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海泽尔对安杰洛说了这事。安杰洛认为她一定能找到。他还说海泽尔开花店,每天和鲜花打交道,很温柔。
这一听就是没在花店干过。海泽尔惊讶地说:“我们这行可是杀生啊!”
第76章
简女士的老家叫青塘村。若过去, 需要先乘火车到青塘村所在的城市,然后坐公共马车过去。
过了几年的6月,天气暖和, 适合上路。
姐妹两人都想回青塘村,所以花店暂时关门。
海泽尔姐妹出行前准备很多东西:路上吃的食物、换洗衣物……装了两个皮箱。
最不能少的是带回老家的礼物。虽然不知道老家都有什么人,但两姐妹还是绞尽脑汁准备。思路是多准备一些实用的礼物,像布料、糖之类的。虽然想买衣服或皮鞋,但怕尺寸对不上,所以不买。
到青塘村所在的城市, 可以坐火车, 也可以坐船。
夏洛特觉得坐船好玩, 想买船票,但海泽尔面露难色:“我不敢走水路。”于是两人决定买火车票。
英国是世界上最早建铁路线的国家之一。到十九世纪末, 英国国内的铁路交通已经很发达。而且英国不大, 坐火车花的时间不会很长。
伦敦火车站上有透明玻璃做的穹顶, 还安了煤气灯用于照明。但现在是清晨, 灯没开。被烟熏黑的墙壁不高, 能看到外面的绿树、灌木。
车站有很多小贩, 卖苹果、糖、茶水、火柴、报纸……
也有小偷。小偷可能趁你不注意偷走你的钱包, 也可能扮做乘客降低你的警惕心。
海泽尔给搬运工钱, 让他把行李搬到行李车厢去。
夏洛特买了一份地图, 准备车上看。两姐妹买的是一等座车厢,椅子像沙发一样舒适。但是乘客是面对面坐的, 也许是火车想促进乘客社交吧。
车厢有面对面的四人座, 也有两人座。坐在两姐妹前面的两个男人开始打桥牌。两姐妹不玩,他们就找其他乘客,很快就凑够一组牌友。
“两位小姐要去哪呢?”他们一边打牌,一边不忘搭讪两姐妹。
“去该去的地方。”海泽尔答。她这话什么都没说,就是委婉拒绝社交。
按照时间,火车在傍晚到青塘村所在的城市。海泽尔估计她们得在城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坐马车去乡下。
火车上干坐着也挺无聊。玩牌也是为了打发时间。除了打牌,还有人看书、看报纸、编毛衣。
真的很无聊!海泽尔想睡觉,但怕晚上就不困了。她们姐妹也没带书,早知道在站台时买几份报纸了。
没有娱乐,海泽尔就向那个打毛衣的女士要了一段毛线,和妹妹翻花绳。翻花绳的技巧很多,简单的是弄成面条,难的是弄成降落伞。就靠玩这个,两姐妹打发了很多时间。
火车中途提供了一些酒水和点心。味道中规中矩吧。
第二天早上,坐公共马车去镇上。海泽尔问车夫:“马车什么时候走?”
车夫摇摇烟斗:“很快就走。”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马车也没走。车夫一边在路边吸烟斗,一边向旅客吆喝:“去布鲁克镇!去布鲁克的上车!”
有乘客上来时抱了两头羊,两头羊也塞进了座位。
车夫很不高兴,因为羊占位了,他就少拉一个乘客。于是,车夫和乘客争论了一会儿羊要不要买票。双方都骂得很难听。
车夫开了一会儿车,半路突然停车,下去了。原来是车夫路过自己家,突然想到该吃午饭了。
车夫回来时,又被妻子塞了一包馅饼,让他带到亲戚家。
傍晚,马车到了一个站点,站点离一家镇上客栈不远。海泽尔姐妹就在那里投宿。
说是客栈,其实是像民宿或农家乐。一楼是客栈自家人住的。小孩坐在门外玩泥巴。两个女人在一楼缝衣服。
二楼是客房。两人一到房间,用新的热水洗洗脸,感觉放松些。
客栈没有菜单,他们家做什么,就给客人吃什么。吃过饭,海泽尔向客栈的人打听简女士的消息。
客栈的人没听说过,但知道青塘村,让两姐妹去村子里打听。两姐妹租了辆马车上路。
路上,向田野放眼望去,能看到青翠的小麦。风低低吹过,麦浪翻滚。
现在是六月,这些小麦快要成熟,那么应该是冬小麦。估计七月就能收了。
青塘村口有一家小酒馆,里面坐着几个顾客。外面,几位老婆婆一边坐在凳子上聊天,一边择菜。
“你要找布莱克家?”一个老婆婆有些耳背,听错了,“我们村没这号人家。”
海泽尔只好更大声地说:“是布莱尔。”
得知布莱尔家的方向后,海泽尔姐妹怀着隐秘的兴奋前进。
到了地方,两姐妹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观察。面前的是一个尖顶屋子,好像是用深灰色的石砖做的,墙壁有些厚。
屋前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没有杂草,通向村里的大路。屋子左边有一块小菜园,长了胡萝卜、豌豆、土豆等。
豌豆菜地用树枝搭了支架,方便豌豆藤爬上去。豌豆正值花期,开出白色和浅紫色的小花。
两个穿得不错的女孩出现在村子里很突兀,所以很快就被七舅注意到了。七舅疑惑地问:“你们找谁?”
