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希把脸贴在栏杆上,双颊的肉堆得不见两眼。她笑嘻嘻挽留:“老大爷,你看我面熟不?说不定我们是老乡呐!我以前是C国S市的——”
“小姑娘脸皮八丈厚,都说了底价底价,还赚不赚钱了?”老头比了个数字八,用流利的国语和明希吵吵。
两人动静不小,很快引来过路人围观。明希一阵脸热,总算明白棋逢对手是什么感觉。以前只有她坑别人的份,头回被人摆了一道。她不情不愿掏出小荷包,肉疼地抽出几张钞票,扔进车里。
“不许缺斤少两,回家我要秤的!”她嚷嚷。
见钱眼开的老头立马换了副谄媚的嘴脸,深刻诠释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他身手矫健得堪比运动员,下三轮车迅速秤了斤梨子,递过去时还热心来一句“下次再来”。
再来就出鬼了!死老头水果卖这么贵,快赶得上S市物价的两倍。她就算再有钱,也不能挥金如土啊!
明希把塑料袋套在手腕上,在大街上晃悠。春节已过,街头巷尾挂的大红灯笼使得氛围依然浓郁,这片是有名的唐人街,年前经常看到地上飘着还未清理的彩带,还有即兴的舞狮表演,让她产生回家的错觉。
第一个月的日子太清贫困苦,顶多从野人过渡到贫穷,而在月初领到微薄的工资后,她终于有机会收个破烂二手机,还是前几年被淘汰的款式,型号有些像小灵通,信号倒是时灵时不灵的。
不过无所谓,自己的目的是用指纹认证芯片,取出卡里的钱。从银行出来的那个下午,明希抬头仰望晴朗无云的天空,捏住几乎天文数字的存款瑟瑟发抖。
她想过很多可能,比如宋予随便打点勉强糊口的生活费,甚至出尔反尔直接玩失踪。反正自己无家可归,在L国还是个黑户,远渡重洋回到夏家,听起来实在天方夜谭。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按时守信,还给出自己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早知道宋予这么大方,她当初抱什么夏今昭的大腿啊!直接为另一个女主做牛做马不香吗?
接下来的几天,明希狠狠体验一把暴发户的身份。她出现在大超市清空购物车,不看价格不考虑需求,只要包装顺眼就拿下,三十几个塑料袋不够装,便联系超市送货上门。
品牌手机,平板还有电脑,每样型号来一个,打游戏看到心动的氪条奖励,直接怒充二十万,玩腻了转手卖出去。劳拉给她放假的几天,疯了一样去看演唱会,报名一节课上万的溜冰滑雪潜水课程。
买盲盒从不整箱端,就享受单抽几十个出隐藏款的爽感。进商场灰头土脸,出来早就置办好几套像样体面的行头,在SA的夸赞与吹捧中迷失自我。
路过珠宝店,看到展柜上精美璀璨的首饰,明希短暂地从冲动消费里抽身冷静。她不爱戴首饰,做家务或工作会很不方便。
自然而然的联想,她脑海浮现夏今昭曾送给自己的那条项链。
可恶啊!要不是粗心马虎,卡里怎么说也得多出个几百万!一想到有人捡便宜霸占属于她的财产,明希就痛心疾首。
她还想过在市中心买套小别墅拎包入住,然而最大的问题摆在眼前,宋予给的钱虽然够,可她的身份不适合抛头露面,买车买房需要杂七杂八的手续与证件,短时间内办不下来,于是她只得作罢。
好在忘本的赛道永远不会有明希的身影,她谨记细水长流的道理,生怕哪天对面断了生活费,于是守财奴似的一块钱要掰成两半花,这才有了刚才的情景。
昂贵多金的生活体验够了,她突然怀念一个月前拾荒的自己,边啃着梨子咂摸,边往地铁站走。熙熙攘攘的人群夹杂呛鼻的烟味,隆冬很适合裹上美拉德色系的保暖外套,明希围着鲜艳的针织围巾,尾端坠下的穗子随走动款摆。
地铁口的全息投影正轮播班次,远处的铁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她双手插兜,掏出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扫码付款回家的地铁票。
在随人流前往候车厅时,明希路过垃圾桶,听到一阵细微孱弱的呻吟。循着望去,在可乐瓶和零食袋堆积的角落里,发现一只浑身脏兮兮,还未睁眼的小猫。
“嚯,我可不想多管闲事。”明希自言自语,事不关己地朝安检口走去。
反正这儿客流量大,肯定会有好心人接它回去的,就像之前自己流落街头,遇到一家三口和劳拉向她伸出援手。
她焦躁地站在队伍里,时不时侧身看眼前排起的长龙,打开手机扫过时间,然后鬼使神差回头。垃圾堆传来微小的动静,浑身淤泥的奶猫凭本能踩踏着塑料袋,企图寻找有光的出口。
兴许灵敏的听觉让它在地铁站无所适从,应激似的不住叫唤。行人匆匆路过,偶尔有小孩子朝那边投去好奇的目光,就被家长拉扯着快速离开。
这么没爱心?
前面的人数急剧减少,马上轮到明希过安检。她啃嗦青涩的梨核,黏糊糊的指腹捏住袋子。良心的驱使下,她离开队伍,转身朝垃圾桶走去。
别误会,只是扔个果核。城市是我家,环境靠大家,乱扔垃圾是一种可耻且没素质的行为。
明希站在垃圾桶不远处,眯眼瞄准桶口,投篮似的帅气朝前投掷。
然后,果核啪嗒一下,砸在小猫的脑袋上。小猫吃痛地嗷呜一声,摊开肚皮躺在地上,用湿漉漉的眼神看她。
第74章 软酪小方
来往过客匆匆,锃亮的瓷砖上光影交叠。明希就这样站在垃圾桶不远处,蓦然撞上小猫清澈无垢的眼瞳(?),周围的环境陷入老照片的虚化中,一人一猫的眼底只有彼此。
可惜她的心理活动完全不像表面唯美,勉强扯起嘴角,正要拔足狂奔,一位打扮新潮的大学生与她擦肩而过,和身旁的朋友嘀咕。
“在地铁站口扔猫,会被举报的吧?”
“她胆子可真大,待会城管抓走就老实了。”
“一看就是没素质……”
明希:……你们两个声音再大点,整个地铁站的人都能听到。
而两人的对话引来不少人注意,他们看向明希的眼神充满鄙夷,甚至好事的偷偷把摄像头对准她,准备发在网络媒体上对弃猫行为进行强烈谴责。
明希此刻和架在火上烤没什么分别,毕竟她是黄皮黑发,出门在外可不能给国人蒙羞。于是抗住压力,硬着头皮蹲在垃圾桶旁,摊开掌心冲小猫比划。
“嘬嘬!”她噘嘴学哄小狗的声效,见小奶猫毫无反应,于是用尽毕生所学,把八个国家的猫语全表述个遍。
“嘘!嘘!”
“咪嗷,咪嗷!”
“咪咪!”
终于,小白猫的眼缝费力睁开,它缓慢蠕动到明希掌心,用脏兮兮的白毛蹭她。
哟呵,还是老乡啊!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小猫雪白的毛发黏成一缕缕,凑近去闻,泔水般酸臭的味道令人作呕。明希捏住鼻子,把它提溜起来,又掏出湿巾包裹住小身体,放进装梨子的塑料袋。
“好贵呢,不许偷吃!”走出地铁站前,她恶声恶气吓唬。
湿滑深色的水泥地为这座城市笼罩阴郁的天色,高阔的常青树偶尔朝下落水。明希沿路叫停一辆出租车,寻找就近的宠物医院,打算先给碰瓷王洗澡,再打疫苗。
没错,就在几秒钟前,她已经在心中取好了名字。比起老年人往车头前躺倒的行为,这猫的深重心机不遑多让,就叫碰瓷王吧!
