凑不出这么多钱,所以最好的情况,也只能是等你通关军演后,回老家把他们的骨灰带走,从此家乡再也没有亲人。
难道要这么告诉他吗?
云扶雨之前甚至仔细思考过,如果去林潮生家拜访,要给叔叔阿姨送什么见面礼。
送花送装饰品太过虚浮,不实用,送日常物资,又不像是礼物。
他没有挑礼物的经验,本来打算假期里提前研究一下。
结果发生了这种事。
云扶雨慢慢地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额头,然后捂住眼睛。
无力感如同潮水,细细密密地淹没茫然酸涩的心脏。
那难道......他就有资格瞒着林潮生吗?
明明心知肚明,却装作毫不知情,任由林潮生被蒙在鼓里。
等度过最后这段安宁的时光后,在人人欢庆的假期里,告诉林潮生,虽然你一直打工一直寄钱,但你父母早就出事啦,寄的钱根本不够花。
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任由命运的重锤无情落下,将林潮生的人生砸得支离破碎。
云扶雨做不到。
他肯定不能冷漠地旁观林潮生的父母得不到治疗,自己却什么忙都不帮。
......可是他能做什么?
朝昭观察他的表情,适时开口。
“我可以帮你。虽然我不能离开朝家,但这些钱对朝家来说不算多,他们会把钱给我的。”
600万。
对朝昭来说就算随手丢了也不会心疼,反正他赚钱很容易。
如果是平时,云扶雨会果断拒绝。
但是现在——
他拒绝不出口。
礼貌与谦让不再是美德,而是催着朋友父母死亡的丧钟。
长久的沉默。
在窒息的安静中,云扶雨艰难地开口:
“如果我向你借钱,朝家人会为难你吗?”
朝昭挑眉。
唔。
顺竿爬装可怜,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可朝昭提起这件事,就是为了把云扶雨骗到手。
在即将暴露身份的紧要关头,装得太过,容易翻车。
于是朝昭微笑:
“不会的,他们顶多监督一下这些钱的用途。”
其实,在这些家族里,天赋实力和受重视程度呈正相关。
对于实力顶尖的子弟,家族会把资源和金钱源源不断地送到他们手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果真是不受重视的联姻工具人,那即便是600万,也别想轻易拿到手。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等级森严。
可云扶雨又不清楚贵族内部这些微妙的地位划分,自然也分辨不出来朝昭的胡诌。
云扶雨:“.....我可以写欠条,以后慢慢还给你......”
朝昭摸摸他的头:“不用你还,赚钱就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花,我乐意给你花钱。”
如果一串数字就能换云扶雨高兴,那太好了,刚好朝昭很有钱。
云扶雨仍然垂着头,没有看朝昭。
“对不起......”
朝昭打量着云扶雨沮丧的神情,眉头逐渐紧皱。
朝昭伸手,托起云扶雨的脸。
他一只手就能把云扶雨整张脸挡住,虎口卡在精巧的下巴上,指腹陷进柔软的脸颊,强迫他抬头,面朝自己。
云扶雨有点难堪又有点抗拒地往后缩,又被朝昭挡住。
朝昭凑得更近了,摩挲云扶雨发红的眼角。
指腹触及到浅淡的一星水意。
朝昭顿了顿,随即将这丝湿润粗暴地在云扶雨眼睛下方涂抹开。
“你要哭了吗?”柒O就似陆衫妻姗令
云扶雨被朝昭揉得有点不舒服,但是又没有底气推开她。
“我没有......”
明明就是要哭了,都不敢看自己。
白得玲珑剔透,像个脆弱的玉像一样。
还是那种很适合放在手心把玩的玉像摆件。
但即便是出自顶级名家大师之手的玉雕,也没有云扶雨这么合朝昭心意。
现在,玉像的眼角沁出了浅淡的晕红。
素白的脸上因为情绪波动而晕开血色,浅淡的眉蹙成让人心软的弧度。
鼻尖也红红的,愈发秀气的一小点。
反正朝昭觉得云扶雨就是哭了。
不能因为眼泪没落下来,就说没哭。
朝昭不想看到云扶雨因为这种小事流泪。
“宝宝,我不需要他还钱。只要你答应陪在我身边,我就会帮他。”
好漂亮的眼睛。
带着水汪汪的泪意,如同水洗的黑曜石。
虽然强行忍住了,但一时半会平复不下来,靡艳的殷红依旧晕在眼角。
好想舔一下。
......再忍忍。
还不行,不能把人吓跑了。
朝昭只是摸了摸云扶雨的头,十分克制,没有进一步动作。
云扶雨以为朝昭说的陪在身边,是指一直做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