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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静心观察几日,确定明希的身体别无异样,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夏今昭带她出院了。
车一路平稳地驶入兰江公馆,正中央的喷泉在光下呈现琉璃色泽,如同四散的玻璃碎片,折射出异样色彩。周彦芝早早候在阶前,见她们回来,连忙下去迎接。
“在医院吃了不少苦吧?”她慈祥地握住明希的手,“我都看出来瘦了。”
见明希脸上浮现几分迷茫,周珍卉热心介绍:“我妈,以后由她来照顾你。”
“行了,别杵在风口站着,先进去吧?”周彦芝侧身,让出上楼的身位。
“大夏天还怕着凉,妈你也真是的。”周珍卉碎叨。
一行人寒暄两句,便踏上台阶。明希仰头打量这座低调奢华的建筑,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里,熟悉吗?”夏今昭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犹如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明希眨眼:“以后,我们要住进这里吗?”
“当然,喜欢哪间,我让二妹腾出来给你。”
自夏雪枫离世,夏凝岚重新修了这座古典厚重的建筑。除了增设电梯,墙上还多开几扇窗户,晴朗天气里,一楼的大堂通透明亮,比起先前的压抑沉闷好上不少。
踏入厅堂,明希眼睛立马亮了,忍不住发出“哇”的声音。见她的喜欢溢于言表,夏今昭弯唇:“如果不适应人多,我们也可以搬出去住。”
孙正明说,失忆后接触太多陌生环境和人,并不利好记忆的恢复。
“华阳清苑我让人修好了,新的二楼主卧采光好,软装比着你的心意来的,到时候让你进去住?”
“我们难道不一起吗?”
“你刚出院,医生说要静养,我晚上有时候工作忙得很晚,”夏今昭无奈,“这么想和我一起,也不急于一时。”
她发现明希失忆后,特别喜欢黏着自己,兴许有雏鸟情结的缘故。
“好吧。”明希不满噘嘴,流露出几分失望。
两人正说话,一道白色的身影蹿向沙发底下。周珍卉眼疾手快,不顾形象地捞起碰瓷王,恶劣在怀里掂量两下。
“好哇,趁我不在又偷偷长胖了?”她撸了把白猫柔软的肚皮,爱不释手。
在明希的精心喂养下,比起刚捡来的灰扑扑模样,碰瓷王俨然有了高颜值宠物猫的雏形。光滑润泽的绒毛随跑动摇晃,清澈的眼瞳在强光下竖成如同蛇类的细线。
“明希,你过来抱抱,”周珍卉把碰瓷王递过去,“妈妈住院,这小没良心的竟然一点都不难过,真可恶!”
明希正张开怀抱准备接住,谁知碰瓷王嗅到气味,应激似的从她的肩膀上跳过去。
“嘶——”明希捂住肩膀痛叫了声,慌忙甩开。
随着乒里乓啷的动静,小猫东窜西逃,早已不见踪迹。
见状,夏今昭蹙眉,连忙询问:“受伤了吗?”
“好疼啊……”明希捂住发麻的肩头,软下调子冲夏今昭撒娇。
“给我看看!”周珍卉扯起她的袖口,见到血淋淋的几道红痕,大喊,“妈!快去把药箱拿来!”
周彦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一大跳,忙不迭上楼去找。
“不对啊,碰瓷王向来温驯,最喜欢在明希脚头打转,今天是怎么了?”周珍卉疑惑。
“可能是我身上有消毒水味,太刺激了,小猫受不了吧……”明希眼巴巴说。
夏今昭望向碰瓷王藏身的方向,冷声道:“小周,你帮忙处理,我上楼去找那畜牲。”
正要离开,明希扯住她的衣角,嗫嚅:“你,小心一点呀。”
闻言,夏今昭舒展眉头,眼底稀薄的冷淡化为一滩暖流。
“好。”
碰瓷王躲在明希的房间,自从后者住院,周彦芝常来打扫,时不时开门窗通风,也给小猫可趁之机溜进去。
有次猫踩在二楼的栏杆处摔下去,请家庭医生来才好几趟,才把骨折治好。因此,明希还嘲笑它一瘸一拐的窘态,扬言要发到网上。
自那以后,碰瓷王长了记性,再也不随便跑高处乱跳。
暖色窗帘随风飘动,与远山葱茏的绿意相映衬。这里视野开阔,露台日光倾洒。夏今昭走进来时,碰瓷王正蜷缩在窗帘的角落,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瞅。
女人一身黑裙,暖黄的光线下,莫名生出细雪寒霜的冷冽。她向来淡漠,唯独对身边亲近些的人,才会展颜。
四目相对,碰瓷王“咪嗷”一声,竖起尾巴跳上床,大摇大摆往她身旁蹭。
猫这种生物长得本就讨喜,毛绒绒的尾巴来回扫过手背,便让人什么火气怒意全消失不见了。
到底念及它在自己缺席的一年里,始终陪在明希身旁。夏今昭叹气,把小猫搂在怀里,抚摸它圆滚滚的脑袋。
“被吓到了?”
“咪嗷——”小猫似乎知道怎样最讨人喜欢,拉长调子叫唤时,像只小蛇。
“这几天乖乖待在这里,”夏今昭轻轻揪住它的胡子,“等她记起来,再陪你玩,好不好?”
“咪嗷!”碰瓷王响亮回应一声。
哄好小猫,夏今昭又按照明希的习惯,给它添置小半碗冻干。见碰瓷王埋头吃得正香,她锁好窗户,轻轻带上了门。
下楼时,明希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她坐在沙发上,来回捻起沾在衣服上的猫毛,并丢进垃圾桶。
“还疼吗?”夏今昭绕到沙发后,盯着裹上纱布的伤口问。
明希耸了耸肩膀:“一点点。”
“幸好打过疫苗,否则又得去见孙医生了,”周珍卉走出厨房,“做好午饭啦,快趁热来吃!”