明希没养过宠物,以前她工作太忙,照顾自己都成了问题,不可能分出多余精力给猫狗。至于来到这里和夏今昭同居,以后者的龟毛和洁癖,不会允许家里出现一根不属于人类的毛发。
于是在兽医询问需要哪个档位的清洁时,她手豪横地在柜台上一拍:“最贵的。”
完了还要补充一句:“我不差钱。”
顶着对方尴尬的目光,明希躺在外间的沙发上,随手翻阅架上的养宠事宜。
原来小猫太小没法打疫苗,她得过几个月再来。可今天回去,万一劳拉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她们打理的是面包店,假如食物里挑出猫毛,会被顾客退款投诉一条龙服务的。
阁楼好像可以收拾,那地方采光不错,很适合小猫晒太阳……
思绪飘忽之际,她注意到养宠册子下压着*本时尚杂志,封面是L国当红歌后。女人一头金色的短发,正托住下颌线看向镜头,明希扫过印在旁边的醒目小标题,愣了下。
这时,前台处理完线上预约的单子,抬头见明希对那本杂志发呆,主动走上前收拾:“不好意思啊,这是我上班带来的,你也喜欢Cathy吗?”
“谁?”明希一头雾水,没听清对方说的人名。
“Cathy啊!目前最火的女歌手,听说最近要全国巡演,如果要来这边,应该会去市中心吧……”小姑娘自说自话,她年纪看起来比明希小,谈论喜欢的明星时,眼中光彩熠熠。
“我不怎么关注这些哎,就是——”说到后面,明希卡壳。
她该如何解释无意瞥过副标题上的神秘东方人名,恰好是与自己同床共枕小半年的女人。
见她欲言又止,对方明白她不是圈内人,面露遗憾:“没关系,不过要是想了解,可以去对面的报亭买份杂志,她超有人气!”
说完,女孩指了指马路对面。方正的大红铁皮屋里,花花绿绿的杂志挂在架上,不远处是寄信的邮筒。比起国内早已落伍的报亭,唐人街的时间流速仿佛被刻意拨慢,经常能在街上看到淘汰的东西。
“好啊。”明希敷衍应下。
她并不打算过多关注娱乐圈,但凡稍有涉猎,都避不开夏今昭。自己好不容易逃离窒息压抑的环境,确实该抛弃过去开启新的生活。
就像生活在小说里的路人甲,女主间的恩怨情仇与她无关。世界剧情自动将她剔除主线之外,连同对两人的回忆一并模糊。
用妥帖的比喻形容,明希打完剧本杀,经历短暂的戒断反应,生活的重心逐渐偏向自身。这才是她该过的生活啊!有钱又闲,身边还有朋友相伴。原来狗作者并没有忘记她的女主光环,只是把获取时间延后,可以理解!
等医生抱住小猫出来,明希差点没认出来,抬起双手准备去接:“我的?”
“这只猫至少两个月大,体质比较弱,你捡的?”医生把猫放在桌上,碰瓷王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因受伤流脓而糊住的眼睛终于睁开,是透亮的鸳鸯眼,细看能观察到虹膜的纹理。
黏糊脏污的长毛处理干净以后,像蓬松的棉花团,腹部隐约掺着几缕黄色的杂毛。它先乖巧地蹲在桌垫上,好奇打量着周围,然后对墙上的羽毛挂饰抓扑。
“嗯,地铁站捡的。”明希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医生开出发票的价格,在心底盘算要少逛几次街。
前台的姑娘抱怨了句,似乎在骂现在的人没爱心,然后明希听医生说:“家里养过宠物吗?”
明希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养宠物的经验。”
“行,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加个联系方式,顺便把账单结一下。”医生扶了扶镜片,转过桌上的二维码。
等离开宠物医院,距离原定回去的时间晚上两个小时,明希给劳拉发消息报平安,然后拎着航空箱站在打车亭。
不论哪里的天空,一到冬天就蒙上雾色的幕布般。高阔的林荫下是残留的污雪,行人缓慢温吞向前行进,少见的自行车悠悠荡荡驶向街头小巷。
她蹲在路口错动双手哈气,暖烘烘的感觉盈满胸口,厚实的衣服穿上身上略显臃肿,熬过这个月,马上就能迎来料峭春寒。
对面报亭的老板正在打盹,鼾声隔着半个马路都能听见。明希把自己蜷缩成一只熊,转移话题地把手指伸进航空箱。
“到家要好好听话,知道不?”
“喵呜。”
碰瓷王的回应取悦了她,于是明希得寸进尺,仗着小猫不懂人事,警告道:“你也别化人来报恩,我不需要,知道不?”
毕竟小说里全这么写——惊!我捡的猫竟然变成美女来报恩!
惊叹自己大开的脑洞,明希把脸埋进手臂,傻笑起来。随即想起夏今昭,如果她在自己身边,肯定又要用三流狗血的烂剧本对此做出评价。
夏今昭啊……
明希胸口怅然,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圣诞夜时,那张向来镇定自若的美丽面容,流露出的仓皇与慌张。她还有心情工作上杂志,生活肯定过得非常如意。
莫名的,心脏像被泡进充满酸渍的罐子里,胀得她喘不上气。
好歹犹豫一下,当时直接选了宋予,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是心虚到不敢看吗?
怎么可能,那可是阴晴不定的夏今昭哎,谁猜得透她的心思!说不准对别人好,就是为了让那人放松警惕,也就自己纯傻,要不是宋予及时出现提醒,自己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说起来,宋予竟然有金手指,明希曾天真地将她周身散发的特效归结为世界线的偏爱==。果然相方女主不同凡响,哪怕成为书中的纸片人,也能提前觉醒。
她应该会对夏今昭好的吧?之前情真意切表白,不像装的,嗯对。
打车软件显示司机在市中心,堵在路口还要好一会儿。不愿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下去,明希索性抬脚过马路,来到对面的报亭。
老板迷蒙中惊醒,搭在胸口的杂志猛地掉落,她看了眼杵在外头的明希,打了个哈欠:“小姐,要什么杂志?”
明希的爪子悬停在时尚杂志,僵硬地转个弯,摁在一本社科杂志上:“这个怎么卖?”
“这还是两个月前的滞销款,便宜打折卖给你,”老板狐疑打量她,“年轻人对这东西感兴趣啊?”
“不行啊?我就想了解一下,呃,”明希一板一眼念出封面的副标题,“今年富人区或率先移民系外行星开普勒。”
……什么玩意儿?
再三确认她想买的杂志,老板接过并套上塑料袋,刚示意明希扫码,面上飞来一本时尚杂志。
“这本,顺便结一下。”
望向畅销本,老板提醒:“这本三十。”
“你去抢好了。”面对坐地起价,明希抽了抽嘴角。
“明码标价,没钱别买。”
“没钱”两个字刺中明希脆弱的自尊,她现在富得流油,在大马路上能横着螃蟹走,对方竟然敢瞧不起自己,嗯?!
如此嚣张的服务态度,必须投诉!
冷脸接过包装好的杂志,明希对杂志上印的熟悉人脸恨得咬牙切齿。
夏今昭啊夏今昭,你的身价居然值三十块!
