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小朋友~”
巨树之下,黑发男人盘腿坐在小桌前,身旁炉火袅袅,正在沏茶。
他专心盯着清香的水雾,抬手招了招。
桌子的不远处,还有三个人。
一个人背靠着打瞌睡的白色大狮子,一个人和黑熊并排躺在树荫里,还有一个人抱着红褐色的狐狸。
这三个人都在沉眠中。
小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一条眼睛像红宝石的小黑蛇悄悄探出脑袋,顺着小云柔软的手指攀上。
男人掀起眼皮,眼角顺势泛起笑纹。
“累不累?”
他的眼底也泛着酒液一样的暗红。
小云抬起头,看了看大树。
他想不起来现在是何年何月,身处何地。
小云有些恍惚,喃喃地诚实回答:
“有点累。”
男人说:“累就回来吧。本来我就只是想顺手帮帮人类,谁知道你闷着头给人类打白工打了一千多年,还被欺负成这样......早知道我就不帮这个忙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得倒赔一棵世界树。”
男人抬手,敲了敲小云的脑袋。
“怎么这么笨啊?你以前不是挺聪明的小树苗吗?”
小云摸了摸额头。
“但是,我想保护好你们的族人,也想保护好人类。”
树下睡觉的白金色头发的女人似乎短暂清醒了几秒。
“他们又不是废物,自己会管好自己......况且又不是你生的,你管什么?”
小云刚刚看向那人,对方就再次睡着了。
男人叹了口气,“别理这几个懒鬼。”
男人说:“当初我们给盟誓里增加附加条款,是怕我们走了以后有人对你不利。结果没想到,盟誓反而限制住了你。”
小云没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男人看。
“我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
男人顿了顿,俯下身托着腮,手肘支在小桌子上,含笑看着小云。
“是呀,好久不见。我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来。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
小云说:“我照顾好自己了。”
男人:“不,你没有。如果你好好照顾自己了,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小云说:“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
男人眼睛又弯了弯。
“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如今的人类也不记得自己的过往,如今的精神力者也不记得自己是精神力者。”
男人又说:“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是谁?”
小云:“我是小云。”
男人摇摇头,“你是小云呢,还是云■■?”
小云迷茫地看着男人嘴唇开合,听不清那个名字。
“有什么区别吗?”
男人:“当然有区别了。你是小云,还是圣子?你是精神力者的圣子,还是七塔联盟的圣子?你要回去,还是要继续睡觉?你回去了,要重新在教廷里闷着,还是出去逛逛?你的生命如此漫长,你该怎么看待人类朋友?
你的自我认同是什么?你想要怎么度过这一生?”
小云被一连串的问题弄晕了,脸上的迷茫更加浓重。
“好复杂,我想不明白。一定要想吗?”
男人:“一定要想哦。”
说完,小云捧着茶杯,真的认真坐在原地思考了起来。
可是思考了半天,他的脸上越来越迷惑。
“要不然......还是等我想清楚再出去吧。”
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支着下颌,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小云的额头。
“你们这些树就是爱钻到缝里。我让你想你就想?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成天思考使命、意义、立场、承诺、约定,这些东西会把小树苗压弯,让小树苗变笨。”
他夺过小云的杯子,给里面加满茶,又塞回小云手里。
男人说:“来,跟我重复。‘我是一棵树。’”
小云乖乖重复:“我是一棵树。”
男人:“树不用想这么多的东西,树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睡觉就睡觉,想喝水就喝水。其他的东西,都是树的身外之物。”
“你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你讨厌谁,就去打谁。想去哪里玩,就立刻去。你想留下谁,就和他签订契约,让他的灵魂陪着你。”
男人:“听懂了吗?”
小云懵懵懂懂地点头。
“听懂了。”
树下睡觉的金发女人又说话了,“我觉得他没听懂。”
另一边睡觉的大熊翻了个身,表示赞同。
男人无奈,“时间有限,只来得及说这么多了。我也要睡觉了......好困。”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带着泪花,抬起手揉了揉小云的头顶。
“我同族的那些后代是自己选择了玩弄权术,如今的下场,是他们没玩过别人。成王败寇,不怪你。”
“小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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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温暖,安全,舒适。
像是回到了大地母亲的子宫和羊水中。
云扶雨的梦境飘飘摇摇,可不管梦见什么都不会害怕。
他回到了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黑暗珍重而喜悦地托着走失已久的孩子,修复着他身体的损伤,使力量渐渐充盈他的身体。
可是云扶雨的心底却隐隐有些焦急,仿佛刚才的梦境提醒着他——睡觉前,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睡意渐渐消褪,他开始想要出去。
周围的黑暗似乎有些无奈,像哄孩子一样抱着他摇了摇。
黑暗想让云扶雨多睡一会儿,多休息一会儿,修复身体上的损伤。
可云扶雨出去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快点从黑暗中跑出去。
某一刻,黑色水域中一个颠簸,云扶雨一下子被抛了出来。妻伶韮似刘叁漆山伶
那股修复身体的力量中断,酸痛感沿着五脏六腑涌了上来,四肢被冻得发麻。
*
眼皮隐隐发烫。
“哥哥......哥......”
极其小声的呼唤响在他耳边。
云扶雨睁开眼睛。
模模糊糊的视野中,火光摇动,似乎有两个人影凑了上来。
云扶雨的喉咙很痛。
“水......”
一只手瞬间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清凉的液体递到唇边,云扶雨有点着急地喝水,被呛了几口。
泛着苦涩的水勉强滋润了喉咙,云扶雨极其缓慢地喝了小半杯,压下喉咙中的血腥味,这才清醒地睁开眼。
眼前灯光昏暗。
屋子狭窄拥挤,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凑到云扶雨面前。
云扶雨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床铺窄小,挤了三个人,云扶雨几乎没法动。
云扶雨勉强将手从层叠的毯子下抽出来,抵着唇,咳嗽了几下。
他角色苍白,凌乱又垂顺的乌黑发丝掩住脸。
咳嗽时肩膀微微耸着,瘦弱的身体缩起来。
即便环境简陋,粗重的毯子更是磨出了毛边,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像是神仙被强行拽到了人世,让人不敢多看。
小姑娘尚在口齿不清的年纪,用气音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