“简托人捎过口信,所以我早就知道我的两个侄女。”
“但是青塘村到伦敦太远了。出去一趟,很不容易。简本来想带着你们两个回家看看,但可惜你们爹死了,她抽不出身。之后也没怎么托人带消息回来。”
“看到你们长这么大,太好了。”他又拉舅母过来,“看看,是不是和简一模一样?”
舅母细细打量海泽尔姐妹一番,笑着说:“真奇怪。虽然简结婚了,但我印象里总觉得她是个小姑娘。没想到她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
简女士那一辈,共有七个姐妹兄弟,死得只剩七舅了。
舅舅一家正在吃晚饭。他们桌上有面包、土豆汤,已经动了一半。
但七舅皱眉,觉得这些食物不能招待海泽尔姐妹,他低声对舅母说:“现在去磨坊烤面包也来不及了。两个侄女大老远来,不能让她们吃得不好。”于是立刻动身杀了一只活泼的小公鸡。
几个孩子也放下刀叉,去门前菜园摘新鲜的菜。豌豆苗只要最新鲜的尖尖,老一点都不行。有个小孩眼尖,摸黑拔了几棵野韭菜。
舅母炖鸡,放了盐、油、洋葱、土豆,还放了平常舍不得放的肉桂和黑胡椒粉。灶上传出迷人的香味。
海泽尔和夏洛特讲了简女士的事。说到她被定为逃犯时,七舅十分气愤;说到她最后清白时,舅母非常欣慰。
但简女士从此以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可能都不知道警察不抓她了。
七舅一家也不清楚简女士在哪儿,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简女士的消息。估计简女士也不想连累家人吧。
七舅家也没有简女士的消息。夏洛特十分失望。海泽尔得知后,失落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接受事实。毕竟她没有过母爱,没有得到,就算没有失去,还好还好。
七舅遗憾地说:“如果她回来了,我肯定欢迎。我不像有些人一结婚就和姐姐成了仇人,不让她回家。”他感叹城里真可怕,干个活,差点连命也没了。
海泽尔问七舅:“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七舅说不上来,只会说:“挺好的,挺好的。”
他突然出去翻箱倒柜了一阵,找到一个破旧的小水壶,递给两姐妹:“这就是你们妈妈小时候最爱玩的。灌上水,水再从这个长嘴里撒出来,你妈妈能玩一天。她总是拿这个水壶跑出去去浇野花,浇树枝。”
“浇树枝?”夏洛特疑惑地问。浇花可以理解,浇树枝有什么用?
“有用的。”七舅干脆拉着她们两个出门。天色混黑,他点了一盏油灯,尽量照亮前方的树:“看到了吗?那棵树就是树枝变的。你们妈妈非要在家门前栽几棵树枝。我们都说这没有用,但她依然天天浇水。没想到的是,这些树枝真的长成树了!等它们长高,我们留了一棵,其他砍了。”
那里真有一棵树,不高不低,枝繁叶茂。在这初夏的晚上,有时刮过一阵微风,树叶沙沙作响,如同呢喃。
等再回到餐桌前,海泽尔捧着这个小小的浇花水壶,感到非常奇妙。想不到简女士也喜欢园艺。这可真巧。
约瑟芬舅母对七舅说:“家里有这样的喜事,得找人给菲比捎句话,让她赶快从工厂请假回来。”
到这时候,海泽尔和夏洛特摸清了人口情况。她们出发之前准备了一些礼物,但因为不清楚老家有哪些人,所以不知道怎么送。现在,亲戚既然只有七舅,那么礼物就好送了。
两姐妹打开一个行李箱,取出礼物。礼物主要是茶叶、糖、布,都很实用。茶叶是好茶叶,糖是水晶一样的冰糖和五颜六色的糖果。布都是细棉布,但颜色和图案多样,有纯色的,也有格纹、碎花的。
此外,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小礼品,比如一条烟熏火腿。还有一把菜刀,做饭很好用。
七舅一家人看到两姐妹送的礼品,惊讶得魂都快没了。农村的物件多是从集市上买的,所以比不上伦敦的精致。
七舅连连推辞:“怎么能收两个孩子的东西?”
但是海泽尔说这些礼物是简女士早就想送的,七舅也就收下了。他明明很喜欢,但嘴上还是说:“太破费了,太花钱了,送袋面粉或提一壶油就够了。”
舅母也说:“这么好的布给我们穿,可惜了。”
不管是在家里干活,还是在厂里打工,这种好布很快就变脏了,所以舅母用粗糙的大手珍惜地摸了两下,感到从未有过的柔顺感后就放下了。农村的布多是从镇上买的,现在很少有农妇亲自织土布。镇上的粗布自然和两姐妹送的布差远了。
小孩们争先恐后地去看糖。这么纯净、这么大块的冰糖,他们还从没见过。至于那些有彩色包装纸的糖果,更不用说了,自然受到孩子们的喜爱。
第77章
该睡觉时, 舅母收拾出一个空房间,让海泽尔姐妹睡在棉布床单铺的稻草床上。
舅母说:“很凉快吧?这墙当初砌厚了,所以夏天也不热。我还怕你们觉得冷。”
清晨, 海泽尔被鸟叫声吵醒了。这里有很多鸟在叫。有只鸟反复叫连续的三个音,一会儿升调, 一会儿降调。
她感到这房间确实有一点冷,所以穿好衣服出去晒太阳。
此时, 世界安静, 空气清凉。能听到虫子有规律的清鸣。
屋边角落的土地上, 有棵蒲公英已经结出白色的绒球。海泽尔摘下它, 吹气, 看种子们飞走。
七舅家的狗过来了。它表现得相当热情,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好像很喜欢她。
海泽尔很感动, 摸了摸狗头, 十分温暖, 因为狗的体温比人高一点。怪不得都说狗是人类的好朋友, 它真可爱。
突然, 狗一屁股坐到了海泽尔的鞋子上。原来它刚才亲近海泽尔, 是为了不坐到脏兮兮的土地上。
树上有鸟发出了嘲笑般的叫声。
狗突然支起耳朵, 冲树上汪汪汪了几声, 表示不满。没想到鸟精妙地模仿了狗叫声,狗顿时不知所措, 缩起尾巴, 因为它没有看见其他狗。
舅母刚好端着水盆出来泼水,她对海泽尔解释:“这种鸟是欧乌鸫,喜欢模仿其他动物的声音。”
海泽尔由衷赞叹:“太像了。”
舅母:“如果你在村里听到火车汽笛声, 也是它叫的。”
海泽尔:“啊?”