***
平时热闹的超话与论坛在历经几个月的沉淀后,发言的走向已经从“希望夏今昭早日走出痛苦”到“夏今昭什么时候复出”,当红影后在亡妻葬礼上大闹的新闻,已然是半年前的头条,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夏今昭这个名字淡出娱乐圈的视线。
【今昭姐姐不会退圈吧?为什么没有新的工作日程了?】
【如果今昭过得开心,星娱死掉也没关系】
【@星娱文化我姐点你呢,起来公关别装死!】
没错,外界众说纷纭,有说夏今昭出意外接受治疗,医美失误把脸整僵,抑或是因明希死去而伤心过度,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不过更多人,对后一种说法持怀疑态度。
毕竟当初大闹葬礼,恰好是宋予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时间段,加上前不久宋予发微博反常地说要和夏今昭划清界限,似乎这个神秘的明希,才是造成两人决裂的罪魁祸首。
嗑生嗑死的CP粉自然得理不饶人,四处ky引人反感,引得原先糊穿地心的昭希相处CP迅速崛起。
【再ky明希和夏今昭也是领了证的,小三党能不能丨】
【亲亲你家主子似了】
【楼上偷偷藏不住,看主页知成分】
【死了怎么也没见你们宋总上位呢?哦原来今昭根本不喜欢啊[捂嘴笑]】
诸如此类的表态越来越多,渐渐让大众接受夏今昭是得抑郁症在静心休养,加上营销号带节奏,金鱼这对彻底闹掰,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潜移默化下,大家也明白,夏今昭的心里住了位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娱乐圈八卦消息真真假假,无论是恶评或赞赏,无非有公司背后运作,企图向普通人传递讯息——夏今昭深爱死去的妻子,衍生出少数人觉得她有消费亡妻来作秀的嫌疑。
与此同时,微博热搜版面隔三差五冲出词条,唯独夏家三小姐回来的消息被压得严严实实,只有接风宴那晚稍有风声。每每关系到夏霁好名声的新闻有爆火的苗头,都会被一双隐形的大手掐灭。
究竟是本人低调,还是对手恶意压迫,人们不在乎,他们只想盯着豪门世家的劲爆丑闻,好为自己平凡无趣的生活带来慰藉。
夏霁淡出视线,取而代之的是话题度飙升的一条,夏今昭去年拍摄的《幻海》即将于今年暑期档上线,片方在排期上隐隐有预热的意思,热搜不要钱地买了一条又一条。
键盘的敲击声急促沉闷,压抑的工作氛围下,突兀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推开玻璃门时,气流鼓动吹起门旁宽大的蒲葵叶,惹人抬眼去看。
当辨别清来人的脸时,好事的拿起手机和朋友在群聊中八卦,更多人的目光黏在女人身上,发出倒吸凉气的动静。
太久没看到这张脸,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外面的谣言不攻自破。墨镜遮住优越立体的五官,仅露出性感下压的唇角,下颌线凌厉分明,流露出薄情寡义的味道。
夏今昭随意走向一张桌子,屈起指节叩击桌面:“崔津玉人呢?”
浅淡的香水味拂过鼻息,犹如春寒料峭时尚未融化的冰面,沁入骨髓的冷意。被点到的实习生大气不敢喘,乖乖回答:“在隔壁办公室。”
闻言,女人径直路过办公桌,顶着半个部门的打量,走向廊道尽头的玻璃门。等背影走远,实习生的朋友蹬起工学椅滑过来,啧啧称奇。
“不愧是星娱一姐啊,哪怕淡圈小半年,这身材保养丝毫不懈怠,”那人感慨,“你说她找崔姐干嘛?”
“肯定有事呗,崔姐是她经纪人,工作往来不是很正常?”实习生翻了个白眼。
“听说她们两个的关系挺不好的哎。”
“你是搞营销包装的,还不懂营销号的套路?崔姐要真和夏今昭不合,至于把人捧上现在这位置?”
“说的也是。”
与此同时,崔津玉正靠在沙发椅上,用座机和对面的人寒暄。见夏今昭推门而入,迅速掩住眼底的讶异,客套两句便挂断电话。
时值盛夏,空调冷风鼓动着尘埃,光线倾洒在桌面,为冷淡商务的室内陈设添了几分燥热,可惜温馨的气氛随着不速之客的到来荡然无存。
“想好回来了?”崔津玉双手交叠,端详女人的脸。
比起半年前生人勿近的矜贵气质,夏今昭依然不减冷漠,可比起那时的孤傲,如今的她更像死气沉沉的潭水,仿佛有什么鲜活的,明亮的东西从生命中,永久地逝去了。
黢黑的双眸照不进光,长睫垂落遮出阴翳。崔津玉莫名感到瘆人,于是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小周都和我说了,回来也好,省得那群粉丝巴巴盼望,还要我出面公关,外面的流言换了一茬又一茬,你总不能一蹶不振。”
她拉开抽屉,扔过去一沓合同:“陈导请你去给她新电影唱ost,你哼两句就行,到时候上影院再转发一波,刷个好感度,争取下部戏试上她的女主演。”
公事公办的态度听不出人情味,哪怕没打过交道的陌生人,也会过问两句近况,崔津玉却嫌浪费时间似的,直接跳过这一环节。
幸好面对的是夏今昭,她向来疲于应付人际关系。
“待会发个微博安定粉丝情绪,别说这半年荒废了,就说出国旅游散心,或者沉淀下来打磨演技,随便什么借口都好,娱乐圈更新迭代本来就快,你的粉丝大多注重事业,要是再不上进,被淘汰遗忘,公司可没多余的精力和资金捧你。”
夏今昭拿起行程表,上面的安排甚至蓄不出喘息的间隙。她立在桌旁,静默得像尊任由刻刀划过的雕塑,直到耳畔传来崔津玉的抱怨。
“你说人死了大半年,有啥可念叨的?又回不来,当务之急是调整好状态,剩下的我让小周替你打点。”
不知话题怎么从工作聊到私生活,夏今昭抿唇,掀过页脚的指腹捻紧纸张,若无其事看到下一页。
所有人都这么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何必糟蹋自己虚度光阴?她还年轻,事业有成,以后总能找到更好的。
只有夏今昭知道,找不到了。
重复的话术听倦,令她麻木。可对明希的情绪并不少,每当夜深人静,心脏攥紧的窒息感浮上心头,凌晨薄雾般笼罩着不肯退散。
多久没睡过好觉了?当得知梦中不再有她的身影,她猛然惊醒,环顾空荡荡的卧室,然后将自己蜷缩起来,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态寻求庇佑。
原来自己是个感性的人。
没深入接触过明希前,夏今昭固执地把周围分为边界清晰的黑与白,如同从不出错的精密仪器,冷静审判各种错乱与出格。
一如坐在眼前,有条不紊替她打理的崔津玉。
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人叫住她。
“对了,公司最近签了个新人,上面的意思是想让你带她,已经准备为你们量身定制一部影片,到时候宣传多互动——”
话没说完,夏今昭拉开门,气流吹起门旁的蒲葵叶。见对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崔津玉不耐地按动圆珠笔,出声提醒。
“明晚七点半,我让小周去接送,你和那新人见一面吧。”
***
夏今昭不喜欢与人捆绑,微博时常出现的CP话题全是营销号带节奏,除了宋予蓄意接近的炒作让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余都是狗仔捕风捉影博噱头而已。
用她的话来说,演员的本职是拍戏,不需要靠流量吃红利,可崔津玉的话,摆明了希望她能够多和新人制造一点“小摩擦”,不必亲密到假戏真做,只要在适当的时机释放信号即可。
娱乐圈的风向常常如此,哪怕是某明星铺天盖地的黑料,可能也是为了以后的洗白而铺路,大众的思想很容易被带偏。星娱正是看中夏今昭复出后攀升的口碑,担心她未来再出变故,索性提拔新人来备不时之需。
猜出上层的意图,周珍卉无语抿唇。前方红绿灯进入读秒,她踩下油门。
夜间下了场暴雨,明灭闪烁的霓虹倒映在水洼中。天色未暗,树荫错落掩在副驾驶上。夏今昭望向窗外,兴许空气中的潮泽没散,为她的周身镀上浅淡的忧郁。
“夏姐,你真要参加酒局啊?这摆明了鸿门宴嘛!”周珍卉愤愤不平握住方向盘,“那群老东西怕你退圈,恨不得榨干你身上最后的价值,还不如解约!”