“凝岚呢?”
“二小姐刚打电话来,说中午有应酬,就不回来吃了。”周彦芝的声音从餐厅遥遥传来。
因亲妈在公馆帮佣,周珍卉三五不时来蹭饭。她拿好碗筷,请两人落座。
“这两天没通告,允许你多吃两口。”她布菜,把滋补的肉类转到她们面前。
夏今昭掀起长睫,淡淡道:“我想吃什么,需要看你脸色?”
感受到脊背生寒,周珍卉讪笑:“是是是,我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您现在是工作室的大老板,想做什么全凭心意!”
“就你话多!”周彦芝路过她时,不禁数落两句。
她戴着隔热手套,端出一锅热腾腾的鸡汤,放到明希面前。
鲜香的汤汁表面漂浮一层清淡的油渍,金黄的色泽令人食指大动。鸡肉炖得软烂,皮肉分开,光是看着也入味。
“喝点鸡汤补一补。”周彦芝拿出汤匙,给明希盛一碗。
“我妈就这样,生啥病都要‘喝点鸡汤补一补’~”周珍卉见缝插针。
见状,明希压下眼底翻涌的反感,抬*手拦在身前。
“不了阿姨,我不太喜欢吃禽肉,又腥又柴。”
听到这话,夏今昭看过来,秀气的指节无意识敲击着玻璃杯。
察觉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明希转而又道:“我刚出院,闻到太油腻的东西想吐,估计过两天就好了。”
周彦芝端碗的手尴尬停在半空:“我欠考虑了,是应该吃些清淡的。”
对于这一插曲,几人并未放在心上,周珍卉时不时给明希夹菜,还要去看夏今昭的脸色。出于良好的家教,后者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只是这份安静中,多了某些封闭隔绝的情绪来。
饭后,夏今昭以疲惫为由,准备去书房休息。临走前,明希叫住她。
“困了吗?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休息?”她目光殷切。
女人眼神坦诚,光照的瞳孔被打磨成云母般的色泽,看人时带着情意绵绵的亮。明希向来如不开窍的木头,鲜少露出这般温柔小意的模样。
夏今昭的心跟着沉了沉,脸上笑意不减:“之前不是说我天天偷懒,都不好好工作养你了吗?怎么一觉醒来,这么贴心了?”
果然,明希敛眸,随即委屈道:“我失忆了,能依靠的只有你,不黏你还能黏谁呀?”
“好啦,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请这位女士不要睡觉,争分夺秒工作来养活我吧!”
话毕,她作势想揽上夏今昭的手臂,后者侧身。
“被猫抓忘记了?少牵扯到伤口。”
“哦。”明希撇嘴。
见人上楼,她小尾巴似的缀在后面,思忖刚才那番话是否引起了怀疑。等进入书房,又彻底打消疑虑。
书房是夏今昭的办公地点,算私人空间。对方都允许自己出入,想必纯粹是一句关心。
夏今昭的书房布置得简洁干净,靠墙的五面书柜相对而立,通向办公桌的方向用拱门做隔断,里间摆放一张舒适的懒人沙发。
如果困顿了想打盹,拉上帘子能隔绝大多数阳光。
这里也算明希的秘密基地。
明希好奇地张望左右,见办公桌前有个半敞的抽屉,正要顺手关上,一道阴影落下,夏今昭比她动作更快,先一步合拢。
“不是说困了?去挑个喜欢的地方,让小周帮你布置。”
明希犹疑地看向抽屉:“那你呢?”
“工作室刚起步,很多事亲力亲为,走不开。”
夏今昭逆着光,修身得体的黑裙像吸纳大部分光源,望向她的视线所及皆黯淡。
见没有商讨的余地,明希依依不舍:“那……好吧,忙完记得叫醒我哟。”
“嗯。”
“拉钩!”她伸出尾指,明示对方。
熟悉的小动作让夏今昭片刻恍惚,心头如雾霭浮上来的沉郁,却更凝聚堆压在胸口。
“不了,”她轻哼,“幼稚。”
“行吧,那我走了,可千万不要想我哟!”明希臭屁地关上门,临走前还朝夏今昭做了个鬼脸。
门彻底隔绝廊道微弱的闹意,纤细光尘在空气中纷扬飞舞。见人离开,夏今昭垂眼,缓缓拉开那个抽屉。
质感尚佳的丝绒方盒静静躺在一角,她拿起来,用拇指别开。
宛若藤蔓缠绕的戒圈正中,镶嵌着一颗切割完美的粉色宝石。
想起藏在戒指后的浪漫寓意,她的指腹缓缓摩挲上面的棱角。
自己曾在明希生日那天,错过送出这个礼物的机会。
如今,本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地,给明希一个惊喜,可对方又遭遇海难,失去了记忆。
她似乎永远在等待,想寻找一个最完美的时间。
可机会不会等她,最重要的是珍惜现在。
眼下就可以。
莫名的,似有道声音撕扯着她的理智。冲动劲退却,剩下的只有权衡利弊。
难道她不爱明希吗?
这一想法浮现时,夏今昭感到惶恐。她并非得到就不珍视的人,可是……
要不再等等吧。
等明希想起一切。
等她们彼此心意相通。
思及此,她合上方盒,重新放进抽屉——
作者有话说:如果写得快(日万)的话,大概明天,或者后主线剧情完结,妻妻甜甜日常会放到番外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