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是云扶雨需要效忠的人,只不过是代为授勋罢了。
每个军校生宣誓效忠的,应当是世界树。
校长平稳坚定的声音宣读授勋词。
“云扶雨。”
“我以七塔联盟之名,授予你世界树桂冠,以表彰你在中央星第一军校就读期间的卓越表现。愿你自豪地佩戴这份荣誉,不堕七塔荣光。愿世界树的福泽笼罩你。”
随后,校长郑重地捧起世界树桂冠。
云扶雨仰着头,注视着那顶璀璨的桂冠。
阳光下,盛大的金芒越来越近。
——直到发顶接触到轻盈的冠冕,云扶雨的眼前,突然空白了一瞬。
就像是连续画面中突然出现了某个错漏的断帧。
世界在云扶雨眼前骤然扭曲,浓郁的黑雾遍布眼前,遮天蔽日,挡住日光,又在下一个瞬间恢复。
所有人都看见云扶雨身形晃了晃。
在该起身时,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依旧单膝跪在垫子上,背影动也不动。
台下的人的心脏一瞬间提起来。
什么情况?
但授勋仪式极为重要,没有人想破坏典礼,因此全都遏制住了窃窃私语的冲动。
校长压低声音问:“云同学?”
云扶雨依然没有动,眼睛阖上,眉头微蹙。
后方的阿德里安和朝昭站不住了,想过去查看状况。
校长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来查看情况。
要是他们这些年轻人乱跑,只会让授勋仪式乱成一团糟。
半分钟后,云扶雨面色平静,站起身来。
校长向他投去担忧的目光,云扶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
接下来,还有一个环节,是佩戴桂冠十席的勋章。
校长往一旁让了让,反倒是后面的阿德里安走上前。
他脚步沉稳,穿着与云扶雨相同的军礼服。
前任的首席将勋章从自己胸前取下,亲手将勋章戴在新任首席的胸前,动作珍重,小心翼翼。
阿德里安微微低头,绿眼睛隐藏在浅淡的阴影中,像是某种宝石。
可他脸上的神情简直郑重到不像是在佩戴勋章,而是在戴什么更加重要且具有宣誓意义的东西。
阿德里安低声说:“祝贺你。”
云扶雨嘴唇微动:“嗯。谢谢。”
阿德里安:“头难受吗?”
云扶雨:“没。”
阿德里安打量着眼前人苍白的唇色,评估这个回答的真实性。
佩戴完勋章,阿德里安撩了一下单侧披挂的斗篷,右膝弯曲,在云扶雨面前单膝跪地。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牵起云扶雨的左手,托着手掌,虔诚地吻了吻云扶雨的手背。
阿德里安抬眼望向云扶雨,低声说:
“我向你......宣誓忠诚。”
不是向七塔宣誓,不是向教廷宣誓,也不是向世界树宣誓。
自从宗家事变后,阿德里安一直觉得教廷存在某种巨大的骗局,比如圣子是人类假扮的,世界树是某种人类测量不到的能量,教廷的人是一群掌控着信息差的神棍。
所以在这个教廷地位高高在上的世界里,他算是一个罕见的......无神论者。
对世界树的信仰是伪装的,对七塔的忠诚也随时可以丢下。
愿意去污染区,只是因为他认为这是强者应该做的事。
金银钱财,阿德里安在表白失败后,立过一次遗嘱。
一旦他没有从污染区回来,那么个人财产的40%将会属于他的下属,60%属于云扶雨。
阿德里安协助七塔其他地区处理高难度任务,积累了极其丰厚的个人财产。
60%的这笔钱,足够任何一个人挥霍一辈子也花不完。
多的10%是偏心云扶雨。
但还要拜托朋友们照看着云扶雨,所以不能偏心太多。
家族的权势,只要云扶雨想要,阿德里安就会分给云扶雨。
继承家主只是早晚的事情,在继任之后,他有权决定。
至于爱......
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阿德里安为数不多的感情,全都给了云扶雨。
他没有什么能给云扶雨的了,只能给云扶雨忠诚。
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云扶雨收回手。
阿德里安站起身,先一步走回第二个位置前,目视云扶雨,等待十人中新的首席入列。
云扶雨一步一步,背后是无数人歆羡、向往或仰慕的注视,面前则是九个人郑重或带着笑意的目光。
他走到了首席之位前,转身站立,身姿笔直,如同极韧的细竹。
就在这时,礼拜堂浑厚悠远的钟声再次敲响。
云扶雨站在阳光中,望着羽翼被映照得透亮的飞鸟,望着高远的蓝天,望着——
眼前景色骤然扭曲,仿佛信号接收错误,视野中出现一片片雪花。
一种诡异又强烈的熟悉感突然浮现。
他见过这个场景。
他见过这个场景的。
在哪里?
......在哪里?
云扶雨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在身形微晃的那一个瞬间,四股精神力同时凑上来,扶着云扶雨。
校长正在讲话,所以暂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阿德里安目不斜视,低声询问云扶雨:
“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去校医院。”
朝昭急得要命,恨不得把校长揪下台,他才能赶紧确认云扶雨的具体状况。
幸好被精神力扶住,所以,就算云扶雨脱力了也能站直。
大脑一片浆糊,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呃......”
他眉头微蹙,想要按一按太阳穴,又忍住了动作。
陌生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是一些黑色的画面。
他好像坐在某个检测台上......身高很矮,像个小孩,小腿垂在检测台边缘,脚都碰不着地。
而他面前站着的......那个穿实验服的人......是谁?
画面一闪而逝,及其黯淡。
还有更多模糊的片段。
玻璃罐子,漂浮在其中的......黑色液体......一点光线都没有......
云扶雨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上冷汗密布。
好熟悉。
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不起来。
突然,一股精神力紧紧地箍住云扶雨的手。
极其用力,坚定又温柔,像是紧握住落水之人的手腕,慢慢将他从溺水中拉出来。
这种熟悉感压过了所有惊惶,云扶雨恍然惊醒。
他侧过头,望向那双熟悉的黑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