随即,她想到崔津玉与夏家的关系,生怕提及夏今昭的伤心事,连忙转移话题:“晚高峰这么堵……估计要迟到了,不过也好,给新来的下马威瞧瞧,让她知道咱们夏姐不是好随便利用的!”
车在无休止的抱怨中走走停停,夏今昭敛眸,手机的光亮照亮下颌,留出小片阴影。此时,屏幕上显示与崔津玉的对话。
夏今昭:【不去,饭局推了吧】
崔津玉:【这是公司的安排,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崔津玉:【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她熄灭屏幕,仰望车顶吐出一口气。过往的顺从,任由摆布的场景浮现在脑海,而回忆里的视角,全聚焦在那个逆来顺受的自己身上。
没有谁会在压抑的氛围下永远听话,叛逆犹如迟来的骤雨,等倾泻而下时,浇得发顶刺骨寒凉,理智也在其中一点点苏醒。
明希的脸晃过眼前,夏今昭怔忪,用手背遮住双眼。
车内安静,外面的喧闹模糊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淡淡出声。
“找个机会,解约吧。”
这话吓得周珍卉差点跳起来,她连忙坐正:“那个夏姐,我随口一说,别放在心上……”
“违约金我付,”她的态度极其认真,“包括你的合同,我会想办法解决。”
“你得跟我。”
周珍卉欲言又止,几秒后慢吞吞道:“我肯定跟你,只是合作方交接起来手续麻烦,夏家那边不好交代吧?”
连问两遍没等到回答,她侧过脸,就见夏今昭陷入皮椅,面色疲惫,深邃的眉眼匿入昏暗,仿佛在周身设下无法介入的城池壁垒。
于是周珍卉识相闭嘴。
玉府酒楼是S市本地最大的酒店之一,不少有钱人喜欢预订这里的顶楼当会客间。华贵富丽的建筑矗立在市中心,与不远处的商贸大厦遥遥相望,视野之后是天际线下辽阔平静的海域。
穿过玫瑰金的旋转门,侍应生早已在电梯口等候。她似乎认出乔装后的夏今昭,不动声色地带领两人前往包厢。明黄的顶灯照亮走廊墙壁的浮雕,走至尽头,她停在门前,示意抵达。
推门而入,冷气钻进衣领,落地窗倒映出包厢中央的圆桌,从这里能望向S市地标性建筑的塔尖,上面闪着诡谲的红光。
夏今昭一身赫本风黑色连衣裙,肤色在灯下衬成玉般的冷白。她环顾四周,见落座的只有位年岁渐长的女人,微不可察蹙眉。
这就是崔津玉所谓的“会喜欢”?
她瞬间产生掉头离开的念头,同时讽刺赶来这一趟浪费的时间。其实从来时,她就对崔津玉的笃定感到不解,后者为什么认定自己会觉得不枉此行?
卖关子无疑拉高夏今昭的期待值,以至于见到对方后,生出被敷衍戏耍的愠怒。
察觉出她的不悦,周珍卉赶忙上前打圆场:“请问您是……”
听到开门动静,女人整理衣装起身,客气地和助理握手:“小岑上厕所去了,马上回来,我是她的经纪人。”
她态度殷勤,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递到夏今昭面前。对于锋芒毕露的前辈,任何新锐都想攀关系来飞黄腾达。
名片因折射反着光,辨别不清上面的油墨。夏今昭垂眼,没有伸手去接,绕过经纪人走向靠窗的位置。这一行为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被诟病耍大牌与傲慢,偏偏落在她身上,那么合理。
她平等地对每个人如此,没有偏私。倘若夏今昭真的高看一眼,收下名片,那才让人受宠若惊。
周珍卉没有落对方面子,交换名片后请人入座。两人就公司的规划简单聊几句,按理来说,这种事应该是经纪人,或本人出面来谈,可看到坐在对面纹丝不动的夏今昭,周珍卉不禁头疼。
几分钟内,她大概摸清新人的意向,期间服务生进来醒酒。澄澈的紫黑色葡萄酒晃入高脚杯,夏今昭小口啜饮着,仿佛今晚的谈话与她无关。
不久,门应声而开,以为是服务生上菜,她仍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余光捕捉到经纪人站起来,热情招呼。
“小岑,怎么去那么久?差点让夏老师等急了。”她半开玩笑,用眼神示意小岑挨着夏今昭坐。
“这里太大啦,稍不注意就迷路。”
清脆嘹亮的嗓音响起,犹如沁着凉意的冰沙,在燥热的夏夜发人清醒。鼻尖嗅到淡雅馥郁的花香,不知是否酒精作祟,微醺上头,让夏今昭产生四肢疲软的飘忽感。
这种感觉勾起她对熟悉的信息素的依赖,喉咙传来异物感,眼瞳处不禁蒙上了缥缈的水雾。
夜晚总能剖开人心底的感性,夏今昭勾唇,冷嘲自己矫情。
一双手伸过来,小岑主动提起醒酒壶,倒入面前空了的酒杯。见状,经纪人满意点头,倒是一旁的周珍卉尴尬看两人互动,快速思考一会儿该如何平息夏今昭的情绪。
早听崔津玉说,新来的人叫岑安然,和星娱上层的老总有点裙带关系,年纪轻轻留学归来,本以为会回去继承家业,没想到竟然会进军娱乐圈。
“夏老师,您喝醉了。”眼见夏今昭要栽倒过去,岑安然掌住她的手臂,缓声提醒。
鼻腔充斥沉醉的气味,不知包厢内熏的什么香,抵得夏今昭太阳穴钝痛。她忽略那点微妙的古怪,有意与她保持距离。
“不必——”
直到对上岑安然的眼,话音戛然而止。
熟悉的面容撞进眼底,夏今昭瞳孔骤缩,心脏的隐痛犹如被细密的针尖扎入。她怔然端详岑安然的面容,一时间忘记做出反应。
流畅的脸型在光下浮泛细小的绒毛,杏眼无辜垂下,倒映出她震惊的神态。岑安然歪头,像懵懂的小兽,见夏今昭眼神失焦,求助地望向经纪人,随即小心翼翼开口。
“夏老师?”
耳边只剩嗡鸣。
难怪,难怪崔津玉会担保,自己一定愿意与岑安然合作。是因为眼前的这张脸,竟然与明希有七八分相像。哪怕举止间的气质有细微不同,在不熟悉的人眼里也大差不差。
手术后留下的疤痕藏在额发,要不是她们离得极近,几乎没人会注意这一细节。星娱大费周章为立住她的“爱妻人设”,不惜利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酒精刺激胃部,使得夏今昭几欲作呕。朦胧的光晕下,岑安然与明希的脸重叠,讨好中带着点怯意。对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她酒量太差。
握住高脚杯的指节收紧,手背浮现淡青的脉络。夏今昭眼尾泛红,极力压制暴躁的情绪,哂笑出声。
“解释。”碎发遮住她的眼,看上去阴森到令人胆寒。
对于周遭直降的氛围,经纪人挤出一抹笑:“夏老师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不懂?”夏今昭喃喃重复,她缓慢起身,目光直逼对面,“你难道不知情?”
