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子同龄,可朝晖总是显得更沉稳,或者说,沉闷。
这是朝晖的的自我评价。
前二十年,朝晖的世界依照标准的继承人模板度过。
他会下棋,练了一手好字,了解音乐,会几门乐器,因为这是合格的继承人应该拥有的技能,就像实用性以外的精致雕花。
他精通各种流派的体术,所有理论课程均是无可挑剔的满分水平,那是因为合格的继承人必须在实力上服人。
商业,政治,前沿科技,没有不需要学习的东西。
他要考虑的,只是在哪一项上多分配一些时间。这样才能训练出一位出类拔萃的精英,足以接任朝家所有的担子。
可朝昭不一样。
朝昭是跳出条条框框的天才,随便做什么都能成功。
他不想受摆布,就摆烂隐瞒精神力天赋。
他脑袋一热进入娱乐圈,就能轻轻松松成为知名度最高的新秀。
他不想背靠朝家,就隐姓埋名白手起家开工作室,两年就成为了行业第一,甚至朝昭自己还嫌速度慢。
朝晖是满分,朝昭是极致。
朝昭更活泼,能陪着云扶雨把冰激凌当饭吃,能一时兴起陪云扶雨吹风唱歌,能设计各种漂亮的首饰和衣服,想各种各样的方法哄云扶雨开心。
而朝晖只会哄着云扶雨说不要吹风了,回去休息。
他想讨云扶雨开心,都不知道同龄的疏导师喜欢些什么东西,只能像发放调查问卷一样在朝家内部询问。
或许,年轻人都会更喜欢朝昭,就像朝昭星网上的那些年轻粉丝一样。
小灰尘一样的瑕疵,也在无数次的自我审视中慢慢放得更大。
爱让他不再游刃有余。
云扶雨视线望着前方,脚步不停,声音很轻,快要消散在风里一样。
“没必要。你知道我和朝昭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么说,没必要。”
朝昭恢复了些许理智,狼狈地缀在云扶雨后面几步远,像一个血污染脏的挂件。
“小云......我刚才不太正常,你就当我放了个屁行不行?......我知道错了。”
云扶雨不想再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伶仃苍白的脚踝慢慢地起落。
朝晖只能看到他被风扬起的长发。
就在那一瞬间,朝晖累计至今的一切都不想要了,精英的假面再也维持不住,只想要云扶雨。
“小云!”
可云扶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长廊拐角。
朝昭像个丢失了重要东西的小孩,这才从发现云扶雨伤口之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几分。
他神情怔怔,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长度。
“小云前段时间去源古塔的时候受伤了。他拿匕首捅了自己一刀,在肚子左边......有这么长。”
这么一条刀痕横于腹前,将是十分可怖的印记。
朝晖刚抬起想要松松领口的手,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什么?”
朝昭恍惚片刻后一下子惊醒,一泼冷水迎头浇下:
“不能让他走。他受伤的原因还没查明白,医生说他失血过多......不能让他走!”
————
云扶雨神情恹恹,拨通了和谢怀晏之间的专用通讯器,开门见山地说:
“行动提前。”
斯文冷淡的脸出现在投影中,一见到云扶雨,谢怀晏唇角就勾起几分笑意。
可在看清云扶雨的神情后,脸上笑意烟消云散。
谢怀晏的眉头慢慢压下,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云扶雨面色平静,微微抿着唇。
“没怎么,就是不想再拖了。”
谢怀晏却没有继续问。
“好。不喜欢朝家,我们就走。”
投影虚幻的手空落落地触及现实中云扶雨的发顶,试探着位置,揉了揉云扶雨的头。
谢怀晏脸上又浮现了浅淡的笑意。
“哥哥送小云离开。”
*
【计划第一步。】
云扶雨走了。
朝晖和朝昭拦不住云扶雨。他们不放心云扶雨的伤势,远远跟在后面缀着。
可云扶雨料到他们会跟着自己,主动联通了二人的通讯。
他没有废话,只是冷漠地盯着朝昭和朝晖: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拦截?下一步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样,给我戴上限制环,把我带回朝家,直到我回心转意?”
