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夏霁抚上毫无直觉的大腿,面色黯淡。当医生提议装义肢来保证日后正常生活时,她拒绝了。
她想起了那句话,当一个人处于困境不再挣扎,并非她拥有直面痛苦的强大承受力,而是早已麻木。
要铭记,而非麻木。
怕提及小姐的伤心事,管家换了个话题:“上次和吴妈打电话,听说夏太太要为你选个条件好的人家呢。”
“怎么到了这里也要被催婚?”夏霁果然转移注意,头痛扶额。
但止不住好奇,她问:“奶奶怎么说?”
“原本吴妈觉得宋氏集团的董事长宋予小姐不错,夏太太不同意,她说——”说到这里,管家模仿夏雪枫的口吻,沉重道,“宋予出身太差,就算为人处世样样好,也配不上我的阿霁。”
听到这话,夏霁捂嘴轻笑,沉重的气氛稀释不少。
见她展颜,管家感慨:“要说还是夏太太疼人,我们马上也要熬出头了。”
“是啊,就要回家了,”夏霁垂眼,反复按压空落落的小腿,“就要见到大姐了啊……”
“也不知道准备的大礼,她会不会喜欢。”
“只要用心,今昭小姐不会嫌弃的。”
夏霁笑笑,没作答。
***
换好衣服走出门,周珍卉毕恭毕敬守在车旁,谄媚地对明希九十度鞠躬。
“明小姐真漂亮,站在夏姐旁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
这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功夫,让明希受宠若惊。她环顾左右,确定没有隐藏的摄像头,于是鬼鬼祟祟地凑到助理面前,低声询问。
“你们在拍vlog吗?”
毕竟两人情感状态公开,虽说大多情况被砸鸡蛋和白菜,但也有不少吃瓜群众好奇两人的婚后生活。想看看媒体面前的“玉面美人”,面对老婆是否同样冷着脸。
对此,明希很有发言权,恨不得拿起菜市场的喇叭录音,走遍大街小巷昭告:是的!我们结婚三年没亲过,没牵过手,更没有性、生、活!
上次意外点进某不可说网站,竟然还发现自己和夏今昭的同人文,惊得她一瞬间以为是黑粉反串。
粗略浏览一番,好吧有剧情有肉,勉强及格线以上。只是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她要被夏今昭攥住头发壁咚?还要浑身赤裸地拿被子盖住,泪眼朦胧表白夏今昭——
我不爱你的钱,我只爱你的人!
不对啊这崩人设了,她爱钱啊!
关键底下评论更加逆天,纷纷大哭没看够,发个拿碗乞讨的表情包跪求加更,于是两人的CP也从猎奇划归为小众圈。
【杂食刷到,猛猛吃——等等不对劲,算了吃都吃了[嗝~]】
【全都让开让我先看,是屎是饭我自有分辨】
【逆天,家暴A和今昭也能嗑,666,只能说不如金鱼一根】
【楼上不懂什么是圈地自萌吗?ky的祝你家cp永远BE哦】
【想看坐脸,求更珠珠已投】
【原来cp名叫昭希相处呀,害人家搜了一整天的娱乐圈最甜妻妻】
本以为评论区全是唱衰,不曾想竟然是这种画风。明希瞳孔震惊,尤其看作者当真加更,而且还是各种体位大乱炖,看得她老脸一黄,横生怒气冲进评论区,义愤填膺打下五个字。
【厕!品!厕中厕!】
然后毫不意外被作者拉入黑名单。
回忆结束,周珍卉一本正经拉开驾驶座,伸出食指啧声回答:“这你就不懂了吧,既然夏姐不肯牺牲你来澄清,只能营销岁月静好的妻妻来挽回口碑了。”
“不信你问夏姐!”
明希扭头看向夏今昭,女人黑发松松挽在颈侧,鼻头和眼尾被鼓噪的冷风吹得发红,此刻她掀起眼睫,周身像染上雾凇的清寂,与冬日的景融为一体。
“有这回事?”明希不可置信。
为什么她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啊?
却听女人轻嗤,倒不觉平时的嘲弄之意,尾调反而平添愉悦:“你少带坏小周。”
说完,她钻入后车座,从周珍卉准备好的手提包中拿出墨镜与口罩。
不是这话什么意思,是她想和夏今昭炒cp然后授意周珍卉拱火的吗?
明希不服气,感觉天大的一口黑锅扣在头上,于是硬气地拉开车门:“先说清楚,这次我纯无妄之灾,别整得我恨不得粘你身上。”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夏今昭侧颜。哪怕乔装齐全,依然掩盖不掉她散发的清冷气质。
陡然感受到冷风,女人转了转腕表,歪头:“所以?”
“别以为你是在包养我,我明希最瞧不起吃软饭的!更不可能可怜兮兮挽留你,只求你的爱而不贪你的钱财!”明希发憷,念完这句话觉得气势不够,于是把腿跷在底座上。
自始至终,夏今昭淡泊如水,听完这段冗长且毫无营养的发言,点头赞同:“少看乱七八糟的同人文。”
“我没看!”明希死鸭子嘴硬。
“我从不觉得你清高到不求财。”夏今昭回答。
言外之意,一切全是明希脑补。至于她为什么整日想污七糟八的,估计是深受某网站荼毒。
明希恼羞成怒,手撑在车座靠垫,几乎呈半包围的姿势把人困在后座:“你比我还懂,说不准看得比我多呢!”
风袭卷车内的暖气,冷得人四肢僵硬。见明希就这么大喇喇堵在车门,夏今昭觉得聒噪,捂住半边耳朵。
“磨蹭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想坐我腿上?”
驾驶座的周珍卉鼓起双腮,差点憋不住笑出声。夏今昭讲话有股冷幽默,恰好和明希炮仗似的性格产生化学反应,她最爱看两人斗嘴。
知道这话说出来是故意恶心自己,明希吃了苍蝇般难受,差点冲地上啐一口:“我——呸!”
“不想坐腿上,那就是想跟在车后面跑了,”夏今昭单手摘下墨镜,在内后视镜给周珍卉打了个手势,“锁门,开车。”
明希的气焰浇灭一半,她对夏今昭的话深信不疑,怕对方像以前那样丢下自己扬长而去,忙不迭手脚并用爬进车内。
膝盖压上女人大腿时,她特意加重力道,谁知下半身滑落,人几乎卡在后座缝隙动弹不得。
夏今昭视线不曾给过一个,等车门自动划入落锁时,她睇了眼。
“令人窒息。”
这是她对明希一番迷惑操作的评价。
明希:……她才是窒息的那个OK?
女人的脚尖恰好抵在她的腹部,哪怕对方丝毫未动,无法忽略的异样让明希脸色燥热。她看向夏今昭,意识到这个视角太暧昧,不由得想起同人文里的唯美描写。
【女人抬起赤裸的右脚,暧昧地流连她的脖颈,锁骨……一直向下,在紧致的腹部逗留,故意磨蹭着,居高临下对她比了个口型。
无声的两个字,仿佛在明希的心口点上一把火,她浑身轻颤,额头抵在夏今昭的膝盖,羞涩地用唇瓣摩挲,缓缓掰开并拢的膝盖,深入——
“姐姐……”】
明希:滚出去!
在刷到这令人迷惑的切片时,她的脑海只有一句话:Hello你谁?
她是绝对不可能喊夏今昭姐姐的,还要用甜到发腻的言语撒娇求爱。
这辈子不可能!
摒弃飘乱的废料,明希的脑子短暂清明,她蛄蛹起身,恨不得挤到角落与夏今昭拉到对角线的距离。
似乎猜到她脸红的原因,夏今昭轻笑:“你继续。”
明希最怕她笑里藏刀的模样,干脆拢住外套缩在角落,闭眼装睡。
听到刻意加重的呼吸,夏今昭侧过脸,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直到察觉轻颤的眼睫毛,才若无其事别眼。
得知贵客来逛商场,工作人员特意清空包场。当明希踏进一楼大厅时,只听到空旷场地的脚步回音。
“哇塞这个珍珠耳环芥末贵,明明可以去抢。”她趴在柜台前,鼻头几乎在玻璃展架上覆一层水印。
SA素质良好,并未因为明希的大呼小叫而轻蔑鄙夷,耐心取出耳环,供她看得更仔细。
“这是天然的深海珍珠,纯天然无染色,小姐您可以戴一下试试哦。”
说完,她正打算取出耳环,夏今昭撩开明希的发,扫过她的耳垂,解释道:“她没耳洞。”
“我们家还有别的饰品,这边是项链,那个区是手链……”SA伸手示意,简单划分区域。
“我们自己逛就好,谢谢。”明希生怕她热情地带自己一一介绍,连忙开口。
她最怕逛商场有SA尾巴似的跟在身后,那犀利的目光,生怕自己往口袋偷偷塞什么。
于是,在她的主动恳求下,总算有足够的自由细看。即便如此,SA依旧会在不远处跟随,处在安全距离,明希倒也不反感。
“喜欢什么?”夏今昭垂眼,她正站在戒指展柜前,静静凝望最中央的那枚。
戒圈模仿藤蔓细细缠住中间的粉色宝石,犹如花卉绽放时托举的芯蕊。切割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很适合少女的款式,就是不知道尺寸。
夏今昭下意识去看明希的手,用目光粗略丈量,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衣角被人扯住。明希躲在她耳旁嘀咕:“夏今昭,这里好贵,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一条钻石项链七位数起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小眼睛。哪怕原来世界的戴比尔斯,基础款都卖不到这个数。
被她这番话逗笑,夏今昭弯了弯唇角,学着她的模*样咬耳朵:“那就把你卖了。”
热气喷在耳廓,一下子染红至耳垂,带起酥麻的热意。明希一脸愤慨瞪她,捂住耳朵免得其惨遭毒手。
两人交头接耳的模样落入外人眼里,亲昵得像热恋中的情侣。当事人明希丝毫不觉,还想说服对方。
“其实我对这些珠宝不感兴趣的,唯一戴过的就运动手环……”话音掐断,她煞有介事摇头,“不值得。”
本以为逛商场是来吃饭喝奶茶看电影买零食,一系列的流程明希烂熟于心,没想到她还是把有钱人的世界想得太狭隘。
闻言,夏今昭嘴角笑意渐淡,她收回落在钻戒上的视线,抬手触碰明希的脖颈,轻声。
“你这里,太空了。”
第67章 波士顿派
当夏今昭指着她的锁骨,说这里太空了时,明希愣神,下意识循着对方的视线抚上脖颈。
光洁的肌肤被顶灯照得釉白,像展架上昂贵的瓷器。她从没接受过任何人类似的目光,专注又认真,如同对待珍宝。
“空吗?”她受不了胶着黏腻的气氛,本能生出逃离的想法,于是尴尬别开眼。
夏今昭敛眸,食指敲击着离她最近的展柜。里面摆放了一条漂亮精致的白色钻石项链,比起华丽闪烁的坠饰,它朴素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条,喜欢吗?”她没要求SA拿出来细看,仿佛第一眼就认定。但凡明希表达类似欣赏的意愿,便会毫不犹豫包下。
明希考虑得则实际许多,她凑到夏今昭身旁,嗅闻空气中弥漫的奢靡气味,小声咕哝:“我戴这个太高调了。”
她就是个勤勤恳恳的上班族,假如坐地铁不经意露出这条项链,路人还以为是大小姐来体验生活的。
“直播的时候不需要?”夏今昭偏头,目光依旧黏在其上。
明希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是露脸直播,而且……挨得骂够多了,要是被黑子看到,指不定又要编排谣言。”
软饭女的帽子扣了无数顶,如今她的心态变得平和。偶尔遇到对夏今昭的难听评价,才会让管理员把人拉黑。
黑红也是红,好歹给直播间添了流量,这两天后台成交的单量比以前多得多。
闻言,夏今昭冷哼:“骂什么?既然说你吃软饭,花我钱怎么了?”