不等经纪人回答,她猛然攥住岑安然的下巴,不顾后者吃痛的表情,咬牙切齿道:“你敢说一切都是巧合!你敢说崔津玉没告诉你!”
“利用我的价值!现在就连感情也要利用!”
她花无数个日夜忘却的伤痛,就这样被血淋淋扯出来,摆在明面上任人探究估价,简直是耻辱!
“夏老师,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不止您能挽回口碑,还能让小岑在演艺圈跻身……”被戳穿的经纪人心中发虚,不敢看夏今昭。
啪!
酒杯蓦地扔向桌侧,暗红的液体顺着桌布滴落在地,与碎玻璃碴汇在一起。经纪人捂住受伤的额头,不可置信看向夏今昭,对上女人阴鸷的眼,再多怨愤与不甘都烟消云散。
“滚出去!”
厉声呵斥下,她低声咒骂几句,拿起椅子后的手包匆匆离开,而目睹这一变故的岑安然吓得脸色发白,木讷地僵在原地。
夏今昭侧目,视线无法克制望向她,像是从这张脸上寻找熟悉的影子。
舌尖似有苦涩,掺着铁锈味。她低喘着气,攥紧不成样的桌布,别过脸一字一顿。
“你也滚。”——
作者有话说:零个人催的更新来咯
我的岔劈好土[愤怒]……
第75章 可可芭蕾
秋日金黄色的光倾洒在临窗的位置,摊开的报纸露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明希清闲地沐浴在阳光下,眉头紧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脚旁的碰瓷王仰头打了个哈欠,接着张开爪子啃咬指甲,姿态惬意。和刚捡回来相比,它的体型丰润一圈,纯白的毛发掺杂几缕黄与黑,瞳孔在强光照射下竖成一条细线。
它不懂两脚兽的烦恼,被明希的长吁短叹烦得不行,尾巴拍打地板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哎……”明希拧起五官,恨铁不成钢地反复阅读报纸上的新闻。
巴掌大的版块夹缝求生,她终于肯接受上面陈述的事实,生无可恋闭上眼睛。
靠之,她就说这两个月宋予的生活费少给个零,原以为秘书操作失误,结果是宋氏集团出意外,遭到夏家的打压,以至于股市动荡,女主无暇顾及她这个远在海外的吞金兽。
在所有人看好夏今昭和宋予这对时,不知哪来的小道消息传闻,宋予想和夏三,即夏霁进行商业联姻,惨遭后者拒绝,又不死心展开热烈的追求,结果闹到夏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导致双方的合作关系恶化。
宋予啊宋予,你可是超A大猛攻!放着好好的夏今昭不照顾,这样见异思迁,实在是给女主身份蒙羞!当初自己把夏家大小姐托付(?)给她照顾时,她是怎么信誓旦旦保证的?
明希算是看明白了,哪有什么海枯石烂的爱情,在商人面前全是过眼云烟,还不如手头一半的股份。
俗!
俗不可耐!
短暂吐槽完金大腿,她突然生出强烈的不安感。万一宋予垮台,她的下半生可就没着落了!
不过幸好她有危机意识,花钱不像头一个月大手大脚,如今拥有不少存款,够过上几年的小资生活。
明希痛苦地捂住脑门,开始思考人生。
她记起来了,她全都记起来了!自己原来是个烂俗狗血剧本里的恶毒女配,根本不是什么神豪流的女主角!再怎么样,都逃不掉为人打工卖命的牛马设定。
她猛拍桌案,把刚买的报纸放到架上,迅速钻进后厨,对水池里堆满的脏盘子刷刷刷。
门口悬挂的铃铛响动,沉闷暖融的气氛消解,劳拉用脚关上门,扛着刚买的食材走进来。见明希勤勉的身影,不禁诧异,似乎前者辛苦沉稳的一面十分少见。
“怎么没出去?”她腾空角落的瓦楞纸,随着箱子砰地落下,地板抖三抖。
“没钱花,就老老实实工作。”明希咧嘴擦了下汗,脸颊沾上点泡沫。
她的一夜暴富在劳拉眼里,就是国外的双亲良心发现,终于记起还有这号闺女,于是每个月定时给她打生活费。反正明希如今经济自由,赖在店里纯粹当廉价劳动力,是个趁手的家伙。
“可能忙忘了,亲生孩子嘛,遇到困难肯定会帮。”劳拉蹲下,肥厚的身材全是劲儿,很快把低筋粉放进柜子下层。
宋予应该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多了个女儿吧?
不过这倒勾起明希深埋心底的疑虑,她一直认为宋予愿意出手相助,除了希望自己不要当爱情路上的绊脚石,还有两人作为穿越者与重生者,灵魂游离于世界线的惺惺相惜。
但现在和夏霁闹绯闻,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想到这里,明希莫名感伤,心疼起夏今昭来。她其实很克制地不去听对方的近况,比如她和谁合作,即将上映什么影片,或者出席慈善晚宴一类。
毕竟对夏今昭有刨过坟头的坏印象,还有别的……奇怪,她当时为什么离开来着?
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把她如沙画的记忆一一抚平。
哗啦啦——
大腿感受到服帖的凉意,池中溢出的水没过,明希理智回笼,身后是劳拉的提醒:“发什么呆哦,水漫了都不知道。”
“对不起啊,想家里人了,一时没注意。”明希挠头,手忙脚乱关掉水龙头,打开水塞。
“想就打电话呀,报个平安也是好的。”劳拉贴心地递来抹布。
明希接过,笑笑没说话。干燥的抹布浸入斑驳微凉的水渍,一如心头产生的沉坠感。
她和夏今昭之间,早就不是打个电话就能冰释前嫌的关系了。
***
雨丝宛若清晨弥漫的雾气,夜色霓虹氤氲出光晕,与之相对的,兰江公馆的光线清透明亮,楼上窗边立着颀长人影,正垂头若有所思。
夏雪枫倚靠在床头,眉宇疲惫。一年多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以前尚且用药物吊着精气神,如今下地都困难,不得不让人搀扶。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气若游丝:“为什么不让阿霁去?”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自从夏霁回来,她有意让姐妹二*人缓和关系,可夏今昭总以各种理由推开,夏霁的殷勤乖巧她看在眼里,于是反倒成了老大不懂眼色,拒绝递台阶。
就连这次世交赵家的晚宴,出席名单也没有夏霁。联想前几日夏今昭与赵家老二多有走动,夏雪枫明白其中的缘由,恼怒老大故意使手段。
“三妹回来不久,太早接触这些对她不好。”夏今昭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气得老人猛拍被褥。
“别忘了你比她学得早!”
“是又如何?”夏今昭弯唇,话语若有似无透着嘲弄,“三妹能做得比我更好吗?”
“你!存心与我作对是不是?”夏雪枫直起腰板,“我托举你多年,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如果你听话,夏家的财产一分不少……”
陈词滥调听得人心烦,夏今昭抬眼,瞥向床头柜支起的相框。上面的女孩笑靥如花,亲昵挽起身旁人的脖颈。
视线仅一瞬便错开,她抿唇,眼底古井无波:“奶奶不用为了弥补做到这份上,我全无私心。”
“全无私心?”夏雪枫重复,语调逐渐上扬,“你敢说全无私心!”