“不过我现在是3S级,想带我回去的话,你们两个不够。”
朝晖和朝昭丢盔弃甲,节节败退。
一旦翻起旧账,他们两个是绝对不能再继续争论下去了。
于是,云扶雨独自驾驶飞行器离开逐日塔,前往与永曜塔边缘地带的A城。
*
【计划第二步。】
云扶雨独自在喧闹的小摊边漫步。
A城与中央星的城市很不相同。
这里居民众多,高楼与高楼之间穿梭着飞行器,霓虹灯的灯牌几乎挡住了钢铁丛林中唯一的那丝天际。
如果从简陋的小摊和朴素的买卖形式来看,这里更像是贫民窟。
在繁华高楼脚下,巷子与巷子之间,小店铺难分你我,完美融入城市。
如果从人流熙攘程度来看,贫民窟又很少有这样的鲜活与热闹。
或许,这里只是一处小小的却又极其庞大的森林。
林下有复杂众生百态,高树有高树的长法,灌木有灌木的位置,蘑菇有蘑菇的空间。
即便是一株杂草,也能拣到漏到地面的几丝光线,生机勃勃地疯长。
街边大婶留意到了这个身形纤瘦、头发在脑后束起的年轻人,热情地招呼他。
“囡囡,看看手串吧!开过光的,能辟邪!”
云扶雨闻声望过去,以为她是在喊别人。
大婶向云扶雨招了招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囡囡,来看看呀。”
云扶雨茫然地回头看看左右。
大婶更乐了。
她说话有点口音,也不知道是来自哪个云扶雨从未去过的地区,却机缘巧合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相遇。
“就是叫你!你是外地人吧,我们管小姑娘叫囡囡!”
云扶雨:“......”
云扶雨不拒绝这种热情,默默走过去,俯身挑选手串。
大婶:“小姑娘,你皮肤白,戴这个好看。”
云扶雨:“我是男的......”
大婶眯着眼笑开了,又打量了几眼。
“小伙子也一样!皮肤白,戴这个好看!”
红绳穿着一串打磨得光亮质朴的浅棕色果核,小木牌雕成小小的神龛,串在中间。
木牌上雕刻着个可爱的娃娃,脸上带笑,天真地坐在神龛中央。
云扶雨捏住小神龛,询问大婶:
“这是什么?”
大婶绕过摊子往路口走了两步,指指身后街角高楼间显露出的巨树影子。
“那边那棵大树看见没?旁边就有一座供神树娃娃的庙,传说是住在大树里的小神仙,保家宅平安、学业有成、身体健康、姻缘合意......香火可旺了!
你是来旅游的吧?中午之前去拜拜,可以顺便求个签!”
好奇妙。
自七塔建立之初,圣子便决定隐去自己的存在,将七塔留给人类。
可感念世界树的人们不愿意忘记,不愿意让人类的过去被时间洪流冲刷干净,便用这种执拗的香火和朴素的祈愿,将圣子和大树的痕迹,珍重地留存在了不起眼的市井森林中。
又在千百年的传说中,代代相传。
上层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秘密,普通人跻身秘密桂冠十席才有权得知的奥妙,就这么被市井小小的信仰破解。
云扶雨任由她将手串套在自己手上,又回忆着队友们手腕的大概尺寸,额外挑了三串一样的手串。
付了钱刚要走,又想起阿德里安、兰斯洛特和崔觉向自己要小礼物。
谢怀晏......也给他买一个吧。
至于朝晖和朝昭,他们没向云扶雨要礼物,云扶雨也有点生气,所以不想给他们买。
于是云扶雨又在小摊上挑选了片刻,选了四个护身符。
付款时,大婶笑得见牙不见眼。
云扶雨发觉她身上顽固的丝缕污染,不动声色地帮她净化掉了。
一路上,遇到的所有生病的人,也被云扶雨净化了。
权当是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