她很少会态度犀利地批评些什么,自己和明希的私事,还轮不到那群外人说三道四。
最好明希浑身名牌,给所有人都看见,她并不忌讳对方趴在自己身上吸血,大概有种给人撑腰的心理。
“你看到了?”明希抬头问。
她以为夏今昭不会关注这些,比起演艺圈抨击劣迹艺人的帖子,自己遭受的顶多小打小闹。更不想因为这些破事麻烦夏今昭,所以遇到委屈总独自往下咽。
没办法,女主角的自我修养,要坚韧如小白花,才符合烂俗剧本里的人设。
在她说话的间隙,夏今昭给SA递个眼神,后者把项链小心翼翼取出来,细致介绍着,从追溯品牌起源,到这一系列设计的初衷,仿佛置身大学选修的时尚课堂。
偏偏夏今昭听得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来挑钻戒。打光灯照进她深邃的眼瞳,流出盈盈光点。
明希的反问没得到回答,她望向身旁人。女人的侧脸镀着一层白光,长睫像轻盈的绒,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于是跟着不自觉轻颤。
明明夏今昭近在咫尺,某一瞬间,明希觉得对方要离自己远去。断了线的风筝般,抓握不住。
心中莫名生出的不安感,她归咎于这副场景太平凡,以至于不真实。
等走出品牌店时,暮色四合,透过商场远处的落地窗,依稀瞥见堆积在天际线的玫瑰云。
周珍卉听话地坐在长椅上玩手机,见两人出来,主动伸手接过夏今昭的提包,笑嘻嘻道:“买了什么呀?”
“当季的新品手链。”夏今昭从包装精致的纸袋里拿出一个丝绒锦盒,扔到周珍卉怀里。
扎系的白色蝴蝶结很少女心,周珍卉双手捧住,哇塞了声:“夏姐,你就是我的金大腿!”
她展开双臂要拥抱,与明希面面相觑几秒,讪讪收回浮夸的动作,正色道:“尽管买,我帮你们拎包!”
“其实我没什么要买的——”明希话没说完,夏今昭朝周珍卉招手,后者自然没听进去她的话,屁颠颠跑过去。
两人站在电梯旁耳语,不知说些什么。被孤立的明希走到垃圾桶旁,望向横梁交错的顶层,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座建筑占地广,清场后显得空旷寂寥。毫无层次的白远近不一,让人短暂丧失对空间的概念。明希百无聊赖趴在栏杆上,长叹了口气。
果然这种地方不该是她一个打工仔该来的,什么都只能饱眼福,又生怕被工作人员瞧不起,逛街的乐趣丝毫体验不到,白眼倒是一收一箩筐。
神游之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比人先到的是熟悉的苦涩气息味,偏冷的调子像料峭春寒里未融化的冰层。
“发什么呆?”夏今昭走过来,“走了,上楼。”
“哦。”明希听话回应,按下观光电梯的按钮。
等数字跳转到当前楼层时,三人前后踏入。明希背对电梯门,随着脚底产生失重感,她自上而下俯视商场。
入驻的品牌并不多,井井有序密列挨在两侧。正中央镂空的挂饰仿照国外写实派的作品,从不同的角度都能拼凑出完整的一幅画。
明希毕竟没见过世面,发出土包子的赞叹声。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电梯即将抵达时,微微晃动了下。
突然,手被人握住。空调风渐暖,尤其在密闭逼仄的电梯内,温度高得让人无端产生一股燥。
自进入电梯,夏今昭便在偷偷打量明希。察觉到后者眼底的好奇,自然而然联想趴伏在海岸边,皮毛濡湿的小海獭。
双颊从侧边看,肉感中透着缺氧的绯红。真验证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她越看越移不开眼,觉得莫名其妙。
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是怎么忍心用恶劣的言语来攻击她?
咔——
思绪切断,电梯在上行中突然卡住,发出诡异的动静。
对于夏今昭这种五感敏锐的人而言,就像悬在半空忽地坠落,滑轨激烈地迸溅出火花,随即三人坠楼身亡。
和明希相处久了,她偶尔也会产生无厘头的想象,几乎遵循本能地去握身边人的手,仿佛这样能平定内心的惴惴不安。
明希的手足够温暖,濡湿的掌心略感滑腻。夏今昭无数次观察过她的手指,指节不像男人那样肿胀崎岖,而是兼顾秀气与磅礴的力量感。
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邋遢,又不会光秃秃影响美观。
想到梦中的场景,她心脏加快跳动,呼吸跟着不畅快。自从明白对明希的特殊情愫,夏今昭再也无法隐藏想要靠近的心思。
借此机会,她状似不经意,实则大胆地用指腹摩挲明希的掌心,如同恋人床笫时的调情。直到最后,一厢情愿地与人十指交握,紧密相依。
这种时候难免紧张,忐忑期待对方的反应,倘若问起来,还可以借恐高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肆无忌惮留住温存。
夏今昭张唇吐息,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开合,她这才有勇气去观察明希。
对方怔然盯着两人交握的十指,如同不懂情爱的懵懂小兽,连头发丝都染上呆萌的可爱。
热意攀附夏今昭的耳垂,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却感受到左手渐松的力道。
她转头与明希对视,正准备搬出早已排练好的托辞,来表达此举并非本意,就听明希缓缓来了句。
“逆天。”
夏今昭:……?
明希正猛猛吸收周围充满金钱的气息,一只煞风景的爪子突然搭过来。循着去看,夏今昭竟然!竟然趁电梯晃动时对她动手动脚!
这对吗这不对吧?这副流氓做派真的是夏今昭,而不是被某人夺舍了吗?
不对不对,其实她早该察觉端倪,从今天下午对方主动邀约逛街,一切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像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倏然觉醒,明希恍然大悟,回想夏今昭刚才与周珍卉背对自己密谋什么,都是有迹可循的。
于是,夏今昭的所作所为落入明希眼里,都显得反常。莫名其妙对她好,就像宣判死刑的罪人享用断头饭。
以前当狗腿子那会儿,不见得她嘘寒问暖啊?现在自己整天臭着脸,她倒贴上来,简直就是为了让人放松警惕!
名侦探明希总结了以下三种可能。
A.夏今昭暗恋她
B.夏今昭想悄无声息了结她
C.夏今昭其实是个M
正当她犹豫着无法抉择时,与夏今昭交握的手指蓦地被夹紧,连带出骨头碎裂般的疼痛。
“嗷——”明希大声惨叫,手臂被无情甩开。
“现在开始,别和我讲话。”夏今昭扔下这句,先一步踏出电梯。
留下明希一头雾水,倒吸凉气揉搓受虐的指节。
到最后上车,她也没能和夏今昭说上话。倒是跟随其后的周珍卉,察觉到两人的诡异氛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咋不讲话?明希,说说感想呗。”她掌住方向盘,透过后视镜与明希对视。
“你们有钱人真闲。”妥妥的仇富心理。
没错明希就是抱有这种阴暗想法,毕竟没流到她口袋里的钱,一定是被万恶的资本家收入囊中。
天色渐晚,车水马龙的街道扯出霓虹般的灯路。周珍卉打开车载音乐,顺带拍拍副驾驶的礼盒。
“那是费心思!看看夏姐为你花重金买的礼物,不就是看你最近不开心,想——”
“开你的车。”夏今昭收回落向窗外的视线,淡淡打断。
见她心情不好,明希甚至反应迟钝地不知缘由,脸大如盆凑过去:“咋了这是?”