“今昭,我这么疼你,为什么就不——”
急厉的腔调抵达临界点,老人瞳孔涣散,急促的喘息声中,她紧攥衣襟,面如白纸。
眼见情况不对劲,夏今昭再没了与她较劲的功夫,喊来在门口守候的吴妈:“去叫孙医生!”
吴妈朝里面看了眼,吓得小跑下楼,没一会儿,交错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两人匆匆进门,孙正明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注射器。
床上的夏雪枫眼皮紧阖,鬓角掺杂几根黑发。就像陷入冷热交错的癔病中,嘴里喃喃低语些听不懂的音节。身旁的男人面色凝重,当锐利的针尖扎入手背时,隐约析出暗红色的血液。
一声闷哼,老人浑浊的眼珠凸出,面容几分狰狞。吴妈不忍再看,与夏今昭站在门口光暗交界处,慢慢转身看向后者。
“今昭啊,老太太身体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叹气,捉起夏今昭的手背轻拍,语重心长道,“我好歹看着你长大,听吴妈一句劝。”
“少惹老太太生气,平时多顺顺她,等哪天真的……撒手人寰,”吴妈顿住,压低音量,“偌大的夏家,也只会进你的口袋。”
“何必惹两人都不痛快,是不是?”
这番话全然站在她的立场考虑,夏今昭神色动容,微茫落在眼睫,照不进黢黑的瞳仁。她反握吴妈的手,轻声:“今晚怪我,又要劳烦您多替奶奶上心。”
吴妈欣慰,眼角的褶皱绽开:“这才对啊,说起来入冬太冷,你手也这么凉。”
说完,她褪去腕上的佛珠,套在夏今昭手上。沉静的颜色衬得女人手腕纤细白皙,独凸起的腕骨有片寸阴影。夏今昭弯唇,似是用微表情来道谢。
“上回我闺女去寺庙祈福,从大师手里买来的,开过光,我今天送给你,好孩子……”她抚摸夏今昭的发顶,眼神慈爱。
老一辈多少有迷信思想,尤其是手段不太干净的经商人。夏今昭点头,没有推拒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佛珠。
得知夏雪枫需要静养,她没多停留,下楼来到门口台阶前,细长的光芒从缝隙流出。等车的间隙,她抚上那串佛珠,清浅古朴的香气被风吹得稀释。
绵长的雨落在高阔的宽叶上,远山黑黢黢如鬼影,另一头则是灯火通明,散发浓郁节日氛围的市中心。
已经一年了啊。
距离明希坠海死去,竟然过去整整一年。往事历历在目,滞涩混沌的情绪搅在胸腔,让夏今昭气息不稳。被噩梦纠缠的日日夜夜,枪响与身着制式服装的身影在记忆里闪回,伏在地面蜷缩的画面,渐渐与明希撞上刀刃的场面重叠。
耳畔嗡响,雨落声由近及远,直到潮泽的心绪被一晃而过的灯驱散。
黑色的车稳稳停在阶前,助理撑伞在旁等候。她动身,掌心把玩那串还未捂热的佛珠,路过垃圾桶,毫不犹豫扔进去。
“去陵园。”
山路修建再宽敞,遇到雨天难免泥泞。身下轻微的颠簸停止,司机望向后视镜:“夏小姐,到了。”
夏今昭从困顿的状态惊醒,捏了捏鼻梁:“伞给我,我一个人去。”
副驾的周珍卉没多言语,把伞和花递过去,眼睁睁看她沉默下车,踽踽独行的背影朦胧在雨幕中。
昏暗的光线中,夏今昭捧着紫色小苍兰,单膝跪在墓前。一年间,上面镌刻凹陷的字体变得模糊,她把墓碑抚平了。
“今年冬天不下雪,没有你离开的时候冷,”女人仰脸,深邃的眼眸中尽是虔诚,“你喜欢的小苍兰我带来了。”
她把花束置在阶前,零落的雨浇筑脆弱的花瓣,水腥气息盖过浓郁的花香。夏今昭就这样,不疾不徐讲述离别一年间发生的事。
“工作太忙,来不及看你,所以我打算解约。”
“我不来看你,会生气吗?”
“抱歉,我——”
到后面,声线哽住,无助彷徨得像个孩子。
雨水滴在长睫,顺着眼角滑落,夏今昭下意识闭眼,再次睁开,周围安静到只剩雨声。车灯前细雨飘零,没人回应她的自言自语。
刚开始得不到回应,她会恼恨,不顾一切指责长眠不醒的明希,指责她的愚弄,与那些人串通好戏耍,想尽办法离开自己的身边,指责她在异国潇洒自由。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杀死明希的罪魁祸首。
明希的的确确,销声匿迹在她的世界里。
水流循着脸颊滴落衣领,洇湿的衣料紧贴皮肤,带来钻心入骨的寒凉。远处的周珍卉想上前撑伞,又不忍打扰两人独处。她见过太多次夏今昭的游刃有余与不近人情,也只有在这里,对方才会露出柔情的一面。
“你生我的气,哪怕梦里的我们相爱相守,最后你也要消失。”
“你给我写过情诗,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束花,你曾说要拯救我,还夸我们名字都般配……”夏今昭陈述错乱的记忆,胸口澎湃的情绪决堤,她双膝跪地,捂住润湿的眼眶。
简直像将心脏活生生剥离□□,疼到撕扯着血肉模糊,最后整个人化为一滩烂泥。
“最该死的人,是我。”
过了太久,久到夏今昭浑身湿透,长发黏结成一缕缕。她额角抵在冷硬的墓石上,指腹抚上粗粝的字体,声线隐在一片潮湿中。哭到力竭,她吻上石头的边缘。
“等杀了夏霁,我来陪你。”
层云淤积,冬夜雨色渐停。大衣口袋里手机嗡鸣,夏今昭整理好情绪,拿出手机,发现是甄雯静的来信。
自从明希离开,两人维持较长的合作关系。兴许对明希的情感影射到对方身上,她对甄雯静还算客气,属于无条件的信任。
甄雯静:【[图片]过去二十多年,只找到这个】
点开图片,是一张模糊的证件。泛黄的A4纸右上角贴着劣质的二寸白底照,时间渐长,翘边上泛着霉斑。二十年前的技术不算先进,确认身份需要繁琐的程序,不像现在录入芯片,就能永久绑定公民。
即便夏霁承认明希遇害有她的手笔,可夏今昭仍然觉得有第三方插足。回想当时绑匪愤恨的眼神与熟练的流程,简直就像参与过二十年前的绑架案。
那个男人,一定牵扯厂房爆炸遇害人的家属,甚至可能是其中之一。所以夏今昭让甄雯静私底下去查绑匪的身份,然而回溯太久远,许多蛛丝马迹早已抹平。
看不出证件上的字迹,夏今昭起身回到车上,周珍卉主动坐后面,替她擦拭头发。
夏今昭:【能证明什么?】
甄雯静:【继夏家厂房爆炸以后,很多家属上门闹事,唯独受伤致死的小女孩,至今无人认领。】
夏今昭:【我记得赔偿时,厂里人说她是孤儿。】
甄雯静:【是,经查明她确实一个人住,但不排除身边有交好的人。】
说到这里,夏今昭思忖,再次放大那张图片,从姓名一栏模糊辨别出字迹。
梁锦绘。
她从没在别的地方听过这个名字,第一印象约等于无。悬停在屏幕的拇指顿住,她等待甄雯静说下去。
甄雯静:【我找到她家的旧址,问明周边的人,听说梁锦绘有个玩得好的邻居小孩。】
小孩?