早饭是昨晚的剩饭,热了热。所幸现在是初夏,不用担心食物变质。
七舅说,家里以前很少有剩饭,只有做少了,没有做多的。海泽尔觉得太好了,她不会吃上斐波那契菜。
七舅在早饭之前就去过地里了。他回来吃饭时,遇到几个熟人。七舅吹嘘他城里来的侄女送了多少好东西,熟人都不信。
中午,大表妹菲比回来了。
她沮丧地对舅母说:“和工头请假,扣了三天钱。”
舅母听了很诧异:“这也能扣钱?你没有和工头说,家里来的亲戚十几年没见了?”
菲比没听清,舅母又说了一遍,她才回答:“说了,但是没用,就是这样规定的。我有个同事的妈死了,请假也扣钱。”
这话让人们听得目瞪口呆。工厂也太黑了。
菲比约十三四岁。她小时候有次发烧,造成一只耳朵聋了。如果别人刚好在她聋了的耳朵旁说话,她听不清。
但她也有独特的优势。厂里宿舍嘈杂,很多人夜晚说话,菲比只要侧躺,盖住好耳朵就能睡。
菲比很高兴看到那些细棉布,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布。
她央求母亲给自己一匹白棉布,好让她染色。但舅母舍不得,于是拆了一件旧衣服给女儿。这件旧衣服,菲比穿不上,她只能掏出剪刀把它剪成做手提包的布片。
菲比原本想上山采一些蓍草,将布料染成冷绿色,但熬染料需要烧火,舅母嫌太浪费煤炭,就算了。
下午,菲比腼腆地对两姐妹说:“我爸让我带你们出去看看。”
说实话,菲比不知道怎么面对从城里来的两个表姐,她们和自己相差太大了。
菲比因为耳聋,可能会请别人重复说的话,有些人因此嫌她烦,不乐意和她玩。
菲比也不擅长说话,生怕自己出丑,所以面对表姐有点局促。
她打算带两个姐姐在山下看野花。英国的初夏,野花如海。
又因为妈妈舍不得烧煤煮染料,菲比顺便找找拓染的材料,这样就不用生火了。
路上,她们刚好遇到同村人。同村人先和菲比大声招呼:“回家啦?”又看海泽尔和夏洛特:“这就是你家的亲戚?”看来村里已经听说了。
菲比腼腆地说:“是,城里来的。”
说到这儿,她还有点小得意,因为这个城不是镇,也不是某个普通城市,而是伦敦!很远的,都出郡了。
如果问菲比有多远,她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十英里吧,这是她能想的最远的距离。
打招呼的同村人想听八卦,但急于去磨坊烤面包,遗憾地走了。
每天,都有村民拿着揉好的面团或掺了麸皮的面粉来磨坊烤面包。
这个磨坊历史很久,它原本只磨面粉,后来又增加烤面包的烤炉,还可以帮村民揉面包,一条龙服务。
看着村民篮子里的面团,海泽尔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在自家烤面包,成本不是更低吗?”
菲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有记忆以来,人们就不在家里做面包。这种事需要疑问吗?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艰难地找了一个原因:“因为不能砍柴。野地的树木都是乡绅的。”
这应该就是真正的理由。不过现在,村里也用煤炭烧火,煤的效率比柴好。
两姐妹一路走,一边问菲比问题。菲比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去,因为她们问的问题都是自己会的。
这次散步,菲比只带她们在山下看了看。但山下一片野花,十分美丽。两姐妹纷纷赞叹。
然后她们帮菲比采做拓染的野花。拓染,就是把花草铺在布上,用锤子敲敲,让花草汁液印在布上,于是布料就有了花草的图案。
采的野花有蒲公英、三叶草、像白色蕾丝的峨参、像雏菊的滨菊、紫蓟等。
夏洛特采花时,还为自己留了一份,打算带回家做压花。
采着采着,她突然发现这片野花有尽头——远处是一片墓地。有两个村民正在墓地种树。
菲比解释:“他们家刚生了孩子,所以在墓地种一棵小树。等人死了,就埋在树下。”这是这里的习俗。
夏洛特起了好奇心:“那你也已经有一块墓地了?”
菲比很奇怪:“我是女孩啊。”女孩嫁出去后又不在自己家。
海泽尔瞧见山上风景不错,但菲比看了看太阳,认为现在去有点晚,不如明天。
但是,她又说:“有个事情。就是……今天傍晚会有一辆火车经过镇子。”
海泽尔觉得自己懂了:“你是想去看火车,但不想一个人去?”