怎么情绪来去比变天还快?来时还好好的呢,这会儿演都不演,想弄死自己的想法快写在脸上了。
夏今昭脸色更加阴鸷,林荫道的光影错落洒在侧面,为她的周遭添了几分森然。
见女人紧抿嘴唇,明希明白了,原来出电梯的那句不是玩笑话。
她真不理自己。
行吧,她才不要热脸贴冷屁股,看谁最能憋呗。这样正好,还不用提心吊胆揣度夏今昭的心思。
于是明希掏出手机,就论坛的帖子开刷。遇到搞笑的评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简直把没心没肺四个字贯彻到底。
另一头的夏今昭心烦意燥,交叠的指节点着手背,情绪跟着明希此消彼长。对方越是愉悦,她越焦虑。
“音乐好吵。”她蹙眉,对开车的周珍卉道。
明希竖起耳朵听,见零个人提到自己,火气莫名跟着上来,把手机屏幕戳得咚咚响。
突然被cue的周珍卉扫了只有一格的音量,硬着头皮关掉音乐。
空调吹得人头昏脑胀,夏今昭摇下车窗,湿冷的风挟住扬起的发尾,刺刺地挠着干痒的喉咙,让人想要发出像喜欢那样难以掩饰的咳嗽。
余光见明希不为所动,她隐忍不发。
此刻的明希,正专心致志把位于“昭希相处”词条的下一个cp极力顶上去,哪怕两人CP的追随者少得可怜。
手机响起一条通知,是浪音后台发来的,点进去看。
林小姐:【在忙?】
这姐们的性格古怪得很,明希分享的新品链接从来已读不回,反而总是自说自话问她私生活——吃了吗?心情不好?诸如此类。
这种嘘寒问暖的劲头并未因得知自己已婚而退却,明希不由想到宋某人,倘若女主有这锲而不舍的精神,早就和夏今昭三年抱两了。
下滑浏览最近的聊天记录。
林小姐:【网上的恶评别听,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明希了解对方话少钱多,因此这种话从林小姐嘴里说出来,有股类似网站英译中的人机味。
常关工作室:【对不起呀>A<,怕给老婆带来麻烦,才不得不隐瞒,不是故意欺骗你们】
近段时间深刻认识到夏今昭恐怖的路人缘,生怕林小姐同样是她的狂热粉丝,明希评论发出去都要斟酌再三。
林小姐:【你的这句老婆,是在喊我,还是别人?】
明希喜欢在直播喊顾客老婆,平时也不注意这些,可当被人知道真有个老婆时,以上的调侃就变了味儿。
于是她敷衍地发出万金油emoji:三朵玫瑰花。
回忆到此结束,她回复对面。
常关工作室:【没有,最近在休息[照片]】
她找好角度,拍了张模糊的夜景。五光十色涂抹在高耸建筑的阴影中,颇有油画风格的意境。
收到短信的夏今昭抬头,望向明希那一侧的风景,自然的,对方背光的侧脸轮廓如剪影,撞入她的视线。
干咽了下,她思忖,一时失语。
明希的直觉没错,每次她利用这层身份主动聊天,都是在没话找话。
林小姐:【方便私聊吗?】
犹如给明希的后脑勺来一记重锤,她盯着这句话,立马坐起来。
私聊,意味着越过工作拉拢顾客,假如主播离职,支撑流水的客户同样会流失。因此,许多工作室非常忌讳主播私联顾客。
即便陆丽桐为人随和,明希也不敢保证对方不会介意。偏偏,偏偏这种话还是在公用账号上说的。
万一明天上班,另外两人不经意点进聊天框……
明希立马在历史记录里删掉这句,但这不意味着她排斥拥有林小姐的联系方式。
常关工作室:【客户号xxxxxxxxx】
嗯,这句也要删掉。
明希不喜欢工作与生活混淆,给林小姐的自然是浪音平台自己的私人号。
很快,小号右下角闪出一个小红点,她连忙将人分组备注,冲对面打了声招呼。
嘻:):【小林老婆好[探头]】
那头没立刻回消息,与此同时,夏今昭点进明希的个人主页,随意浏览她在网络上蹦跶的痕迹。
明希私人号的主页很杂乱,她不爱发视频与动态分享生活,寥寥无几的粉丝全是互关的现实朋友,令人惊喜的是,赞过与收藏是公开状态。
鬼使神差的,夏今昭上滑。视频大多是治愈的猫猫狗狗,或是精心剪辑的vlog,以及……她和明希的同人文?
昭希相处?
夏今昭不爱冲浪,只大概了解网上的风向,比如最近大众视线落在宋予身上,对明希的骂声小了许多。
自然而然,她和明希的小众CP也没听说过。于是顺应心意点进去,看到密密麻麻的擦边字眼,和白光打码的同人画。
夏今昭:……她好像有点懂了。
只能说人不可貌相,平时避她如洪水猛兽的明希,私底下对自己竟然抱有这种心思。
异样情愫攀上心头,四肢百骸如过电般酥麻。羞耻心膨胀的同时,伴随无法言喻的窃喜。
就像点燃的引子,烧尽导火线后迸射的强烈火花,冲击着波及心口沉寂许久的尘埃。
她对自己……。
尽管夏今昭想伪装得镇定,可弯起的唇角早已出卖她的真实想法。心旌摇曳着看完露骨缠绵的同人文,她退出去,看到主页上方的系统提示。
嘻:)最近参与的帖子:引子与裂口女究竟谁1谁0?
她知道明希胆小如鼠,却不曾想对方居然会好奇恐怖片里的爱情故事……:【这么古早的烂片都有人拉娘,无敌了孩子们】
穿云打叶:【原作中裂口女有丈夫,甚至生了女儿望周知[流汗黄豆]……】
柠檬配绿茶:【裂口女是立本都市传说,好多版本的背景都是凭空捏造的,为啥一定要把她塑造成弃妇形象啊?】
Honster:【楼上云?串的不像重来】
嘻:):【我投裂口女是1!!!因为她名字长】
嘻:):【谁同意谁反对!】
明希一连顶了无数条,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恶意炸tag,直到后面她消停了,合理怀疑是被帖主禁言无法评论。
这番操作瞠目结舌,不成想竟给这死了没埋的tag添了不少热度,直逼昭希相处,隐隐有超越的迹象,由此可见这对CP冷到北极圈。
夏今昭莫名想笑,她庆幸以林小姐的身份要到明希的私人号,才能了解后者不为人知的一面。
原来她喜欢恐怖片。
也喜欢自己。
思及此,她心情大好,顾不得明希发来的打招呼私信,而是用微信联系专心开车的周珍卉。
夏今昭:【交代你办点事】
周珍卉刚过红绿灯,见手机亮起,以为是经纪人发来的工作消息,一刻不敢怠慢,点进去看到备注,终于生出被气笑的无语。
两人相隔不到两米,偏要依赖手机联系。她没多问,向明希投去复杂的眼神。
周珍卉:【您说】
***
没几天,明希久违地收到陆丽桐的消息,后者让她来上班,而这意味着,工作室的账号暂时处理干净,她直播不必顶着压力,被迫回答闹事者犀利的问题。
当她来到工作室,温灿连手里的工作都不干了,跑过来捧上刚买的零食。
“明大人辛苦了,这是小的给您准备的慰问品。”
这副作态惹人发笑,明希很给面子地接过,撕开一袋瓜子:“陆姐呢?”
“你不在的时间,陆姐顶替你直播呢!你是不知道最近忙成啥样,天天爆单,她整日念叨要让你回来。”
“不打算招个新主播?”
“何必呢?风口浪尖上指不定招些牛鬼蛇神,我们三挺好的。”
两人在得知明希与夏今昭的关系后,很快接受这一事实,只是陆丽桐总是忧心忡忡,估计因为明希的特殊身份,犹豫着要不要让她从主播转中控。
温灿笑靥如花,把垃圾桶踢过来,忽地惊叫一声。
明希吓得瓜子壳掉地,愣住:“怎么了?”
“这不是L家的项链吗?希希你发达了啊!”温灿目不转睛盯着明希脖颈上的钻石项链,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艳羡。
对于打工人来说,过度精致的装扮不方便工作,明希同样抱有这想法。奈何周珍卉极力怂恿,偏偏夏今昭选的是低调的基础款,平时佩戴并不会过分吸睛。
于是,她就被三言两语说服了。
放着也是落灰,不戴白不戴。
精细的银链简约朴素,正中间悬坠拇指甲大小的水滴形钻石。比起昂贵天价的材料,听说当初打造的工艺更繁琐麻烦。
“苟富贵勿相忘啊!”温灿激动得跺脚,“天啊为什么我身边人都这么有钱,夏今昭对你真好,我要闹了……”
在对方的声声赞叹中,明希抚上这条项链,冰凉的触感刺激着指腹。
仿佛在无声提醒,这一切都不该属于她,迟早会离她而去。
简直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第68章 椰椰烧仙草
迫于温灿浮夸的赞叹,明希不得不摘下项链,珍惜地放进提前准备的塑封袋里。果然突然养成的习惯,需要花费大量心神来维系。
切割完美的钻石静静覆上塑料袋的薄膜,一如未被买走时崭新夺目。它本不属于她,强留身边也没意义。
思及此,明希自嘲:“果然有些人没有富贵的命,就算用金银珠宝一个劲儿往身上堆,还是掩不住穷酸味。”
温灿坐在矮凳上,正清点圣诞节要给老顾客赠送的礼品。将近年尾,沿街店铺挂上颇有节日氛围的小彩灯,为这座过度工业化的城市添上浓郁的人情味道。
如今工作室缺少人手,每日出单量又大,累得温灿分身乏术。倒不是陆丽桐舍不得招人,像她们这样的小工作室,几乎没人看得上。加上特殊时期,怕出意外。
“希希,怎么你还信命啊?”温灿撕开宽胶带,玩笑道。
“怎么不信?”明希蹲下帮她分拣,“我感觉自己命里缺金,哪怕工作再努力,也没办法坐拥金山银山。”
“不过吃饱穿暖,天天开心就好,要那么多钱也没地儿花,”她用记号笔在纸盒上标注,“这个南山南是老顾客,到时候赠品啊优惠券啊多塞点,再写贺卡说点感激的话。”
温灿接过,跟着起哄:“得了吧,就你还吃饱穿暖,哎,夏今昭平时对你咋样?我看出手蛮阔绰的嘛!”
明希身形顿住,脸上罕见地浮现几分茫然。
夏今昭对她……吗?
物质方面当然没缺短过,只是她经常猜不透对方的心思,犹如站在大雾四起的桥上,没头苍蝇似的迷失靠近夏今昭的方向。
莫名冷脸生气,又会突然献殷勤哄她开心。嗯,大概就是每天都阴晴不定,把她的情绪架在火上炙烤吧==。
兴许想维护自己薄弱的尊严,明希不愿把夏今昭作为炫耀的资本,敷衍回应:“我要是富了,还能出来找工作?”
