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1 / 2)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活着!!!”

薛文文一句句质问,在大堂里回荡着。

旁边吃早餐的玩家们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反应,几个人连泡面都没嗦进去,就这么垂在嘴边,耷拉着汤汁也浑然未觉。

那种物伤其类和无力感,沉沉压上所有人心头。

然而,沉重之后,就是紧张。

所有人看向柜台后的烛——薛文文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问,会不会激怒这位深不可测的客栈主人?

不过,烛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站在那里,漆黑到看不清瞳仁的眸子,细看是放空的,好似隔了一层玻璃,在欣赏一场有趣的默剧。

事实上,烛确实什么都没听到。

在薛文文开始恳求的时候,系统就检查出她不同寻常的精神波动。

跟那次在《吞金窟》遇见张振秋,听到那句“你早点来就好了”一样,它立马预警。

【这位客人精神状态处于异常,她说什么话您都无须倾听。您可以直接将她安排进客房,或者进行驱逐——】

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薛文文就嘶喊起来,发自肺腑的泣血之声,系统根本压不过。

它的数据流紊乱起来。

紧接着,像慌乱到本能行事一般,一双温热而无形的手覆上烛的双耳。

“嗯?”烛抬手摸过去,却只摸到了自己的耳垂。

【是我。】

系统男声轻咳一声,声音比之从前的清润,更温柔许多。

【您现在,只倾听我的声音,好吗?】

不待烛回答,它低低哼唱起一首舒缓的小调。

【……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着我开放……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永远开花生长……】

烛有些晃神。

这调子,好像在醒来之前,在混沌的记忆里,偶尔也响起过。

是谁唱的呢?

就在烛陷入突如其来的回忆时,对面的薛文文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是陈薇,她当机立断,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劈在她的后颈。

在薛文文倒下时,覆在烛耳上的温热感和哼唱声也缓缓退去。

世界的嘈杂重新涌入耳膜。

烛眨了眨眼,正好听到经验最多的张振秋沉声道:“她应该是中了精神类的负面效果,情绪被放大失控了。”

陈薇恼得跺脚,“以后再不说什么‘中了精神类效果才幻想出客栈’的话了。”

“所以,现在咋办?”

其他玩家也围过来,不知如何是好。

【建议:公共澡堂或许可以清除她身上的负面状态。】系统男声一如从前,出言提醒。

烛平静转述,“带她去澡堂洗洗。”

“对哦!【公共澡堂】不是能洗负面效果吗?快,快带她去。”

这句话如同救命稻草,玩家们七手八脚地扛起薛文文,急匆匆奔向澡堂。

一时,大堂安静下来,只剩下烛和张振秋。

张振秋看着烛平静而深不见底的眼睛,露出一个疲惫而歉然的苦笑。

“掌柜,抱歉。”

他斟酌着词语,“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能承受的压力是有限的。任何人,被长期扔进极端恐惧和绝望的环境里,都会变形。崩溃、愤怒、抑郁……”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有些迷茫,越过烛,看向客栈窗外永恒翻涌的迷雾,轻声呢喃,不知是在安慰谁。

“但,一切总会过去的…吧。”

“文文,小懒虫,该起床啦。”

薛文文在极致的温暖和光明里,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有着米色窗帘和布艺沙发的家,鼻尖是奶油蛋糕的甜香。

她不知不觉挂上了大大的笑容,快乐环视着家里各个地方挂着的“生日快乐”彩带。

“文文,别发呆,快许愿。”

妈妈温柔笑着,爸爸在一旁用笨拙的姿势举着相机。

“好!”

薛文文嫩声嫩气应了,合上小小的手,她对着插满蜡烛的蛋糕闭上眼睛。

神仙呀,她要许的愿望是——

“砰!”

一声巨响,鼻尖的甜香骤然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妈妈!爸爸!”