表妹在镇上工厂打工,一定太忙,所以没有见过火车。现在,她终于有了假期,有空看火车了。
海泽尔自己虽然不感兴趣看火车,但是陪表妹去一趟又能如何?正好表达一下关爱。
“不是。”菲比声音小了点,“那条铁路上的火车总是在傍晚停在镇子上一会儿。火车不运人,只运煤。”
海泽尔和夏洛特有点听不懂。她说这些干嘛?
菲比越说越紧张:“装煤的车厢没有盖,所以等它停下来后就可以上去了。姐姐,你们和我一起去扒煤吧!我一个人不敢去。我们三个至少能扒一百磅煤,能给家里省好多呢!”一磅约是450克。
海泽尔现在明白了,菲比这是邀请她们两个去偷煤。
第78章
海泽尔和夏洛特沉默了。认识的第一天, 菲比就说这种事,还邀请她们一起去,真是信任她们啊。
夏洛特犹豫地说:“这是偷, 不好吧……”
菲比:“但是我同事家都是这样干的,省了很多钱。”菲比在这件事上没有明显的感觉, 她就是看干的人多,也想给家里省钱。冬天, 一个家庭如果不节省的话, 能烧三四吨煤。
海泽尔换个角度劝她:“这种事总有风险,如果刚爬上火车,火车就跑了,你怎么下来?”
现代千万不要扒火车,因为现代的火车线路已经电气化了, 扒火车很容易死。
夏洛特也说:“你万一被抓到了, 就要蹲局子。”
菲比果然犹豫, 但她想了想, 又问:“监狱是不是管吃管住?那样的话比在家里吃划算。”
小朋友, 你的思想很危险!海泽尔和夏洛特无心再逛, 劝菲比赶快回家。
回到家后, 菲比还沮丧和七舅和舅母说了这事。
两人也吓一跳,急忙教训女儿:“你被人家带坏了。这种事怎么能做?我们只会种地,但也知道这种事不行。”种地的收入比不过工厂打工的钱,所以年轻一辈在家里的话语权渐渐变大。七舅和舅母怕自己不能说服孩子。
火车上的煤必定是有主人的,就像你在外面看到一片麦田,麦田一定是有主人的。野生的麦子会自己长得这么好吗?煤块会自己跑到火车上吗?
七舅说了一通,还嫌不够,又抖出菲比以前的事:“她在镇上待久了,就学坏了。以前还让我们给门安把锁——说出去多么丢人!这村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乡亲,你上锁了,不就是说人家是贼吗?”
啊?海泽尔和夏洛特面面相觑。
夏洛特转头茫然道:“这就是说,村里不上锁吗?”
原谅她们没有见识吧,她们真不知道有的农村不用锁门。
城里不锁门是不行的。你不锁门,不就是邀请小偷过来吗?如果因为不锁门丢东西,大家都觉得是你的责任。
其实,菲比说的这个建议也有道理,但镇上这样做是因为商品经济发展后出现小偷,而青塘村还没小偷。
青塘村民风淳朴,但随着更多人出去打工,也会带来城里的风气。
菲比被父母骂了一顿,心里很不服气。
吃过晚饭后,她想拉着海泽尔姐妹去做拓染,但舅母问她:“现在还点灯是不是太晚了?”菲比于是放弃。
第二天早上,菲比抱着一捧野花到海泽尔姐妹的房间,一起做植物拓染。
昨天采的野花已经堆在桌上。菲比挑挑拣拣一番,还不确定到底用哪些花。峨参花最先被排除,因为它的花瓣是白色,不容易上色。
但是,峨参花确实像蕾丝花边一样美。它的每一朵花,其实是很多个米粒大小的白花拼在一起。
白色的滨菊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取消资格。
三叶草的五瓣花小巧可爱,叶子也好看,有绿色和紫色的,很适合做拓染。
三人商讨了一会儿布包两面印什么图案,夏洛特还从行李箱拿出纸笔设计。
一面印花海,把鲜花和叶子都印上,仿照现实中花草生长的样子。
另一面,用紫色三叶草的叶子印葡萄果实,再用黄色蒲公英印啄食的小鸟。紫色三叶草的叶子如同爱心,撕成两半就是葡萄,觉得不够圆还可以再撕点。
蒲公英花型虽然不像小鸟,但用纸剪一个镂空的简笔小鸟图案,盖在布上,然后把蒲公英填进镂空处,印上去就行了。
葡萄叶子也有,用其他花的叶子做的。就连弯弯曲曲的葡萄藤,三人也费了一番心思成功印上去了。惟妙惟肖,好看得菲比担心同事会偷。
虽然这个包是用旧衣服改的,旧衣服很难洗回原先的白色,但现在看效果也不错,像复古风。
拓印好,等布料自然变干,菲比用针线缝手提包。
菲比一边缝包,一边和两个表姐吐槽:“我真的觉得我们这里和城里差得太大了,很多观念都是老的。”
这话说的,两姐妹也不知道怎么答。她们是来做客的,如果说句青塘村不好,岂不是伤了七舅的心?