温灿恍然大悟:“对哦,真奇怪,她明明都愿意给你买首饰了……”
在她犯嘀咕时,明希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起身准备直播:“好好工作吧,我要开播了。”
于是小姑娘比了个打气的动作,示意她不必紧张。
经由几天事情发酵,夏今昭公关团队的冷处理,和宋予横插一脚的回应,舆论呈现极则必反的走向,群众对隐婚和家暴一事反应渐淡。不过这也正常,互联网日新月异,总会有新的词条博取眼球,许多劣迹艺人也靠这点秽土重生。
然而——
开播不到两分钟,直播间纷纷涌入陌生的id,右上角人数一下子飙升两千。
【每日乐子来看[分享链接]】
【今天工作室倒闭了吗?两人离婚了吗?】
【笑死估计早被解雇了,没意思】
【楼上从哪听到的消息,保真吗?】
【灿灿宝贝终于开播了,撒花[爱心]】
不乏嘲讽看戏的观众,但戾气远没有先前重。明希把手伸向镜头,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老婆们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呀?”
话一开口,评论区瞬间炸锅,弹幕刷新得令人眼花缭乱。
【我去是明希,她还有脸来啊】
【说离职的出列一下来】
【别说声音还挺好听的】
【一句老婆快把我哄成胚胎了】
【耳朵不要可以捐给别人哈】
没理会异样的声音,明希整理桌面上的赠品,开始讲解圣诞节的活动规则。先前发恶评的人见自己被无视,也失去继续下去的兴致。
“满赠活动点击左上角详情页,感谢老婆们的支持,祝圣诞快乐哦。”
她语速快且咬字清楚,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规则。原本在直播间潜水的新粉纷纷冒泡,热情与她互动。
温灿围观这群人变脸的全过程,坐在成堆的打包盒里冲她比口型:不愧是销冠。
两人配合默契,忙到将近饭点。一阵锁孔转动的声响,陆丽桐拎着盒饭,风尘仆仆走进来:“别播了,先过来吃晚饭。”
阴郁的天际淤积着层层叠叠的铅云,天气预报说今天会降小雪,温灿并非本地人,听到后非常激动,吃饭时一直在讨论这事。
“希希,过几天放假,我们去泡温泉赏雪呗,陆姐你来吗?”
她拨弄碗里的云吞,三人忙得太晚,就会去楼下的快餐店打包应付,好在味道鲜美,这样冷的天喝上一口,整个身子跟着暖烘烘的。
“这都快零下了,你们年轻人去折腾,我在家躺着。”陆丽桐打开酱菜,对她们的话题不感兴趣。
“看情况吧,怕有突发状况。”明希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一听这话,温灿不乐意:“什么突发状况啊?难道要和夏今昭去约会?希希,你可不能见色忘友!”
约会这种浪漫的词压根不会用在夏今昭身上,只是临近新年,明希猜测两人该回趟夏家公馆,听夏奶奶说一大家子得聚聚,才能整年团团圆圆。
年轻人菽水承欢讨长辈喜欢很正常,可往年似乎没这习惯。
“见家长吧,得看她安排。”明希拽开面饼,含糊回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陆丽桐捧着碗喝汤,状似不经意询问:“你和夏今昭感情挺好?”
“她对我很好。”明希道。
基于物质的爱情未必不够纯粹,靠金钱维系的感情哪怕平淡如水,也不会是一团散沙。在外人眼里,明希和夏今昭就是相敬如宾的一对。
闻言,女人陷入沉默,欲言又止。
恰逢手机弹出新消息,止住两人的对话。明希解锁手机,见是林小姐发来的私信。
林小姐:【MerryChristmas[照片]】
附赠一张霓虹夜色下的圣诞树,结冻的喷泉冰面映出万家灯火,入镜的来往路人脸上洋溢轻松的笑。
越看越熟悉,明希用纸巾擦去指腹的油渍,缓缓打出一行字。
嘻:):【你在S市?】
林小姐:【路过商贸大厦,我们离得很近[定位]】
微妙的态度像隐晦的邀请,打得明希手足无措。和客户私下见面倒不出格,只是在具有特殊意义的节日里,就品出一抹不同寻常的意味。
就差把图谋不轨四个字贴出来。
正纠结如何回复才能留全彼此体面,温灿举起打包盒,横插过来:“生煎包最后一个,还有要吃的吗?”
明希摇头,争得片刻喘息,她飞快回复。
嘻:):【快下班啦,待会聊[爱心]】
倘若对面足够聪明,必然能听出其中的婉拒之意。奈何这位林小姐秉持锲而不舍的精神,当了真。
林小姐:【不着急,我等你】
明希匆匆扫了眼,被温灿逮住。小姑娘指着一桌狼藉,厚脸皮道:“希希,你走前把这些收拾了,顺便把垃圾扔下楼。”
“你就会使唤她。”陆丽桐抬头,望向温灿。
相比平时的随性,她显得忧心忡忡。深红猫眼美甲烦乱地敲着桌板,对明希道:“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早点收拾完早点回去,今天是圣诞。”
“嘿嘿,平时都是我打扫,希希好不容易回来,得让她干才公平,”温灿挎上斜肩包,脚底抹油似的准备开溜,“那就拜托两位咯?”
房门开合卷起气流,裹挟滞住的尘埃。随着温灿提前离开,温暖的客厅变得空荡阒静。
明希无奈,顾不上和林小姐聊天,息屏手机放到旁边,自然也没看到对方发来的最新一条。
林小姐:【可以见面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热闹繁华的市中心,笼罩着如霜花的冬雾。女人孤孑立在喷泉旁,周围情侣三五成群,与她擦肩而过,仿佛两个世界的人,隔开一道天然的岑寂屏障。
跃动的小彩灯投射入幽深的眼瞳里,夏今昭拉下捂住口鼻的围巾,缓缓吐出一口气,带起浅白色的水汽。
她的鼻头被冻得通红,久站室外使四肢僵硬麻木,偏偏本人毫无所觉,偏执地站在原地等待。
对话框下方的未读迟迟没变,心头震颤般产生轻微的失重感,女人刻意忽略那抓握不住的不安,心中安慰自己。
没事,复工第一天,肯定有很多要忙的事,她等得起。
想到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夏今昭眼角漾起笑意,给周珍卉打了个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夏姐,一切准备就绪!”
周珍卉蹲在台阶前,摆弄放歪的紫色小苍兰。这个季节绽放的鲜花罕见,尤其S市的湿冷,并不适宜花卉长久存放。因此她特意联系人空运过来,满载一卡车的小苍兰,铺满公园长阶,远望像置身熏衣紫的花海中。
从申请场地到布置,几天前就在准备。别说是明希,就连她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见到此景都得感动得泪水稀里哗啦。
这是要表白的节奏啊!虽然两人结婚三年,可还能蜜里调油精心置办一场约会,周珍卉代入自己,非得当场磕三个响头并大喊我愿意。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感动的,她掏出手帕纸擤鼻涕,从口袋滑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见状,周珍卉连忙宝贝似的捧起来,细细掸去上面的灰,甚至翻开查看有无跌损。
藤蔓状的戒圈托举中间的粉宝石,为颜色单调的冬天添了异样色彩。
今昭姐对明希真的很好,即便言语冷淡带刺,可从没亏待过对方,简直是口嫌体正的标杆啊!
果然昭希相处是最甜的!
电话没挂,那头的夏今昭淡淡道:“她没回消息。”
像是对周珍卉说,又像喃喃自语。声线被吹得嘶哑低沉,像含着冷风往下咽。
“要不用微信联系一下?反正迟早都得知道,要是明希知道你为她筹办生日,一定会难忘的。”*周珍卉出谋划策。
她知道夏今昭会利用小号去接近明希,打听关照后者的工作,也担心她被老板针对压力,索性买下工作室所有的箱包来冲销量。
好在今晚坦白,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夏今昭沉默,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挂断电话,她的指腹悬停在置顶联系人上,许久才落下。
夏今昭:【现在来商贸大厦,有事想和你说】
打完这行字点击发送,心脏跟着高悬不坠。思绪飘远,她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落水,住院,私生饭,剧组出现意外,悼唁,甚至那晚意义不明的一个吻……一切的一切,像走马灯浮现夏今昭的脑海。
明希的变化她看在眼里,短短几个月,却仿佛两辈子那么长。那股暗流般汹涌的情绪,在见到她时愈演愈烈,直到无法掌控。
她大概是很喜欢,如果偏要邀请一个人共度余生,那个人刚好是明希,似乎……也不错。
期待的同时,她隐隐不安,怕今晚的声势浩大,预想的结局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手机嗡鸣。
明希:【在收拾了在收拾了,马上!】
从语气甚至能想象出她火急火燎的模样,夏今昭轻笑,在聊天框删删减减无数次,矜持地没再回复。
三年的相处,直到最近她才得知,明希的生日恰好在圣诞节。比起传统节日的厚重与仪式,这种洋节更适合年轻人怡情说爱。
耳旁的喧闹空茫了些,她伸出掌心哈气,突然感受到睫毛的一阵寒凉,使她下意识轻颤。
等想抓住时,早已化为一滴水,缀在眼尾。
她抬头,才发现下雪了。
***
飘浮的雪花像春日的绒絮,落在沿街的火树银花上。玻璃上覆着薄薄的霜,与车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似有所觉,女人伏在窗边,一双翦水秋瞳映出苍茫的白。她咳嗽两声,对驾驶座的司机道:“能开一下窗吗?”
司机面露为难,透过后视镜与后面的另一人对视,用眼神征询对方的意见。
女人抿唇,轻佻风流的一张脸难得端重。她温柔地拢住身旁人的衣领,露出小半截麦色的手腕。
让人联想到面包烘焙时的喷香,或汗水流淌散发的磅礴生命力。本该像野兽露出尖锐獠牙富有攻击性,偏偏此刻谦卑忠诚地匍匐着。
“阿霁,你身体不好,天太冷容易着凉。”说完,夏凝岚理平膝盖的围巾,准备揽住对方的脖颈,被后者轻轻躲开。
“外面下雪了,”不知有没有把那些话听进去,夏霁淡淡道,“我想看雪。”
“在车里看就好——”夏凝岚说到一半被打断。
“这点要求,都没法满足吗?”她的尾调带着几分乞求,和不容拒绝的强势。矛盾的两种情绪杂糅,令夏凝岚一时失语。
无奈叹息后,她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妥协道:“就一会儿。”
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夏霁能轻易拿捏她的软肋,明明像朵折枝的长梗百合,却总在别人放松警惕之际,无情地刺一下。
冬风往里灌,打在那双无知无觉的腿上。夏霁伸手,接过飘下的零星雪花,然后用唇瓣小心试探掌心的温度。
“好冷啊。”她感慨,扭头无辜地看向夏凝岚。
夏凝岚不可抑制笑了下:“当然是冷的,如果你不喜欢,捂一捂也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夏霁忽然觉得没意思,她缄默不语,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短暂的停顿,夏凝岚开口:“好久没见你回来,想着圣诞节一年一次,特意找人降的雪。”
意识到解释太冗长,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喜欢吗?”
