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无数的次梦中,阿德里安站在观战平台,想要跃下去挡在云扶雨面前,脚步却被钉在原地。
他拼命地想冲破阻拦,想去帮帮云扶雨,抱抱他,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他应该挡在云扶雨面前,检查云扶雨的伤势,抱着他去校医院。
他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
阿德里安不断惊醒。
终于有一次,他终于能挡在云扶雨面前,把污蔑云扶雨的人都尽数抹杀。战斗场内一片寂静。
太好了。他终于......
阿德里安回过头,云扶雨已经躺在地上,身上布满了碎瓷器般的裂缝,血泊慢慢吞没他。
阿德里安扑上去跪在地上,拼命地拽住云扶雨。
可云扶雨没有睁开眼睛,被拖拽进了裂缝之中。
从那之后,阿德里安开始失眠了。
他没有见过云扶雨最后的伤口,但朝昭说,他身上到处都是瓷器一样的裂痕。
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阿德里安不怕鬼,但他亏欠云扶雨,并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了他的亏欠。
在梦里,他梦到自己按住云扶雨,像狼类捕猎小动物那样,掌下感受到温热的心跳。
云扶雨眼眶里有泪水。他在害怕。
快松开......为什么不松开......
......快松开!
在梦中,阿德里安清清楚楚地看到云扶雨的脸上出现裂痕。
他发疯地想要抱起云扶雨去医院,可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着目睹云扶雨流泪,目睹他死亡。
每一次,阿德里安都晚一步,等到云扶雨开始被血泊吞噬时,他才终于能动。
他救不了云扶雨。
噩梦中惊醒,阿德里安脸上一片冰凉的泪水,精神力抵在自己的胸前。
他开始想杀了自己。
......
现在,那个被罚违规的下属结婚了。
源古塔掌权者换届,七塔动荡,事情多得忙不过来。
他们两个主动申请取消婚假,新婚夫妻一起继续加班。
阿德里安鬼使神差地说,你们去旅游吧。
他这个上司支付了一个月旅行的费用,将旅行目的地发给了下属。
那是一个开满鲜花的星球,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漂亮。
这是阿德里安给他和云扶雨的旅行挑好的地方。
那个时候,他和云扶雨离开军校,乘坐普通的交通工具前往云崖塔。
在那艘狭窄的放不开腿的飞行器上,他们伪装情侣,遇到了那对需要帮助的父女。
紧要关头,云扶雨紧张得要命,结果一偏头发现阿德里安居然在浏览风景旅游名胜地,紧张直接变成了生气。
其实阿德里安当真了。
他知道其他人把他们当成情侣,并为此暗暗高兴。
他想要这场旅程再长一些,希望能够和云扶雨有一场真正的旅行,最好有空放下繁忙的事务,和云扶雨去鲜花盛开的星球。
云扶雨会喜欢的。
阿德里安记下了那个星球的名字。
可惜什么都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他驳回了下属的加班申请,同时附上了休假通知和双人三十日游的奖金,祝他们玩得开心。
*
朝昭不承认云扶雨死了。
他接受不了这件事,经历了一段精神错乱的时期,每次见到朝晖谢怀晏和阿德里安都想杀了对方。
他出现了自残的症状。
每次异变体的灼伤愈合,第二天,他又用刀或者精神力,像画画那样,重新把伤口雕刻回去。
伤口位置深浅分毫不差,从左额角开始,以鼻梁为界,左半张脸上都是伤口。
都是没有救下云扶雨而留的伤口。
朝晖真的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里。
......
门内传来震天动地的砸东西的声音。
“小云没死......我要找他!为什么拦着我!教廷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是不是小云被他们带走你就开心了!你去找小云啊!你不找小云,我去找!别拦着我!”
朝昭精神力被禁锢住了就拿拳头砸,手被捆住了就那头去撞,眼睛赤红仿佛流出的不是泪而是血。
他的嗓子沙哑,几乎破音,像被砂纸划过。
任谁也想不到,他以前写歌的时候连辣的东西都不吃。
医务人员接近不了他,机器人靠近了就会被砸毁,只能紧锁大门,释放麻醉气体。
朝晖孤单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怪物一样沙哑嘶吼的声音。
疲惫的无力感拉着他往下坠。
他抬了抬手,让下属先走。
门口的人都不敢看朝晖的表情,纷纷避让。
朝昭这根本就是往家主心窝子里捅刀,哪里疼扎哪里。
他失去了爱人,现在或许也留不住最后一个亲人了。
世界像仇敌一样。
朝晖顺着门板,慢慢蹲下,手掌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堵住精神域中金乌的哭泣和现实中朝昭的咆哮声。
就像很多年以前,朝见旭捂住害怕雷声的孩子的耳朵。
他是家主,位高权重,光风霁月,所有谋算都藏在心里,绝不外露。
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可如今,连表面上的平静都在崩塌。
朝昭接受不了云扶雨的死亡,朝晖也接受不了。
从某日开始,朝昭不再发疯,而是陡然安静了下来。
医生说,朝昭无意识地希望时间回到刚遇到云扶雨的时候。
他重新留长头发,停止暴力倾向,恢复情绪平和,都是希望扮演一切没开始时,能挽回事态的自己。
医生说,这是病人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未必完全是坏事。
可是再之后,平静下来的朝昭砸窗逃跑了。
他失踪了一段时间。
朝晖找到他时,朝昭在源古塔。
在寒冷的暮色中,朝昭穿着黑色的大衣,坐在孤儿院门口那个冰冷的石质长椅上,指间夹着一根烟。
附近的地上早已落了一地烟头。
他察觉到了朝晖前来,却毫无反应,整个人融入了暮色四合的黑暗中,只有烟尾火光明灭。
朝昭神情游离而冷漠,机械的重复着点烟,吸烟,在掌心中按灭烟头的动作。
朝晖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深呼吸时,寒凉湿润的雪气直透肺里,苦涩的烟草味浓郁得散不开。
眼前的孤儿院早已人去楼空,院子里一片荒芜,卡通的彩绘壁画褪色,寥寥的秋千已经腐朽得不能再承担任何重量,老旧的滑梯积了厚厚的一层泥和雪,有枯败的杂草生长在其中。
这里不是云扶雨长大的地方。
根据谢怀晏所说,云扶雨并非在孤儿院长大,而是一直待在已经彻底毁掉的实验基地。
谢怀晏说,云扶雨人生的前十几年,没有从实验基地出去过一步,只在磷粉的幻境里见过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