看到这里,夏今昭蹙眉。她不太相信孩子年少的友谊能持续到现在,支撑复仇的种子萌发。但事关明希,她不愿放过任何线索。
夏今昭:【找到那个人。】
二十多年,那个孩子应该长大成人,甚至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然而想找到并非容易事,怕甄雯静懈怠懒散,她又补充。
夏今昭:【钱不会少你。】
甄雯静:【比起钱,你的消息在市场上更流通[龇牙笑]】
夏今昭:【我会解约离开星娱】
发完这句话,不等对面回复,她关掉手机。
周珍卉无意瞥了眼屏幕,讷讷询问:“夏姐,离开星娱,我们做什么呀?成立私人工作室,还是要回来接管夏家?”
她看过不少娱乐圈小说,富二代明星的结局大同小异,要么成为顶流,爱情事业双丰收,要么隐退继承家产。以夏今昭疲于周旋人际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淋雨的后遗症已经显现,夏今昭只觉头昏脑胀,耳边的讲话声跟着聒噪。她抵靠在后座,揉了揉太阳穴:“离开这里。”
“啊?”周珍卉停下动作,不明所以。
夏雪枫今晚对她极度不满,往后可能会帮夏霁,虽说吴妈苦口劝说,但她不相信夏雪枫口蜜腹剑的一个人,会毫无芥蒂接纳自己。
与其留下来受打压,暂时沉淀远离纷争,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另一头,收到消息的甄雯静宛如晴天霹雳,怔忪盯着屏幕,露出骇然神色。她还沉浸在夏今昭那句“解约”里,一连串轰炸对面,奈何输出石沉大海,只得作罢。
夏今昭作为星娱一姐,主动提出解约可是大新闻,分分钟上头条的那种。她同样明白,对方透出消息,想必和公司谈得差不多,根本不介意自己说漏嘴。
于是甄雯静顾不得睡觉,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很快,一篇夸大其词,捏造星娱压榨手底下艺人的文稿出炉。她盘腿坐在椅子上,点击发送。
甚至能想象得到,当公众看到这篇文章,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不出所料,哪怕已过零点,许多人还在高度冲浪。在吃瓜群众的转发下,这条被鉴定为“营销号乱编”的文章很快评论过万。
【666,为了业绩尿编也是拼命】
【年底了,营销号也要冲KPI吗[疑惑]】
【u1s1,我在星娱有认识的人,听她讲双方已经签完合同,是夏今昭主动提的,还赔了天价违约金呢!】
【楼上朋友哪位啊?工号发出来看看呗,真就造谣一张嘴[擦汗]】
【呃这是怎么上热搜的[汗颜]】
消息真伪不定,大多数当个乐子看。甄雯静不在乎大众的谩骂与质疑,浏览量就是对她工作成果最好的嘉奖。钱到手就行,半只脚踏入这行时,她就已经把清高的品质丢掉了。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接下来的几天,她顺藤摸瓜,在多方打听下,总算找到邻居孩子的现住址。和夏今昭心态一致,甄雯静对此行不抱希望。
站在破旧的居民楼前,她搓动双臂,再次确认单元楼。
“这姐们混得太惨了吧……”二十多年,这种旧居民楼早该被淘汰,以S市的发展状况,该小区能妥妥划为贫民区。
楼梯扶手肉眼可见堆了厚重的灰,泛灰的墙壁是小孩幼稚的涂鸦。面对邋遢的环境,甄雯静小心翼翼数着台阶,踏上相应的楼层。
陈旧的春联褪色,入户门的地毯脏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她紧张地拢住外套,鼓起勇气敲门。
“请问有人在吗?”
接连两声无人应答,甄雯静打算加重力道。就在这时,锁舌转动,生锈的门轴发出牙酸的吱呀声,一只手掌住门,深红色猫眼长甲率先映入眼帘。
画面诡异,让甄雯静一瞬生出拔足狂奔的念头。等看清对方的脸,她压下心中的惊惧。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长窄的脸型流露出懒散气质,身上糜烂的玫瑰香水味还是前几年时兴的劣质品牌。
甄雯静吞咽了下,客气笑两声。
“您好,请问您是……”她低头,从手中的文件获取信息,“陆小姐吗?”
***
雪花纷纷扬扬,像轻盈的白绒,窗外入目所及银装素裹,室内温暖,滋生慵懒的氛围。靠窗的书桌,明希专心致志写些什么,一缕发丝从耳旁滑落。
缺水的琴叶榕失去往日的生机,夏今昭弯身给它洒了点水,随即转身望向桌前的人,眉眼舒展。
她没贸然打扰,兀自坐在明希身旁,专注望向对方。台灯放出暖黄的光,给女孩毛茸茸的发顶染上一层金。明明午后光线不算弱,对方却执着地要开灯,仿佛这样能显得自己认真好学。
偶尔遇到难以攻克的地方,她的眉头就拧成一股麻花,气恼地用笔尖戳刺纸张,发出哒哒哒的动静。
夏今昭轻笑,单手托腮凝望明希的侧脸。周身的冷淡像料峭春寒时将化的冰面,经由高温的烘烤,软成一滩温热的水。就这样安安静静待在身边近十分钟,见明希没有搭理的意愿,于是主动伸手,替她把那缕调皮的发丝别到耳后。
无事发生。
女人脸上难得浮现困惑,她调暗台灯,果然听明希小声“嘶”了下,于是唇角绽开得逞的笑,玩心大发,再次抚上明希的发。
果然,明希禁不住诱惑,打掉她作乱的手,忿忿道:“哎哟正忙着呢,别打搅我。”
“明明是你不专心,怪我?”夏今昭无奈,朝纸张轻吹口气,页角浮起,被明希眼疾手快按下。
她像正在考试的小学生,把自己的试卷捂得严严实实,防止旁边的同学偷看。
“干嘛?”明希没好气说。
“这么宝贝,看都不能看?”夏今昭对纸上的内容更感兴趣。
“不行!”明希振振有词,“这是我写的情诗,得写完才能念给你听。”
“情诗?”夏今昭挑眉,态度稀奇。
见人重又垂下脑袋,她勾起明希的下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我人就在这里,有什么话直说不行?”
“不行——”明希再次打掉她的手,拖长尾调,“我要说出来,你肯定又笑我太正经,而且……那样会很尴尬。”
瞧她姿态忸怩,夏今昭感到好笑:“写诗不是更尴尬?”
她其实想说土,然而触及眼前人湿漉漉的双眸,一下戳中心窝窝,于是换了个委婉的形容。
“呵呵,你就笑吧!”明希摩拳擦掌,“正因为我文盲的形象深入人心,才得在今天露一手,等着瞠目结舌吧!”
挪动身形的间隙,轻飘飘的纸掉在脚旁,隽秀工整的字映入视线,上面的内容一览无遗。
明希眼睁睁见夏今昭捡起来,公开处刑般,缓慢念出前不久出炉的情诗。
“无法向人开口,胸中对你的汹涌爱意……”念到后面,夏今昭低低笑出声,“怎么还有个错别字?”