夏霁摇上车窗,隔绝刀子似的风寒,衬得那张宛若白瓷的脸颊更苍白无血色。她敛眸,没什么情绪道:“不喜欢。”
“我不喜欢下雪天,会想起不好的事。”她抚上双腿。
被告知弄巧成拙,夏凝岚声音发涩:“下次不会了。”
“二姐有这心思,多花在女朋友身上,她们肯定会开心。”
柔弱无力的一句话,宛若尖刺扎进胸膛。夏凝岚干咽了下,苦笑道:“她们跟你怎么能一样?”
本意是句调侃,她本能去观察夏霁的脸色,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自己。
心情跌宕起伏。
***
明希正料理办公桌的残局,感受身旁光线一暗,发现陆丽桐准备帮忙,连忙拦下:“陆姐,这里有我就够了,你先回去吧。”
她知道陆丽桐向来懒散,工作室的卫生全是自己和温灿负责。好在工资开得诱人,两人倒没什么怨言。
让老板为自己打下手,明希嗅到古怪的气息。
“哪能让你来?连续直播几个小时够累人的了。”不等明希拒绝,陆丽桐早已拿出包货的报纸,垫在待会要清扫的地板上。
盯着女人的背影,明希忽然来了句:“姐,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故意支开温灿,一切都太反常。
不会是辞退吧?果然,陆姐终于无法忍受私信翻不到底的谩骂,准备把她这个罪魁祸首踹出工作室了?
还好提前加了林小姐的联系方式,万一以后重操旧业,也不至于从零做起。
明希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早就飙出好几里,这边陆丽桐拿出吸尘器,插电开机:“今天是你生日?”
“陆姐,你从哪儿知道的啊?”明希愣住,仔细回想,发现原身的生日好像真的和圣诞节撞一起。
好地狱的设定。
“当初线上投递简历,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女人单手撑腰,摊手看她。
“哦哦,那个是我瞎填的,陆姐你不会以为我今天过生日,要给我准备惊喜吧?”
陆丽桐笑笑,没再言语。让人莫名觉得,她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虽说明希是身穿,可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除了名字与长相,她与原身找不出半点相似,生日同样如此。
不过在原来的世界,的确没什么人给她过生日。哪怕人缘再好,多是交浅言深的工作客户,往年明希都和朋友一块儿敷衍了事。
还没来得及惆怅,手机在此时提示新消息。
夏今昭:【现在来商贸大厦,有事想和你说】
商贸大厦?
明希自然而然联想到林小姐发来的照片,说来也巧,两人竟然同一时间在差不多的地点,要不是先前查过林小姐的地址,她又要生出怀疑。
陆丽桐注意到她的沉默,问道:“有人发消息?”
“嗯,我老婆,”明希傻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羞赧,营造一种婚后生活甜蜜的错觉,“让我现在去市中心呢。”
话音落下,陆丽桐舔了舔干燥的唇:“那你快去。”
怕来回拉扯又要耗费时间,女人及时打住:“再和我客气,扣半个月工资。”
“陆姐,你是我的神!”明希给了个不太标准的飞吻,还不忘回复夏今昭。
明希:【在收拾了在收拾了,马上!】
她麻溜地披上外套,拎着打包好的垃圾袋出门,走前不忘把那条昂贵的项链塞进里衣口袋,最接近胸口的位置。
“陆姐,我走了哦。”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陆丽桐没吭声,余光扫过地面上,一张被随意扔弃的财经新闻报纸。
狂风挟着冷冽的雪花,把摇摇欲坠的门牌吹得噼里啪啦响。冬天的夜晚来得快些,此时泼墨般的天色卷走残阳,建筑犹如蒙上一层幕布。
“还真下雪了。”明希搓动双臂,低头跑向小区的垃圾回收站。
想起刚才温灿不住念叨,她掏出手机,对准光亮拍了张雪景,发给对方。
明希:【快出来看![照片]】
明希:【等明天雪厚一点,特别适合出片[狗叼玫瑰]】
对面应该在忙,消息回复不及时。手长时间在外挨冻,明希连忙缩进口袋,哆嗦双腿小跑到岔路口。
再往前就能出小区,商贸大厦和新家的方向恰好都在六号线上,乘坐地铁要不了二十分钟。
“好冷……嘶!”她拐弯,看到路灯下被照得清晰的小雪。
四围空无一人,明希环顾左右。自打上回被私生饭跟踪,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因而每次,她都小心地走大路。
或许被夏今昭口中“重要的事”吊起好奇心,她心情急迫,抄近路想赶高峰期前的地铁。
空寂狭窄的小巷,迎面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
雪天能见度降低,明希眯起双眼,心头蓦地生出强烈的预感。
等她反应过来,想拔腿逃离时,后脑勺猛地传来重击,伴随急剧的钝痛。
意识模糊前,她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随即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第69章 乳酸菌冰茶
纷纷扬扬的小雪从空中飘落,堆积在割裂成块的光线中。兰江公馆的佣人正在清扫落叶,凋敝皱缩的枯黄掺杂零星的白,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冷。
一辆黑车停在院前,下来位穿着朴素的妇女,管事的吴妈迎上去。
“周彦芝?”
“是我。”周彦芝窘迫地捏住衣角,听说这次的长期雇主是夏家,于是她在来前特意拾掇一番,好让自己不露怯。
“小张,带她先去逛逛,熟悉一下,记得别打扰主家休息。”吴妈有条不紊交代完,转身进屋。
明亮灯火掩入门缝,仿佛屏障隔开里外两个世界。被点到名的小张提起扫把,对站在原地的周彦芝说:“我先把工具放库房里,跟我一起?
后面那句是询问,周彦芝点头:“一起去吧,顺便认认路。”
公馆沿中轴对称的设计,参考传统园林风格,因而绿化带多,一到夏天蚊虫飞舞。所幸现在是冬季,干活倒也不会太难捱。
她们绕到花园后的建筑,这里供佣人居住,方便来回换班。小张轻车熟路找进库房,开锁时忍不住好奇。
“哎,怎么突然招人啊,夏家应该不缺吧?”
周彦芝边打量四周,边回答:“说是新来个小姐,找人帮忙照顾,具体的得等见到人才知道。”
她是个寡言老实的人,不爱打听八卦雇主家的私事,因而对这位新来的小姐了解不多。
库房光线昏暗,常年打扫依旧难避免扑面的灰尘,小张嫌弃挥手,打开左手边的开关。她皱眉思索,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恍然道。
“我有印象,夏霁三小姐对吧?”她满脸遗憾,“那我帮不上忙了,我对她了解不多。”
“她性格怎么样?”做这行的,最怕遇到刁钻的雇主,像夏书芮那样蛮横的,三天两头就得受气。
“难说,”小张撇嘴,忽然探头望向走廊,见外头空无一人,于是招手示意周彦芝耳朵贴过来,“但你知道她和大小姐吧?”
见对方眼神茫然,小张急得跺脚:“就……二十年前。”
说到后面,她压低音量,生怕隔墙有耳。这件事在当时闹得轰动,报纸新闻占据头条,成了普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差点让夏家名声扫地。
陈年往事变成不可提的禁忌,当年知道详情的佣人全被遣散,只剩吴妈一人。
对此,周彦芝点头:“工厂爆炸,夏家拒绝赔偿惹怒家属,后来他们绑了夏家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夏今昭,还有一个莫非……”
“就是她!”小张情绪激动,“据说当初赔偿给的钱跟打发要饭似的,很多人不乐意,声势浩大准备联合起诉,结果被夏家钻空子,反过来还让那群人坐了牢,简直吃力不讨好,要不说万恶的资本家呢,这下激起民愤,直接绑了老太太的两块心头肉。”
“竟然是这样?”窗户没关严,冷气流从缝隙潜入室内,周彦芝感到一阵胆寒。
“那能有假?估计也想让她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儿吧,好不容易把钱送过去,结果绑架的说非得死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换谁都难选。”
“老太太最后选了谁啊?”
“你猜谁是老太太宝贝的眼珠子?”小张啧啧惋惜,“夏家如今最风光的,肯定是大小姐啊,只是可惜了三小姐……投胎投多好的命,遭遇这档子事儿,哎!”
“换我肯定接受不了。”周彦芝同样是一个女孩的母亲,换位思考了下,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三小姐心疼不已。
只有经历过痛苦,才知道怎么捅人心窝子最疼,不论对夏雪枫还是另外两位,选择题无疑是残忍的。
“三小姐的腿就是那时候弄伤的,终身残疾啊,真可怜。”
“更要命的是,两小孩都活着,死一个好歹不用面对偏心的指责,所以说啊,夏老太太这些年不太敢见三小姐,就把人放看不见的地方养着。”
“现在大小姐成家立业,夏老太太身体也不好,可能想把人接回来交代后事……”
意识到说错话,小张连忙噤声,装模作样打了两下嘴巴:“哎哟我可没诅咒的意思,就是看最近门口诊疗车一茬接一茬,实话实说而已。”
猜到她的担心,周彦芝笑笑:“这事儿我不说出去,你再讲讲呗?”
