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雨心中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只是一个茫然的旁观者,站在这条通往山巅的石子路上。
精神域快要烧化了,空气中悬浮着许许多多光亮碎雪一样的记忆碎片。
哪片雪落到他手心,他就看到什么。
这条石子路,通往崖上的黑色城堡。
而石子路尽头,站着一个黑发绿眼的小孩,眉眼熟悉。
小孩神情凶狠又狼狈,像是走投无路的小型野兽,穷途末路地拦住所有意图靠近的执行人员,愤怒得简直要从敌人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
记忆相隔实在是太久了。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可倒着往前推,阿德里安也不过只是一个比云扶雨矮的小男孩。精神体黑狼简直像一条黑色的普通小狗。
他的母亲被软禁在城堡旁边的院子里。
那个地方本就是她的故居,不容外人肆意踏足。
而阿德里安的身旁,还有其他几个伤痕累累的小孩。
小孩和成年人之间的变化相当大,要不是有记忆的“提示”,云扶雨几乎认不出来。
这个身高有点矮的小孩是崔觉,稍微白一点的是郑连川。
金发且唯一一个穿着衬衫,但身上全是泥的小孩是兰斯洛特。
旁边身高更高一些,看着年纪稍微大点的,是季宣明。
或许,这才是几人能得到阿德里安信任的最初原因。
年纪尚小的几人尚未学会圆滑世故,也阻拦不了事情的结局。
但他们的目的很简单。
无论是出于意气,友情,不平,还是信任,总之,他们想帮忙。
有位伙伴,比其他人天赋都要高但脾气差得要命的伙伴。他遇到了困难,想要保护母亲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所以他们必须要帮忙。
......
记忆片段极其纷乱。
下一刻,云扶雨附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视野被陈旧的回忆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淡黄色的朦胧斜阳,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女人坐在桌子对面,给小孩子递裁剪好的柔软布片。
她面目模糊,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香味,就像母亲一样。
而视野中的这双属于小孩的手,正在做手工,缝制着黑色小狗玩偶。
这好像是一份礼物,想要送给期待的伙伴的礼物。
期待的伙伴是个比他更小的小朋友,尚未从世界树中降生。
云扶雨知道这是在哪里。
城堡的旁边,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有着长满花的花园,长长的木制凉廊。
房间门推开,就能看见满庭院的花。
他们就坐在这里做手工。
后来,这里应该被烧毁过。
是被谁烧毁的呢?
......
云扶雨有点呼吸不上来,像是溺水一样。
下一个瞬间,思绪从昏黄温暖却又悲伤怀念的傍晚抽离,情绪也被切断,像是一种阻隔性的保护。
随着小院在烈火中熊熊燃烧,云扶雨变成了一粒白色灰尘,卷向空中,被风吹得飘飘摇摇,最后缓缓落在黑色的大地上。
这次,面前的人他认识。
是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长大了,面容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阿德里安和黑狼全都头戴着如出一辙的护目镜,站在嶙峋的山石最高处,眺望着黑雾中的污染区。
阿德里安身上穿着战术服,身上戴着各种各样的装备。
再过十分钟,行动开始,他们就要启程前往污染区,开始那场被人类载入史册的利昂尼斯星之战。
此时,战场后方的所有人都很紧张,紧盯着唯二的两位先遣的状态。
除了阿德里安和黑狼。
一人一狼并不紧张,神情相当平静,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他们相信,他们一定可以清除污染,一往无前。
剧烈的风持续地呼啸着,在这种环境里,人类没法开口说话。
阿德里安和黑狼同步仰了仰头,活动筋骨。
风把黑狼的耳朵吹得翻过去,也把阿德里安的头发吹到脑后,露出刀削斧凿的侧脸。
三分钟后,人类将清楚地见识到,现今最强的3S级的力量。
*
芬里尔家的星舰抵达了崖下。
阿德里安打横抱着昏睡的云扶雨,用毯子裹着怀中人,防止暴雨过后湿润到难以呼吸的空气沾湿云扶雨的衣角。
离开云崖塔时,阿德里安站在高崖之上往下看。
及膝深的草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清晰地显现出来,连通了黑崖城堡和外界的世界。
命运三女神纺织出新生的开端,绵延的生命和无法躲避的终结,一切吉凶祸福在绿茵的毯子上交织,绵延成清晰又茫然的通路。
阿德里安一步一步,抱着喜欢的人,走在这条路上。
就像是小时候他跑过很多次的那样。
小时候,园丁们会定期清理道路,修剪绿草如茵的广阔山坡。
宗家覆灭后,所有人作鸟兽散。
阿德里安经常来这里,却从来不打理这里。
仿佛打理了,就像是在垂死挣扎自欺欺人地假装这里没变过。
仿佛不打理,顶上的城堡和院子,就是时间单独停驻的一小方空间。
断绝通路,是孤独的世外之地。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多年以来,草丛随意生长。这是第一次当他走在石子路上时,没有感受到草丛的阻碍。
道路上的杂草被云扶雨清理过。
他抱着云扶雨,从崖顶上走下,步伐平稳,手臂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颠簸。
云崖塔又下起了雨。
精神力隔开细密的雨雾,像一把透明的伞,小心翼翼地替云扶雨遮挡。
云扶雨睡着了,睡得很熟。
阿德里安手臂缓缓收拢,让怀中人离自己更近。
视线从单薄洇红的眼皮上移到色泽浅淡的嘴唇上。
微凉的,淡粉色的,柔软的,比一切都更有吸引力的嘴唇。
那意味着云扶雨的接受和爱。
只要他现在低头,就可以偷偷亲到云扶雨。
不会有人知道,云扶雨不会生气。
呼吸微微洒在柔软的脸颊上,近到可以看清脸上的小绒毛。
他随时可以轻轻咬一口挂在枝头熟透的小桃子,而睡熟的人毫无所觉。
阿德里安早已停下脚步,就这样静默地立于原地。
雨雾沾湿了他的头发,绿眼睛像是积雾的湖泊,只有云扶雨是湖畔挂露的白色花朵,敛香低垂的花苞清晰地映于其中。
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要俯下身去,偷偷亲吻云扶雨的嘴唇。
爱情片进展到高潮时的前一秒,光影在无人中放映,画面中的男人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连空气都笃定了接下来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