所以只能继续听菲比说。
菲比又举了个例子:“我在厂里打工时,我的同事都觉得应该在二十岁前嫁人,但我们村的年轻人没这个意识,所以还要晚几岁才结婚。”
海泽尔知道后稍稍惊讶。这就是英国工业化的影响,工业化让英国女性的结婚年龄提前了。
菲比声音小了点:“说起来还有个事也挺尴尬的,但我真的不喜欢。我们村只要确定未来能结婚,就可以做结婚做的事情,说出去真不好意思……”
菲比在镇上工厂打工,同事们有来自其他村的,也有镇上的。同事们玩的时候也分派别,通常是按地域分。镇上的工人说话,不屑让村里来的加入。
但是,镇上的价值观很快就通过工厂传播开了。村里来的工人讨厌镇上的人的歧视,但忍不住学这些新鲜的东西。
菲比知道镇上年轻女工的平均结婚年龄后,就有了结婚焦虑。
但她在餐桌上说时,长辈们很吃惊:“这么急吗?我们以前可是二十多岁结婚啊。”
菲比和其他年轻人不惊讶,城里新颖的观念对他们来说很时髦:“你们是老掉牙啦。城里人不一样。”
这也影响到了孩子们对父母的看法。父母有婚前性行为,以前在村里就不当回事,但年轻人现在觉得很丢脸。镇上的同事知道农村不一样,也会故意问他们,羞辱他们。
城市化的路上必定有冲突磨合。但青塘村的情况一定都要舍弃吗?深夜,海泽尔躺在稻草床上还想着这件事。说实话,她挺喜欢这种淳朴的民风。
吃过午饭,去山上玩。
菲比不仅给她们带路,还找了同村的几个小伙伴一起过来。大家都对海泽尔姐妹非常好奇,时不时问问题。
山是小山,路不崎岖。一行人说说笑笑上山,权当踏青。
初夏,风景正好。一行人走过一片蓝色的矢车菊,夹杂着紫色的欧锦葵。
路旁有白色绣线菊,和松鼠尾巴一样的醉鱼草,紫色醉鱼草有点像倒垂的薰衣草。
远处是青翠的树木,无边无际。因为树多,所以走在林下比较阴凉。
初夏的清风带来新鲜的空气,沁人心脾。山上有很多野花,有些海泽尔也不认识。
夏洛特一路走一路采,想带回去做压花。菲比的几个小伙伴看她对这个有兴趣,就帮她采。
菲比说:“如果你们在春天来,还能看见油菜花田和蓝铃花海。”蓝铃花是英国有名的野花。
过了一会儿,菲比发现一片野生的草莓。于是散步暂停,所有人弯腰摘野果。
一边摘,一边吃,脸上被草莓汁水染红了也不在意。
野草莓附近长着一些覆盆子。菲比瞧了一眼就说没熟,还得等一个多月。
海泽尔问她:“这些果子不也是乡绅的吗?”
菲比眨了眨眼睛:“这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一样,反正砍树是不行的,摘野草莓是可以的。
再往前走,是一片白色的野花。海泽尔低头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花?”
她觉得有点熟悉,但说不出名字。
菲比低头看,答:“这是百合。”
“哪一种百合?”
菲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挠挠头,不确定地说:“野百合,没什么稀奇。”
海泽尔不走了。她觉得有点怪。这个花看起来眼熟,但竟然找不到对应的品种。
海泽尔虽然是花艺师,但更熟悉常做鲜切花的品种,不是百科全书,所以站在花海里冥思苦想。
“有点像圣星百合。”海泽尔在心里想。她看了看花蕊,这花应该不是雀梅。雀梅这种花和圣星百合很像,但花蕊和花瓣不太一样。
圣星百合是单瓣花,可海泽尔看到的花有更多花瓣。
海泽尔突然悟了。她听说有人正在悬赏重瓣圣星百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重瓣圣星百合?
第79章
海泽尔其实也不能确定这是否是重瓣圣星百合。她毕竟没见过。
不过, 这真的很像圣星百合。海泽尔决定挖几棵带回去看看。
“你挖这种花干什么?我们这里到处都是。”菲比不解地问。
到处都是吗?海泽尔更震撼了。如果这些都是重瓣圣星百合的话,必定价值丰厚,青塘村真是有聚宝盆却不知道。
挖花的决定来得突然,幸好菲比的小伙伴有人带了铲子帮海泽尔挖花。虽然大家很奇怪海泽尔为什么挖花,但城里人做什么都很奇怪,所以也能接受。
连根挖了十来棵花。没有袋子,几人就用围裙裹着。
海泽尔姐妹也不多留,急着回伦敦。
“这么快就要走?”七舅吃惊。他想挽留两姐妹多住几天,不过两人说城里生意忙,就算了。
七舅家给两姐妹装了几袋刚从地里摘下的豌豆、蚕豆、大黄,还有一篮从集市上买的醋栗。它们的价钱当然不如两姐妹带过来的礼物贵,但重要的是心意,让客人空手走多尴尬。
七舅本来还想送两瓶菜籽油, 但再过两三个月才能榨新油, 所以遗憾地说算了。
走时, 七舅拉过海泽尔单独说话, 问她有没有门路给表妹表弟弄到伦敦的工作。海泽尔说她可以问问白鸽路上的商店, 看有没有缺店员的。
两姐妹走的时候, 正好菲比也要回镇上工厂, 因而结伴同行。
路上, 菲比不好意思对海泽尔两人说:“姐姐能不能送我去厂里?”
