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见旭提起小精灵三个字时,明显是在开玩笑。
可她后面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却有几分诚惶诚恐。
就像是被叫到学校里接受批评的家长,孩子在学校里犯了错,她讪讪地拜托德高望重的老师,可以的话请多教育教育孩子。
但他没有再问,而是点点头。
“如果朝昭要去做不好的事情,我会阻止他。”
朝见旭望定云扶雨,轻叹了口气,脸上神情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歉疚。
视野变得白茫茫一片,模糊了朝见旭的身形。
她的声音若隐若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有点忘记朝昭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了。可以拜托你帮我查一下吗?”
真是奇怪的要求。
但“云扶雨”没有拒绝,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云扶雨突然获得了身体的行动权。
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就算查清楚了这件事,要如何告知她?
可记忆已经要结束了,声音随着这段“记忆”一起,慢慢氤氲在白雾中。
“谢谢您......”
*
朝昭躺在地上,慢慢睁开眼,眼角处残余着未干的泪痕。
云扶雨坐在一边。
“醒了?”
朝昭怔忡地盯着天花板。
刚才他梦到了母亲......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了。
她和朝昭说了很久的话。
先是把七岁时被花瓶砸的头破血流的朝昭拉进病房内,给他擦干净血,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骂他。
处理完,又拎着拖鞋揍了他一顿,最后气冲冲地坐下。
然后,她又向朝昭道歉,说当年她和朝昭的父亲年轻气盛,棋差一着,以至于让朝昭和朝晖孤单地留在世界上,艰难地过了这么多年。
道歉完,她摸了摸朝昭的头,让他以后乖乖听云扶雨的话,不要再伤害别人。
然后......她好好向朝昭道别了。
是好好的道别,迟来了很多年的道别。
而不是毫无预兆的分离,猝不及防的阴阳相隔。
眼泪又开始沿着眼角滚落,沾湿剪得很短的鬓发,又滚湿了地毯。
头顶好像还残留着妈妈摸头的触感。
很温暖。
云扶雨移开视线,垂眼在光屏上点了几下,慢慢说:
“我了解过朝见旭女士的政绩,她是一位很优秀的人。”
记忆里,朝见旭最后的请求还萦绕在耳边。
照理说,她拜托的对象,应当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可鬼使神差,趁朝昭收拾心情的这段时间,云扶雨还是忍不住打开了星网。
手指在光屏上划过。
翻着翻着,云扶雨渐渐蹙起眉。
他在星网上搜索了半天,也没找到朝见旭女士的伴侣的姓名,更没有搜索到二人同时出现的新闻。
难道是事情发生后,朝家封锁清理了网上的消息?
云扶雨在内心呼叫系统,随口问道:
“系统,朝昭父亲的名字是什么?”
系统出来得倒是快。
“朝昭父亲......”
云扶雨还等着它的回答,结果没想到系统居然卡壳了。
系统:“呃......要不你直接问朝昭?”
云扶雨:“你不知道?”
不知为何,系统的语气好像有点心虚。
“我只是个系统,又不是全知全能,总会有点不知道的事情......”
没等云扶雨回答,系统说:“我去升级一下系统。”
然后系统遁了。
云扶雨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能黑进谢家的信息系统里给他修改行踪、制造假身份的系统,居然没法在朝家的内部数据库里搜索到朝昭父亲的信息吗?
......等一等。
记忆里,七岁的朝昭应当是站在病房门外才对。
如果门内的人不是朝昭,那云扶雨看到的......是谁的记忆?
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破了日常的规则,一闪而逝。
云扶雨抓不住记忆,太阳穴却瞬间疼痛,突突跳动着。
惊惶和恐惧像是低垂的积雨云,重重地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朝昭的声音打断了云扶雨的思绪。
“......谢谢......小云?你怎么了?”
朝昭狼狈地擦了擦脸,结果刚一偏头就看到云扶雨脸色苍白,额上还有些冷汗。
他赶紧凑上去,手足无措地想给云扶雨擦汗。
云扶雨避开了他的手。
“我没事。”
经过朝昭这么一打岔,云扶雨反而感觉好一些了。
那种虚无缥缈的恐惧暂时消失,意识又回到了现实。
云扶雨缓了一会儿,将异样的疑虑暂时压在心里,不去想系统,而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如果朝女士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会很难过。”
朝见旭,一位罕见的愿意为提高平民的合法权益而斗争的贵族。漆令9肆刘三七山伶
她生在朝家,却没有选择做沉默的既得利益者。
正是这条极其艰难的道路,结束了她的生命。
朝见旭和朝昭、朝晖只相处了短暂的几年。
如果朝昭和朝晖没有被朝家带走,如果朝见旭有机会亲自抚养孩子长大,那么二人都不可能是现在这副样子。
朝见旭为人类的平等事业而献上了一生。
到头来,她的孩子却将平民视若蝼蚁。
朝昭安静地躺在地上,什么话也没说。
云扶雨:“你的父母不接受七塔将人类分为三六九等的方式,他们所推行的变革政策称得上人类先驱,我很钦佩他们。”
朝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不想让你步他们的后尘。”
“或许会失败,但我不打算放弃。”
不管五年,十年,或者更久,那也要先试试再说。
朝昭擦了擦眼泪。
“那很危险。”
云扶雨点点头,已经预料到了朝昭不接受的结果。
朝昭心里一紧,生怕云扶雨的点头是个放弃和他交流的信号,立刻解释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说你能力不够,但这件事太危险。”
“我知道。”
高空走钢丝,必须维持好危险的平衡,小心制衡各方利益。
稍有不慎,就会走向朝昭父母的结局。
“......你不知道。你没见过平民的恶意。七塔成立这么久,怎么可能没人帮平民说话呢?当然有了。他们都失败了,也都已经死了。”
或许是梦境触动了朝昭本就不稳定的情绪。
所以戏剧暂停,帷幕拉下,演员的真实情绪暴露在舞台后,终于将真实想法说出口。
“有人帮平民,可那些平民又是怎么做的?恩将仇报,落井下石。同情心泛滥的人都已经被石头砸死了,我又不是傻*,我帮他们,然后跟我爸妈一样去死吗?”
他神情平静,眼角还在流泪。
点点滴滴微小的恨意隐于水中,经年累月,沉淀成尖锐的石笋。
“如果有一天你帮过的人亲手挥刀向你,你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