“啊啊啊你还给我!”明希伸手去夺,对方后撤,让她扑了个空。
“好熟悉的话,好像在粉丝来信上看过,标点符号和错字都一样。”
被残忍揭穿,明希恼羞成怒,使出全身的力气抢。偏偏夏今昭不让人轻易得手,学明希的腔调道。
“等着让我瞠目结舌?”她歪头,眼见明希重心不稳,抱住她的腰身,“这招扮猪吃饲料,确实让我瞠目结舌。”
“和你拼啦!”事情败露,明希咬牙切齿,把脸埋进夏今昭的脖颈拱两下,泄愤似的轻咬了下。
酥酥麻麻的痒意过电般遍布全身,女人闷笑,用鼻尖撞了撞明希的脸颊,又学小动物亲昵蹭蹭。
“比起情诗,有些话,我更想你亲口,当面对我说。”
明希脸红得快烧起来,羞赧到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无论是夏今昭的甜言蜜语,或沉下声线的威胁,她都不为所动,哼哼唧唧死活不肯把脑袋探出来。
“我要做一只缩在树洞里的仓鼠,太丢脸啦!”
夏今昭捏了下她的耳垂:“你哪有那么可爱?”
“闭嘴闭嘴闭嘴!”明希张牙舞爪要去扯对方的双颊,“我要杀了你灭口!”
毫无威慑力的预告,像小猫弓背哈气。夏今昭眼角盛着宠溺,扬起下巴作出引颈就戮的姿态:“来吧。”
有了她的配合,明希果真用手在她身上来回比划,佯装解剖道:“先沿着马甲线切开,你天天运动,肉一定很好吃,还要吃肝吃肺……”
指腹还未触及分明的线条,便被夏今昭捉住,拉到唇角落下轻柔一吻:“那我的心呢,不要么?”
女人目光灼灼,往日寂冷的语气半开玩笑,让人品出一丝认真。
她总是这样,说话毫无底线,甚至有时透露毛骨悚然的意味。明希早已习惯,耸肩说:“算了吧,我可不希望你缺心眼。”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开开心心,吃好喝好。”
质朴的祝福最能看出明希的人格底色,夏今昭垂眸,无意识把玩她修剪整齐的指甲,状似不经意问:“你的愿望里,没有我们吗?”
话音落下,周遭的气温降了几度,摇曳的蒲葵叶滞然不动,仿佛感受到其中的暗流涌动。
哎哟!
明希猛地仰卧起坐,从诡异的梦境脱身。宽松的睡裙贴在肩颈,背后沁了层冷汗。她拽住衣领抖动两下,望向床尾正对的空调。
昨晚温度开得太高,居然直接把她热醒了。
更要命的是,她再次梦到夏今昭。也不知是工作导致压力过大,或是别的原因,近期做梦越发频繁,且十有八九与夏今昭有关。
起初明希还归咎于春梦,可之后好几次,她与夏今昭的相处模式逐渐诡异,如同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每回拥抱亲吻,都带着竭泽而渔的极端。
梦境中的五感被无数放大,即便醒神已久,依然觉得身临其境。明希触碰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夏今昭的温度。
该不会是夏今昭在另一头举行劳什子的招魂仪式,用怨力追杀她到天涯海角吧?
哦——不——
明希心中叫苦不迭,超市糯米涨价,她可不愿把钱浪费在这些事上。
戴着隔热手套打开烤箱,把新鲜出炉的泡芙放到奶油旁,她丢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心不在焉准备上午的工作,视线越过半透明的橱窗,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棕发碧眼的女孩迈着欢快的步伐,进来先四处张望,当与明希四目相对时,脸上溢出惊喜的笑。她走到窗前,叩击玻璃,热情打招呼。
“Lucy,今天过得好吗?”
没错,在多次纠结艺名下,明希摒弃曾用名,决定挑拣最不出挑,即英文课本里出场率超高的Lucy,来作为她隐居L国的新身份。
“还不错,你今天不用上课吗?”明希摇上隔板,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的年轻姑娘叫乔,时常来光顾lara的店,加上和明希年纪相仿,两人迅速熟络起来。多次接触中,明希对她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你忘啦,圣诞节放假。”乔弯起圆眼,脸颊的细小雀斑生动明媚。
“哦对,说起来,这店里的圣诞装饰还是我布置的,”明希扯下手套。
她喜欢坐临窗的位置,能够沉浸在麋鹿踏雪般的节日氛围里。遇上好天气时,沐浴着阳光同样惬意。此时碰瓷王被关在宽敞的猫爬架别墅里,蜷缩一团正在睡觉。
乔了解明希的习惯,自然而然霸占她闲暇的宝座。她熟练地从桌旁的水龙头接了杯冷水,然后点单,听前台响起提交成功的提示音,这才拿起架上的杂志。
等明希把甜品端上来,目光超不经意扫过杂志封面,松了口气。
还好劳拉听进去自己节省成本的屁话,把关于娱乐圈的报纸杂志全部下架。
“我记得上次来还是时尚杂志,怎么变成经济要闻了?”女孩翻回封面,仰脸询问。
“经济带动发展,多了解点没坏处。”明希一脸严肃。
“这里靠近大学城,来往的都是年轻人,我们可不爱看这些。”乔用玩笑的口吻抱怨,重新把杂志放回架上。
悠扬的旋律回荡在室内,温暖的光线将圣诞树的松针照得莹亮。女孩掏出手机,边刷短视频边吃蛋糕。清晨街道静谧无声,堆积的污雪上能看到一连串的狗爪印。
用完餐,乔走到前台打算结账:“对了,过两天我们社团有活动,你要来参加吗?”
“你们学校的社团,我一个打工人去凑什么热闹?”明希接过储值卡,按在机器上识别。
“面向校外的,我们打算组个临时乐队,放春假时在附近搞搞,你来帮忙看看效果嘛!”乔用眼神撒娇,仿佛不答应她,下一秒就会挤出几滴眼泪。
架不住诱惑,明希叹气:“什么时候?”
“新年那天。”
她看了眼挂历:“好吧,刚好我有空。”
“最喜欢你啦!”
乔热情表白,要不是隔板挡在身前,明希毫不怀疑对方会冲进来,给自己一个大大的熊抱。
***
夏今昭与星娱解约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原以为是营销号乱带节奏,然而当星娱发布一条长文动态,感谢这么多年双方达成的友好合作,并期待未来彼此的进步时,许多人后知后觉,明白最初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
网上言论顿时沸腾得像烧开的水。
【夏今昭这是想成立个人工作室吗?有没有好心人指路啊啊啊】
【算和平解约?前几天说内部矛盾的能不能出来走两步?】
【赔天价违约金,星娱脸都要笑烂了,加上夏今昭助理那份,换你你能生气?】
【为啥解约啊[哭哭],感觉星娱的待遇挺好的】
【不管去哪里,我们永远追随姐姐!】
【翅膀硬了想单飞,没有星娱,夏今昭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待着呢】
【楼上串得面相都变了,谁偷偷藏不住我不说[偷笑]】
质疑的声音很快被漫天的遗憾与安慰淹没,夏今昭的微博底下,全是粉丝真心实意的祝福与愿景。周珍卉坐在接驳车上,看身旁熟睡的夏今昭,心中五味杂陈。
原以为离开只是玩笑话,可当国外知名的电影学院批准了夏今昭的进修申请表,并将实体文件邮寄到办公室时,她终于明白,对方早就做好打算。
她登录夏今昭的微博,翻开草稿箱,发送提前编辑好的文案。
【相伴十年,承蒙厚爱,后会有期】
没有点明,但影射的意思很容易懂。怕粉丝担心,周珍卉擅作主张地多打两个tag。
#沉淀#顶峰相见
不理会评论区的狂轰滥炸,她息屏,从随身包里抽出登机牌。
两张去L国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