小张摆手:“没啥好讲的,总之那两孩子关系微妙,今晚接风洗尘特意没叫大小姐,你办事的时候多注意点。”
她掏出备用钥匙递过去,恰好此时,黢黑的窗外闪过交错的光,一辆诊疗车驶向公馆,然后停在后门。
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下车,距离隔得远,依稀辨别出是个上了年纪的医生,符合刻板印象中德高望重的形象。
见周彦芝目不转睛地看,小张出声介绍:“那就是负责夏老太太身体的孙医生,说不准他以后还要照顾三小姐的腿,你可以先和人混个眼熟。”
“好,谢谢你啊。”妇女敦厚道谢,余光瞥向诊疗车的方向,见孙正明大步迈向台阶,暗暗思忖。
这位夏老太太,身体状况还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
唔——
脸上传来刺骨钻心的冷,冻得人浑身激灵。鼻腔入水的窒息感久久不散,明希大脑混沌,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涌现。
她记得离开工作室时,自己为了省时间抄近路,然后……
可恶,完全想不起来!明白自己倒霉得再次遇到偷袭,她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明希努力睁开双眼,入目的是还未粉刷的毛坯墙,破败的砖瓦裸露,昏黄灯光照亮角落的蜘蛛网,看样子是个废弃的厂房。
一个男人坐在旁边,手里拎了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反应过来,明希瞬间将其把肩颈的洇湿串联在一块儿,产生反胃般的干呕。
不是,这大哥用喝过的矿泉水泼自己?等等,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被绑住,动弹不得。
所以,她是被绑、架、了?
本想装睡观察情况,然而对面是个人精,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到她脸上,朝地上啐了口:“别装死,起来!”
眼见矿泉水瓶挥到脸上,明希忙不迭睁眼,大声求饶:“大哥别别别,我起来了!”
顾不得后脑勺的钝痛,她一个鲤鱼打挺蛄蛹到墙根,狗腿道:“那什么,我这条命不值钱,绑了没用的,要不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给放了?”
眼下情况对自己不利,识时务者为俊杰,先示弱再说。
明希迅速分析局势,目光乱瞟寻找出口。窗外夜幕延伸不见交界,陌生的景象表明远离市区,大声呼救毫无意义,可能还会打草惊蛇。
看层高,至少在三楼,跳下去不可行。
唯一的出口,只能是男人身旁的楼梯道。
听到她的话,男人嗤笑,起身走向她:“命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
“雇主说了,要把你绑了给夏今昭,夏家大小姐的油水可不少啊。”
熟悉的名字刺激明希的神智,她蜷起失去知觉的手,瞳孔失焦。
夏今昭现在,知道自己被绑架的消息了吗?
她自认为是夏今昭的累赘,很少受她好脸色,如果对方得知自己被绑,应该松了口气吧?
虽说明希在心底无数次产生逃跑的想法,可真到了这一刻,又生出退缩之意。她是想卷巨款开溜,不是被绑架然后嗝屁啊!
没来得及深想,她敏锐捕捉到男人话里的字眼——雇主。
隐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偏激粉丝想扒出明希的工作室地址,好半路围堵给她苦头尝尝。但经历上次私生饭的教训,明希做事更加谨慎,加上夏今昭暗中保护,没一个人能近她的身。
偏偏这次大意了。
明希猜测,对方口中的雇主,未必冲着钱而绑架自己,更可能是想报复夏今昭的大人物,上次符合这个条件的人……
她闭眼,脑海闪过一个名字,觉得匪夷所思。
为什么?如果是因爱生恨,没必要拿她作为交易的筹码,来试探夏今昭的情谊,除了给自己添堵,没任何意义。
况且,之前对方主动帮她们解围,没道理啊。
思索之际,楼梯口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吸引明希的注意。几秒后,一双浅口漆皮低跟鞋映入眼帘,循着向上看,是所熟悉的清丽眉眼。
宋予一身裁剪得体的蓝色西装,流露出风度翩翩的温柔气质。她嘴角噙笑,情绪却像被钢筋水泥筑就的高墙隔绝,让人猜不透心思,一如明希初次见到她。
“明小姐见到我并不意外?”她挑眉,又转身对男人道,“让你帮忙照看贵客,就是这么照看的?”
“把明小姐搞得这么狼狈……”宋予视线滑向明希的腕骨,“松绑。”
男人闻言,赶忙拿起匕首,绕到明希身后,划开两指粗的麻绳。解除束缚的明希活动关节,丝毫没放松警惕。
两个Alpha,她毫无胜算。
“明小姐这是什么眼神?”宋予无奈,摊开双手。
“别过来!”明希大喝,与两人拉开距离。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女人早已卸下伪装,至少和她认识的宋予截然不同。和对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女人果真听话站在原地,静待她的指示。迫于压抑氛围,明希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为什么绑我?”
“为了今昭,”宋予顿住,抚上食指的素戒,“我不会伤害她。”
“当然,也不会伤害你。”她补充。
“我只是想和明小姐做个交易。”
见鬼的交易,当她是猪头吗这么好骗?
于是猪头明希开口:“什么交易?”
“二选一的交易,”宋予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让今昭在你我之间做选择,怎么样,考虑一下?”
听到这话,明希默默扣了个问号。宋予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把她绑过来就是为了争风吃醋?
“您太抬举我了,在今昭心目中,我们两个没有可比性。”明希有意缓和气氛,打着哈哈道。
她琢磨不透夏今昭对宋予的态度,可既然后者作为本书的女主之一,和夏今昭的关系肯定不会流于表面。
至于自己在夏今昭心中几斤几两,她是清楚的,不讨厌未必是喜欢。
“我理解,这对明小姐而言太冒犯,也请原谅我有不能说的苦衷。”宋予道。
“她必不可能选我啊!”明希笃定。
请允许她说出事实后,短暂地心疼自己一秒钟。
拜托,宋予可是天选之子,光是周身环绕的blingbling特效,足以见得世界线对她的偏爱,连夏今昭都这待遇。
嗯,当然她也没有。
想到这里,明希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作者从屏幕前拖出来爆锤一顿。
话说回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假如她是作者,肯定先让炮灰翘辫子。宋予有钱有颜性格好,唯独本人不自知,自己是个多么优秀的人。
宋予似乎没将明希的回答放在心上,她轻掀唇角,指腹无意识摩挲那枚褪色的素戒,滑动时斑驳的锈迹残留指节,留下浅红的印子。
并不合她的尺寸。
注意到这一细节,明希晃神片刻。
是别人的戒指,还是从小戴——
宋予陡然出声,打断她飘忽的思绪。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会引起一场飓风,明小姐过去的一举一动同样如此,不必妄自菲薄。”
女人嗓音喑哑低沉,带着蘸满霜雪的冷调,裹陷入迷雾般的过去。
明希:……?
哈喽现在不是故作深沉的时机,请问刚才那句是什么大招释放前的吟唱吗?她怎么听不懂了?
撞上明希无语的目光,宋予稍作收敛:“抱歉,你现在可能会疑惑。”
“不过我想,你会同意的。”
明希皮笑肉不笑反击:“那宋小姐应该不太了解我。”
语气夹杂微妙的讽刺,态度没了往日的客气与崇拜,取而代之的是竖起心防的戒备。
她不喜欢下人面子,更不愿处于被动无法反制。现在宋予看似给她选择,其实不过是单方面的命令。
明希对此感到厌烦,饶是平时嬉皮笑脸,也打消了缓解气氛的心思。
在她不注意时,宋予已然走上前,清爽的果香萦绕在鼻息。这是她头一回嗅到对方的信息素,陌生又浓郁。
对方肆无忌惮地撩开她的披肩长发,被水洇湿的里衣紧贴肩颈,窥见小块干净的肤色。宋予捏住她的耳垂,蜻蜓点水般暧昧揉了下。
不明白她搞什么名堂,明希正要推开,手腕被猛力攥住,紧接着耳廓贴上两片温软。
宋予附在她耳旁,语调轻缓,直到察觉明希身体的僵直,于是后退,静静欣赏她骤缩的瞳孔。
仿佛被扯住头发按进冰冷的湖水中,明希脸色铁青。有那么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
面前的女人没耐心等她接受事实,举起手机,展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三十四分。
“明小姐,没多少时间供你考虑了。”
***
雪越下越大,在黑夜中给倾颓的建筑镀上一层素白。宋予离开破旧的厂房,仰头感受脸颊的冰凉。
又是雪天。
坐在回市中心的车上,她静默望向窗外,想到待会所面对的,心中蠢蠢欲动。
手机发来新消息,又是那个纯黑头像。
历史消息——
X:【合作愉快】
刚刚——
X:【只要她死,我保证你能进夏家的门】
宋予扫了眼,轻笑出声。正在开车的助理看向后视镜,想起今早的那通电话。
“宋董,陈小姐今天又找过来,还在安保室大闹,引起不小的动静,人现在还在楼下,这么冷的天,要不要……”助理犹豫询问。
宋予的兴致因这话败坏得彻底,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离公司还有多远?”
“前面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先去公司一趟。”
几分钟后,车停在楼下,整座大厦熄了火,唯独门口的安保系统亮起盈盈蓝光。宋予刚打开车门,强劲的风涌入,衣领被人猛然扯住。
助理见状,吓得慌忙把人拉开,女孩纹丝不动,疯魔般自言自语。
“宋总,她又派人来找我……我每晚做噩梦,噩梦!对,她会杀了我的!”女孩浑身哆嗦,声音带着哭腔。她的指甲死死嵌入宋予的脖颈,力道大得快把人掐死。
宋予烦躁地推开对方,仔细整理揉皱的外套,这才恢复平淡温和的神态。
“她要杀我!她昨晚在我的床底下……就这样看着我!”女孩双眼布满红血丝,能看得出来,她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不会的,”宋予抬手,替她捋平厚重的齐刘海,语气温柔,“有我保护你,别害怕。”
闻言,女孩阴晦的眼迸射出光彩,她激动喘气:“真,真的吗?”