她是想炫耀炫耀自己有城里的亲戚。镇里人整天神气洋洋, 看不起乡下人,她的亲戚是从伦敦来的, 厉害多了。
姐妹两人于是送菲比去上班, 感觉有种送孩子上学的感觉。
再想想,菲比才十三岁就打工了,可恶啊。
菲比的厂是纺织厂, 老板是外地人,包食宿。说是包食宿,其实食物就是集市上剩下的烂菜叶,面包也干巴巴的,荤腥更不用想了,有很多人不得不自带口粮。
住的地方自然也差。菲比前两天请假,和她同睡的姑娘一定很高兴——因为床上太挤了。菲比走后,她就可以翻身了。
到工厂,正好赶上吃午饭的时间,工人可以休息二十分钟。
很多人出来吃饭,正好瞧见菲比身旁是两个光鲜亮丽的姑娘。这是她哪里来的阔朋友?
布鲁克镇出身的工人也注意到了,聚在一旁指指点点。
菲比到了工厂门口停下,犹豫是否要带海泽尔、夏洛特进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对着两个姐姐没话找话:“这就是我上班的地方。”
海泽尔决定帮菲比撑撑场面,于是牵着菲比的手做悲痛状:“你就在这种地方上班啊?”
她扫视一圈,没直接说这里的环境很差,但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看看大门,摇摇头;再看看厂房,摇摇头;再问问菲比的工资,叹一口气。
唉,你们老板,唉,真的是……
见有工人在外面吃饭,海泽尔又大声催菲比吃午饭:“舅母辛辛苦苦给你做的饭,你怎么不吃啊?”
“啊?”菲比想想也是,午饭时间到了。吃过饭就要回去工作。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旧食盒,有面包,有生菜,还有十几片鲜红的火腿。
火腿立刻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在这厂里,荤腥都见不到,更别说火腿了。
有些人不认识火腿,只是看颜色特别,就猜这是好东西。
火腿片薄如蝉翼,在自然光下能看出纹理,这就是为什么舅母愿意用锋利的新菜刀切十几片。不是菲比想切这么薄,而是舅母舍不得。
这条烟熏火腿据说是用果木熏的,有果木的清香。菲比并没有尝出来水果味,但觉得火腿好吃。
她吃着吃着,在厂里交好的同事们来了。他们也都是农村人,受布鲁克镇的工人排挤,于是自发结成一派。
说是同事,其实有很多十几岁的未成年人,一团孩气。
菲比还带了几块彩色包装的巧克力糖果,分给农村的同事。大家从没见过这么大块、这么好看的糖果,所以得到后都愿意说菲比的好话。
这块伦敦来的糖果在菲比的同事们之间传了一大圈。所有人啧啧称奇:“真是好看。”“糖果居然能做得这么好看。”
很多人后来回忆,第一次吃的巧克力就是菲比带来的。
几块糖不够分,人们就敲成小块,每人都分了一块。有些人舍不得吃,还要带回家里。
菲比来之前,还想带一盒糖果,但妈妈坚决不同意,只允许她带几块。
他们分糖的时候,知道布鲁克镇的人也在看,所以故意说得更大声了:“这糖真好吃!比镇上的好多了!”
布鲁克镇的同事很不高兴。但他们也觉得伦敦来的糖,似乎就是比镇上的好吧?
在菲比和同事吃午饭的时候,菲比的领导也来了。他听到动静,就过来看一看。
出来一看,发现海泽尔和夏洛特穿得就不像镇上的,真像城里的,于是不禁猜想菲比说的是真的。
菲比的领导来后,海泽尔送出一包茶叶,请他多关照关照菲比,又打听了工厂待遇等问题。
领导也是个势利眼,虽然不懂茶叶,但一看就知道比布鲁克镇人喝的茶叶好,又见菲比有这么两个亲戚,自然有问必答。
他还暗想,看来以后要对菲比好一些。别的不说,布鲁克镇的工人有时会把工作推给菲比等农村人,这条默认的规矩怕得变了。
了解到工厂工资后,夏洛特惊呆了。她知道工厂条件差,但镇上的工厂竟然比伦敦的更差!
这个妹妹真不容易。想到这里,她同情地拍拍菲比的肩膀:“工资这么低,你怎么活下来的?你们老板没钱吗?”
领导:“……”
然后,夏洛特皱紧眉头,对海泽尔说:“姐,我们要不买下这个工厂吧?这样菲比就能方便上班了。”
同事们饭不吃了,领导惊讶得站不稳了——她们,居然能买下工厂?这个工厂虽然开在镇上,但少说也要1000英镑吧?
这下,同事和领导对两姐妹的财富有了更深的认识。先前知道她们是伦敦人,已经够令人惊讶了;现在又听说她们能随随便便买个工厂玩,恐怕比他们想得更有钱。
海泽尔:“我觉得还是给她在伦敦找个工作更好。在工厂打工也没意思。但是我们也可以考虑投资一笔,拿些股权。”
她知道妹妹是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所以当然是附和啦。
海泽尔突然想起来七舅的话,于是就这个话题和夏洛特商量:假如菲比愿意留在花店从学徒开始做,再好不过了。如果她不想,也可以看白鸽路的其他商店缺不缺店员或学徒。
如果都不行,那教她读写,再上个打字员培训班也好。
伦敦的工资再低,也比厂里打工强。虽然城里消费高,但菲比可以住在姐姐那里,总有一天能攒下一大笔钱。说不定没过几年,还能买房安居呢!
旁人听到她们的谈话,虽然听不太清楚,但都抓住了关键点——菲比就要去伦敦了?
虽然不清楚伦敦的生活怎么样,但那是首都啊,一定是个好地方!
菲比这一去,又有亲戚的提携,说不定就能在伦敦安家,成为伦敦人了。
很多人羡慕菲比。等她到了伦敦,一定天天吃火腿吧。
果然,那些看不起菲比的布鲁克镇人听了面色大变。菲比怎么交了这样的好运?