她猛地睁开眼。

温暖的家消失了,蛋糕变成了地上蔓延的暗红色血液。

彩带变成了从天花板垂下的、蠕动着的腥臭触须。

爸爸的相机滚落在地,镜头碎裂,映出她惨白的脸。

“跑啊,文文快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不知是谁的嘶吼在身后传荡。

薛文文不敢停下来。

她跑啊跑啊。

在阴暗的通道奔跑;在泥泞的沼泽奔跑;在无数扭曲恐怖的副本里奔跑。

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减少,压缩饼干噎得喉咙生疼,一想到下副本,恐惧就像缠绕心脏的毒藤,越勒越紧,快要炸开……

“文文!醒醒!”

薛文文噌的睁开眼,剧烈喘息着。

好一会,她的视线才逐渐聚焦。

她发现自己躺在平整的地面上,身下垫着毛巾。

氤氲的湿热水汽里,林姐、陈薇和另外两个女性玩家正围着她,脸上带着未散去的担忧。

有人正用湿热的毛巾,温柔擦拭着她胳膊上沾染上的血污和伤口。

“醒了?”林姐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停,“感觉怎么样?”

陈薇心有余悸地补充,“你中招了,澡堂能洗的五种负面效果:【污秽】、【腐蚀】、【标记】、【狂躁】、【寒冷】,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狂躁】。”

薛文文愣了几秒,记忆逐渐回笼。

想起自己失控的质问和烛漠然的表情,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去不知是汗水还是澡堂的蒸汽,抑或是别的什么。

“大概是这次的副本boss,它对血腥味很敏感,会标记受伤的猎物,然后顺着味道追上来,享受它失血而死的画面。我这次,正好来了月经,它尤其针对。”

她简略说着,身体仍因后怕而微微颤抖。

“生理状况这东西…”陈薇叹了口气,又赶忙紧张道:“副本已经闯过去了,别放在心上,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掌柜那。”

另一个女玩家也接话,“就是,你闹这通,可是得罪客栈最大的主人了。”

薛文文眼神空洞地望着滴落的热水,“我就是太害怕了,真的不想去副本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着点难以掩饰的委屈,“…当然,我也确实…有点怨她为什么那么冷漠。”

一个气质知性的姐姐叹了口气,用毛巾蘸了热水,敷在薛文文失血过多导致苍白的脚上。

“事物都有两面。你气她冷漠,可现在,正因为她的冷漠,她看起来并没有把你的冒犯放在心上,反而成了幸事。小妹妹,等你缓过来,记得去跟掌柜好好道个歉。”

薛文文抿紧嘴唇,没有立刻答应。

一直帮她擦拭手臂的林姐,忽然抬起头,看着薛文文有点小孩倔劲儿的脸,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文文,你多大了?”

薛文文怔了一下,而后低声道:“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

“我的,十八岁生日。”

澡堂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数字在末日背景下意味着什么。

——《迷雾》已经降临了十年。

林姐咬着唇侧过脸去,而陈薇不忍道:

“你八岁,就开始做副本了啊。”

薛文文却没觉得自己比其他玩家惨多少,至少她比其他八岁小孩多活了十年。她不想比,也不该比。

向后靠了靠,感受着被热水包裹身体的暖意,她想的是:

她会原谅我吗?

接下来的几天,薛文文像是客栈里飘忽的幽灵。

她总在客栈的各个角落,偷偷地、飞快地瞄一眼柜台后的烛,像只受惊后想靠近又不敢的小动物。

而在每次鼓起勇气,打算上前时,又退却回去,眼里有层挥之不去的迷茫,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想通。

【她一直在偷看您。】

系统想到从来是烛偷窥别人,如今风水轮流转,“被”偷窥了,就忍不住调侃。

烛当然知道,但她懒得理会。

【您会收她做员工吗?】系统用闲聊的口吻问道。

“当然不。”她干脆又理所当然,言辞是种残忍的天真,“有一个就有两个。都来做员工,谁还下副本?谁还来我这花钱?我怎么升级客栈?”