“嗯。”宋予抚上她的左颊,那处有道狰狞的疤痕,在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脸上触目惊心。
假如明希此刻在这里,一定能认出眼前的女孩,正是之前跟踪自己,并划伤她脸的女高中生。
“宋董,你一定要帮我啊,我是替你办事的,我不想坐牢……”说到后面,齐刘海不可抑制哭出声来。
宋予搂住她的肩膀,轻拍抚慰着,然后递给助理一个眼色。后者点头,趁齐刘海不注意,一记劈上她的后脖颈。
见人栽倒在地,宋予无法忍受地敞开外套。作为夏今昭的狂热私生饭,这女孩总喷与她信息素类似的气味。
薄荷般苦涩冷冽,每当宋予嗅到,就会生理性反胃。
等助理打电话找人把女孩拖走的间隙,她走到角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
蹭地一声,猩红色火苗摇曳,将女人立体的面部轮廓分成明暗两色。雾气缭绕,模糊宋予的脸。
胸腔被辛辣扫荡的快感,短暂弥补心头缺失的一块。她颤抖抚上食指的素戒,忽然感到心烦意乱。
微凉的雪落在眼下,被体温融成水。宋予摊开掌心,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卷翘,闪着细碎光芒的薄荷叶。
舒服日子过得太久,以至于她变得麻木。
思及此,女人拇指用力。
掌心的薄荷叶被碾成碎片。
雪还在下,层叠堆积在葱茏的冷杉针叶上。随着中央的钟楼指向零点,广场的人来往稀疏。霓虹彩灯依旧闪烁,圣诞氛围浓郁。
夏今昭愣怔盯着手机屏幕,发过去的无数条消息石沉大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悬吊着惶惶不安。
站在喷泉前的,孤零零只她一人。肩头落满薄雪,像尊无知无觉的雕塑。
铃声响起,她接通,那头的周珍卉气喘吁吁。
“找遍了好多地方都没有,去工作室,老板说她早走了。”
“那破小区监控早坏了,一点录像都调不出来。”
“夏姐,要不我们报警吧?”
“几个小时根本不够,”夏今昭按住滞闷的胸口,说服自己冷静,“小区没有,那就调路口的监控录像。”
“好!”
挂断电话,夏今昭后知后觉天冷,蹲靠在喷泉的台阶上,无助地把自己蜷成一团。
她为什么不来呢?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
连番质问让她等候太久的焦灼心情变了质,渐渐变成怨怼与不甘。她张口咽下冷风,眼底暗流汹涌。
夏今昭想起上次令她记忆深刻的雪天,每当午夜,噩梦笼罩便会惊起她一身冷汗,随即再不敢入睡。
她紧咬下唇,等浓重的血腥气充斥口腔,神智变得清明。
二十年,还是放不下。
仿佛冥冥中有预感,她心脏猛然紧缩,疼得喘不上气。
手机提示新彩信,以为是周珍卉发来的,夏今昭迟钝地点进视频。
一个女人手脚被捆倒在血泊中,胸口微弱起伏着。她似乎想睁眼,奈何凝结的血块沾染睫毛,视线被糊住,只能没头苍蝇似的摇头,呜咽。
夏今昭一眼认出。
明希。
这副景象的冲击力太强,一瞬间,浑身血液逆流上涌,她像患了癔病,浑身颤抖陷入冷热交错中,还以为是晕倒前的错觉。
【不许报警,一个人来】
【[地址]】
第70章 葡萄气泡美式
飞雪掩埋这座岑寂的城市,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车在街道上疾驰,嗡鸣鼓噪着几欲刺破胸膛。夏今昭双手颤抖地攥住方向盘,车速飙到最高。直到转弯处亮眼的车灯陡然出现,她猛地踩刹车,惊出一身冷汗。
伴随心脏狂跳,副驾驶上的手机还未锁屏,视频封面定格在血泊中的女人,像株折梗的败花,随分秒转动,生命以可见的程度流逝着。
红灯迟迟不跳,趁这间隙,她回拨给发信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挂断再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砰!
她直接扔掉手机,双手砸向方向盘,来回重复这一动作,近乎自虐。深重的自责与愧疚涌现心头,与之而来的,是伴随她二十年的那场噩梦。
凌乱的长发遮住眼睛,夏今昭失态地将额头抵住方*向盘,深吸一口气,随即恢复如常,打电话给周珍卉。
那头很快接通:“夏姐,找到明希了?”
“明希被绑了,我发地址给你,一小时后带警方上楼。”不等对面回复,她切断联系,界面跳回聊天框。
系统循环播放那段视频,夏今昭屏住呼吸往下看,注意力集中在发来的地址上。
S市南区,不同于东区开发彻底的旅游海岸,那里鱼龙混杂,临近江流,是城市边缘人游走的地盘。
偏偏是这个地方。
当年轰动全国的绑架案,就是在那里发生的。盯着看了会儿,夏今昭突然想笑,终于明白这是个引自己往下跳的圈套。
她深埋不安情绪,只当是折磨自己露出丑态的恶作剧,于是把手机扔到旁边。
自以为拿捏她的软肋,就想用明希来威胁,这群人未免太自以为是。
似要宣泄心底隐秘的恐惧,夏今昭踩下油门,车如离弦的箭奔向大雪纷飞的前方。
与此同时,破旧的厂房内,蛛网随风鼓动,在昏暗光线下诡谲如鬼影。
明希身形佝偻蜷在角落,望向紧紧缠住手腕的麻绳,示意身旁的魁梧大汉帮忙松绑:“哎,人还没来,能不能让我歇会儿?”
不同于视频中的满身是伤,她除了发丝染上灰尘,整个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要面对的毕竟是斩获无数国内外奖项的影后,稍不注意就容易露出马脚,因而为了演戏更逼真,明希早早被绑起来。
闻言,男人睨了眼她腕骨勒出的红印,又看向不远处的宋予,用眼神请示。
女人气定神闲地把麻绳缠在身上,她褪去素戒,妥帖地放在西装内侧口袋,淡淡开口:“等消息吧,她马上就来。”
见说不通,明希郁闷地坐在原地。虽说事先在心中排演一遍,可仍怕到时候笑场。
“哎,我说万一,万一她选我怎么办?”渺茫到几乎没有的希望,想想都让人觉得自作多情。
“她会选你的,”宋予道,“无论选不选你,都要离开,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明小姐,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明希不明白,既然不在乎结果,那为什么特意让夏今昭做选择?以宋予对她的痴迷程度,莫非是想借此试探态度……
她注意到男人别在腰间的手枪,金属表皮在光下镀了层冰冷的色泽。据讲是为了恐吓以及方便脱身,特意仿造的。这里对枪支管控很宽松,唯独填充的弹药需要高价购买,大多数情况,哪怕有钱也未必有门路。
“宋小姐,让夏今昭过来的,不是你吧?”她突然来一句。
气氛凝滞片刻,几片雪花吹进来,混杂在墙角堆积的尘埃里。宋予掀起眼睫,慢条斯理回答。
“你的话太多了。”
她与往常的风度儒雅简直判若两人,不知是不是受骤降温度的影响,今晚的宋予沉默得过分。
明希对此感到陌生,态度连带强硬起来:“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
知道她不好糊弄,宋予重申:“你想离开今昭,而我想得到她,各取所需,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没得到对方的正面回答,明希唇瓣微动,话含在喉咙略显干涩:“你是怎么知道,我想离开的?”
闻言,宋予弯唇,起身蹲在她面前,抬手轻柔抚上她的发顶:“你忘了吗?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你该相信我。”
蛊惑的话音打消明希的疑虑,宋予的嘴巴严得很,套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自己位于被动,只要保证她们不会伤害夏今昭,就足够了。
在书中逗留太久,她差点忘记外来者的身份。多次接近夏今昭的微小举动,致使剧情走向完全改变,让两位女主渐行渐远。
宋予那番话说得有道理,假如在夏今昭对自己重度依赖时,她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没处理的烂摊子,很容易引起世界崩坏。
虽说自己常常惹祸,说不定夏今昭想杀她的心都有了,加上最近对方无事献殷勤的诡异,怕是早就磨刀霍霍向猪头了。
可眼睁睁看着最爱的纸片人消失,她还是于心不忍滴。
没办法,自己就是心软的神:D。
“信你信你,希望等我离开,你要好好对她,保护好她,可千万不能伤她的心哦。”明希开始碎嘴子,她有些理解临终托孤时的感受,生怕自家小孩有个三长两短。
果然看谁都没自己靠谱,不过和夏今昭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还挺开心。
奇怪,她又不是真死,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慨是想闹哪样!
被自己的矫情弄得一身鸡皮疙瘩,明希直打哆嗦,摇头摒弃杂念。
宋予不置可否:“明小姐认为,今昭她需要被保护吗?”
“那当然,她啊体质不好,一遇冷水就发烧,三天两头进医院,身边得有个体贴的人照顾,就……”明希突然沉默,目光不由自主挪向宋予,“你这样的。”
听到这个答案,宋予轻笑:“你真不了解她。”
仿佛构筑出铜墙铁壁,她自然地将明希隔绝在夏今昭的身外。轻飘飘的一句不了解,重击般砸出力道,震得人鼓膜阵痛。
和夏今昭朝夕相伴的几个月被随意否定,明希心烦意乱,想要反驳,心头却涌上浓重的无力感。
算了,反正不会再见面,争个高低毫无意义。她索性闭眼,把待会的剧本重新排练一遍。
等夏今昭做出选择时,她就要往男人的刀口上撞,顺着废旧楼梯倒下去。楼下会有接应自己的人,到时候她就坐车跑路,和刀尖舔血(?)的日子彻底saygoodbye。
思及此,明希掌心紧张地冒汗,她望向黑沉空远的夜幕,一瞬失神。
夏今昭,会选她吗?
呜咽冷风裹挟低温,把角落的蛛网吹得晃荡。灯光忽明忽灭,一种暴风雨降临前的压抑。
远光灯的光束照出飞雪的轨迹,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岑寂的夜响起。车停在废弃厂房楼下,女人拉开车门,一路风尘仆仆显得狼狈。
楼上的明希听到动静,下意识想探头去望。脖颈被男人掐住,耳边传来警告:“小姐,劝你老实点,按计划行事。”
于是,她不得不姿势扭曲地靠在角落,愤愤瞪向对方。
我忍。
狭窄楼梯口回荡急促的脚步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时,明希的心跳不由加快,差点老泪纵横喊出声来。
“夏今昭——唔!”
话音刚落,男人扯住她的头发:“闭嘴,一会儿有的你叫!”
哟,这大哥还挺入戏,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听到这话,明希把挤出来的眼泪憋回去,这副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夏今昭气喘吁吁,攥住衣领止不住咳嗽。她眼尾泛红,盯着明希的眼冷冷道:“放了她。”
男人朝地上啐了口:“放?你觉得我是傻子?辛辛苦苦把人抓来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说完,明希感到一阵疼痛,男人掐住她的脖颈,让她没办法呼吸。
不是,演戏而已,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见状,夏今昭目光淬了冰般冷,她蜷起藏在袖口的指节,压下情绪:“要多少?”