布鲁克镇再好,也只是镇,怎么比得上伦敦?
菲比自己也很惊讶,她要去伦敦吗?
不过,她今天的目的达成了,不仅让歧视自己的同事脸色难看,还让可恶的领导不得不对两个姐姐微笑。
这个领导就是老板的走狗,想尽办法扣工人的钱。菲比上次请假,就是这个领导批的。他扣了工钱,才放菲比走。
走前,姐妹两人让菲比等消息。如果事情有眉目,她们会及时写信回来。
她们走后,领导也一改之前恶心的样子,热情洋溢地对菲比说了半天,无非是让她和亲戚处好关系,别忘了给厂里和领导带来好处,甚至还暗搓搓地打听两姐妹是否婚配……
但是菲比没听出来。她只听懂领导最后说的:“你以后来吃办公室的饭吧!”
说完,领导就带菲比来到办公室,分了她一张办公桌。
菲比没坐下,而是疑惑地问:“办公室的饭呢?”她没看见饭啊。
领导沉默了。这个听不懂话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么有钱的亲戚?唉!
第80章
在火车上,海泽尔不放心把百合花放在行李车厢,干脆随身带着一只行李箱。
她对着“野百合花”研究了很久。在火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几乎着了魔。
“如果这真的是重瓣圣星百合……”海泽尔喃喃自语。
如果是真的,那么她就见到了后人看不到的花种。多幸运啊!
海泽尔有较高的概率确定它是重瓣圣星百合。
无数人渴望见上一眼、又怀疑是否存在的重瓣圣星百合就在她的面前。海泽尔暗暗下定决心, 等以后,一定要推广这种花, 不再让它消失。
下午,火车的速度突然慢了。是有即将停靠的站点吗?但火车时刻表上没有。
火车还在开着,但速度渐渐慢了。眼看窗外的风景逐渐清晰,火车又没有通知,海泽尔叫住一个工作人员打听。
工作人员去报告列车长。但早在这个工作人员过去前,位于最后一节车厢的列车长已经收到消息:有乘客看见火车头独自在前面跑。
没错,这说明火车脱钩了。后面的火车没有动力,所以运行速度变慢;前面的火车头却因为没了负重,速度变快,一溜烟就跑了。而火车头的司机还不知道后面的车厢没了。
美国人早就发明了詹氏车钩,可以让车厢与车厢之间牢牢连接,但这里是英国,火车还在用老一套的钩子。如果说这是为了面子,固然是有的;但全国的火车都换上美国的新钩子,花费也很大。
火车脱钩,没有人受伤,已是万幸。
乘客们也多多少少察觉了一点。列车长要负起他的责任, 安抚乘客。
火车完全停下来了。人们感到一阵恐慌。有乘客问:“到底要等多久?”
工作人员也不知道,但乐观地说:“也许是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过去了,火车头还没回来, 满车乘客的恐慌情绪更严重了。
很多人买火车票是为了办事,火车晚点,那么后续的一系列行动都会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傍晚时分,火车停在荒野,谁都怕出问题。再这样下去,难道今晚要露宿野地吗?
现在看来,司机还没发现后面的车厢没了,不然早就开回来了。
“等火车头回来就好了。”乘客们互相安慰。海泽尔姐妹的车厢,人们也是这么安慰的。还有人脾气爆,从火车司机骂到首相,十分精彩。
火车头回来了!
司机看上去也十分焦急。他和助手开回了火车,但是钩子断了。
司机、列车长等一群人讨论了一会儿,认为应该不是有预谋的犯罪,就是意外。
司机等工作人员研究怎么挂上断的钩子,很多乘客无心留在车上,于是纷纷下来围观。
还有人想走路去附近的村子,看能不能得到援助。
如果按照小说套路,此时海泽尔应该灵机一动,解决问题,得到大家称赞,但她真的不会修火车,所以别想了。
遇到危机,随遇而安也是好的应对方式。海泽尔和夏洛特也下车围观,又在火车附近走了走,重新回到车上。
这时,已经有点冷了。两人要了毛毯把自己裹起来。
车厢里有电灯,不用担心照明问题。餐车也有食物,大家不会饿着。但光明和食物只能稍稍安抚一下大家的心,人们还是害怕这种正常秩序被打断的感觉。
很快,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大声呼喊,让乘客们都回到车上,不要再下来。天色变黑了,如果有人走丢,他们不能负责。
工作人员还强调,火车会为大家发餐。海泽尔吃了黑胡椒意面,夏洛特没胃口,吃了一块果酱司康饼。
下车的乘客们陆陆续续回到车上。但是,已经有乘客家属过来求助,说他们的家人独自走出铁轨,还没有回来。如果火车修好启程,能不能等他回来再说?或者能派人出去找吗?
工作人员还没答话,其他听到的乘客就分成两派吵了起来,一派认为出于善良应该等待,一派认为这种行为就是不珍惜生命,还耽误别人的时间,不值得等。
但是,火车毕竟还没有修好,两派也只是唇枪舌剑。
火车头的钩子一直没有修好。尽管工作人员没有直接宣布这个消息,但乘客们知道了。
看样子,今晚是修不好了。想要解决,无论如何都要等太阳升起。
夜色真的降临了。天上繁星点点,十分美丽;地上是一列嘈杂的火车。人们看向窗外,几乎看不清外面的东西。
这里没什么野兽,人们不必担心老虎、熊、狼之类的动物。
野狐狸可能有,但车上这么多人,狐狸不堪一击。它们也聪明,见人多,就不会出现。
但人就很难预料了。如果火车一直停在这里,如果救援人员没有及时出现,如果工作人员不能维持好秩序……车上会发生骚乱吗?比如抢劫?偷窃?