“瞧这话说的,难道我说多少,你就给多少吗?”男人抽出匕首,寒芒贴在明希的脸颊,冻得人一激灵。
见刀锋隐隐有嵌入皮肉的趋势,夏今昭心脏一颤,她敛眸,注意到架在角落的摄像机,时刻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往事撕开一道口子,带给她陷入淤泥的窒息感。
忽然感到讽刺。
她哂笑,落在明希身上的视线毫无温度:“不过你最好别狮子大开口,毕竟她对我来说,只是用来应付家里人的棋子。”
虽说是为了让绑匪放松警惕,可明希听到时,还是忍不住膈应。毕竟她知道,这场绑架不过是场针对夏今昭的闹剧。
谁知男人闻言,哈哈大笑。他先松开明希的衣领,随即揪住缩在角落的女人。因光线昏暗,夏今昭的注意力全然集中明希身上,经由对方提点,才发现躺倒地上的另一人。
凌乱发丝染上尘土,往日温情亲切的女人模样憔悴,被男人大力钳制着,像一尾搁浅的鱼。
见夏今昭神色震惊,男人拨开宋予的脸,恶狠狠道:“大小姐,眼熟吗?”
“什么意思?”夏今昭蓦地冷下嗓音,自从踏入这片熟悉的领域,她隐约察觉到,被掩埋的旧事,正被人为地揭开一角。
伤口结痂剥落需要足够的耐心,若在此期间忍痛抠弄,不仅血流不止,还会牵扯四周的皮肉,留下无法愈合的疤痕。
自然而然的联想,让她心脏空悬,喘不上气。
“谈钱多俗气啊,知道您不缺钱,我们玩点新鲜的,”男人悠哉地把玩匕首,“都说宋小姐是您的红颜知己,既然这样,二选一,至于另一个,我们带走随便处置,怎么样?”
“谁指使你的?”夏今昭脑海闪回无数记忆,她用力咬住口腔的软肉,强迫自己冷静,“有什么事冲我来,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绑匪不耐烦啧声:“废什么话?发妻和情人,选一个吧。”
怕夏今昭留后手,故意拖延时间,他用锋利的刀尖,在明希的下颌处划了道口子。鲜红的血渗出来,在暖白的肤色下格外明显。
我!去!旁边不还有个大活人吗!拿她撒什么气?就因为宋予是雇主吗!
明希疼得龇牙咧嘴,对男人看人下菜碟的行为表达强烈的不满。她巴巴望向夏今昭,像只被抛弃的落水狗。
“夏今昭,我怕……”哪怕只有三分疼,她也要演出十二分,因而语气听起来怯生生的。
“一个是棋子,另一个是情人,不难选吧?”
夏今昭目睹这一切,漆黑的眼瞳紧随那道干涸的伤口,她抿唇:“我选了,你就会放吗?”
“我们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你选,我们就放。”男人脸上堆着横肉,指腹敲击椅背,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明希扭动身体,她敢说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此时紧张。即便宋予预判对方的选择,可真到这一刻,心里还是没底。
她记得夏今昭不讨厌自己。
宋予额头抵在墙角,小口喘息着吐出白雾。她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思绪,仿佛游离于情势之外。
迟迟没等到答案,男人耐心告罄:“怎么不说话,是想起什么了吗?”
声声催促犹如将夏今昭架在火上炙烤,面对一模一样的场景,她撞上明希的视线,望见隐于其中,流转的充满希冀的微茫。
自我厌弃的心情达到顶峰,恶心到令她作呕。
察觉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明希倏然想起甄雯静曾说过,夏今昭在小时候遭遇过绑架。后来询问本人,见她态度无所谓,便没放在心上。
如今这道选择题落在夏今昭头上,不就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没想到宋予为了博取存在感,心肠竟然如此歹毒——
“宋予,过来。”
夏今昭开口打断思绪,明希愣了下。雪意清冷的冬天,风肆虐刮过耳畔,让她短暂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抬眼去看,对方目光与她错开,是愧疚到不愿对视吗?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她早该做好准备才对……
被指名的宋予满眼错愕,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明希,运筹帷幄的完美面具碎裂一角。很显然,她也没想到会这样。
男人反应更快,他啧啧惊叹:“哎呀,结婚三年的爱妻,还是比不过心尖上的情人啊!”
说完,他踹上宋予的脊背,一声闷哼,后者忍痛倒在夏今昭脚旁。此情此景,给了明希反应的时间,纵然走向稍有出入,可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对,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缓缓起身,朦胧视线中,仅凭直觉朝向夏今昭的位置,哑声。
“夏今昭,我不再是你的拖累了。”
余光感受到女人惊颤的身形,明希转头,盯视男人握持的锐利刀刃,毫不犹豫撞上去。
预想中的昏沉感袭来,冰冷粘稠的液体滑入衣领,即使是伪造的伤口,仍旧不可避免抽痛。
演得好累,她得睡一会儿。
想回家。
映入眼帘的最后一幕,是夏今昭惊悸扭曲的面容,她张口似是在喊自己的名字,却破碎得连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
奇怪,她看起来好伤心。
单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厚雪堆在红砖砌成的窗台上,慢慢凝聚成薄透的霜冰。白茫之中,唯独喷溅滴落的血渍异常刺眼。夏今昭站在原地,像被抽走所有力气,徒劳地看这一切发生。
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稳,趔趄着朝后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周珍卉和一帮警察赶上来时,恰好见到绑匪捂住血淋淋的,逐渐失去生机的女人往下跳。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人,夏今昭目光空洞,然后强撑力气站起来,伸手走上前,想抓住那片渺茫不可及的衣角。
一声枪响让场面彻底混乱,察觉到夏今昭的意图,周珍卉拦腰抱住她。向来羸弱的女人爆发出惊骇的力气,她眼眶发红,喃喃唤着。
“明希……”
“夏姐你冷静!这里危险!快走!”又是枪响,擦过脸颊,在身后的墙留下冒烟的弹孔。
“明希!”
喉咙涌出腥甜,夏今昭跪倒,一口鲜血吐在地上,她恍然未觉,抓起指缝的泥沙,声嘶力竭再次起身。
“明希!!”
“警方一定会把明希带回来的,夏姐我们先——”
夏今昭挣脱周珍卉的手臂:“滚开!”
她失魂落魄地奔向窗沿,积雪早已荡平,簌簌下落。要不了多久,便会抹平鲜血弥漫的痕迹。
伸出的手臂握住她的脚踝,低头去看,宋予仰着头,她还未从一系列变故中回神,此刻正用眼神乞求夏今昭别再涉险。
可话到嘴边,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因为她捕捉到那幽深的眼瞳中,是强烈的恨意。
恐怕夏今昭想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吧?
夏今昭确实这样想,但她说不出口。
选择权在她手里,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凋敝零落了整座S市,她的世界也在这一天,荒芜沉寂得像座死城。
***
夏今昭隐婚三年的女人遭遇绑架撕票,警方在追查上高速时,因雪天路滑,绑匪的车在拐弯时侧翻,沿护栏掉落山崖,至今下落不明。
一如二十年前轰动全国的绑架案,尤其此次的主角是娱乐圈大名鼎鼎的演员,群众的讨论度飙升,不少人纷纷表示惋惜。
【一路走好[双手合十]】
【希望姐姐能早日走出来[爱心]】
【哎,想想明希也没做啥,我还挺喜欢看她直播】
【得了吧人生前没少挨你们骂,现在死了开始装腔作势,无语】
【家暴女好似好似喵】
【楼上能不能别玩烂梗?给你祖上积点德吧】
医院廊道的顶灯冷白,周珍卉退出微博,呼出一口气,看向半敞的病房,犹豫要不要进去。
早在几天前,警方打来电话,说在山崖附近的海域打捞出车的残骸,与此一同捞出的,还有几人的尸体。受压强影响,当时车门无法打开,绑匪和人质被困在里面,最终无人生还。
其余人在信息素与身份比对下,确认正是当晚合伙的绑匪,至于后车厢被捆住手脚,面容模糊的女人,多次印证是明希本人。
领回遗体那天,夏今昭没让人着手办葬礼,而是把明希接到病房,日夜不离守在旁边。整个流程里,她一言不发,沉默到悚人的地步。
她这副模样谁也不敢劝,毕竟死亡与分离,是最残忍的词眼。
周珍卉叹气,扫过崔津玉发来的工作催促,烦心地关掉手机,余光瞥见从电梯出来的林承安。
“今昭呢?”林承安走上前,压低声音询问。
再看不惯明希,但也绝不会因人死而幸灾乐祸。林承安没了往日的讥讽轻蔑,循着周珍卉的目光,推开虚掩的房门。
暗沉浑浊的房间容不下光线,瘦削的女人跪靠在床沿,长发遮住她的面容。听到动静,她缓缓抬头,对上来人的目光。
林承安无疑是震惊的,短短几日不见,她快认不出眼前人。
夏今昭的冷淡眉眼因失了血色更加苍白,眼底如不见底的深渊,寂灭所有的光,就像株即将枯萎的花,固执地托着叶不肯埋入土中,一步步走向衰败。
病床的白布微微隆起,散发出腐朽气味,唯有骨瘦如柴的灰白手腕露出来,被夏今昭死死攥在掌心。
见到林承安的瞬间,她瞳孔微动,重新被赋予生机般,嘶哑道:“承安。”
“你救救她。”
林承安于心不忍,别过脸去。她刚刚接到夏家的消息,夏雪枫见不得夏今昭整日萎靡不振,让院方腾空病房。就在今天,明希该送去停尸房等待火化。
“今昭,你别这样……”她蹲下身子,与对方平视。
夏今昭充耳不闻,一直重复这句话:“你救她……”
“你救她啊!”
说到后面,她情绪激动,握住林承安的肩膀,近乎哀求:“求你,救救她……”
“救她——”嘶喊用尽她全身的力气。
“今昭,”林承安哽住,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
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睁睁看着眼前人红了眼眶。囤积多日在胸腔的悲怆爆发,夏今昭抓扯凌乱的头发,感受到无以复加的心痛,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原来我经历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啊……”——
作者有话说:小明:嗨,我要去美国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