恰好,工作人员也强调看管好自己的贵重物品。人们在这次意外中,既互相同情,又相互提防。
海泽尔已经有点困了。她吃过晚饭就想睡觉,但车上太吵,其他人总在喋喋不休地谈论,所以很难睡下。
不过,危难之中,人们也表现出了善意。那个织毛衣的女士从行李车厢取回几瓶酒,请车厢内的乘客喝美酒。她还给火车工作人员送了一些东西,说他们辛苦了。
遇到小孩乘客,人们也自发送过去糖果、玩具。再说,只要小孩乖乖不哭,送些东西又如何?
海泽尔喝半杯红葡萄酒后,更想睡了。
夏洛特在耳朵上塞了两个纸团,练就了在吵闹中睡觉的本领,成功睡了。
看着她的睡颜,海泽尔很羡慕。要是夏洛特还醒着,两人还能玩翻花绳。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想睡不能睡,醒着又很无聊。
大多数人已经接受了在火车上睡一晚的结果。卧铺的乘客好受多了,可以躺下睡。其他乘客只能睡在椅子上,很难受。
盖严夏洛特的毛毯后,海泽尔无聊地抿着剩下的半杯红葡萄酒,感觉有点涩。
她小口小口抿,也算是打发时间。如果很快喝完,就更无聊了。
再过一会儿,海泽尔打算多要几个点心,用吃东西消磨时间。
突然,车厢氛围变了。有人贴在窗户上说:“外面好像有动静。”
会是救援人员吗?又来了一辆火车?人们开始产生期待。
这个车厢看不到,也听不清,不能得知第一手消息,很着急。
但是那边车厢的乘客已经知道了——那个独自走出去的乘客,带回来了一批人,应该是附近的村民。
村民吗?有些人失望了。村民不会修火车,也不会开火车,那么他们就是来卖补给。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这个乘客似乎是被胁迫过来的,面色很难看。
一开始,他的确是想求助村民,但路上遇到一个男人后,那人热心地说找一帮朋友帮忙,结果叫来一群带枪的凶神恶煞的人,还牵了几匹马。
那伙人反过来让乘客带路:“我们人多,你不怕死就自己走吧。”
走的时候,那伙人还带了几个破罐子,是要做什么?乘客不安地带路。
一个匪徒在车外喊了一会儿,大意是让乘客可怜可怜他们,买下这些食物和罐子吧。
卖罐子,是因为它可以当做古董,古董价值难以估算,因此这伙人可以光明正大地捞钱。鉴于一个乘客还在他们手里,这也变相是赎金。
这列火车的工作人员不多,不到十个。乘客约有一百个。
表面上看,火车这方人数更多,能打得过,但实际情况不一定——那伙人显然是豁出去的!大半夜还聚集在野外,搞不好是什么亡命之徒。何况,他们还有一个人质。
列车长出去交涉。他虽然有枪,但匪徒的枪更多。再说,乘客还在他们手上,开枪不明智。
匪徒一口咬定,只要把那几个旧罐子卖出1000英镑就走。这是强买强卖。他们说,火车上一定有富裕的乘客,为什么不买?
火车抢劫,海泽尔从前也经历过。以前治安差,火车上什么人都有。九几年坐火车时,千万不能穿得好,也不能在车站掏很多钱,更不敢一个人出行时去厕所。
很多人把钱缝在裤子里,不敢装在衣袋。上车前戴的手表,下车后就没了。
后来,治安好了很多,独自上火车也敢去厕所了,平板放在座位上也没人偷。但去欧洲某些国家坐火车,还要提防小偷。
匪徒要的1000英镑,自然是全车人募捐。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很多人不悦,深叹自己倒霉,遇到劫匪。
但人们还是乖乖付钱了。不富裕的人,你一分,我一角;一等车厢的人,自然花个几十英镑。用钱买命罢了。
钱募集完后,人们提前数一遍,发现还不够。当然啦,大家都想尽量少给,不做冤大头。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坐一趟火车就丢一笔钱,亏死了。
钱数不够,只好再募集一遍。但就在这时,匪徒们等不及了。火车上的乘客好歹还在室内,他们可是在三更半夜的荒野等的,不舒服。
匪徒不耐烦,随心所欲更改条件,不再强买强卖,直接抢:
“所有人给我闭上眼睛。我们只拿钱,但如果谁睁开眼睛,就不知道干什么了!”这伙匪徒很警惕,怕乘客记住他们的样子。
“钱包提前拿出来,行李箱都打开!”
匪徒威胁后,原本人数就少的几个工作人员也没办法,他们也珍惜自己的生命,只能祈祷匪徒真的只要钱了。
这伙人一节一节地进车厢。他们先奔一等车厢,低于1英镑的钞票不拿。抢几便士几先令的,都是小毛贼,档次低。
车上的女人都用毛毯蒙住头,生怕匪徒注意到自己。
有匪徒在一个钱包搜到几英镑,骂骂咧咧嫌少。
海泽尔紧紧闭着眼睛,低着头,在毛毯下流出汗,几乎打湿了毛毯。
虽然在黑暗里,但她的耳朵能听到声音,感觉匪徒快走到自己身边了。
她行李箱的东西,别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圣星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